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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山河有尽,故人不散
南越王去世以后,王舒玑又活了七年。 这七年里。 她很少再提从前。 不提少年时的旧事。 不提父亲王蒙章。 也很少主动说起南越王。 可身边的人都知道。 她从来没有真正从那场海战以后走出来。 只是国家还需要她。 所以她不能倒。 --- 新王继位最初几年。 朝局并不真正安稳。 诸王虽然没有起兵。 各地诸侯也都暂时归顺。 可每一个决定背后,仍有无数目光盯着。 是谁升官。 谁调兵。 哪一个地方减税。 哪一个港口增船。 都会被人猜测: 这是新王自己的意思。 还是王太后的意思。 ---…
第三十九章 新王守成
南越王终究没有醒过来。 最后三日。 高热反复。 伤口恶化。 医官换了一批又一批药。 中原来的医者用针。 南方医者用草药。 海外医生清创、止血。 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了。 可那枚炮弹留下的伤太重。 木屑和铁片深入身体。 海上的颠簸,又让伤势几度撕裂。 到了最后一夜。 所有人其实都明白。 只是没人敢说。 --- 王舒玑一直坐在床边。 大王子跪在另一侧。 二王子也回来了。 几位成年王子依次守在殿外。 王妃们不再争。 大臣们也不敢吵。 整个王宫安静得只能听见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
第三十八章 王城危局
南海大战整整打了半个月。 十五天。 几乎每一天都在死人。 最初是远处炮火。 后来是近船相搏。 再后来,是双方都打红了眼。 西班牙、葡萄牙以及依附他们的海上武装联合起来,试图一口气摧毁南越水军主力。 南越则把能调来的战船都压了上去。 沿海港口不断补兵。 船厂昼夜修船。 商船改成运输船。 渔民给水军送水。 岛民给舰队引路。 一些原本只是做生意的外国商人,也不得不选择站在哪一边。 --- 到了第十二天。 双方已经没有最初那种完整阵形。 海上到处都是残船。 烧黑的桅杆。 漂浮的木板。 死人。 破碎的货箱。 甚至还有几门沉了一半的火炮。 海水被血染过。…
第三十七章 南海血火
番禺最繁华的时候,南海忽然变了。 最早发现异常的,是一艘从西方返航的南越商船。 船进珠江口的时候,主桅折了一半。 船身上全是焦黑的洞。 甲板死了十九个人。 还有三十多人受伤。 船一靠岸,水手甚至没有卸货。 船长被人抬下来时,胸口还缠着血布。 他见到港务官,只说了一句话: “不是海盗。” 然后昏了过去。 --- 消息当天夜里送进王宫。 南越王正在看一份关于宫中结党案的密报。 王舒玑坐在另一边。 两人刚说到某位大臣和某王妃母族来往过密。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通信兵跪下。 “王上。” “南海急报。” 南越王抬头。 “说。” “西方出现大规模舰队。” “大规模是多少?”…
第三十六章 花城暗潮
番禺最繁华的时候,反而最不像一个有危机的国家。 春末以后,荔枝开始红。 城外大片果园里,一串串果实压弯枝头。 南越人早已学会用更好的方法保存鲜果。 刚摘下来的荔枝,用湿叶包裹,再装进透气竹笼。 最快的驿队昼夜不停,沿北路送往闽地和更北方。 龙眼则更耐放。 除了鲜果,还晒成干品。 一车一车往北运。 北方商人到了番禺,最喜欢问两件事: 丝绸什么时候到。 荔枝什么时候熟。 --- 有商人笑称: “以前北人只知道岭南热。” “现在知道岭南甜。” 番禺市集里,荔枝甚至成了一种身份。 普通人买散果。 富商买整筐。 送礼则讲究产地、树龄和采摘时辰。 有人专门包下果园。 等第一批红果成熟,立刻送往北方权贵之家。 有时候一筐荔枝的价钱,竟比一匹好布还贵。 ---…
第三十五章 两条南越
真正危险的争斗,往往不是从拔刀开始。 而是从一句看似很有道理的话开始。 那年春天,番禺书肆里忽然多出了一篇文章。 题目叫: **《国富在海》** 文章没有提太子。 也没有提二王子。 只说南越今日之强,不在田亩,而在港口。 不在城墙,而在航路。 不在旧制,而在海上不断流动的财富。 文章写得很好。 尤其有一句,被很多商人抄下来贴在店里: “闭海一日,国穷一分;通海万里,天下皆仓。” 很快,这篇文章传遍番禺。 水军爱看。 商人更爱看。 外商坊甚至有人翻成外国文字。 --- 没过多久。 另一篇文章出现。 题目叫: **《国本在民》** 同样没有点名。 却明显是在回应。…
第三十四章 海税风波
