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杰亡秦
作者:司马客 · 36 章
第九章 揭竿一呼天下应
♫ 听书模式
让文字化作声音,沉浸故事世界
女声朗读:大陆普通话 / 香港粤语 / 台湾国语
最多五种中文女声,涵盖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并优先兼顾 Microsoft 和 Google;实际数量取决于浏览器,请试听。部分手机不支持锁屏朗读。
秦二世元年,七月。
大泽乡的雨停了,淮北的道路却仍陷在泥水里。
一夜之间,九百名戍卒成了秦廷的叛逆。昨日还在押送军吏鞭杖之下低头赶路的人,如今握着削尖的木杆、农家的锄柄与夺来的短剑,沿着通往大泽乡的道路行进。衣裳仍是旧的,草鞋仍然破烂,饥饿与疲惫也没有因为杀死两个军吏而消失;但人与人之间的神情已经不同。有人说话忽然响亮起来,有人不断回头,仿佛背后随时会有秦兵追来,还有人一言不发,只紧紧抓着手中的木杖。
陈胜走在队伍前面。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穿什么威武的甲胄,一件褐衣早被泥水染得看不出颜色。吴广随在身旁,背着装有粮食的布袋,时而停下脚步,催促后面的人跟上。
行至一处土坡,前方探路的戍卒匆匆回来。
“陈屯长,前面便是大泽乡。乡里已有亭卒守着道路,听说昨日押送军吏被杀,正在查问来往行人。”
吴广望向陈胜。
“看来消息传得比咱们走得快。”
陈胜点了点头。
“亭卒有多少?”
“只见七八个。乡中是否另有县卒,不知道。”
“先不要惊动。”
他叫来几名胆大而熟悉当地道路的戍卒,吩咐他们绕到乡后,探明粮仓与亭舍所在,又让吴广清点人马,将夺得的刀剑分给曾经从军、有些战斗经验的人。
周仓拖着尚未痊愈的脚,主动上前。
“陈屯长,我也能打。”
吴广看了看他的伤腿。
“你先跟着运粮的人,莫要逞强。”
周仓急道:“人家都说我是累赘。如今起了事,我若还躲在后头,岂不成了白吃饭的?”
陈胜听见,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打仗不是只有冲在前面才算本事。九百人每日要吃粮,伤者也要有人照看。你识得几条乡间小路,便跟着后队运粮。等脚好了,自有用你的时候。”
周仓有些失望,最终还是应了。
吴广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道:“人一旦举事,便都急着证明自己有用。”
“这不是坏事。”
“可人人都想立功,谁肯做那些没人看见的活?”
陈胜笑了笑。
“所以要有人管。”
他说得轻松,心中却也明白,昨日在大泽乡,九百人可以因为求生而一呼百应;今日真正带他们攻取城邑,事情便不再简单。
他从前替人佣耕,最多领着几个同伴赶在天黑之前收完一块田。如今九百人的吃喝、生死与前程,忽然都压在自己肩上。他虽有雄心,却也是第一次知道,号令众人原来如此艰难。
午后,陈胜率众逼近乡亭。
亭长站在门前,远远看见黑压压的人群,脸色顿时变了。他身边只有少数亭卒,手中的兵器也不齐备,哪里见过这般阵势。
“你们是何人?竟敢聚众持械!”
陈胜走到前面。
“我等本往渔阳戍边,遇雨失期,押送之吏欲加重罪。如今众人求生,愿乡中父老勿相阻拦。”
亭长厉声道:“杀官聚众,还敢说是求生?速速放下兵器,听候县中处置!”
陈胜望着他。
“你真要替秦廷守住这座乡亭?”
亭长一怔,转头看向身旁亭卒。
那几个亭卒多是本乡人,其中一人甚至认得队伍中的戍卒。他看见昔日一起在市上喝酒的邻家男子,如今举着木杆站在对面,手不由得发抖。
陈胜提高声音。
“诸位乡亲,我们不是来抢你们粮食、杀你们家人的!秦廷征发无度,天下百姓久受其苦。今日若有人愿随我们一道求活路,便站过来;不愿者,交出兵器,自可归家。”
亭卒中终于有人放下长戟。
亭长猛地转身。
“你敢!”
那人退后一步,脸色苍白。
“亭长,我家兄长还在骊山,三年没有回来。如今乡里又要征人,我实在不想再替官府抓自己的乡亲了。”
亭长气得浑身发抖,拔剑便要上前,却被两名戍卒抢先按住。
片刻之后,大泽乡亭舍落入义军之手。
陈胜没有杀亭长,只命人将其拘禁,待众人议定去处。乡中粮仓也被封存,由吴广派人登记,不许私自搬取。
然而第一场胜利尚未来得及庆祝,便出了乱子。
几个年轻戍卒冲进一户富家的院落,扬言主人曾与县吏勾结,平日欺压乡民,应当交出钱粮。有人打碎陶罐,有人抢走布匹,女眷吓得躲进里屋,哭声传出墙外。
吴广闻讯赶到,亲自带人制止。
他将抢来的东西放回院中,又命人把带头闹事的两个戍卒押到陈胜面前。
陈胜望着他们。
“昨日在大泽乡,你们也曾喊着要替百姓求活路。今日才进一座乡亭,便抢起百姓来了?”
