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幻魔色8·七罪之翼

社区艺术展结束后的第三天，
森林魔女和林澄又去了那间展厅。

周雨昨天传来消息，
说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她的一幅画不见了。

那是一幅尚未完成的作品，
画的是社区公园里的一棵老树。

画纸上没有签名，
也没有写明作品名称。

周雨原本打算把它带回家，
却在整理展品时发现，
画不在自己收拾好的纸箱里。

林澄问：

“你确定没有放在其他地方？”

“我找过了。”

周雨站在空荡荡的展墙前，
声音有些发紧：

“工作人员说，
撤展的时候没有看到。

他们还问我，
是不是自己忘了拿。”

“也许有人收错了。”

“我也希望只是这样。”

她低头看着手机：

“可是，
昨天有人把那幅画的照片发到了网上。”

森林魔女凑近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老树被裁去了大半，
只剩下弯曲的树干和几根伸向天空的枝条。

照片下方有一行文字：

「这就是所谓的艺术？

连基本的构图都没有。」

下面还有几条评论。

有人说画得不好，
就不要出来展览。

有人说周雨一直没有进步。

也有人把她的作品和陈老师的画放在一起，
认为两者根本无法相比。

森林魔女看不太懂那些评论。

她只知道，
照片里的树并没有改变，
可看见它的人，
却像是已经替它决定了所有的意义。

她问：

“是谁拍的？”

“不知道。”

周雨把手机收起来：

“我问过展览的工作人员，
他们也不清楚。

那张照片拍得很近，
应该是在展厅里拍的。”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周雨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紧紧握着手机，
指节微微发白。

过了一会儿，
她才说：

“我想找到那个人。”

林澄看着她：

“找到以后呢？”

“问清楚为什么。”

“如果对方不肯回答呢？”

周雨抬起头：

“那我就让他把照片删掉。”

“如果他不肯删呢？”

“我会继续要求他删掉。”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难道因为我画得不好，
别人就可以随便拿走我的作品，
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吗？”

展厅里有几个人朝她们看过来。

周雨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
停了下来。

可是她没有道歉。

这一次，
她没有像昨天那样，
把自己的感受藏起来，
再反过来怀疑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她仍然感到难堪，
也仍然担心别人怎么看待她。

但在这些感受之下，
还有另一件事。

她不愿意自己的作品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被拿走、传播，
再被陌生人随意评价。

她说：

“我不觉得自己一定画得好，
但那不代表别人可以这样对我。”

森林魔女看着她。

这句话让她想起森林里的一些事情。

有时候，
一株植物会被另一株植物遮住阳光。

有时候，
一只动物会不断靠近另一只已经退开的动物。

也有时候，
一条小路被倒下的树木堵住，
原本能够通过的地方变得无法通行。

面对这些情况，
森林里的生命会发生不同的反应。

有的改变方向，
有的等待，
有的发出声音，
有的则会用自己的身体阻止对方继续靠近。

森林魔女以前没有想过，
这些行为之间究竟有什么共同之处。

现在，
她却隐约觉得，
它们都与某种界限有关。

林澄问：

“你想让我帮你找那个人吗？”

“想。”

周雨回答得很快。

但她很快又补充道：

“我不是想找个人吵架，
我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且，
我希望那幅画能够回来。”

“那我们先查清楚。”

林澄拿出笔记本：

“我们知道的是，
画不见了，
照片出现了。

至于是谁拿走的、是谁上传的，
目前都不知道。”

她在纸上分开写下三件事：

「作品失踪。

照片传播。

带有攻击性的评论。」

“它们可能有关联，
但我们不能因为它们同时出现，
就认定是同一个人做的。”

周雨看着那几行字，
慢慢松开了握紧的手：

“好。”

森林魔女望向展墙。

那里原本挂着周雨的画，
现在只剩下一个空白的位置。

她忽然想起梦里的那道影子。

它曾经安静地停在深蓝色的水面上，
后来却突然向外张开，
像是拒绝继续维持原来的形状。

当时，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现在，
她依然不知道。

但她开始理解，
拒绝某件事，
并不一定意味着想要摧毁什么。

有时候，
一个存在只是想让某件事停下来。

——

她们先去找了展览的负责人。

负责人翻查了撤展记录，
也询问了当天在场的工作人员。

其中一名工作人员想了很久，
终于想起一件事。

撤展当天，
他曾经看见一名男子站在周雨的作品前拍照。

林澄问：

“他没有说自己是谁吗？”

“没有，
他说只是觉得画里的树很特别。”