事情最初只是三艘船。 没有战争。 没有叛乱。 甚至连死人都没有。 可后来许多人回想起来,都认为南越诸王子之间真正的裂痕,就是从这三艘船开始的。 那年春天,番禺港刚刚结束雨季。 海水上涨。 码头上每天都有几十艘船进出。 二王子刚从南海巡航回来。 水军在外海清剿了一批海盗,又护送几支远洋商队回港,声望正盛。 与此同时,太子负责的政事堂也刚完成新一轮税制整顿。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稳。 直到港务署扣下了三艘来自交趾南方的商船。 --- 问题出在货单。 船上登记的是香料、木材和珠宝。 可港务官员开舱以后,却发现底层还藏着大量未经登记的铜料、铁锭和二十余箱军用箭簇。 更麻烦的是,船上有一封盖着海外王族私印的文书。 收货人的名字虽然没有直接写明二王子。 但落款却是二王子母族的一名舅父。 而真正负责接船的番禺商人,又与水军某位中层将领关系密切。 消息送进政事堂时,太子只看了一遍。 便说: “扣船。”…
第三十三章 诸子渐成
王蒙章去世后的第三年,番禺又扩了一次城。 越秀山周围已经不再只是王宫和官署。 沿着山势往外,一层一层,是军营、学馆、仓署、商市和新建的宅院。 再往外,则是更大的市井。 酒楼。 书肆。 妓院。 戏坊。 外商馆。 各种肤色的人在街上往来。 有时候一个北方来的儒生,会和一个交趾商人在酒馆争论税法。 旁边坐着马来水手。 再远一点,是从西方来的商人,正用生硬的南越官话问一碗鱼汤多少钱。 这个国家已经太大。 大到任何一个人,即使是南越王,也不可能再像当年那样,一眼看清全部。 所以,第二代必须真正进入国家。 --- 太子十八岁那年,正式入政事堂。 不是旁听。 而是有了自己的案位。 第一份交到他手里的,不是兵报。 也不是外交文书。 而是田册。 密密麻麻。…
第三十二章 老将最后一战
太子十五岁那年,已经开始旁听朝议。 不是坐在南越王身边。 而是坐在偏后的位置。 不发言。 不插话。 只听。 王舒玑坚持这样安排。 她说: “先学会听,才有资格说。” 南越王没有反对。 二王子则完全不同。 他越来越喜欢水军。 一有空就往船厂跑。 对风帆、舵、船速、海图的兴趣,远远超过朝堂礼制。 三王子被安排去滇地历练。 四王子则跟着使团南下交趾。 其他几个年幼王子,也开始分批进入王子院学习。 南越王越来越明确地做一件事: 不让所有孩子都只围着王位转。 每个人都必须有自己的事做。 --- 可就在这一年。 北方再次来兵。 不是小规模试探。…
第三十一章 宫门深处
南越真正成为海上强国以后,战争反而少了一些。 至少,明面上的大战少了。 过去,南越靠船、靠兵、靠港口去打开一条条海路。 后来,南越王慢慢发现: 有些关系,不一定非要用刀建立。 海上的国家和部族,比陆地更明白一件事—— 风向会变。 商路会变。 港口兴衰也会变。 今天是朋友。 明天可能因为一条航线、一处港湾、一批香料翻脸。 若只是签一纸盟约,未必稳得住。 于是,联姻开始出现。 --- 最早提出联姻的,并不是南越。 而是交趾南部一个势力很强的王族。 那里与南越贸易多年。 稻米、香木、象牙、药材、船材往来频繁。 双方也曾共同打击过海盗。 但当地王族始终担心: 南越越来越强。 有一天,会不会把“盟国”变成“属国”。 于是,他们提出: 愿把公主嫁给南越王。…
第三十章 南越王出海
远洋舰队真正离开番禺那一天,天气出奇地好。 珠江口风平浪静。 天上只有几片薄云。 旗舰“南越”号停在最前面。 船身高大。 船首包铁。 主桅上的王旗被海风完全展开。 后面依次是战船、商船、补给船、通信船、医船和修造船。 整支舰队规模已经远远超过当年第一次从海岛返回泉州时的船队。 那时,他们是逃亡者。 这一次,他们代表一个国家。 --- 王后没有登船。 她带着王子站在码头。 王蒙章也来了。 老将军拄着杖,站得笔直。 只是头发已经几乎全白。 南越王从旗舰上下来最后一次与他们告别。 王后看着他。 没有哭。 也没有再劝。 所有该说的话,过去一年已经说得够多了。 她只问: “答应我的四件事,还记得吗?”…
第二十九章 王欲渡海
远洋使团的第一封正式回报送到番禺时,正值盛夏。 珠江水涨。 港口比平日更加繁忙。 北方来的茶叶、丝绸、瓷器,堆满仓库。 交趾来的香木和药材,则一船一船往外商坊运。 市井里人声鼎沸。 谁都没有意识到,那封被雨水打湿过几次的海上军报,会让南越王心里生出一个足以改变整个国家方向的念头。 --- 九皇子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外交。 第二遍,看贸易。 第三遍,看海。 那是一座南越从前只在外国商人口中听说过的大港。 规模远超番禺想象。 港中停着来自不同方向的商船。 有码头。 有城墙。 有市场。 也有大量武装船只。 当地统治者愿意与南越通商。 也愿意互派使者。 但在礼仪、税赋、贸易范围和武装船入港问题上,双方仍有很大分歧。 更重要的是。 使团通信兵在报告里写了一句话:…
第二十八章 番禺万象
王子出生后的第二年,番禺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有人还记得九皇子最初进入这里时的样子,一定不会相信眼前这座城市,就是当年的番禺。 城墙向外扩了又扩。 旧城之外又生出新城。 新城之外,是仓库、码头、工坊、客舍、商馆和大片民居。 越秀山仍然是王城中心。 可真正让人感受到南越生命力的,已经不是王宫。 而是市井。 --- 天还没亮。 城南早市就开了。 卖鱼的先来。 接着是菜农。 然后是挑着陶器、布匹、果品、盐、茶叶和香料的小贩。 等太阳真正升起来。 整条街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北方口音。 闽语。 越语。 滇地土话。 交趾方言。 甚至夹杂着外国商人蹩脚的南越官话。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像一锅滚开的水。…