其中一人不服。
“这家有粮有钱,咱们却连饭都吃不饱。取些东西有什么不对?”
陈胜问:“若他家财物可以随意夺取,往后谁还敢开门迎接咱们?”
“可咱们是来反秦的!”
“反秦便可以为所欲为?”
那人不再说话。
陈胜命人将二人暂时拘束,剥夺其私取财物,并当众申明:凡义军所需粮草,须登记征用;敢借军势侵夺乡民、侮辱妇女者,依军令论处。
吴广听完,心中稍安。
只是他也看见,人群中有些人露出失望之色。
他们跟着陈胜举事,原本就抱着各不相同的念头。有人为活命,有人为复仇,有人盼着立功封侯,也有人只想趁乱夺取从前无法得到的财富。
九百人的队伍,已经是一处小小的天下。
而天下,并不会因为换上一面旗帜,就突然变得人人善良。
当夜,乡中几位老人前来求见。
他们带来一些粮食与干柴,又询问义军究竟准备去往何处。
其中一位姓顾的老人曾在楚国地方官署做过小吏,年过七旬,背已微驼,却仍说得一口清楚的官话。他看着陈胜,缓缓说道:“壮士既已举兵,想必不是只为夺一处乡亭。老朽想问,往后打算如何?”
陈胜答道:“先取蕲县,再视天下形势。”
顾老丈点头。
“蕲县虽不算大,却有县廷、武库与粮仓。若能攻下,方算有了立足之地。但县中吏卒未必都愿归附,乡民也会观望。你若只靠九百戍卒,纵能攻入县城,也守不长久。”
“依老丈之见呢?”
“先得民心。”
陈胜笑道:“这话人人都会说。”
老人并不恼怒。
“可做起来未必人人肯做。”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旧简,放在案上。
“这是本乡去年赋役的记录。我年老无用,只替乡中人记些账。你若愿意看看,便知道百姓为何苦秦。”
陈胜展开竹简。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田赋、徭役、戍卒与逃亡户口。有的家庭连续两年被征走壮丁,有的因欠粮卖掉耕牛,还有几户父子一同服役,家中只剩妇人与孩童耕作。
老人指着其中一户。
“这家原有田二十余亩,两个儿子。长子往北地修塞,次子去了骊山。去年秋收时,老父病死在田里,家中妇人无力耕作,如今已弃田逃亡。”
陈胜的手停在竹简上。
他原以为自己已足够了解民间疾苦。毕竟他也曾替人种田,受过贫穷与轻视。然而当这些苦难被逐项写在简上,他才发现,许多人所承受的,比他亲眼见过的还要深重。
“老丈,若我等攻下蕲县,你们愿意相助么?”
顾老丈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陈胜,神色沉静。
“你今日不杀亭长,不纵人抢掠,我才敢带着这些东西来见你。往后若仍如此,乡里自然有人愿意帮忙。可若你得势之后,也像那些官吏一样只知征人征粮,百姓早晚还是要恨你。”
陈胜缓缓放下竹简。
“这话,我记住了。”
顾老丈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陈壮士,今日乡里有人说,鱼腹出书,狐鸣传命,天意要你称王。老朽不知天意究竟如何,只知道人活着,先要有饭吃、有家归。你若真能让人少受些苦,便不须什么神狐,也自会有人拥戴。”
老人离去后,屋内久久寂静。
吴广望着陈胜,忽然笑道:“看来咱们那几声狐鸣,未必瞒得过天下所有人。”
陈胜也笑了。
“瞒得过一时便够了。”
“往后呢?”
“往后要靠真本事。”
他说这话时并无得意,反倒显出几分郑重。
吴广知道,陈胜心中已不再只想着如何逃过秦廷追捕。他开始真正相信,自己也许能够聚集人马,攻取城邑,甚至改变天下的局势。
这样的雄心,使吴广振奋,也使他隐隐不安。
蕲县城中,县令接到大泽乡失守的消息时,正在用晚饭。
县廷后堂摆着羊羹、黍饭与几碟腌菜。县令姓韩,名璟,原籍三川郡,年近五十,做官多年,素来以谨慎自持。他听完报信卒的禀告,手中的箸停在半空。
“九百戍卒?”
“是。杀了押送军吏,夺取乡亭,自称反秦义军。”
韩璟放下箸。
“为首者何人?”
“一名叫陈胜,一名叫吴广。”
县丞在旁急道:“大人,当即刻调县卒剿捕,万不可任其坐大!”
韩璟沉思片刻。
“县中有多少可用之兵?”
“连同亭卒、守仓吏卒,不过数百。若召集乡中壮丁,可再得一些。”
“武器呢?”
