爱情是我家
By 春之良子 · 9 chapters
一间房子的价钱
单位要分房的消息,是在雪停后的第三天传出来的。
一开始只是传言。
先是后勤科有人说,市里新建的一批职工宿舍年底前要交付,各单位可以按编制分到几个指标。
接着又有人说,名单已经报上去了。
再后来,连楼层、面积、朝向都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机关里一下热闹起来。
原本没人关心后勤科那几个平时说话慢吞吞的人,现在走到哪里都有人递烟、倒茶、笑着打听。
“老张,咱们单位到底几个指标?”
“听说有两套?”
“是不是按工龄?”
“结婚的优先吧?”
“没结婚的能不能申请?”
老张被问烦了,只说一句:
“文件还没下来,问我也不知道。”
可越是不知道,大家越想知道。
马小木本来不太在意。
直到刘姐有一天吃午饭时说:
“小马,你也该申请。”
他愣了一下。
“我?”
“你怎么不能?”
老周在旁边笑了一声。
“他连婚都没结。”
刘姐说:
“现在没结,不代表以后不结。”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看向马小木。
翁珊珊低头吃饭。
像没听见。
小赵马上笑:
“那得看谁愿意嫁。”
刘姐说:
“这还用问?”
桌上顿时一片笑声。
翁珊珊脸红了。
马小木却故意一本正经地说:
“组织上如果分房,我个人坚决服从安排。”
大家笑得更厉害。
老周却淡淡说:
“分房不是谈恋爱,光嘴上说不算。”
这话里有话。
马小木听出来了。
但没有接。
晚上下班,两个人走出机关。
翁珊珊才问:
“你真想申请?”
“为什么不申请?”
“你年头不够。”
“试试。”
“希望不大。”
“没有希望也得填表。”
“为什么?”
马小木看她一眼。
“因为有人天天问咱们以后住哪儿。”
翁珊珊笑了。
“谁问你了?”
“你妈。”
“我妈那是随口问。”
“你姐。”
“她更是随口。”
“你姨妈。”
“她什么都问。”
“还有你。”
翁珊珊一下停住。
“我什么时候问了?”
“那天晚上,你问我们会不会有自己的家。”
她不说话了。
马小木继续往前走。
“所以我想试试。”
“为了我?”
“为了咱们。”
这两个字,让翁珊珊心里轻轻一动。
她快走两步,跟上他。
“那要是真分不到呢?”
“租。”
“租不起呢?”
“住我爸妈家。”
“要是我不想跟公婆住呢?”
“那我跟你爸妈住。”
翁珊珊笑出声。
“你想得倒美。”
“反正不能睡马路。”
两个人一路说笑。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一套还没影子的房子,很快就会变成横在两人中间的一道坎。
---
申请表发下来以后,情况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单位只有两个名额。
一个明确照顾工龄长、家庭住房困难的老职工。
另一个属于“综合考虑”。
这四个字最让人琢磨。
什么叫综合考虑?
有人说看工龄。
有人说看职务。
有人说看婚姻状况。
还有人压低声音说:
“主要还是看领导意见。”
马小木填了表。
家庭住房情况那一栏,他写得很诚实。
父母有住房。
本人无独立住房。
未婚。
工龄不长。
职务普通。
这么一看,几乎样样不占优势。
小赵瞄了一眼。
“你这表交上去基本就是陪跑。”
“陪跑也跑。”
“精神可嘉。”
老周听见,冷笑了一下。
“有些事不是凭一股劲就行。”
马小木没理他。
下午,后勤科老张悄悄把他叫到一边。
“小马,我跟你说实话。”
“您说。”
“你这条件,不够。”
“我知道。”
“不是我打击你。”
“没事。”
老张左右看看,声音压低。
“除非有人替你说话。”
马小木立刻明白。
“谁说话有用?”
老张没正面回答。
只拍了拍他肩膀。
“年轻人,社会上办事,有时候不光看纸面条件。”
说完就走了。
马小木站在原地。
心里有点不舒服。
却也说不出什么。
因为这话他早就明白。
只是以前这种事离自己远。
现在忽然落到头上,才觉得那四个字——“有人说话”——沉得厉害。
---
星期天,翁珊珊让他去家里吃饭。
饭吃到一半,姨妈来了。
一进门就说:
“房子的事我听说了。”
马小木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翁母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姨妈把包往沙发上一放。
“我当然知道。我认识市房管处的人。”
翁珊珊马上看向她。
“姨妈,你别乱掺和。”
“什么叫乱掺和?”