第二十七章 海国初兴
王后有孕以后,番禺朝堂表面上喜气洋洋。 可九皇子并没有因此放慢脚步。 相反,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 南越真正的未来,不只在陆地。 还在海上。 番禺之所以能够从一个边地聚落,变成今天这样人口汇聚、商船往来的王都,并不是因为它比北方诸城更古老。 而是因为它连接着海。 海,带来陌生人。 带来货物。 带来技术。 带来危险。 也带来机会。 九皇子开始把越来越多的精力,放到船和港口上。 ---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船厂。 以前南越造船,主要靠三种经验。 福建船匠。 海岛时期积累的抗风浪经验。 岭南本地的水上技术。 后来外国商船越来越多以后,南越工匠开始看到完全不同的造船方式。 有的船,船身高。 有的船,腹部宽。 有的帆不是传统样式。 有的船使用特殊绳结。…
第二十六章 海门新规
番禺真正变得像一座大城以后,最先出现的问题,并不是粮。 也不是兵。 而是人太多。 人一多。 事情就杂。 人来自不同地方,规矩也不同。 本地越人有本地越人的习惯。 闽地商人有闽地商人的脾气。 北方流民有北方人的礼数。 交趾来的商队又有自己的方式。 再加上那些肤色不同、服饰不同、语言完全不同的外来商人。 有时候,一件很小的事。 因为一句话听不懂。 因为一个动作被误解。 就能变成大麻烦。 --- 最早的一次冲突,发生在江边市场。 事情其实很小。 一个西方商人想买一批陶器。 卖陶器的是番禺本地人。 双方没有共同语言。 只能靠翻译。 可翻译那天偏偏不在。 西方商人伸出三根手指。…
第二十五章 万邦来贺
番禺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 从婚期定下的那一天开始,整座城仿佛都提前进入了节日。 越秀山下的主街重新铺整。 王城外墙挂起新旗。 码头增加了临时泊位。 各地来的使者、商队、部族首领和随行人员越来越多。 城中客舍不够。 便把几处旧军营腾出来。 商铺不够。 临时市集就沿着珠江边一直排出去。 白天,人声喧闹。 到了夜里,灯火沿水面连成一片。 番禺第一次真正像一座大国之都。 --- 最先到的是岭南诸部。 西江一带的部族首领带来象牙、兽皮、香木和铜器。 滇池方向的使团带来马匹、青铜饰物和一种番禺人少见的彩色石珠。 闽西诸地送来丝麻、陶器和上好的铁器。 交趾来得最隆重。 船队沿海北上。 船上载着稻米、香料、珍木和珍珠。 使者还带来几只南方巨鸟。 羽毛艳丽。 一进城便引得孩子围着看。…
第二十四章 山河渐定
几年以后,番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刚刚被占领的小城。 越秀山下,城墙一层一层向外扩。 最早的木栅,早已被石墙取代。 山脚下有王城。 再往外,是官署、军营、工坊、仓库和市场。 珠江边的码头也比过去扩大了数倍。 每天清晨,最先醒来的不是王宫。 而是码头。 船工喊号。 商人卸货。 挑夫扛着盐、陶器、麻布、木料和稻谷。 来自闽地的船停在东岸。 来自西江的木筏顺流而下。 南边来的船上装着香料、象牙、热带木材和奇异果实。 甚至还有来自更远海域的商人。 他们说着番禺人听不懂的话。 却已经知道一个名字: 南越。 --- 人口越来越多。 最初的北方流民。 福建工匠。 越人部族。 海岛居民。…
第二十三章 西巡旧影
西巡队伍离开番禺后的第三天,天气开始转坏。 南方的雨总是来得突然。 上午还是晴的。 到了午后,山头便压下一层乌云。 风从谷口灌进来,卷着潮湿的草木气味。 队伍不得不停下来,在一处废弃的驿站休整。 王舒玑站在檐下,看雨落下来。 她这一路第一次真正离开番禺城。 也第一次亲眼看见南越控制之外的地方。 越往西,城镇越少。 山越多。 村寨越分散。 有些地方仍然只认自己的部落首领。 所谓“南越国”,在这些人心里,甚至还只是一个从东边传来的名字。 王舒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番禺有城墙。 有王宫。 有官署。 有军队。 可一个国家真正存在,不是因为城里有人喊“王上”。 而是因为最远处的村落,也知道这个国家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 九皇子从后面走过来。 “在想什么?”…
第二十二章 王后未定