“库中尚有弩、矛、盾甲,只是多年未曾用兵,须重新检点。”
韩璟望着面前的饭食,忽然觉得毫无胃口。
他在蕲县多年,知道本地民间对赋役颇有怨言,却未料竟有人敢公开杀官举兵。按理说,九百戍卒不过乌合之众,县廷只须及时发兵,便可镇压;可若乡中百姓纷纷响应,事情便不再简单。
“先派人往郡中告急,再令各亭严守道路。”韩璟缓缓说道,“城门增派守卫,武库不得擅开。至于乡中壮丁,须谨慎征召。”
县丞不解。
“大人,兵力不足,为何不多征人?”
韩璟看了他一眼。
“你怎知征来的人,会替咱们守城?”
县丞怔住。
韩璟起身走向窗前。
远处蕲县街巷已渐渐安静,商铺闭门,几名孩童仍在追逐嬉戏。百姓照旧过着自己的日子,似乎还不知道一支起义军正向县城逼近。
韩璟在此做官多年,并非全无政绩。他修过水渠,处理过积案,也曾因县中饥荒向郡府请求减赋。然而秦朝法令严密,上级督责繁重,他虽有心宽缓,也不敢轻易违背诏令。
如今有人举兵反秦,他既不愿让县中百姓遭受兵祸,又不能弃城而逃。
他忽然明白,自己也被推到一条难以选择的道路上。
守城,可能城破身死;投降,便是背叛秦廷。
而那些平日最擅长用法令裁断别人命运的官吏,如今也须面对自己的生死了。
三日后,陈胜率军抵近蕲县。
沿途已有数百乡民加入。有人自带锄头,有人拿着猎弓,也有人只背着几升粮食,声称愿替义军运粮。队伍人数迅速增加,却也愈发杂乱。新来的人既不熟悉军令,也缺少训练,行军时常常前后脱节。
吴广忙得几乎整夜不能休息。
他将人马分作数队,安排各队伍长,又命人登记粮食、器械与伤病。陈胜则负责联络乡里豪杰,劝说沿途亭舍归附。
两人时常意见不同。
这一日傍晚,吴广见陈胜又收下数十名来历不明的壮丁,忍不住说道:“人越多,粮越不够。你只顾招人,难道不想想如何养?”
陈胜笑道:“如今正是聚众之时,若有人愿来,岂能拒之门外?”
“可昨日新来的那几个,夜里便偷了乡民的鸡。若人人如此,咱们不用等秦兵来,乡民便先恨上咱们了。”
陈胜收起笑容。
“我已命人处罚。”
“罚了以后呢?你还得让人知道,跟着咱们不是只为有饭吃、有东西抢。”
陈胜望着他,忽然说道:“吴叔,你是不是觉得我心太大了?”
吴广沉默片刻。
“我只怕咱们走得太快,忘了脚下还有人。”
陈胜看了他许久,最终点头。
“你管军纪,我管取城。若我有失,你尽管当面说。”
吴广这才笑了。
“我若怕说,早就不与你一道起事了。”
两人相视而笑,夜色中的紧张稍稍散去。
第二日清晨,义军开始攻城。
蕲县城墙不算高,却有护城沟与木门,城上秦卒以弓弩守卫。义军缺少攻城器具,只能举盾、负木,冒着箭矢逼近城下。
第一轮进攻并不顺利。
数名戍卒中箭倒地,后面的人惊恐后退,阵形几乎散乱。吴广亲自带人将伤者拖回,又令熟悉木工的乡民制作简陋云梯。陈胜则骑着一匹刚刚缴获的瘦马,沿阵前高声鼓励士卒。
“诸位!咱们已经没有退路!城中有粮仓、有兵器,取了蕲县,便不必再像今日这样以木杖对弓弩!”
人群渐渐稳定下来。
然而真正改变战局的,并不是陈胜的呼喊。
午后,城中忽然有人打开东侧一处小门。
原来县中几名守卒本是当地贫家子弟,亲属中有人被征往骊山,也有人因欠赋逃亡。他们早已不愿再为县廷拼命,见义军声势渐盛,便暗中商议,决定开门响应。
城门一开,吴广立即率人冲入。
秦卒猝不及防,部分弃械,部分退往县廷。义军从东门涌入,沿街高呼反秦,城中百姓纷纷闭户,惊恐地从门缝中张望。
韩璟仍坐在县廷。
县丞劝他逃走,他摇头不允。
“城已破,逃往何处?”
不久,陈胜带人进入县廷。
韩璟身着整齐官服,面前放着官印与县中簿籍。
他望着陈胜,神色并无太多惊恐。
“你便是陈胜?”
“正是。”
“听说你原本只是戍卒。”
“戍卒也有姓名。”
韩璟点头。
“我知道。只是你今日攻入县城,往后便不再只是一个戍卒了。”
陈胜看着他。
“县令愿降?”