姨妈坐下。
“年轻人结婚没房子,怎么行?”
马小木说:
“还没到结婚呢。”
姨妈看他一眼。
“那你想谈十年?”
翁珊珊脸红。
“姨妈。”
“我说错了吗?”
翁父笑着打圆场。
“先吃饭。”
可姨妈显然不是来吃饭的。
她看着马小木。
“小马,你们单位是不是有两个指标?”
“听说是。”
“你条件不够吧?”
“差一点。”
“不是差一点,是差不少。”
一句话说得很直。
马小木倒没生气。
“确实。”
姨妈说:
“我有个办法。”
全桌都安静了。
翁珊珊先开口。
“什么办法?”
姨妈没有看她。
只看马小木。
“我认识房管处的刘处长。”
马小木没说话。
“他跟你们单位分房这件事能说得上话。”
翁母问:
“你跟人家熟吗?”
“他老婆跟我是老同学。”
姨妈很有把握。
“我去打个招呼,问题不大。”
翁珊珊立刻说:
“不用。”
姨妈瞪她。
“你不要房子?”
“要也不能这样要。”
“哪样?”
“托关系。”
姨妈笑了。
“你们年轻人就是书读多了。”
她转向马小木。
“你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马小木停了一会。
“我不太想麻烦别人。”
姨妈摆摆手。
“不是麻烦。”
“人情总要还。”
姨妈笑起来。
“那当然。”
这一句“当然”,让马小木心里一下警觉。
他问:
“怎么还?”
姨妈像等的就是这句话。
“刘处长的侄子最近想进你们单位。”
空气瞬间变了。
翁父放下筷子。
翁母也皱了皱眉。
翁珊珊马上说:
“这不行。”
姨妈说:
“怎么不行?”
“马小木又管不了人事。”
“他不能管,可以帮着说话。”
姨妈看向马小木。
“听说你们处长挺器重你?”
马小木终于明白了。
所谓帮忙,不是白帮。
是交换。
一个房子指标。
换一个工作机会。
甚至可能还不止。
他沉默了一会。
“姨妈,这事我不能答应。”
姨妈愣住。
大概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快。
“你都没听完。”
“我听明白了。”
“只是让你帮忙递句话。”
“可那个人合不合适,我不知道。”
“你管他合不合适?”
“单位招人总得看条件。”
姨妈笑得有点冷。
“你以为别人都是靠条件进去的?”
马小木没说话。
“再说了,人家也不是不合格。就是差一个门路。”
“那也不该由我换房子。”
姨妈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
翁珊珊说:
“姨妈,算了。”
姨妈转头。
“你别说话。”
她又看马小木。
“我问你,你到底想不想娶珊珊?”
这句话太突然。
翁珊珊的脸一下白了。
“姨妈!”
马小木也愣住。
可姨妈继续逼问。
“想不想?”
“想。”
他答得很快。
翁珊珊抬起头。
眼神一下变了。
姨妈说:
“那就得有房子。”
“房子可以慢慢解决。”
“等你慢慢解决,珊珊多大了?”
“姨妈!”
翁珊珊已经急了。
姨妈却根本不理。
“你年轻,可以讲理想,讲原则。女孩子等不起。”
这句话像一把刀。
不锋利。
但很准。
马小木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这话并不完全错。
翁珊珊现在年轻。
可时间会走。
爱情可以等。
婚姻不能永远只靠一句“以后”。
姨妈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动摇了。
语气缓和下来。
“我不是害你。”
“我知道。”
“社会就是这样。”
“可能。”
“你一个人硬,能硬到什么时候?”
马小木抬起头。
“我不是觉得自己多清高。”
“那你为什么不同意?”
“因为这房子如果是这样来的,我住不踏实。”
姨妈冷笑。
“房子就是房子,还分怎么来的?”
“分。”
他的声音不大。
却很稳。
“我以后每天进那个门,都会想起是拿别人的工作机会换来的。”
屋里安静得只剩钟表声。
姨妈还想说。
翁父忽然开口。
“行了。”
所有人都看他。
老人靠在椅背上,腿还没完全好。
“人家孩子说得也没错。”
姨妈皱眉。
“姐夫,你怎么也……”
“房子重要。”
翁父说。
“但不是最重要。”
他说完,看了马小木一眼。
“再说了,他要真为了房子什么都肯做,我反而不放心把女儿交给他。”
翁珊珊眼睛一下湿了。
姨妈气得站起来。
“你们一家人都犟。”
她抓起包。
“以后没地方住,别来找我。”
说完就走。
门关得很重。
全屋都沉默了一阵。
翁母叹气。
“她也是好心。”
马小木说:
“我知道。”
“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翁父看着他。
“房子真分不到,你怎么办?”
