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幻魔色8·七罪之翼

周雨的画，
还是没有找到。

展览负责人已经询问过当天在场的工作人员，
也检查了能够查到的撤展记录。

没有人承认拿走那幅画，
也没有人能够确定，
画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消失的。

那张照片却仍然留在网上。

几天过去，
评论渐渐少了下来。

新的展览、新的新闻、新的话题接连出现。

曾经被许多人讨论的事情，
很快便被其他事情取代。

只有周雨还记得那幅画。

她偶尔会打开照片，
检查下面有没有新的评论。

有时，
她会告诉自己，
不必再看了。

有时，
她却忍不住重新点进去，
仿佛只要多看一次，
就能找到某个被忽略的线索。

林澄发现以后，
没有立即劝她停止。

她只是问：

“你每次看完，
会觉得事情更清楚了吗？”

周雨摇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看？”

“我不知道。”

周雨将手机放到桌面上：

“我只是觉得，
如果我不看，
就好像让他们赢了。”

森林魔女坐在她们对面，
认真地听着：

“可是，
他们赢了什么？”

周雨怔住。

森林魔女又问：

“他们让你不再画画了吗？”

“没有。”

“他们让你承认自己的画没有价值了吗？”

“也没有。”

周雨停顿了一下：

“可是，
他们让我很难受。”

“我知道。”

森林魔女没有否认她的感受：

“如果有人拿走我珍惜的东西，
又用我不明白的方式对待它，
我也会想知道为什么。”

她看着周雨的手机：

“只是，
我不明白，
为什么你每次看那些评论，
都像是重新回到事情发生的那一天。”

周雨没有回答。

林澄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

“也许，
因为事情还没有真正结束。”

“什么才算结束？”

“我不知道。”

林澄坦率地说：

“找到画，
弄清楚是谁拿走的，
要求对方承担责任，
可能会让事情有所进展。

但即使这样，
也未必能让所有感受立刻消失。”

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我们可以继续调查，
也可以想办法保护你的作品。

可是，
我们不一定能控制别人会说什么。”

周雨看着她：

“所以，
我只能什么都不做？”

“我没有这样说。”

林澄合上笔记本：

“保护自己，
不等于只能忍耐。”

这句话让森林魔女想起了梦里的那道影子。

它曾经张开锐利的边缘，
仿佛要阻止什么继续靠近。

当时，
她只看见了它的反应，
却不知道它正在保护什么。

现在，
她开始觉得，
也许应该先弄清楚一件事：

「一个存在想要守护的东西，
和它用来守护的方式，
并不一定是同一回事。」

——

下午，
周雨收到了一条新的消息。

发消息的人自称是当天的展览志愿者。

对方说，
自己曾经看见有人在撤展前长时间站在那幅画前，
也记得那个人拿着相机。

但由于当时现场还有其他观众，
他无法确认对方的身份。

周雨立刻回复，
询问能否提供更多细节。

对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分钟，
新的消息才出现：

“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只是那个人好像对这幅画特别在意。”

“他有没有说什么？”

“我记得他问过工作人员，
这幅画是谁的。”

周雨看着屏幕，
心跳渐渐加快。

终于出现了一条新的线索。

她马上想把消息转发给展览负责人，
却在准备发送时停了下来。

她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些评论。

如果那个人真的拿走了画，
她想当面问清楚。

如果对方否认，
她也想知道应该怎样继续追查。

她甚至想过，
把那张照片重新发到网上，
让所有人都知道，
自己并没有忘记这件事。

她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林澄问：

“怎么了？”

周雨把手机递给她。

林澄看完消息，
没有表现出特别兴奋的样子：

“这是一条值得跟进的线索。”

“我们现在就去找他吗？”

“我们还不知道他是谁。”

“那就继续问。”

“可以。”

林澄点头：

“不过，
我们先确认这位志愿者是否愿意提供更多信息，
再交给负责人核实。

现在还不能因为有人对画特别在意，
就认定他拿走了画。”

周雨收回手机。

她知道林澄说得有道理。

可是，
她仍然感到焦躁。

每一次有新的线索出现，
她都会觉得事情终于要有结果了。

每一次线索又停在某个无法确认的地方，
那种焦躁便会重新出现。

她想保护自己的作品。

但她也开始害怕，
自己会不会为了得到答案，
做出以后无法挽回的事。

她问：

“如果最后什么也查不到呢？”

林澄没有保证一定会找到答案。

“那我们至少可以把已经确认的事情整理清楚，
继续寻找合适的处理方式。”