“我愿保全城中百姓。”
“交出武库、仓粮与县印,我不杀降者。”
韩璟沉默片刻,终于推过官印。
“希望你记得今日说过的话。”
陈胜伸手接印。
那是一方并不华丽的官印,印面刻着蕲县官署的文字,曾经代表秦廷对这一县土地、人口与刑狱的权力。如今它落在一个昔日替人耕田的农夫手中,分量却似乎比寻常金石更加沉重。
陈胜握着官印,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原来官府的权力,并非生来便属于那些高坐堂上的人。
它也可以被夺取。
而从夺取的这一刻起,许多从前由别人决定的事情,便要轮到自己决定。
蕲县既下,义军声势大振。
县中武库的弓弩、矛盾与甲胄被取出,分配给有战斗经验的士卒。粮仓中的粟米亦经登记,用于军粮及救济部分贫困人户。吴广命人守护仓廪,防止有人趁乱私取,又组织乡中工匠修补损坏的城门。
城中百姓起初仍闭门不出,后来见义军并未大肆屠掠,才渐渐有人出来挑水、买卖食物。
一家酒肆的主人试探着重新开门,见几个义军士卒前来买酒,吓得连忙说不要钱。那几个士卒却将铜钱放在案上,笑道:“吴将军有令,买东西须付钱。你若不收,我们还不敢喝呢。”
酒肆主人听了,终于露出笑容。
消息很快传开。
附近乡里陆续有人前来投奔,其中既有贫苦农夫,也有曾在楚国军中服役的老兵,甚至还有一些不满秦廷的地方吏员。
陈胜从中选拔识字者处理文书,又请熟悉乡里道路的人担任向导。原本仓促聚集的队伍,渐渐有了军队的模样。
然而人数增加之后,新的争执也随之出现。
一名新投奔的豪强自带数十名家丁,要求单独统领,并索取更多粮食。吴广不许,双方争执不下,最终由陈胜出面调停。
那豪强姓杜,名骧,原在楚地经营田庄,手下颇有些人马。他见陈胜出身贫寒,言语中不免带着轻视。
“陈将军,今日本人率众来投,所求不过一个领兵的位置。若仍与寻常戍卒同列,恐怕难服部曲之心。”
陈胜望着他。
“你带来多少人?”
“四十七人。”
“能打仗么?”
“皆是庄中壮丁。”
“可曾上过战场?”
杜骧一时语塞。
陈胜笑了笑。
“我原有九百戍卒,起事时连一套完整甲胄都没有。如今能取蕲县,靠的不是谁家田多、谁家奴仆多,而是谁肯在秦兵面前向前走。你若真有本事,打下下一座城池,自然有功可论。”
杜骧脸色微红。
“将军此言,是嫌我无功?”
“不是嫌你无功,是告诉你,到了这里,人人都须先立功。”
周围将士听了,纷纷称是。
杜骧不再争辩,只得接受安排。
吴广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赞许。他知道陈胜虽有时过于急切,却极善于抓住人心。当着贫苦士卒的面,不让富家豪强凭财势压人,便能使许多原本自卑的戍卒真正相信,自己也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可是吴广没有注意到,杜骧退下时,眼中闪过的一丝怨恨。
此人后来虽随军出征,却再也没有忘记今日当众受挫的屈辱。
数日之后,陈胜又率军西进。
铚县、酂县、苦县、柘县等地相继受到义军声势震动。部分县廷抵抗,部分官吏弃城而走,也有地方豪杰直接举众响应。沿途乡民不断加入,原本不足千人的起义队伍迅速扩大。
夏日的淮北平原,田野青黄相间,河流纵横,车马沿着旧日秦军修筑的道路前进。道路本是秦廷为调动军队、传递诏令而建立,如今却成了反秦义军进兵的通途。
陈胜骑马经过一处村庄时,看见道路旁站着许多百姓。
有人向义军献水,有人送来几筐黍饼,也有人跪在地上,恳求陈胜替家中受冤的人申诉。
一名老妇拦住马前,哭着说道:“将军,我儿子去年被县吏抓去服役,说是欠了两斗粮。如今人不见回来,官府还要我家补缴赋税。将军既说替百姓出头,可否替老妇问问,我儿子究竟是死是活?”
陈胜勒住马,低头望着她。
老妇年近六旬,头发花白,衣裳满是补丁,跪在泥地上,双手颤抖。
陈胜下马,将她扶起。
“老母不必跪。”
“将军……”
“你儿子姓甚名谁?何处服役?”
老妇哽咽着说出姓名与籍贯。
陈胜命随军书吏记下,又说道:“待取下郡县,若有官府名籍,便替你查问。”
老妇连声道谢,几乎再次跪倒。
陈胜扶住她,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在田间劳作时,曾见过无数这样衰老贫苦的妇人。她们一辈子没有离开过乡土,所求也不过是儿孙平安。
如今自己不过打下几座小城,便有人把这样沉重的盼望托付给他。
他忽然觉得,握在手中的马缰比从前沉重了许多。
可到了夜里,当他与诸将商议下一步进军时,眼中又重新燃起炽热的光。
“诸位,蕲县已下,沿途豪杰响应。如今人马渐多,何不乘势西进,直取陈县?”