王舒玑到番禺以后,整个南越朝堂似乎都变得热闹了一些。 最先热闹起来的,不是军营。 也不是市场。 而是人嘴。 消息这种东西,从来比马快。 不过三日,番禺城里已经有人知道: 王将军的女儿来了。 再过两日,又有人说: 王上亲自在越秀山陪了她半日。 又有人添油加醋: “听说小时候就认识。” “哪里只是认识。” “早就有情。” “真的假的?” “王将军是什么人?若没这层关系,王上会派精锐北上接人?” 一句一句。 越传越远。 最后连卖鱼的妇人都开始议论: “是不是要立王后了?” --- 最先把这件事正式提上来的,是户署的一个老臣。 那天议事刚结束。 所有人都准备散了。 老臣忽然出列。…
第二十一章 故人南来
王蒙章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老了,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清晨。 那天没有战事。 没有急报。 也没有人来催他议军。 他只是起床时,忽然发现右肩抬不起来。 旧伤又犯了。 那是当年护着九皇子与倭寇交战时留下的伤。 后来在海上受过风。 在台湾遇过台风。 进泉州以后,又连续征战。 再后来西入岭南。 大大小小的伤,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年轻的时候觉得没什么。 流血了,包一下。 骨头痛,喝口酒。 睡一觉,第二天照样上马。 可如今不一样。 天气一变,腿疼。 下雨,肩疼。 夜里翻身太快,肋下旧伤会像有人突然拿针扎进去。 有时走得急了,眼前甚至会黑一下。 那天他坐在床沿,很久没动。 帐外有人喊: “将军,该入城议事了。”…
第十九章 北廷绝路
南越立国后的第一个冬天,并不冷。 番禺的风仍然带着水气。 越秀山上的树叶大多还是绿的。 只有清晨的时候,山腰会浮起一层淡淡的白雾,把刚刚修起不久的城墙、木楼和远处江面上的船影都罩得若隐若现。 九皇子已经渐渐习惯别人叫他“王上”。 但每次听见这个称呼,他心里仍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人提醒他: 你已经回不去了。 --- 立国之后第三个月,九皇子派出了两支北上的使团。 一支从泉州沿陆路北行。 另一支走海路,先到会稽,再转入中原。 他们带着旧朝廷的印信,也带着九皇子的奏表。 奏表写得极其克制。 没有说自己已经称王。 没有说南越已经立国。 只写: “臣流落岭南,收抚百姓,安定盗乱,招集流民,修治农桑,今番禺一带稍定,谨遣使上报。” 许先生看完后笑道: “王上还是给自己留了一条路。” 九皇子没有否认。 “不是给我留。” “那给谁?” “给天下人看。”…
第十九章 北廷绝路
南越立国后的第一个冬天,并不冷。 番禺的风仍然带着水气。 越秀山上的树叶大多还是绿的。 只有清晨的时候,山腰会浮起一层淡淡的白雾,把刚刚修起不久的城墙、木楼和远处江面上的船影都罩得若隐若现。 九皇子已经渐渐习惯别人叫他“王上”。 但每次听见这个称呼,他心里仍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人提醒他: 你已经回不去了。 --- 立国之后第三个月,九皇子派出了两支北上的使团。 一支从泉州沿陆路北行。 另一支走海路,先到会稽,再转入中原。 他们带着旧朝廷的印信,也带着九皇子的奏表。 奏表写得极其克制。 没有说自己已经称王。 没有说南越已经立国。 只写: “臣流落岭南,收抚百姓,安定盗乱,招集流民,修治农桑,今番禺一带稍定,谨遣使上报。” 许先生看完后笑道: “王上还是给自己留了一条路。” 九皇子没有否认。 “不是给我留。” “那给谁?” “给天下人看。”…
第十八章 番禺立国
泉州的秋天,比岛上来得早一些。 清晨的风里已经有了凉意。 海安城外,一队又一队士卒正在整装。 甲不算华丽。 旗也不算多。 但人数已经和当初完全不同。 最初从海上漂到岛上的,不过是几百名残兵、工匠和百姓。 后来,他们在岛上活了下来。 再后来,又回到泉州。 又用了两年。 修港。 筑屋。 屯田。 练兵。 收流民。 吸纳乡勇。 联合附近乡族。 等九皇子真正决定向西的时候,他手里已经有了五六千人。 不是一支单纯的军队。 里面有旧部。 有泉州乡勇。 有岛上成长起来的年轻人。 也有归附不久的越族猎手和水手。 他们说着不同的口音。…
第十七章 重返大陆
两年多以后,海上的船终于不再只是试探。 第一批真正准备重返大陆的人,在一个秋日清晨,从岛西的港湾出发。 一共十二艘船。 最大的三艘装人,另外几艘装粮、木料、铁器、农具、种子,还有拆解后可以重新组装的炉具、锻台和造船工具。 船上除了兵勇,还有农人、木匠、铁匠、船匠、医者和几个会算账、识文字的人。 九皇子亲自送行。 他没有同行。 不是因为不想。 而是因为此时岛上的一切,已经不能再像当年那样,说走就走。 他必须留下。 港口边,风很轻。 王将军站在旗舰船头。 这些年,他的肩伤已经好了,但阴雨天仍旧会疼。 九皇子站在岸边,对他说: “回去以后,不要急。” 王将军点头。 “先立足。” “是。” “先让人活下来。” “是。” “不要先打仗。” 王将军笑了一下。 “殿下如今越来越像许先生了。” 九皇子也笑。…
