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杰亡秦
By 司马客 · 36 chapters
第八章 大泽乡前风雨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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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元年,七月。
大泽乡的雨,下到第三日还没有停。
原先可以并行两辆牛车的官道,如今已成了一条浑浊的泥河。道路两旁的沟渠漫出堤岸,低洼处积水深及膝盖,远处田野与池泽连成一片,连田埂也辨认不清。夏日的树木被雨打得东倒西歪,枝叶间不断滴下水珠,几只乌鸦缩在枯树上,偶尔发出嘶哑的叫声。天色从早到晚都是灰沉沉的,雨雾遮住远山,仿佛这片土地已经被天地遗忘。
九百名戍卒困在大泽乡附近一处废弃的驿舍和临时搭起的草棚中,进退不得。
起初,押送军吏还命众人冒雨赶路,试图趁水未涨满之前渡过前方的河沟。可是第一辆载运行囊的牛车刚下坡,便陷入泥中,几名戍卒费尽力气也推不出来。随后一名军士牵马探路,马匹踩空跌进水坑,挣扎半日才被拖出。到午后,河水暴涨,沿岸木桥也被冲毁,众人只得退回高地。
负责押送的两名县尉属吏面色阴沉。
其中一人姓葛,名庸,四十余岁,原在蕲县主管徭役,因熟悉道路与军籍,被派来押送这批戍卒。他为人严厉,平日说话不多,却动辄挥鞭责打。另一人姓田,名彪,年纪稍轻,性情急躁,尤其喜欢在众人面前显示威风。
两人站在驿舍檐下,望着漫天大雨,脸色越来越难看。
“再误下去,渔阳那边如何交代?”田彪怒道。
葛庸抹去脸上的雨水。
“雨又不是人下的,你骂有什么用?”
“难道就在这里等死?”
“先等水退。倘若明日仍不能走,再遣人向县中禀报。”
田彪冷笑。
“你说得轻巧。到了期限,人未送到,罪责落在谁身上?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葛庸不再说话。
他自然知道秦律对于戍役失期有处罚规定,也知道沿途官吏对期限极为看重。只是具体如何定罪、能否因大雨阻道而获得宽免,须由主管机关依法核验,并非他们两个押送者可以随口决定。可如今道路断绝,文书难通,谁敢保证上头一定会体恤?
田彪见他沉默,更觉烦躁,转身走入雨中,挥鞭喝令戍卒重新修筑排水沟。
“都起来!不许闲着!今日不走路,也得把路修出来!”
众人疲惫不堪,却无人敢公然违抗。
一时间,泥水飞溅,呼喝声四起。
陈胜站在草棚旁,看着十余名戍卒冒雨挖沟,眉头渐渐皱紧。
吴广从旁走来,递给他半张黍饼。
“吃些吧。今日恐怕又开不了饭。”
陈胜接过,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吴叔,你说这雨还要下多久?”
“谁知道?看这天色,三五日也未必停。”
“再下三五日,咱们还能按期到渔阳么?”
吴广没有回答。
两人相视片刻,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同样的忧虑。
驿舍西侧有一处废弃粮棚,屋顶漏雨,墙角堆着发霉的草束。陈胜与吴广带着几名戍卒在那里避雨,众人衣裳湿透,冻得嘴唇发白。
一名青年蹲在墙边,用手捂着脚踝,疼得直吸冷气。
他名叫周仓,楚地蕲县人,原本替人放牛,因家中贫寒,被征发戍边。昨日推车时不慎跌倒,脚踝肿得像个小瓜,今日连站立都困难。
吴广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他的伤处。
“骨头未断,只怕扭得厉害。先用布裹紧,别再踩泥水。”
周仓苦笑。
“吴屯长,我若走不动,田吏又要打我。”
“今日走不了。雨停以后,我替你说。”
“你说也未必管用。”
吴广没有争辩,只从行囊中取出一段布带,替他将脚踝缠好。
旁边一名年长戍卒忽然说道:“我听人说,咱们这回误了期限,按律都要杀头。”
话音刚落,棚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谁说的?”
“押送的田吏昨日喝酒时说的。”
“可这雨是老天下的,难道也怪咱们?”