吴广闻言,抬头望着他。
“陈县是旧楚重地,城池坚固,守兵也较多。咱们虽然连胜,军中粮草却尚未充足,是否先整顿几日?”
陈胜摇头。
“兵贵神速。秦廷若得到消息,必调兵来攻。如今各县惊惶,正该趁势前进。”
一名老兵附和道:“陈将军说得有理。若能取得陈县,便有更大的粮仓与武库,也可号召楚地豪杰。”
吴广沉吟片刻,终于说道:“既要进军,须先遣人探明城防,粮车也不能落后。”
陈胜点头。
“这些事便交给你。”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
夜色中的军营灯火点点,数千士卒正在吃饭、修补兵器、照看伤者。远处有人唱起楚地旧歌,歌声低沉苍凉,渐渐引来更多人应和。
陈胜听了许久,忽然觉得胸中热血翻涌。
这些人原本来自不同乡里,有些连彼此姓名都叫不全,如今却因为自己的一声呼喊,聚集在同一面旗帜之下。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真切感到权力的滋味。
那不仅是有人向自己行礼,也不仅是能够号令兵马,而是自己一句话,便可能使数千人改变方向,奔向某座城池,甚至奔向死亡。
他既感到骄傲,也隐约感到畏惧。
只是骄傲很快压过了畏惧。
陈胜望向西方,那里是楚国昔日的土地,也是他从贫贱走向天下的道路。
他低声说道:“陈县……”
陈县城中,早已人心浮动。
这里曾是楚国重要城邑,旧楚遗民众多。秦廷统一以后,郡县官署虽然建立,地方上的楚人仍保留着许多旧日风俗。每逢祭祀与节令,乡间仍有人唱楚歌、祭楚神,老人们讲起昔日楚王与名将,常常说得热泪盈眶。
如今听说有人打着扶苏、项燕的名义起兵反秦,又接连攻取数县,城中顿时议论纷纷。
一处旧宅中,几名楚地士人正在密议。
为首者姓蔡,名赐,年近五十,曾在楚国官署任职,亡国之后隐居乡里。他听完陈胜的消息,沉吟良久。
“此人出身如何?”
有人答道:“听说原本是个佣耕之人。”
座中顿时有人皱眉。
“佣耕之人,也敢号召天下?”
蔡赐缓缓说道:“秦始皇当年灭六国时,咱们这些自称世家大族的人,又做了什么?”
那人脸色微变。
蔡赐继续说道:“如今陈胜虽出身寒微,却敢第一个举兵,数县百姓纷纷响应。天下形势已变,不能仍拿旧日门第看人。”
另一名士人问:“依先生之见,咱们该如何?”
蔡赐望着窗外。
“先看看陈胜如何对待降者与百姓。若他只是乘乱抢掠,不值得相助;若真有号召天下的气魄,楚地未必不能借他之手再起。”
众人沉默。
这时窗外传来孩童的笑声,一阵夏风吹动庭中竹叶。蔡赐望着那些熟悉的屋舍,心里忽然想起楚亡那年,自己亲眼看见秦兵进入郢陈,官吏更换印信,旧楚臣民纷纷避让。
他原以为这一生再无机会见到楚地重新举旗。
如今,一个佣耕之人竟先做到了。
他轻轻叹了一声。
“世事果然不可凭出身论英雄。”
义军抵近陈县时,已不复大泽乡起兵时的模样。
人马渐众,旌旗连绵,虽仍缺少完备甲胄与战车,却已有一股不可轻视的声势。城外数处乡亭先后响应,陈县守吏惊惧,急忙布置防御。
陈胜命吴广率人围住城东,又令数队乡兵切断城外道路,防止守军求援。自己则在南门外列阵,派人入城劝降。
城中守军迟疑不决。
几名秦吏主张死守,另有人担心城破之后遭义军报复,暗中准备逃走。百姓则纷纷聚在街巷,打听城外消息。
攻城持续数日。
陈胜与吴广轮番督战,义军虽屡有伤亡,却并未退却。某日夜间,城中部分守卒终于打开一处偏门,迎义军入城。
秦廷守吏仓皇出逃,陈县遂为义军所得。
这一日,陈县街头人声鼎沸。
有人欢呼,有人哭泣,也有人紧闭门户,担心新来的军队与旧日秦兵并无分别。陈胜下令安抚百姓,禁止任意抢掠,又召集城中父老与地方豪杰,商议今后大计。
大堂之上,灯火明亮。
吴广站在陈胜左侧,身上仍穿着旧日戍卒的衣裳,只在外面披了一件缴获的甲衣。陈胜则已换上较为整齐的将领服饰,腰间悬剑,神情沉稳。
蔡赐等人前来拜见。
陈胜亲自迎接,与众人议论天下形势。
一名年长的楚地豪杰忽然说道:“将军首举义旗,天下响应,若仍只称将军,恐怕不足以号令诸侯。如今楚地父老多思故国,何不立王号,以安人心?”