马小木笑笑。
“继续排。”
“排几年?”
“不知道。”
“十年?”
“那也得过日子。”
翁父又问:
“你真想娶珊珊?”
翁珊珊低下头。
手指紧紧捏着筷子。
马小木却没有躲。
“想。”
“什么时候?”
这一次,他答不上来了。
他不是怕。
而是这个问题需要钱、房子、父母、工作,甚至需要很多还没有准备好的东西。
“我现在说不准。”
翁父点点头。
“这才是实话。”
---
回去的路上,翁珊珊一路没说话。
马小木以为她还在生姨妈的气。
走了很久,她忽然问:
“你会不会觉得我家很麻烦?”
“不会。”
“我姨妈今天说话太难听了。”
“她有她的道理。”
“你还替她说话?”
“她有些话虽然不好听,但没错。”
翁珊珊停下来。
“哪句?”
“你等不起。”
她看着他。
“谁说我等不起?”
“时间。”
“那是我的事。”
“也是我的事。”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让你等太久,就是我的问题。”
翁珊珊一下急了。
“马小木,你别又犯傻。”
“什么叫又?”
“北京那次就是。”
“那不是犯傻。”
“今天也不是吗?”
他看她。
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第一次在爱情里生出一点真正的火气。
“你什么意思?”马小木问。
“我意思是,你不能什么都靠硬扛。”
“那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接受你姨妈的条件?”
“我没这么说。”
“那你说什么?”
翁珊珊也急了。
“我说你有时候太把自己的原则当回事。”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马小木的脸慢慢沉下来。
“我的原则碍着你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你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
“马小木。”
“你说清楚。”
翁珊珊眼睛也红了。
“你总觉得只要自己没错就够了。”
“难道不对?”
“可过日子不是只分对错。”
他沉默。
她继续说:
“有时候要妥协。”
“妥协到什么程度?”
“我不知道。”
“把不该进单位的人弄进去也算?”
“我没说这件事。”
“那还有什么?”
翁珊珊被问得说不出话。
两个人站在街边。
第一次没有谁先笑。
周围人来人往。
却仿佛隔着很远。
最后,翁珊珊轻声说:
“我只是怕你以后太累。”
马小木怔住。
她低下头。
“你放弃北京,现在又不肯求人。”
“什么都靠自己。”
“可人有时候真的没那么强。”
声音越来越低。
“我不想看你以后为了一个房子、为了钱、为了工作,天天跟自己较劲。”
马小木胸口那股火一下散了。
原来她不是怪他。
她是心疼他。
他伸手想碰她。
翁珊珊却往后退了一步。
“我今天不想跟你说了。”
说完转身走。
这一次,马小木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奇怪的空。
原来两个人相爱以后,并不是所有问题都会变简单。
反而会变复杂。
因为以前你只需要对自己负责。
现在,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落在另一个人的生活里。
---
分房结果一周后公布。
第一个名额给了一个工作二十二年的老同志。
没人有意见。
第二个名额,给了老周。
消息出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小赵小声说:
“他不是已经有房吗?”
刘姐马上看他。
“别乱说。”
可大家心里都清楚。
老周原来有一套小房子。
只是登记在岳父名下。
按表面条件,他算“无房”。
那天下午,他一直笑。
还特意买了糖。
“大家沾沾喜气。”
马小木拿了一块。
说:
“恭喜。”
老周看着他。
像是故意。
“小马,别着急。你年轻,以后机会多。”
“嗯。”
“年轻人啊,有时候得学会转弯。”
马小木笑笑。
“我方向感不好。”
刘姐没忍住,噗地笑了。
老周脸色有点难看。
却也没再说什么。
翁珊珊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
下班以后,她一个人先走了。
马小木追到机关门口。
“珊珊。”
她停下。
“干嘛?”
“还生气?”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等我?”
“想自己走。”
“房子没分到。”
“我知道。”
“你失望了?”
她转头看他。
“我失望的是你觉得我会失望。”
马小木一下没听懂。
她说:
“没有房子又怎么样?”
“你前几天不是还说……”
“我说的是你不能什么都一个人扛。”
她眼睛有点红。
“不是让你去换房子。”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翁珊珊沉默了一会。
然后伸出手。
“钥匙给我。”
“什么钥匙?”