“官府要杀人,哪里管你是不是遇了雨?”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面色苍白,有人愤愤不平,也有人默默低下头,不愿多说。
陈胜听了许久,忽然开口。
“你们谁亲眼看过朝廷律文?”
那老卒一怔。
“没有。”
“田吏说失期当斩,你便信了?”
“他是官吏,自然比咱们懂法。”
陈胜放下手中的饼。
“官吏说的话,也未必件件都是真的。可有一样是真的:咱们已被困在这里,期限一日日逼近。等到了渔阳,是否受罚,如何受罚,全看那些坐在官署里的人如何裁断。”
周仓抬起头。
“陈屯长,你说该怎么办?”
陈胜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棚外密密的雨线,心中其实也没有现成的办法。
逃走么?秦朝乡亭遍布,户籍严密,道路设有关卡,九百个人即便各自逃散,也难以长期隐藏。继续前往渔阳么?道路不通,期限难保,押送吏员又只顾催逼,根本不愿认真向上申报雨阻情形。
更何况,家乡那些留在田里的亲人,还在等待他们归来。
陈胜想起离乡那日,邻家老人站在村口,劝他到了边塞少说话、少惹事,熬过几年总能回来。那老人说这话时,自己却已多年不曾见过被征往北方的儿子。
他忽然生出一阵难以压抑的愤怒。
人的一生,难道便只能这样被安排?
田地不是自己的,粮食不能尽留,官府征人便得离家,到了千里之外,又要听任别人决定生死。即使未犯重罪,也时时活在惩罚的恐惧里。
他抬起头,望着众人。
“先把人照顾好。雨停之后的事,我与吴屯长再想办法。”
这回答并不能使众人安心,却暂时止住了议论。
吴广看了陈胜一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素来胸怀异志的同伴,心里恐怕已经生出了某种惊人的念头。
傍晚,押送军吏开始清点人数。
众戍卒在泥地上列队,衣衫湿透,脚下泥水不断往草鞋里渗。田彪握着竹简,一人一人核验姓名,凡应声稍慢者便遭呵斥。
点到周仓时,少年因脚伤起身困难,动作迟缓了些。
田彪忽然上前,扬鞭便打。
“叫你站起来!”
鞭梢抽在周仓肩头,他疼得跌坐在地。
吴广立刻上前。
“大人,他昨日伤了脚,实在站不稳。”
田彪转头瞪他。
“吴广,你是屯长,还是他爹?”
“属下只是据实禀报。”
“据实?”田彪冷笑,“这几日人人都说自己病了、伤了,难道还要我背着你们去渔阳?”
吴广压住怒气。
“道路已断,眼下确实不能前进。若能先让伤者歇息……”
话未说完,田彪忽然一鞭抽来。
吴广偏头避过,鞭梢仍扫到颈侧,留下一道血痕。
周围戍卒顿时骚动。
田彪怒道:“你还敢躲?”
吴广慢慢抬起头。
他向来待人和气,此刻眼中却已有怒意。
“属下没有抗命。大人若要处罚,依律便是,何必无故责打?”
田彪愈发恼怒,拔出佩剑,逼近一步。
“你也敢跟我讲律?”
吴广没有后退。
陈胜见势不妙,急忙上前,将吴广往后拉了一把。
“军爷息怒。吴屯长只是不愿伤者误了行路,绝无别意。”
田彪冷冷看着二人。
“你们两个都是屯长,别以为众人听你们几句话,便能不服管束。再敢聚众鼓噪,先治你们的罪!”
他收剑转身,命众人散去。
陈胜与吴广站在雨中,许久没有动。
周仓挣扎着爬起来,哭着说道:“吴屯长,是我连累了你。”
吴广摇了摇头。
“与你无关。”
他伸手摸了摸颈侧伤口,指尖沾上一点血。
陈胜望着那道鞭痕,脸色阴沉。
“吴叔,他们如今已经怕了。”
吴广转头。
“怕什么?”