堂中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赞同,有人迟疑,也有人提出应先寻找楚国宗室后裔,以承旧统。
吴广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
他记得大泽乡起事那夜,陈胜曾说,他们举兵是为了让人有饭吃、有家归。如今不过数月,诸将与士人便开始讨论王位、封号与朝廷制度。
这并非全无必要。
一支起义军若要真正号令各地,便须建立组织与权威。可吴广担忧,陈胜尚未彻底摆脱秦廷追兵,便急于称王,恐怕会使众人过早陷入权力之争。
他转头望向陈胜。
陈胜没有立即回答。
他坐在堂上,望着满座将吏,心中却如潮水翻涌。
当年在田间佣耕时,他曾与同伴说,若有朝一日富贵,必不相忘。那时众人嘲笑他不知天高地厚,问他一个佣耕之人,哪里来的富贵?
如今那些曾经不可想象的事情,竟真的一步步来到眼前。
他已经率九百戍卒杀官起兵,接连攻取城邑,聚集数万人马。曾经高高在上的县令、豪强,如今都要站在堂下听他发令。
那么,王位又为何不能属于自己?
陈胜缓缓抬起头。
“诸位所言,我已听明白。此事关乎天下大计,不可草率。待召集诸将与父老,再作商议。”
众人称是。
散议之后,吴广留下来。
堂中灯火渐暗,侍者收拾案几,远处城中仍有欢呼声传来。
吴广望着陈胜,终于说道:“你想称王?”
陈胜看了他一眼。
“吴叔,你觉得不该?”
“不是不该。只是我担心,咱们走得太快。”
“天下形势瞬息万变。若不早定名分,各路人马会听谁号令?”
吴广点头。
“这我明白。可你要记得,大泽乡那些人跟随咱们时,想的并不是让你做王。”
陈胜沉默片刻。
“他们想活。”
“是。”
“若我不掌握更大的权力,又如何让他们活得下去?”
吴广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从前与自己同睡草棚、同吃粗饼的人,已经开始发生某种变化。
这种变化并非全是坏事。
陈胜比从前更加果断,也更懂得用人、号令与争取地方豪杰。可他谈论权力时,眼中那种灼热的光芒,却使吴广隐约感到不安。
他没有继续争辩,只缓缓说道:“陈涉,我只盼无论你将来站得多高,还能记得九百戍卒在大泽乡挨鞭子、挨饿的日子。”
陈胜望着他,忽然笑了。
“吴叔,我若真做了王,你便是第一个大将军。咱们一同从泥水里走出来,怎会忘?”
吴广也笑了,却没有完全放下心。
两人走出大堂。
夏夜的陈县,灯火沿街延伸。城中百姓议论着新来的义军,有人盼望从此减轻赋役,有人担心秦兵很快反攻,也有人开始盘算,若天下真的大乱,自己该投靠哪一方才能得到富贵。
远处酒肆里,有人高声唱起楚歌。
陈胜停下脚步,听着那熟悉的乡音,忽然觉得眼前这座城池,已不再只是自己攻下的第一座大城。
它或许将成为一个新政权的开端。
而他,也许真能从一个替人耕田的贫苦农夫,成为天下诸侯之一。
消息沿着秦朝修筑的道路,迅速传向四方。
旧楚故地,人们听说陈胜举兵,纷纷议论;三晋山川之间,亡国贵族与乡间豪杰开始重新走动;齐鲁之地,一些不满秦廷的士人亦暗中观察形势。
远在会稽,项梁与项羽也听到了大泽乡起义的消息。
叔侄二人此时尚未公开举兵,平日以游侠身份结交江东豪杰。项梁为人沉稳,善于谋划,项羽则年轻气盛,力能扛鼎,性情豪迈,常以昔日楚将后裔自居。
那日傍晚,项梁在庭中接见一名从楚地来的旧友。
旧友说起陈胜举兵、连取数县,又占据陈县的消息,神情激动。
项羽站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
“叔父,连一个佣耕之人都敢反秦,咱们项氏难道还要继续忍下去?”
项梁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年轻的侄儿,缓缓说道:“陈胜敢起事,是他的胆量。能不能成事,还要看他有没有驾驭天下的本事。”
项羽不服。
“只要兵强马壮,秦军又有何惧?”
项梁摇头。
“秦军若如此容易打败,六国当年便不会亡了。”
项羽沉默片刻,忽然握紧拳头。
“叔父,我不怕秦军。”
项梁望着他,心中既欣慰,又隐隐担忧。
这个侄儿有过人的勇力,也有惊人的胆气,然而性情刚烈,最不能忍受屈辱。一旦真正走上战场,或许能成为令天下震动的猛将;可要让他统领众人、收拾复杂的人心,恐怕还需经历许多磨炼。
项梁缓缓说道:“羽儿,打天下不是只靠不怕死。”
项羽抬起头。
“那还靠什么?”