“你住的地方。”
“干嘛?”
“给我。”
马小木莫名其妙地把钥匙递给她。
她拿过去。
转身就走。
“去哪儿?”
“你家。”
“啊?”
“走。”
半小时后,两个人到了马小木租住的小房间。
屋子确实小。
一张床。
一张桌子。
一个柜子。
炉子放在角落。
窗户不大。
墙皮还有点脱落。
翁珊珊进门以后,什么都没说。
先把窗户打开。
又开始收拾桌子。
“你干嘛?”
“打扫。”
“今天怎么突然……”
“别问。”
她把他堆在椅子上的衣服拿起来。
一件件叠好。
又把桌上的旧报纸收掉。
马小木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你帮忙啊。”
“怎么帮?”
“扫地。”
他拿起扫帚。
两个人就这样忙起来。
不到一个小时,小房间竟然变了样。
桌子擦干净。
床单拉平。
窗台上的灰也没了。
翁珊珊还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只旧玻璃瓶。
把路上买的几枝腊梅插进去。
放到桌上。
房间一下有了香气。
马小木站在门口。
看得发愣。
“你干嘛这样看?”
“像变了一个地方。”
“本来就应该这样。”
“这算什么?”
翁珊珊看着那几枝花。
轻轻说:
“临时的家。”
马小木心里猛地一动。
“你不是嫌小?”
“我什么时候嫌过?”
“你家里……”
“我家是我家。”
她转身看他。
“我是我。”
这几个字很轻。
却像把前几天所有争执都解开了。
马小木走过去。
从后面抱住她。
翁珊珊身体一僵。
却没有挣开。
“干嘛?”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嫌弃。”
她转过身。
“马小木。”
“嗯?”
“你还没明白。”
“什么?”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套房子。”
他看着她。
“我想要的是,你别为了房子变成另外一个人。”
马小木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继续说:
“我可以跟你租房。”
“可以住小一点。”
“可以没家具。”
“甚至可以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但我不想有一天,你坐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却变成我不认识的人。”
屋里安静得只剩炉火的声音。
马小木没有说话。
只是抱紧了她。
很久以后。
他说:
“那咱们就从这里开始。”
翁珊珊笑了。
“开始什么?”
“攒钱。”
“然后呢?”
“买锅。”
“为什么先买锅?”
“总得吃饭。”
“然后呢?”
“买床。”
她脸一下红了。
“床不是有吗?”
“这张太小。”
“马小木!”
他笑。
她打了他一下。
两个人闹了一阵。
最后都笑了。
窗外天慢慢黑下来。
小房间里只有一盏很普通的灯。
灯罩甚至有点发黄。
但那天晚上,翁珊珊第一次坐在那张旧桌子前,认真算了一笔账。
马小木每月工资多少。
她多少。
每月能存多少。
租房多少钱。
吃饭多少钱。
如果以后结婚,还需要多少钱。
算到最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数字不太好看。
马小木问:
“害怕了?”
她摇头。
“没有。”
“那你叹什么气?”
“觉得我们挺穷。”
马小木笑。
“确实。”
翁珊珊也笑。
“那怎么办?”
“挣钱。”
“怎么挣?”
“慢慢挣。”
她拿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存钱。
然后又写:
结婚。
马小木看见,心里一热。
“你写真的?”
“假的。”
“那我擦了。”
“你敢。”
两个人又笑。
那张纸后来被马小木保存了很多年。
纸早已发黄。
上面的数字也早就失去了意义。
但他始终记得,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一起计划生活。
不是谈爱情。
不是说未来。
而是把未来一项一项写成数字。
房租。
煤球。
米。
油。
床。
锅。
桌子。
还有一笔被翁珊珊用圆圈圈起来的钱。
旁边写着两个字:
“灯钱”。
马小木问:
“为什么单独留这个?”
翁珊珊说:
“以后咱们家,灯一定要买好的。”
“为什么?”
她看着他。
“因为晚上回家的时候,要亮。”
马小木笑了。
没再问。
他知道。
有些事情,不必解释。
一间房子到底值多少钱?
有的人用关系换。
有人用前途换。
有人用很多年工资换。
也有人一辈子都买不起。
可对那时候的他们来说,房子本身还不是家。
家只是两个年轻人,挤在一间并不体面的出租屋里,
对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
认真计算:
未来要多少钱。
又认真相信:
他们真的会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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