“怕咱们这些人,不再任凭他们摆布。”
吴广望着渐渐远去的田彪,忽然明白了陈胜话中的意思。
押送军吏不过两人,随行军士也为数有限,而戍卒却有九百之众。平日里众人之所以俯首听命,并不完全因为那些鞭杖与刀剑,而是因为他们从小便相信,官府的命令不可违抗。
若有一日,众人不再相信了呢?
吴广心中忽然一震。
他看向陈胜。
“今晚,到后面的旧祠堂谈。”
陈胜点头。
大泽乡东面,有一座荒废多年的小祠堂。
祠堂原供奉地方社神,屋顶残破,院中荒草丛生。秦廷统一以后,地方祭祀虽未尽废,但这处祠堂因年久失修,已经少有人来。几尊泥塑神像在暗处斑驳不清,屋檐下悬着破旧木铃,风吹过时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响。
入夜之后,陈胜与吴广悄悄来到此处。
雨势稍缓,远处仍有雷声。两人点燃一盏小油灯,放在残破的石案上,火光照着湿漉漉的墙壁。
吴广先开口。
“陈涉,你白日的话,我想了一整天。”
陈胜坐在石阶上。
“想明白了?”
“想明白一些。可还有许多事情不敢想。”
“说来听听。”
吴广望着灯火,缓缓说道:“若继续前往渔阳,失期之后如何定罪,我们不知道。若各自逃亡,恐怕连家都回不去。可若真要反抗押送的军吏,那便是犯了大罪,再没有回头路。”
陈胜点头。
“正是。”
“你是不是早就想走第三条路?”
陈胜没有否认。
祠堂里静了片刻,只听见屋檐不断滴水的声音。
吴广深吸一口气。
“你可知道,我们只有九百人,大多数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秦国有多少军队?郡县有多少官吏?你我两个屯长,凭什么与天下抗衡?”
陈胜抬眼望着他。
“吴叔,你觉得大秦真的像人们说的那样坚不可摧?”
“六国都被它灭了。”
“六国为何被灭?因为诸侯各有私心,不能齐力。秦兵强,法令严,天下人怕它,所以它能逐一攻破六国。可如今秦国得了天下,又做了什么?”
吴广没有回答。
陈胜继续说道:“北方筑塞,南方用兵,骊山修陵,咸阳造宫。百姓年年服役,田里缺人,粮仓缺粮。始皇帝在世时,天下尚且畏惧他的威名;如今二世即位,听说年少贪乐,朝廷又接连征发。这样的日子,难道能一直过下去?”
吴广沉思良久。
“你说得有理。可百姓即便心有怨恨,也未必敢跟着咱们起事。”
陈胜忽然笑了。
“所以须给他们一个敢站起来的理由。”
“什么理由?”
“让他们知道,反抗的不止咱们几个。天下还有人不服秦,还有人盼着换一个活法。”
吴广抬起头。
陈胜的目光在灯火中显得格外明亮。
“我想过了。扶苏是始皇帝长子,素有贤名,百姓多听说他仁厚。如今传言他因直言劝谏被赐死,许多人心中不平。楚将项燕当年率兵抗秦,深得楚人敬重,死后仍有人怀念。咱们这些戍卒多是楚地人,若借扶苏、项燕之名号召众人,或许能使他们相信,天下并非只有秦二世一条路可走。”
吴广听得心惊。
“你要假称扶苏与项燕尚在人世?”
“至少让众人知道,他们所敬重的人未必真正消失了。扶苏之死,外间传闻纷杂;项燕的旧部,也未必尽绝。乱世之中,人心所向,有时比事实更能决定事情。”
吴广皱眉。
“可若将来有人查明……”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吴广沉默下来。
他不是不明白陈胜的用意。秦军有甲兵,有郡县,有诏令,而他们只有九百个困在大雨中的戍卒。要让这些人敢于反抗,单靠愤怒远远不够,还需要一种足以使人相信自己能够获胜的力量。
可是用传言与假托之名聚众,终究令他心里不安。
“陈涉,”吴广缓缓说道,“我愿与你共担生死。但有一件事,你须答应我。”
“什么?”
“若真举事,不可任意残害无辜。那些乡里百姓已经够苦了,咱们若也像欺压他们的官吏一样,纵然打下城池,又有什么意思?”
