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幻魔色8·七罪之翼

第二天下午，
森林魔女和林澄再次来到社区艺术展。

展览已经接近尾声。

几幅作品被工作人员取下，
放进纸箱里。

墙上留下了浅浅的印痕，
地面上散落着几张宣传单。

昨天还显得热闹的展厅，
此刻安静了许多。

周雨仍然在那里。

她坐在自己的作品前，
手里拿着一本素描本。

森林魔女走近时，
发现她没有再看陈老师的画，
而是在自己的画纸上反复描绘同一棵树。

“你今天还在画树？”

周雨抬起头：

“嗯。”

她看了一眼画纸，
笑了笑：

“昨天回去以后，
我想了很久。

我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画过一棵树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总是在想，
别人会怎么看。”

周雨停下笔：

“以前我画树，
只是因为我觉得它们很好看。

有些树长得笔直，
有些树的枝条会向一边倾斜，
还有些树看起来快要枯死了，
却仍然会在某个季节长出新叶。”

她指了指纸上的树：

“可是后来，
我开始想，

什么样的作品才算好？
什么样的构图比较受欢迎？
别人喜欢什么颜色？
什么主题更容易得奖？”

林澄问：

“这些问题本身不好吗？”

“没有不好。”

周雨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说：

“我也确实从别人那里学到了很多。

陈老师的作品让我知道，
原来同一个地方可以有那么多种表现方式。

我以前不知道怎么处理光线，
他教过我一些方法。”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的？”

周雨没有马上回答，
她翻过几页素描本。

其中一页画着一棵树，
树干弯曲，
几条枝干伸向不同方向。

旁边还有一些没有完成的小草。

“可能是我开始觉得，
既然他能画得那么好，
我就不应该画成自己的样子。”

她轻轻摸了摸纸张：

“我开始觉得自己的画不够成熟，
不够特别，
也不够有价值。

每次看见他的作品，
我就会想起自己还差多少。”

森林魔女说：

“可是，
你昨天告诉我，
他的画让你学会了处理光线。”

周雨愣了一下：

“是啊。”

“你学会以后，
画得更像他了吗？”

周雨看向自己的素描本：

“有一段时间，
是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试着用他的构图方式，
也试着使用他喜欢的颜色。

刚开始，
我觉得自己进步了。

后来，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满意，
因为无论怎么画，
我都觉得不如他。”

森林魔女低头看着那棵树：

“可是这棵树没有长成他的样子。”

周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什么？”

“它长得不一样。”

森林魔女指着画纸：

“你没有把它画直，
也没有让每一根枝条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可是我仍然看得出，
这是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如果它真的长得和旁边的树一模一样，
我反而会想知道，
它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周雨看了很久，
没有说话。

林澄站在一旁，
忽然问道：

“那么，
看见别人的优秀，
到底应该怎么做？”

森林魔女转头看她：

“为什么一定要怎么做？”

林澄说：

“因为我们总会看见别人拥有自己没有的东西。

有人比我们聪明，
有人比我们擅长表达，
有人做事比我们快。

我们不可能假装这些差异不存在。”

“我也没有说差异不存在。”

森林魔女认真地回答：

“森林里的植物也不一样。

有些长得高，
有些长得低，
有些需要阳光，
有些适合阴凉。

它们会争取空间，
也会受到环境影响。”

她望向窗外：

“如果一株植物看见另一株长得更高，
就开始把自己的枝叶折断，
它就不能再用自己的方式生长了。”

林澄追问：

“可是，
如果它一直不改变呢？

如果它真的需要更多阳光，
却因为不愿意改变，
最后慢慢枯萎了呢？”

这一次，
森林魔女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林澄。

林澄也看着她。

两个人第一次发现，
她们对同一件事情的理解并不完全相同。

森林魔女终于说：

“也许，
它需要改变生长的方向。”

周雨轻声问：

“而不是变成另一棵树？”

“嗯。”

森林魔女点点头：

“如果它想得到更多阳光，
可以向有光的地方伸展。

如果它发现自己的根不够稳固，
也可以让根长得更深。”

她停了一下：

“可是，
它不需要因为另一棵树长得更高，
就认为自己不应该存在。”

展厅里安静下来。

周雨重新拿起铅笔。

这一次，
她没有继续描摹那棵树的轮廓，
而是在旁边画了一棵完全不同的树。

第一棵树的枝条向上伸展。

第二棵树的树干微微倾斜，
枝叶朝着窗户的方向生长。

它们并不相同。

但两棵树之间，
仍然留着可以让光线穿过的空隙。

周雨说：

“我想再试一次。”

林澄问：

“这次想画什么？”

“还是这棵树。”

她低头看着画纸：

“不过，
我想先把自己看见的东西画出来，
再决定要不要学习别人的方法。”

她没有说自己已经不再在意奖项，
也没有保证以后不会再次比较。

她只是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
重新开始。

森林魔女看了一会儿，
便走到展厅另一边。

她知道周雨仍然会看见别人的作品，
也可能再次感到自己的不足。

可是，
至少此刻，
周雨没有因为这种感受而停下手中的笔。

——

当晚，
森林魔女又梦见了那片深蓝色的空间。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没有边缘的镜子。

七道影子仍然在那里。

第一道影子向远处延伸，
仿佛想看见更远的地方。

第二道影子靠近了它。

这一次，
它没有立即模仿第一道影子的形状，
而是停在一段距离之外，
仔细观察。

随后，
它改变了自己的方向。

它没有变得和第一道影子一样，
却因此看见了另一片原本被遮住的水面。

森林魔女走近了一些。

她发现，
第二道影子的边缘出现了细小的变化。

有些地方向外延伸，
有些地方向内收拢。

它似乎正在尝试确定自己的轮廓。

然而，
当第一道影子再次向远处延伸时，
第二道影子也跟着改变方向。

两道影子一度靠得很近，
水面上的边界开始变得模糊。

森林魔女向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
第二道影子停了下来。

它没有继续靠近，
也没有退回原来的位置。

它只是安静地留在那里。

森林魔女忽然想起周雨画纸上的两棵树。

她不知道两者是否存在联系。

她也不知道梦中的影子究竟代表什么。

她只能确定，
刚才发生的事情与昨天不同。

第二道影子曾经试图复制另一道影子的形状。

而这一次，
它看见了差异，
也尝试寻找自己的方向。

水面轻轻荡开。

远处，
一道更为锐利的影子忽然发生了变化。

它原本安静地停在那里，
却像是察觉到什么，
猛地向外张开。

一道细长的波纹划过水面，
其他影子随之晃动。

森林魔女还没来得及看清，
那道影子便恢复了原来的形状。

她抬起头。

深蓝色空间的中央，
镜子里似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影没有靠近她，
也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
镜面重新映出那座沉默的城市。

森林魔女醒了。

窗外，
天色尚未完全亮起。

她拿过笔记本，
记录下梦中发生的变化：

「第二道影子开始尝试确定自己的轮廓。

它能够观察另一道影子，
却不必完全复制对方。

差异可能提供方向，
但也可能成为否定自己的理由。」

她停下笔，
又在下面写了一句：

「如果一个存在因为看见差异而开始伤害自己，
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她没有写下答案。

因为就在她准备合上笔记本时，
她想起了梦中那道突然张开的锐利影子。

它看起来不像是在模仿谁。

更像是某种东西已经忍耐了很久，
终于不愿意继续保持原来的形状。

森林魔女望向窗外。

远处的城市已经开始苏醒。

而她隐约觉得，
下一次需要观察的，
或许不再是一个存在如何看待别人。

而是当它认定某件事情不可以继续下去时，
它会怎样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