第十六章 海东立国
海风吹过来时,带着一种大陆上从未有过的气味。 咸,湿,热。 还有森林深处腐叶、树脂、野花与泥土混在一起的浓烈气息。 九皇子站在海边一处高坡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身后,是刚刚搭起不久的几十座草棚。 再远一些,是倒扣在沙滩上的破船,是晒得发白的绳索,是正在修补兵器和渔网的士卒,是煮着野芋和鱼汤的大锅。 再往海上望,只有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蓝。 大陆,在海的另一边。 有人说,只要晴日里登上最高的山,也许可以看见福建的方向。 当然,这只是想象。 海太宽了。 宽得足以把一个人的故乡,变成一个方向。 王将军的伤还没有完全好。 那一战之后,他肩上的刀口发过几次高热,又在海上受了风寒,最严重时连续两日昏迷。 岛上的草药救了他一命。 准确地说,是一个本地老者救了他。 那老者皮肤黝黑,头发灰白,胸前挂着兽牙和编织的草绳。他不懂中原话,中原人也听不懂他说什么。 可人受伤时,许多语言其实是不需要翻译的。 他看了王将军的伤口,皱了皱眉,转身便进了山。 半日后回来,带回几种叶子和树皮。 捣烂,敷伤。 熬汁,灌服。 三天后,王将军的高热退了。 也正因为这件事,九皇子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第十五章 海岛初定,山林有国
海上风暴过去后的第三日,天终于完全放晴。 碧空如洗,海面万顷银光。 赵乾熙站在临时营地外,只见身后高山重重,云雾缠腰;前方大海浩荡,白浪拍岸。林中不时传来猿啼鸟鸣,声音高低错落,与中原全然不同。 这地方陌生得令人不安。 却又美得令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他们在海边搭起木栅。 修补船只。 清点粮食。 五艘残船里能食用的粮,只够所有人支撑二十余日。 更麻烦的是,伤兵很多。 王蒙章箭伤未愈,又在海上风浪里反复裂开,如今每日都发低热。 军医忧心忡忡。 “再不找到干燥地方养伤,将军怕是撑不住。” 赵乾熙没有说话。 当天下午,他亲自带人往内陆探查。 岛上水源极多。 山泉清冽。 河流纵横。 低地有大片湿润平原,土壤黑而肥,挖开一层便能看见蚯蚓翻动。 沈青棠捧了一把泥。 “能种。” 赵乾熙问: “种什么?” “稻,豆,麻,都行。”…
第十四章 闽海惊涛,孤岛初生
却说赵乾熙一行绕过江西山岭,又沿浙闽之间的险道南行。 越往南,山势愈奇。 有时群峰直插云霄,石壁如削;有时山脚便是大海,惊涛拍岸,白浪卷石。林中多榕、多藤,空气湿热,与秦岭清寒大不相同。 一行不足千人,早已脱去秦军旧装。 有人扮作盐商,有人扮作药材贩子,有人挑担,有人赶车。王蒙章虽伤势未愈,仍每日亲自查看队伍。 赵乾熙笑道: “将军如今不像大将军了。” 王蒙章道: “殿下如今也不像皇子。” “那像什么?” “逃命的。” 赵乾熙听完,反倒大笑。 “活着就好。” 这一句话,说得轻。 却让旁边几个老兵都沉默了。 他们从咸阳出来五千人。 如今还能跟在这里的,不过数百。 活着。 确实已经是最难的事情。 --- 这日午后,队伍来到闽地海边一处小村。 村名青澳。 背山面海,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湾浅港而居。屋顶以茅草、木板铺成,村外晒着渔网,岸边停着十几条狭长木舟。 原本应是极安静的地方。…
第十三章 洛水春深,帝心难测
王舒玑随驾东行那日,咸阳正落着极细的春雨。 御驾绵延十余里,羽林在前,宫车居中,诸王、公卿、女眷依次而行。旌旗被雨水压得低垂,铜铃在车辕下发出清冷声响。 王舒玑坐在第三列宫车中。 她穿一袭素白长衣,外披淡青斗篷,发上没有繁复金饰,只用一支白玉簪束发。 九皇子的死讯传回以后,她已许久没有真正笑过。 父亲又下落不明。 一夜之间,世上两个最令她牵挂的人,都仿佛被南方重山吞了进去。 侍女见她一路沉默,轻声劝道: “小姐,洛阳春色很好。” 王舒玑望着窗外。 “再好的春色,也不是去年了。” 车轮辘辘。 她怀里仍放着那只未能送出去的香囊。 针脚细密。 只差最后几针。 她没有再绣。 却始终带着。 到了函谷关,御驾稍停。 秦王下车登高,看山河形势。 随驾女眷也被允许在关城内稍作休息。 王舒玑独自站在一处石栏旁,看着东方山川。 身后忽然有人道: “你是王蒙章的女儿?” 她回身。…
第十二章 死讯入京,洛阳风起
九皇子死讯传回咸阳那日,正逢春尽。 天色阴沉,宫城上空压着一层低低铅云。午后风起,吹得宫门外旌旗猎猎作响,城中飞絮乱舞,像一场没有落下来的雪。 快马自南门而入。 驿使一身尘土,马口吐沫,直奔宫城。 半个时辰后,承天殿上便多了一封染着泥痕的军报。 秦王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殿中群臣跪列两旁。 一时静得连呼吸都显得太重。 军报上只有数行字。 南征遇伏。 大军折损过半。 九皇子赵乾熙身负重伤,不治薨逝。 王蒙章所部失散,下落不明。 秦王的手指停在“薨逝”二字上许久。 没有动。 大皇子低着头。 二皇子神色肃穆。 三皇子脸上甚至显出几分真切震惊。 五皇子最先叹息。 “九弟年少勇烈,不想竟……”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 像是悲痛。 也像是给所有人一个该悲痛的提醒。 于是群臣纷纷伏地。…