陈胜看着他,忽然收敛笑容。
“吴叔,你信我?”
“信。”
“那我便答应你。咱们起事,是为了求一条活路,不是为了让更多人没路可走。”
吴广伸出手。
陈胜握住他的手。
两人的手掌都很粗糙,指缝里还留着白日搬运泥土时的污痕。没有酒,也没有祭品,更没有华丽的盟誓,只有一盏摇曳的小灯,照着两个原本最寻常不过的戍卒。
然而从这一夜开始,他们的命运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第二日清晨,雨终于小了。
大泽乡四周积水仍深,驿道无法通行。押送军吏派人探查,回报说前方桥梁冲毁,至少还需数日才能修复。
田彪听罢大发雷霆,将探路军士骂了一顿,又命众戍卒搬石填路。众人饥饿疲惫,动作迟缓,稍有怠慢便遭呵斥。
陈胜却比往日更加沉静。
他照常帮助众人分派食粮,遇到伤病者便让吴广照看。闲暇时,他与各屯中胆大之人交谈,打听他们的家乡、亲属与服役经历。
他发现,九百戍卒虽然出身不同,却有许多相似的苦难。
有人因家中田少,连年欠赋;有人兄长死于南方军役,尸骨不曾归乡;有人新婚不久便被征发,妻子临行时哭得几乎昏厥;还有人因县吏催逼,卖掉最后一头耕牛,仍未能缴清赋粮。
并非人人都想造反。
大多数人所求不过是活着抵达渔阳,熬过戍期,再活着回家。可如今道路断绝,失期的恐惧一天比一天沉重,众人对押送军吏的怨恨也越来越深。
陈胜渐渐明白,真正能够把这些人聚在一起的,并不是某个遥远的国号,而是眼前共同的绝境。
到了午后,他与吴广商议,决定先请人占卜吉凶。
队伍里有个年长戍卒,姓卜,年轻时曾随乡间巫者学过卜筮,平日常替人看些吉凶。陈胜与吴广找他时,老人正坐在草棚下烘干鞋袜。
听完两人的来意,老人久久没有作声。
最后,他望着陈胜,问道:“你们想占什么?”
陈胜答道:“占往后生死。”
老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们真正想问的,恐怕不是吉凶。”
吴广问:“那是什么?”
“是人心。”
陈胜微微一怔。
老人捡起一根干草,慢慢拨动火堆。
“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楚王的官吏,也见过秦王的官吏。占卜这回事,信的人多,不信的人也多。可到了生死关头,人总盼着天上地下有人替自己指一条路。”
陈胜望着他。
“若真有这条路呢?”
老人摇头。
“路还是人走出来的。鬼神不过借人一张嘴说话。”
陈胜忽然笑了。
“老人家说得好。”
他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老人面前。
老人却没有收。
“你们要做的事,恐怕不是几枚钱能换来的。我年纪大了,不想再惹祸。你们若真有胆量,便自己去做,只是莫忘了,那些跟随你们的人,也都有妻儿父母。”
陈胜郑重行礼。
“晚辈记住了。”
两人离开时,吴广轻声道:“这老人倒看得明白。”
陈胜点头。
“他看得明白,可咱们不能停下。”
“你准备怎样?”
陈胜望着不远处正在分粮的戍卒。
“先让他们相信,咱们命里不该死在这条路上。”
当晚,营中煮鱼。
连续数日大雨,原本携带的粮食日渐不足。几名戍卒趁水涨时下网捞鱼,竟捕得十余尾,众人便用陶釜煮成鱼羹,算是连日来难得的一顿热食。
陈胜事先取来一片薄帛,在上面用朱砂写下五个字:
“陈胜王。”
字迹不大,却极为醒目。
吴广看着那片帛书,眉头微皱。
“当真要这样?”