“靠人心,靠粮草,靠时势,也靠懂得什么时候出手。”
项羽望向西北。
远处天际云霞如火,江东山川在暮色中层层起伏。他想起年少时曾随叔父观看始皇帝巡游,见御驾旌旗蔽日、兵甲如林,心中便生出一种无法抑制的豪情。
那时他说过,彼可取而代也。
如今,终于有人向秦廷举起了反旗。
项羽心中的烈火,也开始燃烧起来。
同一时刻,沛县。
刘邦正在一处酒肆中与朋友饮酒。
他年近五十,面容宽阔,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拘小节的神气。平日为亭长,熟悉乡里事务,结交三教九流,虽常因饮酒赊账被人取笑,却颇得一些地方豪杰的喜爱。
这日,有人从外地归来,带来陈胜攻取陈县的消息。
酒肆中顿时议论纷纷。
一名年轻人问:“陈胜是什么人?”
“听说原本种田的。”
“种田的也能起兵?”
刘邦端着酒碗,笑道:“种田的怎么了?天下的粮食不都是种田的人种出来的?”
众人哄笑。
旁边的萧何却没有笑。
他在县中任吏,熟悉朝廷文书与地方赋役,听说陈胜已聚众数万,心中颇感震动。
“若消息属实,秦廷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刘邦放下酒碗。
“自然不会。皇帝坐在咸阳,哪能容人夺了他的城?”
曹参问道:“刘季,你觉得陈胜能成事么?”
刘邦想了想。
“我没见过这个人,不敢说。”
“那若有朝一日,咱们沛县也有人反秦呢?”
刘邦望着众人,忽然笑道:“到时候再看。人活着,总得先顾眼前这碗酒。”
他说完,举碗一饮而尽。
众人又笑起来。
只有萧何望着他,目光微微一动。
他知道刘邦看似玩世不恭,心里却并非没有盘算。这个人不善于守着官署处理文书,却极懂得人与人之间的情分,也不畏惧与豪强、官吏周旋。若真到了天下大乱之时,这样的人未必不能有所作为。
酒肆外,沛县街道仍旧热闹。
商贩叫卖,孩童嬉戏,农夫赶着牛车缓缓经过。城门上的秦旗迎风飘动,县吏照旧征粮、审狱、登记户籍,似乎陈胜的起义还只是千里之外一件与此地无关的消息。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子里,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悄悄谈论秦朝之外的另一种可能。
咸阳,深夜。
李斯终于接到了陈县失守的急报。
他展开竹简,逐字读完,脸色渐渐阴沉。
“陈胜、吴广,聚众数万,攻取数县……”
他将竹简放下,沉思良久。
一旁属吏问道:“丞相,是否即刻奏闻陛下?”
“自然要奏。”
李斯站起身,来回踱步。
这份急报使他感到不安。秦朝统一以来,地方偶有盗贼、亡命与小规模骚乱,却极少有人能够在短短时间内聚众数万,接连攻取郡县。陈胜不过一介戍卒,竟能得到如此响应,显然不是普通盗贼滋事。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王绾曾说过的话。
天下之治,不可只凭法令。
李斯停下脚步。
“准备奏书。请陛下立即命有关郡县调兵剿捕,同时查明关东赋役情形,必要时稍作宽缓,以安民心。”
属吏俯首称是。
次日清晨,李斯入宫求见。
然而赵高却在宫门前拦住了他。
“丞相,陛下今日不见群臣。”
李斯脸色骤变。
“陈县急报,岂可不见?”
赵高接过奏书,看了几眼,笑道:“不过一群戍卒聚众作乱,地方郡县自会处置,何必惊扰陛下?”
李斯怒道:“数县已失,贼众数万,这也算小事?”
赵高神情渐冷。
“丞相,陛下近来正为宫室营建诸事烦心。你若再以这些地方盗贼惊扰圣听,恐怕陛下不悦。”
李斯望着他,胸中怒火翻涌,却又不得不强行压住。
他知道,赵高如今深得胡亥信任,宫门内外多由其亲信掌管。自己虽为丞相,却已无法像始皇帝在世时那样随时入殿奏事。
“赵高,”李斯缓缓说道,“你可知道,若陈胜之乱不能及时平定,天下会如何?”
赵高淡淡一笑。
“丞相多虑了。大秦甲兵百万,天下郡县皆奉诏令,区区戍卒,岂能动摇社稷?”