“然后呢？”

“后来我去整理另一边的展品，
回来时，
他已经不在了。”

“你看见他拿走画了吗？”

工作人员摇头：

“没有。”

林澄将这些内容记录下来。

这条线索并没有直接解释画为什么失踪，
但至少让她们知道，
展厅里确实有人拍过照片。

负责人答应继续查找作品，
也表示会联系发布照片的平台，
询问是否能够处理未经授权的传播。

周雨听完后，
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她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但她终于不必一个人反复猜测，
究竟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

离开展厅时，
她们在走廊遇见了陈老师。

陈老师听说事情的经过后，
皱起了眉头。

他说：

“这件事应该调查清楚。

作品好不好，
可以讨论，
但作品失踪和未经允许的传播，
是另外的问题。”

周雨点点头。

陈老师看了她一会儿，
又说：

“不过，
你也要做好准备。

即使照片删掉了，
也不代表所有人都会喜欢你的作品。”

周雨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她的声音不大，
却没有退缩：

“我也不可能要求所有人都喜欢它。”

她看向走廊尽头：

“但我希望，
至少可以由我自己决定，
要怎样继续画下去。”

陈老师没有再说什么。

森林魔女站在一旁，
发现周雨与昨天相比，
似乎有了一点不同。

她仍然在意别人的评价，
仍然希望自己的作品得到认可。

但她开始分辨，
有些事情是自己需要面对的，
有些事情却不应该因为害怕被否定，
就默默接受。

她们离开时，
周雨没有再提起陈老师的画。

她只是问森林魔女：

“你觉得，
我是不是很容易生气？”

森林魔女想了想，
然后说：

“我不知道。”

周雨有些意外：

“你不知道？”

“因为我不知道，
你生气的时候，
究竟想让什么发生。”

森林魔女认真地看着她：

“如果你生气，
是因为希望伤害别人，
那是一回事。

如果你生气，
是因为不想再有人伤害你，
那又是另一回事。”

她停了一下：

“可是，
即使你只是想让伤害停止，
也不代表你接下来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是对的。”

周雨没有立即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
她才轻声说：

“那我可能还需要弄清楚，
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嗯。”

森林魔女点点头：

“我也是。”

——

那天晚上，
森林魔女再次进入了深蓝色的梦境。

水面上，
七道影子依旧各自停留在不同的位置。

第一道影子仍在向远处延伸。

第二道影子改变了方向，
试着寻找自己的轮廓。

而那道曾经突然张开的影子，
此刻正安静地停在水面上。

森林魔女走近时，
它的边缘微微收紧。

她没有立即靠过去。

她想起森林里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那只动物曾经被困在倒下的树枝之间。

她想帮助它，
于是伸出手。

然而，
她的手还没有碰到它，
它便猛地挣扎起来。

她当时以为，
它不明白自己是在帮助它。

后来，
她才发现，
自己忽略了一件事。

那只动物无法知道她的意图。

它只知道，
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自己，
而它已经没有足够的空间可以退开。

森林魔女看着眼前的影子。

她不知道它是否也在保护什么。

更不知道，
它为什么会变得如此锐利。

她只是没有继续靠近。

过了一会儿，
那道影子的边缘慢慢舒展开来。

它没有攻击她。

她也没有要求它立刻平静下来。

水面恢复了安静。

就在这时，
远处的镜子忽然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纹。

森林魔女抬起头。

裂纹很快消失了。

镜子仍然映着那座沉默的城市。

可是，
在城市的一角，
她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人站在一扇关闭的门前。

他似乎正在敲门。

门后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次。

依旧没有回应。

随后，
他开始用力拍打门板。

一下。

又一下。

声音越来越响。

森林魔女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镜面却突然泛起涟漪。

影像消失了。

她醒来时，
天还没有亮。

她坐起身，
翻开笔记本，
将梦里的事情一一记录下来。

最后，
她写道：

「拒绝某件事，
可能是在保护一个界限。

但当拒绝长期得不到回应时，
保护也可能逐渐变成攻击。」

她停下笔。

这只是她目前的理解。

她还不知道，
梦中的那道影子究竟在保护什么，
也不知道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门，
是否与它有关。

窗外传来一声鸟鸣。

森林魔女合上笔记本，
望向渐渐亮起的天空。

她开始明白，
有些事情并不是因为一个存在天生具有伤害别人的意图，
才会走向失控。

有时，
它最初只是想说一句话：

“不可以再这样。”

而真正的问题，
或许是——

「当这句话始终没有被听见时，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