陈胜答道:“事已至此,不能再只靠言语。”
“可九百人中,识字的不多。”
“正因识字的不多,才更容易传开。”
他将帛书卷起,悄悄藏入一尾已剖开的鱼腹中,随后将鱼送回炊食之处。
吴广站在一旁,心中既紧张又不安。
他知道,这已不仅是私下商议反抗,而是主动将一场可能招致杀身之祸的大事推向众人。
不久,鱼羹煮熟。
一名负责分食的戍卒剖开鱼腹,忽然发现其中有一片沾着血色的帛书,惊叫起来。
“这里有东西!”
众人围拢过去。
有人接过帛书,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上面写着……陈胜王!”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
“陈胜?是咱们的陈屯长?”
“鱼肚里怎么会有字?”
“莫不是神灵显兆?”
“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故意放进去?”
议论纷纷而起。
陈胜站在人群外围,神情平静,仿佛也只是一个初闻怪事的戍卒。
他看见有人惊惧,有人兴奋,也有人露出怀疑之色。众人虽未立刻相信,却已经开始把这五个字反复传说。
当夜,营中无人安睡。
有人悄悄议论陈胜平日的言行,说他早有异志;有人猜测是否天命将变;也有人担心此事若被官吏得知,众人都要受牵连。
陈胜听见这些传言,心中明白,第一步已经走出。
然而他也知道,单凭鱼腹中的五个字,还不足以使九百人拿起兵器。
还须更惊人的一幕。
夜半,林中忽然传出狐鸣。
那声音尖厉而凄长,起初似从远处水泽传来,随后又渐渐逼近营地。
几名值夜戍卒惊醒,竖起耳朵。
狐鸣之后,竟隐约有人的声音随风传来:
“大楚兴,陈胜王!”
声音忽高忽低,仿佛藏在树影与水雾之间。
戍卒们纷纷从草棚里爬出,惊恐地望向黑暗的树林。
“谁在那里?”
无人回答。
片刻后,那声音又响起。
“大楚兴,陈胜王!”
有人吓得跪倒在地,连声呼唤神灵。有人举着火把四处搜索,却只见树枝摇动,积水泛光,林中哪里有什么人影。
其实吴广早已潜入树丛,模仿狐鸣,又以低沉的声音呼喊那句早已商议好的话。
他在黑暗中伏了许久,听见营中越来越大的骚动,心中不免苦笑。自己从前最不喜欢巫祝故弄玄虚,如今为了求一条生路,竟亲自扮起狐鬼。
然而想到那些病弱戍卒,想到田彪手中的鞭杖,他便不再迟疑。
声音又响了几次,终于渐渐消失。
营中却已彻底沸腾。
一名老卒颤声说道:“楚虽亡,楚人的神灵还在!”
另有人问:“陈胜当真有王者之命?”
“鱼腹有书,夜里又有鬼神呼应,岂会如此巧合?”
也有人压低声音道:“莫不是有人作怪?”
可在恐惧与期待交织的人群里,怀疑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陈胜站在草棚前,望着远处黑暗的树林。
他没有因为众人的惊呼而得意。
相反,一种沉重的感觉渐渐压上心头。
当九百个人开始相信他的名字与天命相连时,他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为自己一人的生死作打算。
他必须带他们走出绝境。
否则那些已经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人,便会因他的决定而送命。
第二日清晨,田彪听闻鱼腹帛书与夜间狐鸣之事,勃然大怒。
“妖言惑众!”
他命人将发现帛书的戍卒拖来审问,又派军士搜查草棚,严禁众人私下议论。可传言一旦散开,便如雨水渗入泥土,再难收回。
午后,吴广故意在分粮时与田彪发生争执。
他知道押送军吏平日最厌恶自己替戍卒说话,便当众请求补发口粮,又问道路既已断绝,是否应向上申报延期。
田彪本已因传言心烦,听见吴广再三追问,顿时暴怒。
“你还敢煽动众人?”
吴广不退。
“大人,九百人被困在这里,若粮食不足,人人都要挨饿。如今道路不能行,期限又将至,大人总该给众人一个说法。”
“说法?”田彪猛地拔出佩剑,“本吏便给你一个说法!”
他挥剑逼近。
吴广侧身避过,忽然上前一步,抓住田彪持剑的手腕。
两人纠缠在一起,泥水四溅。
田彪惊怒交加,大声喝令军士上前。
然而四周戍卒竟无人立刻行动。
有人握紧木杖,有人低头不语,也有人缓缓向吴广靠近。
田彪忽然意识到,自己平日所依赖的威严,正在眼前一点点消失。
“你们要造反么?”