“如果那个人还在嘲笑我的画呢？”

“我们可以保留相关记录，
向平台反映，
也可以寻求适当的协助。”

“如果他就是不肯停止呢？”

林澄沉默了一会儿：

“那会很令人难受，
但我们仍然需要决定，
自己下一步要怎么做。”

周雨低下头。

她没有完全释怀。

然而，
她最终还是没有把那张照片重新发布到网上。

她选择先将志愿者提供的消息整理好，
再交给展览负责人。

森林魔女看着她做完这些事。

她发现，
周雨并没有因为压住怒气，
就变得毫无反应。

她仍然在追查，
仍然希望事情得到解决。

只是，
她开始尝试让自己的行动，
不完全由那些令她难受的评论决定。

——

当晚，
森林魔女再次梦见了深蓝色的空间。

水面上，
七道影子各自停留在原来的位置。

她没有立刻走向中央的镜子，
而是先观察那道边缘锐利的影子。

这一次，
它并没有张开。

它只是静静地停着，
仿佛正在等待什么。

远处，
另一道影子缓慢地向它靠近。

锐利的影子立刻收紧了边缘。

水面泛起细微的波纹。

靠近的影子停了下来。

两者之间，
留下了一段距离。

森林魔女也停在原地。

她忽然意识到，
这段距离本身并没有告诉她，
哪一道影子是对的。

她不知道靠近的影子是否真的带着威胁，
也不知道锐利的影子是否曾经受到伤害。

她只看见，
一道影子正在靠近，
另一道影子不愿意让它继续靠近。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仍然取决于它们各自的反应。

她想起森林里的一株幼苗。

那株幼苗长在一块石头旁边。

起初，
它的茎朝着石头弯曲，
后来逐渐改变方向，
从石头与泥土之间的空隙伸了出来。

如果它只知道一味地向前，
也许会一直撞上石头。

如果它因为石头的存在而停止生长，
它也无法继续向上。

它需要找到另一条路。

可是，
梦中的影子并不是植物。

它是否能够改变方向，
她还不知道。

森林魔女向前走了一步。

锐利的影子忽然向外张开。

一道波纹迅速扩散。

她停下脚步。

她轻声说：

“我没有要伤害你。”

影子没有回应。

她想起周雨曾经说过的话：

「我只是想让他们把画还给我。」

她也想起另一句话：

「难道因为我画得不好，
别人就可以随便拿走我的作品吗？」

这两句话之间，
并没有真正的矛盾。

一个人可以希望事情停止，
也可以希望自己的东西得到保护。

可是，
当保护的愿望变得越来越强烈时，
他是否仍然能够看见自己正在做什么？

森林魔女没有继续靠近。

她只是站在那里，
等待水面恢复平静。

过了很久，
锐利的影子才慢慢收拢。

它没有消失，
也没有完全恢复最初的形状。

它仍然保持着自己的轮廓，
只是不再向外扩张。

森林魔女看着它，
突然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

如果这道影子并不是为了伤害什么才变得锐利，
那么，
它最初究竟想保护什么？

就在这时，
中央的镜子出现了变化。

镜面映出一座城市的街道。

街道上，
一名男子站在另一个人的面前。

他们似乎正在争执。

森林魔女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她只看见其中一人向后退了一步，
另一人却继续逼近。

接着，
后退的人突然伸手推开了对方。

两个人同时失去了平衡。

镜面剧烈晃动，
画面消失。

森林魔女醒了。

房间里很安静。

她拿起笔记本，
记下梦里的情景：

「守护与伤害，
可能从同一个反应开始。

拒绝继续受到伤害，
并不等于可以任意伤害别人。

但在判断一种反应之前，
也需要知道，
它发生在什么样的处境之中。」

她停下笔，
想起那道始终没有完全消失的锐利影子。

她没有替它取名。

她也没有认定，
它一定代表愤怒。

目前，
她只知道，
有一种力量会在某个界限受到触碰时出现。

它可能帮助一个存在保护自己。

也可能因为持续受到刺激，
而逐渐失去原本的方向。

至于那条界限在哪里，
又是什么让它一次次变得更加锐利，
她还没有答案。

森林魔女合上笔记本。

窗外，
远处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

城市里的人已经开始新的一天。

而她知道，
下一次观察时，
她需要看见的不只是一个人如何反抗。

她还需要看见——

「当一个人认定自己必须站在正确的一边时，
他是否还允许自己看见别人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