第十一章 死生一局,孤军南去
出了楚地,再往南,天地便渐渐换了模样。 官道越来越窄。 村落越来越少。 山却一重比一重深。 起初还是青山连绵,溪水绕田,再往后,便渐渐不见人烟。古木遮天,藤萝垂地,猿啼不绝,林中终日潮湿。清晨雾气浮在谷底,到了午后也未必散尽。 当地向导指着那一层淡青色烟雾,道: “不可久留。” “为什么?” “瘴。” 赵乾熙第一次真正见到所谓瘴气。 它不像敌人的刀箭。 看不见,也听不见。 人只是多吸几口,便头重、发热、胸闷,严重者到了夜里便开始说胡话。 军中医士每日煮药。 艾草、苍术、雄黄、葛根、甘草,能用的全用。 赵乾熙也将《天道经纬》中所记避瘴之法拿出来,让兵士以湿布掩口,烧草木驱烟,又令队伍不在低洼湿地扎营。 即便如此,仍不断有人病倒。 五千人的大军,到这时只剩三千余人能正常行军。 王蒙章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殿下。” “嗯?” “有人在等我们。” 赵乾熙抬头。 “你也觉得?”…
第十章 楚水藏龙凤
宛陵大火之后,赵乾熙果然没有离城。 这一决定,出乎所有人意料。 王蒙章原以为他至少会加快行军,避开楚地豪族盘根错节之处,谁知第二日天刚亮,九皇子便命人在城门外立起木牌: **军不入户,粮必以市价购。 民愿助军者,计工给粮。 鳏寡孤独,伤病无依者,可至军医营求治。** 消息一出,满城议论。 有人说九皇子收买人心。 有人说这是年轻人做样子。 也有人冷笑:“秦人什么时候这样好说话了?” 可到了中午,军营外真的排起了长队。 有来卖米的。 有来卖豆的。 有赶牛车送草料的。 也有穷苦人家来求药。 赵乾熙亲自在账棚里看了一上午。 每买一石粮,都记姓名、数目、价钱。 若有人故意抬价,也不强买,只让下一家来。 有个老商人见军需甚急,故意将麦价翻了一倍。 赵乾熙听完,只问: “城里普通百姓买多少?” 账房答了个数。 赵乾熙便道: “那就照城中价。”…
第九章 楚城春深
南征军入楚地第三日,前方出现一座大城。 城名宛陵。 城外水田如镜,桑麻成行,长堤两侧杨柳垂绿。远处城墙不高,却连绵数里,城门外商旅往来,舟车不绝。比起中原北地一路荒凉,这里仿佛忽然换了一个世界。 城中更是热闹。 酒旗沿街招展,绸缎铺、药材铺、漆器坊、铜器肆一间挨着一间。楚人好乐,临街酒楼中常有琴瑟之声传出,女子衣衫轻艳,男子多束高冠,言语婉转,与秦地截然不同。 赵乾熙骑马入城时,不由多看了几眼。 “这里倒像真活过来了。” 王蒙章淡淡道: “越像活着的地方,越有自己的脾气。” 赵乾熙笑道: “将军现在见哪里都先说危险。”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死在他们最放松的时候。” 这句话说得不重。 却使赵乾熙心里微微一沉。 果然,入城不到半个时辰,麻烦便来了。 当地最大的豪绅姓屈,名屈成礼。 祖上本是楚国旧族,家中田产广阔,门客数百,盐、粮、木材、船运皆有生意。秦军南下以来,他表面归顺,年年纳税,从不公然违抗朝廷。 可王蒙章早已得到密报。 此人暗中与咸阳二皇子的人往来。 更麻烦的是,屈成礼并不只是商人。 他在楚地有名望。 若轻动他,便等于动一张极大的网。 九皇子刚住进驿馆,当日下午,屈成礼便带着十余名当地士绅前来拜见。 礼物摆了足足三车。…
第八章 千里行军见苍生
离咸阳愈远,官道便愈荒。 数日之后,南征军翻过秦岭余脉,真正进入中原旧地。山色渐开,天地也忽然宽阔起来,只是这宽阔里,却没有赵乾熙想象中的繁华。 大战方歇,天下初定。 很多地方还来不及恢复。 有的村庄只剩断墙。 有的田地长满荒草。 路边偶尔能看见倒塌的驿亭,墙上还留着刀痕与火烧过的黑印。 更远处,一片又一片荒田无人耕种,春风吹过,野草齐腰,竟比麦苗还高。 赵乾熙骑马经过,常常许久看不见一缕炊烟。 有一次,军队走了大半日,竟连一个能买粮的村子都没有。 士兵们带的干粮渐少。 有人饿得肚中作响,却仍列队前行。 王蒙章策马来到赵乾熙身旁。 “殿下,再这样赶,军粮撑不了太久。” 赵乾熙看着远处。 “不是带了粮车么?” “昨夜清点,已经少了三成。” 赵乾熙皱眉。 “不是说后来换回了好粮?” “换回的是一部分。” 王蒙章道: “几千人每日吃用,不只是粮。还有盐、菜、马料、药材。” “若一路都靠随军携带,走不到南方。” 赵乾熙沉默。…
第七章 春雨出咸阳