他厉声喝道。
吴广紧紧抓住他的手腕,胸口起伏不定。
这一刻,他完全可以退让,松开手,接受责打,继续做一个顺从的屯长。
可他忽然想起周仓肿胀的脚踝,想起那些被饿得眼神发直的戍卒,想起自己离乡时妻子站在村口的身影。
他知道,一旦松手,往后恐怕再没有机会。
“陈涉!”
吴广猛地喊了一声。
陈胜已经走来。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上前劝解,而是直接从一名军士手中夺过长剑,站到田彪面前。
四周顿时寂静。
田彪脸色惨白。
“陈胜,你敢!”
陈胜望着他,声音异常平稳。
“军爷,路断了,期限到了。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按律治罪!”
“什么罪?”
“失期之罪!”
“是斩,还是笞?是官府核定,还是你今日便要杀人?”
田彪一时语塞,随即怒道:“你一个戍卒,也敢质问官吏?”
陈胜的眼睛渐渐红了。
“我也是人。这里九百个戍卒,也都是人。咱们离乡千里,为朝廷守边,遇到大雨,路断了,桥毁了,难道连问一句生死都不许?”
田彪厉声道:“你们这是谋反!”
陈胜忽然举起剑。
“既然如此,便反了!”
剑光骤起。
田彪倒在泥水之中。
几名军士惊呼着拔剑,却被早已聚拢的戍卒夺去兵器。葛庸闻讯赶来,试图整队镇压,也在混乱中被杀。
整个营地霎时大乱。
有人吓得跪倒,有人拔腿欲逃,也有人握着夺来的兵器,浑身发抖,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
陈胜站在泥地中央,剑上尚有鲜血。
他望着四周惊惶的面孔,心中忽然明白,自己已经跨过了一道再也无法返回的界线。
方才的剑一旦落下,便不再只是为了逃避戍役。
他们杀了押送官吏。
从这一刻起,九百人的命运,已与大秦帝国正面相撞。
雨终于停了。
乌云渐渐散开,西方天际露出一线苍白的光。水泽间积满浑浊的雨水,远处芦苇被风吹得起伏不定。
陈胜命人将九百戍卒召集到高地上。
众人神情各异,有人激动,有人恐惧,也有人仍在发抖。许多人不敢相信,昨日还高声呵斥他们的押送军吏,如今已经死在泥水里。
吴广站在陈胜身旁,颈侧旧鞭痕尚未痊愈,衣襟又沾上了血。
他低声问:“你准备说什么?”
陈胜望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
“说咱们往后该走哪条路。”
他登上一块大石。
山风吹动他湿透的衣裳,脸上泥水未干,眼神却异常明亮。
“诸位!”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咱们原本是奉命前往渔阳戍边。如今遇上大雨,道路不通,期限已误。官吏催逼,刑罚在前,咱们便是低头认命,也未必能保住性命。”
众人听得面色凝重。
陈胜提高声音。
“今日咱们杀了押送官吏,若再各自逃散,秦廷必定追捕。家乡有亭长,县里有狱吏,天下道路皆设关卡,谁能保证自己逃得出去?”
有人低声哭了起来。
陈胜停顿片刻,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既然退也是死,进也是死,为什么不替自己争一条活路?”
人群中有人高声问:“如何争?”
陈胜举起手中长剑。
“天下苦秦久矣!”
这句话骤然响起,仿佛一道雷霆掠过尚未散尽的雨云。
陈胜继续说道:“六国虽亡,旧民尚在。扶苏贤而见害,楚将项燕素为人所敬重,天下怀怨者何止千万!如今二世即位,宫室陵寝不止,赋税徭役更重。你们有谁家中不曾有人被征走?有谁不曾因官吏刑罚而担惊受怕?”