李斯没有再说。
他转身走下宫门石阶,忽然觉得脚步异常沉重。
当年秦始皇平定六国,设郡县、统一法令,李斯曾坚信,天下从此再难有人与朝廷抗衡。
可如今,一个佣耕之人从大泽乡举兵,竟能在短短数月内攻取诸县,聚众数万。
这并非秦军已经不堪一战。
真正使他恐惧的,是那些原本应当畏惧秦法、服从官吏、安心耕作的百姓,竟开始主动投奔叛军。
李斯抬头望向宫墙。
墙内歌舞隐约传来,似乎正在举行宴饮。
他忽然明白,帝国最危险的时候,并不一定是敌人已经兵临城下的时候。
而是敌人正在迅速壮大,宫中的人却仍相信天下太平。
陈县,秋意初生。
义军营地里,新竖起的旌旗迎风飘动。城中父老、地方豪杰与各路投奔者络绎不绝,原本寂静的县城忽然热闹起来。
陈胜坐在临时改作军府的旧官署中,面前堆着各地送来的文书。
有人请命攻取邻县,有人献上粮食兵器,也有人前来劝他称王。
他一一听取,心中却越来越不平静。
数月之前,他不过是一个被征往渔阳的戍卒,困在大泽乡暴雨之中,为能否活着抵达边塞而忧虑。如今,数万人奉他号令,城邑豪杰向他行礼,连曾经高高在上的秦吏也要跪在面前求饶。
这样的变化,快得连他自己有时也觉得恍惚。
吴广走进屋内,见他仍在看文书,便劝道:“夜深了,歇息吧。”
陈胜摇头。
“还有几处地方来人,我想都看完。”
吴广坐下,望着满案竹简,忽然笑道:“从前在大泽乡,你还说只要跟着你,便让大家吃饱饭。如今倒好,成天看这些东西,连自己都顾不上吃。”
陈胜也笑了。
“做了领兵的人,才知道吃饭不是小事。数万人每日要多少粮,你比我清楚。”
吴广点头。
“人多了,事也多。今日又有两个新来的豪强争夺领兵位置,差点在营中动手。”
陈胜皱眉。
“如何处置?”
“各责二十军杖,暂不许领兵。”
“好。”
吴广看着他,忽然说道:“陈涉,城中父老又在议论称王之事。”
陈胜放下竹简。
“你怎么看?”
吴广沉思片刻。
“若要号令天下,确实需要名分。但名分一立,人心也会跟着变。咱们从前同睡草棚,彼此有话便说;往后若你坐了王位,许多人恐怕便不敢再说真话。”
陈胜沉默良久。
窗外秋风吹过,灯火微微摇晃。
“吴叔,”他终于说道,“你还记得咱们在大泽乡那夜说过的话么?”
“记得。”
“我说过,既然退也是死,进也是死,便替自己争一条活路。”
“是。”
陈胜缓缓站起,走到窗前。
“如今咱们争到的,已经不只是一条活路了。”
吴广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陈胜继续说道:“天下人苦秦已久,可从前没有人敢站出来。如今我举旗,数万人响应,若我仍只做个屯长,如何让各地豪杰相信,咱们真能与秦廷争天下?”
吴广叹道:“你心里已有主意。”
陈胜转过身。
“我想称王。”
屋内寂静下来。
吴广望着眼前这个曾与自己冒雨赶路、同甘共苦的男子,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他知道陈胜的雄心从来不是今日才有。只是到了此刻,那种雄心终于有了可以触摸的形状。
王位。
那是从前他们连仰望都不敢轻易仰望的东西。
吴广起身,缓缓说道:“陈涉,若你真做了王,我仍愿替你领兵。但我只求一件事。”
陈胜望着他。
“什么?”
“莫忘了,天下还有许多像咱们从前一样的人。他们未必想做王,也未必想做将军,只盼一家人平平安安活下去。”
陈胜点头。
“我记得。”
吴广看了他许久,终于俯身行了一礼。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日那样拍着陈胜的肩膀说笑。
陈胜忽然觉得心中一动。
他想伸手扶起吴广,却又停住了。
灯火下,两人之间似乎悄悄生出了一段从前没有的距离。
陈胜望着吴广,片刻之后,才缓缓说道:“吴叔,咱们还是兄弟。”
吴广抬起头,笑了笑。
“但愿如此。”
窗外,陈县夜色渐深。
远处军营中有人击鼓巡夜,声音一下一下传来。城中百姓已经入睡,只有军府灯火仍亮。数万义军正等待新的号令,四方豪杰也在观望这个从泥水里走出来的男子,究竟会把天下带向何处。
陈胜重新坐回案前。
他伸手抚过一方刚刚缴获的官印,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田间佣耕时,自己曾仰望天空,发出一声无人理解的叹息。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如今,他终于飞出了贫贱的田野。
只是鸿鹄飞得越高,脚下的人便越显得渺小;而一个人若开始习惯别人向自己俯首,是否还能记得从前仰望天空时的心情?
陈胜此刻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大秦的天下正在震动,而自己的名字,已经传向四方。
窗外秋风渐紧,吹得义军旌旗猎猎作响。
下一场风暴,将从陈县城头升起。
(第九章完)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2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0
登录后参与讨论。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