翌日五更,咸阳落雨。 雨不甚大,却密如银丝,把城楼、宫墙、远山都笼在一层青灰色烟雾里。 南门之外,三军已经列阵。 旌旗湿重,战马喷着白气。车辚辚,马萧萧,五千先行军沿着官道一直排到视线尽头。弓弩手、骑兵、工匠、医士、粮车、辎重各按营伍而列,黑甲在晨雨中泛着沉冷的光。 赵乾熙骑乌云立在军前。 今日的他第一次真正披甲。 玄铁轻甲贴身而制,护肩并无过多金饰,腰间佩的也已不是昨夜那柄被掉包的御剑,而是他从秦岭带来的三尺青锋。 王蒙章策马上前,看了一眼他的剑。 “殿下没带王上赐剑?” “剑是假的。” 王蒙章神色一滞。 赵乾熙却说得极平常。 “假的东西,留在咸阳比较合适。” 王蒙章怔了一瞬,忽然笑了。 “殿下这一句话,最好莫让王上听见。” 赵乾熙问:“为何?” “真话通常比假剑伤人。” 赵乾熙若有所思。 这是他离开秦岭之后,越来越明白的一件事。 山中练剑,要学怎样出剑。 宫中做人,却要先学什么时候不能说话。 辰时将至,宫门大开。 秦王没有亲自出城。 只遣大皇子代为宣诏。…
第六章 长亭惊宴
出征前夜,咸阳宫大宴。 傍晚时分,天色本还澄明,未到掌灯,西北忽起一阵怪风,卷得宫墙外杨柳乱舞,檐角铜铃一齐作响。远处天边堆起乌云,压得极低,像有千军万马藏在云后。 长亭苑临水设席。 水榭、曲桥、朱栏、画栋,一重一重灯火倒映池中,金红摇曳。宫女捧酒而行,乐工隔水奏瑟,舞姬长袖如云。乍看歌舞升平,实则席间人人神色自持,举杯之前先看人,落箸之后还要听话。 赵乾熙入席时,王蒙章已经到了。 两人只遥遥一望。 王蒙章目光微沉,似在提醒什么。 赵乾熙却不动声色,仍按礼落座。 片刻后,大皇子赵乾元亲自端酒过来。 “九弟,明日南行,兄长敬你。” 他说得亲热,笑容也无懈可击。 只是酒盏递来时,赵乾熙忽然闻到一丝极淡的苦气。 他心里一动。 却没有推辞。 众目睽睽之下,他接过酒盏。 大皇子笑道:“怎么,不敢喝?” 赵乾熙看他一眼,也笑。 “兄长亲斟,自然要喝。” 说罢仰头饮尽。 四周几人神色同时一变。 王蒙章握杯的手,也微微一紧。 大皇子反倒怔住。 赵乾熙放下酒盏,神色如常。 其实方才酒入口时,他已暗运内息,只含于舌下,借袖掩面之际吐入掌中巾帕。…
第五章 天庭风雷
是夜,咸阳无月。 宫城重门深锁,长街上更鼓一声接着一声。白日里的春雨早已停了,檐角犹有残水滴落,落在青石地上,碎成一点极轻的响。 赵乾熙暂住西苑。 他自秦岭归来不过数日,便先后见了父王、母亲,又得了南下之命。白日里尚能泰然处之,到了夜深人静,心中反倒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层层荡开。 他想起南方。 想起《天道经纬》。 也想起兰台馆中那双含笑的眼睛。 不知何时,竟沉沉睡去。 恍惚之间,他只觉身轻如叶,脚下云气生白。 再睁眼时,已不在咸阳。 眼前是一座从未见过的园林。 玉阶百转,琼树参天。池中莲花大如车盖,却非凡间红白之色,而是淡金与月青相间。远处宫阙浮于云海之上,飞檐下悬着明珠,风一过,珠光万点,仿佛满天星斗都落到了庭院里。 有仙鹤自花间缓步。 有不知名的鸟在树梢唱着极柔的曲子。 空气中并无尘土气,只有一种似兰非兰、似桂非桂的香。 赵乾熙站在花径尽头,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 忽听身后有人轻轻唤了一声: “九郎。” 他心头一震。 这个称呼,寺中师父叫过。 母亲幼时也许叫过。 可这一声,却柔得像从很久以前传来。 他回头。 花影深处站着一个女子。…
第四章 书院重逢
承天殿散后,春云渐低。 方才还明亮的日色,被一层薄薄灰云遮住,宫墙上的朱红也暗了几分。风从北边吹来,掠过重重檐角,把殿前铜铃吹得一阵轻响。 赵乾熙奉内侍引领,先往后宫辞母。 他生母居于含章宫。 十六年间,母子相见不过数次。 赵乾熙尚在襁褓时便被送往秦岭,后来偶有宫中赏赐送到寺中,也多是衣物、书籍与药材。那些东西件件周全,却都带着一种宫中才有的冷香。 像是礼数。 不是思念。 含章宫中极静。 庭前一树海棠开得正盛,宫人却走路无声。赵乾熙入内时,只见母亲端坐窗前,身穿淡紫宫衣,头上簪着一枚白玉凤钗。 她依旧端庄美丽。 只是那份美,像隔着一层极薄的冰。 赵乾熙跪下。 “儿臣拜见母亲。” 她看了他许久。 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比她记忆中的那个孩子高出太多。眉眼之间虽有几分像她,却更像一个陌生人。 她轻轻道: “起来吧。” 赵乾熙起身。 殿中一时竟无话可说。 母亲问: “听说王上要你去南方?” “是。” “何时启程?”…
第三章 咸阳殿上