众人纷纷低语。
有些人想起父母,有些人想起妻儿,也有人想起田地与故乡的旧屋。
陈胜握紧长剑,声音愈发激昂。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山坡上骤然寂静。
这句话对于那些世代耕种、从未想过自己能够掌握命运的戍卒而言,几乎是从未听见过的狂言。
可正因如此,它才像一块巨石,猛地投进众人心中。
陈胜望着那些惊愕的面孔,继续说道:“那些高坐宫殿的人,也是父母所生,也要吃饭,也会生病,也会死。凭什么他们可以世代富贵,咱们却只能世代为人驱使?今日若肯同心,便跟我陈胜、吴广一道起事,先取大泽乡,再攻蕲县。夺得兵器,聚起义众,天下未必不能改变!”
一名壮年戍卒忽然举起木杖。
“我愿跟随陈屯长!”
又有人高喊:“反正回去也是死,不如拼了!”
“咱们要活路!”
“反秦!”
呼喊声渐渐汇成一片。
吴广望着眼前激动的人群,心中既有热血翻涌,也有难以压抑的忧虑。他知道这些人愿意举事,有的是因绝境所迫,有的是受天命传言鼓动,也有的是早已痛恨秦廷。九百人可以因为共同的恐惧而聚在一起,却未必能够在往后的艰难中始终同心。
他走到陈胜身旁,低声说道:“别忘了昨夜答应我的事。”
陈胜看了他一眼。
“我记得。”
吴广点了点头,转身面向众人。
“诸位,既已举事,便须有军纪。不可任意抢掠乡里,不可残害无辜。愿同行者,听从号令;不愿者,也须妥善商议去处。咱们今日举兵,是为求活路,莫要先断了别人的活路。”
人群中有人称是,也有人面露不耐。
陈胜将这些神情都看在眼里,却没有再多说。
他明白,真正困难的事情,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黄昏时,众人砍下树枝,削作木杖,又将旧竹竿扎上布帛,制成简陋的旗帜。
陈胜命人以红色为标识,祭告天地,誓师举事。吴广则带着几名曾在军中服役的壮丁整顿队伍,清点夺来的兵器与粮食,安排夜间守卫。
那日傍晚,九百戍卒在大泽乡附近列成队伍。
他们大多穿着破旧的衣裳,手中只有木杖、锄柄与少量夺来的刀剑,身后没有辎重,也没有战马。与大秦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军队相比,这支人马几乎不堪一击。
可是他们不再向渔阳行进。
他们第一次把脚步转向了秦廷统治下的城邑。
陈胜站在高处,望着那面刚刚竖起的旗帜,忽然想起多年前与人佣耕时说过的话。
那时他曾仰望天空,感叹人生不该永远困于贫贱,旁人听了只当笑谈。
如今那句笑谈,竟一步步变成了眼前的现实。
吴广走到他身旁。
“陈涉,怕么?”
陈胜笑了。
“怕。”
吴广有些意外。
“你也怕?”
“我又不是铁打的人,怎么会不怕?”
“那你为何还敢?”
陈胜望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田野,缓缓说道:“因为我更怕一辈子都这样活着。”
吴广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便走吧。”
两人并肩走下高地。
九百戍卒跟在身后,脚步踏过积水与泥土,渐渐汇成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声响。远处村庄的炊烟正缓缓升起,田野间蛙声不断,天地仍像往常一样平静。
没有人知道,这支衣衫褴褛的队伍,究竟能够走多远。
也没有人知道,从大泽乡传出的第一声反秦呼喊,将如何越过淮泗、荆楚、三晋与关中,唤醒那些长期沉默在帝国统治之下的人。
更没有人知道,这场起事最终会将多少英雄送上高位,又使多少人死于刀兵。
陈胜只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回头。
他回身望了一眼那片被暴雨淹过的道路。
那里原本通向渔阳,通向漫长的戍役,也通向他与吴广原本可能拥有的平凡一生。
如今,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上没有人知道会遇见什么,只有远处暮色苍茫,风吹着简陋的旗帜,猎猎作响。
秦二世元年七月,大泽乡起义爆发。
而咸阳宫中的胡亥,此时尚不知晓,在帝国东南的荒僻水泽之间,已经有人第一次公开举起了反抗大秦的旗帜。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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