赵乾熙入咸阳宫时,日已过午。 春光落在宫阙之间,照得铜兽、丹墀、朱门一片肃穆。宫中虽有花木,却修剪得极整齐,连风吹过松柏,仿佛也不敢乱了一枝一叶。 他在秦岭长大,惯看山势纵横、溪流自去,如今骤然置身这方寸皆有规矩的宫城,心里忽生出一种奇怪感觉。 这里比山中更安静。 却也比山中危险。 内侍引他穿过三重宫门,最后停在承天殿外。 殿中早有人候着。 大皇子赵乾元端坐左首,年已二十有四,面容端正,衣冠华贵,一举一动皆如礼官教出来的一般;二皇子赵乾衡性情沉稳,眉眼之间常带一丝似笑非笑;三皇子好武,肩宽臂长;五皇子最善辞令;七皇子年纪与赵乾熙相近,素以聪慧闻名。 此外尚有几位公子,皆衣香鬓影,佩玉垂绶。 赵乾熙一入殿,众人竟不约而同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的衣服。 恰恰因为他穿得太简单。 玄色劲装,束发无冠,腰悬长剑,肩背挺拔如松。十六岁少年站在那里,却比几个已经成年的兄长还高出半头。那身形不是宫中习射养出来的漂亮架子,而是真正经山风、寒雪、烈马和刀剑磨出来的。 更奇的是他的眼睛。 清而不弱,静而不怯。 他不似第一次入宫。 倒像是宫殿太小,容不下他身后的群山。 三皇子先笑了一声。 “九弟果然是山里养大的,见了父王的大殿,竟也不知换身朝服。” 话说得轻,众人却都听得出其中意味。 赵乾熙看了看自己衣袖,竟认真道: “来得急,尚未备齐。” 三皇子本想讥他失礼,见他答得如此自然,反倒一时无话。 五皇子笑道:…
第二章 宫门初见
咸阳城的春,比秦岭来得早。 九皇子赵乾熙自山中归来那日,正值三月初晴。昨夜一场细雨洗过长街,青石路上尚浮着薄薄水光,宫墙之外桃李初放,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响。天色澄净,却有几缕淡云横在西边,仿佛谁用极轻的笔,在苍青色天幕上淡淡抹过。 咸阳宫巍然立于城北。 宫门高阔,朱漆铜钉,黑瓦重檐,甲士执戟分列两旁。车马往来皆有定制,王侯公卿入宫,无不敛声屏气。赵乾熙十六年来第一次真正走进这座属于他血脉、却又陌生得近乎异国的宫城。 他骑着乌云马,身上仍穿着秦岭带来的玄色窄袖长衣,并未着皇子华服。腰间悬剑,也只是平日习武所用的青锋。唯有腰佩上的一枚黑玉,证明了他的身份。 随行内侍低声道: “殿下,再往前便是章台门,按宫规须减速。” 赵乾熙点头。 只是那乌云本是山中烈马,最不惯宫城金鼓车马之声。才过门楼,忽然左侧传来一阵銮铃轻响,一辆朱轮华盖的宫廷礼车正自内道转出。 那车极精致。 车身以深红漆木制成,四角垂着淡金流苏,车帘不是寻常布帛,而是薄如烟雾的湘色轻纱。车前两匹白马毛色如雪,额间各束一枚碧玉铃。 偏偏就在两车相遇之际,宫门上方忽有一群白鸽惊飞而起。 乌云猛然长嘶。 赵乾熙尚未来得及勒缰,那马已横跨半步。 礼车前的白马也受了惊,骤然扬蹄。车夫一声惊呼,车轮猛地碾过路旁青石凸起,整个车身向一侧倾去。 车中传来一声极轻的惊呼。 赵乾熙心中一紧。 他几乎未及思索,左手勒马,右脚一点马镫,人已从乌云背上一跃而下。落地之后顺势伸手扶住车辕,硬生生将那将倾未倾的车身稳了回来。 这一切不过转瞬之间。 四周侍卫齐齐变色。 车帘也在这一阵风中被掀开了半幅。 赵乾熙抬头。 然后,他怔了一下。 车中坐着一个少女。…
第一章 秦岭藏龙 (引子:黑土之下)
广州盛夏,暑气蒸城。 珠江之水在远处泛着白光,高楼如林,玻璃幕墙映着天际流云。城中心一处五星级酒店工地,塔吊横空,机器昼夜轰鸣。这里原是旧城区拆迁后腾出的黄金地段,一尺土地,已值寸金。 谁也没有想到,真正的黄金,却埋在地下。 那一日上午,挖掘机掘至地下十余米处,铲斗忽然碰上一层异常坚硬的黑土。 不是寻常泥土。 那土色黑如凝墨,质地细密,夹杂着大片炭屑。工人起初以为是古代火烧留下的灰烬,继续向下清理,不料不多时,一块青黑色巨石露了出来。石上没有文字,只刻着一道极浅的云雷纹。 现场工程师觉得蹊跷,当即停工。 考古队赶到时,已近黄昏。 落日从城市楼宇之间斜照下来,工地之下,却像另有一个世界。 黑土层渐渐剥开,一道埋藏两千余年的石门显露出来。 门极厚,无锁,无轴,四周以黑色木炭、白膏泥和巨石层层封死。更令人惊讶的是,墓葬形制既不像汉墓,也不像楚墓,与岭南已知的先秦墓葬皆有不同。 一位白发老考古学家蹲在墓门前看了许久,只说了一句话: “这不是普通人的墓。” 石门开启的那一刻,没有金光,也没有传说中的异香。 只有一阵极寒的风,从黑暗深处缓缓吹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 墓室极大。 黑漆木椁重重相套,壁上绘着已经暗淡的朱鸟、玄龟、云气与海浪。墓顶竟镶嵌细小的青铜圆片,如满天星辰。中央并列停放两具棺椁,一东一西,相隔不过三尺。 东棺之中,是一名男子。 西棺之中,是一名女子。 当最后一层丝帛与漆木被揭开时,在场之人久久无人说话。 两人竟皆身着玉衣。 成千上万片温润玉片,以金丝缀连,覆满全身。男子玉衣之外,尚有已经腐朽的黑色战袍残迹,胸前横置一柄青铜长剑。剑格嵌金,鞘上刻有龙纹,其形制从未见于任何已知秦汉兵器。 在男子头侧,还发现了一枚黄金大印。…
南越国传奇
秦朝九皇子奉命南下开疆建国,途中突遭奇祸,身死异地。谁料千年之后,他竟从幽冥般的长眠中苏醒。面对全然陌生的时代,他仍执旧日使命,率众南征,平乱拓土,建立强盛南越,并拥有不输于现代的高科技武器和产品。此后,他以海洋为疆界,率庞大舰队远航西洋,横越诸洲,与欧洲、非洲及海外诸国往来、征战、结盟,并以联姻缔结王室盟约。权力、爱情、战争与命运交织,他终于战死于远洋战船之上。千年后,一具金缕玉衣重见天日,也揭开了一个从未载入史册的传奇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