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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越国传奇

作者:北约客 ·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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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第十章 楚水藏龙凤

宛陵大火之后,赵乾熙果然没有离城。

这一决定,出乎所有人意料。

王蒙章原以为他至少会加快行军,避开楚地豪族盘根错节之处,谁知第二日天刚亮,九皇子便命人在城门外立起木牌:

**军不入户,粮必以市价购。
民愿助军者,计工给粮。
鳏寡孤独,伤病无依者,可至军医营求治。**

消息一出,满城议论。

有人说九皇子收买人心。

有人说这是年轻人做样子。

也有人冷笑:“秦人什么时候这样好说话了?”

可到了中午,军营外真的排起了长队。

有来卖米的。

有来卖豆的。

有赶牛车送草料的。

也有穷苦人家来求药。

赵乾熙亲自在账棚里看了一上午。

每买一石粮,都记姓名、数目、价钱。

若有人故意抬价,也不强买,只让下一家来。

有个老商人见军需甚急,故意将麦价翻了一倍。

赵乾熙听完,只问:

“城里普通百姓买多少?”

账房答了个数。

赵乾熙便道:

“那就照城中价。”

老商人冷笑:

“不卖。”

赵乾熙点头。

“那便不买。”

老商人本以为军队会扣人抢粮,谁知竟真让他走。

到了下午,别家粮车接连进营。

那老商人反而坐不住了。

黄昏时自己回来。

“殿下,还是照市价吧。”

赵乾熙看了他一眼。

“怎么又卖了?”

老商人讪讪道:

“生意总要做。”

赵乾熙笑道:

“原来不用刀,也能买到粮。”

旁边王蒙章听见,只道:

“殿下现在越来越像商人。”

赵乾熙道:

“商人有什么不好?”

“商人看利。”

“人活着总要吃饭,有利才有人走路。若只许朝廷有利,不许百姓有利,谁替朝廷运粮?”

王蒙章听罢,没有答话。

却在心中暗暗记住了这句话。

少年看似不懂朝局。

可一旦看见实际事情,往往比许多老臣更快摸到根处。

---

第三日午后,宛陵起了暖风。

城南有一条楚水支流,河宽数十丈,两岸酒肆茶楼连成一片。

赵乾熙换了便服,只带两名护卫,想看看民间粮价究竟如何。

王蒙章本不同意。

赵乾熙却道:

“人人都知道我是九皇子的时候,看见的就不是真的。”

王蒙章拗不过,只暗中加了几名便衣远远跟随。

赵乾熙沿河而行。

春水碧绿。

岸边桃花倒影,被船桨一拨,便碎成满河红霞。

楚女衣衫比秦地明丽,街上时有年轻女子执伞而过,笑声清脆。

赵乾熙虽然仍不懂男女之事,却忍不住觉得楚地与秦岭、咸阳都不同。

这里的人好像更会生活。

走到一座两层茶楼前,忽听楼上有人道:

“这一船盐不能放过去。”

另一人冷笑:

“凭什么?”

一个女子声音从窗内传来。

“不凭什么,只凭你这船盐里夹了军械。”

赵乾熙脚步顿住。

那声音极好听。

却不是柔弱之音。

清清冷冷,像玉珠落盘。

楼上随即有人怒道:

“姑娘莫血口喷人!”

女子道:

“从江陵来的盐船,吃水不该这么深。”

“你船头吃水二尺七,比寻常多了五寸。”

“盐若真有这么重,船身早该偏左,可你船身平稳,说明重物压在底舱中央。”

“底舱里不是铜,就是铁。”

楼上一时无声。

赵乾熙眼中微亮。

他登楼。

只见临窗处站着一名女子。

约十七八岁。

穿一袭青绿窄袖长衣,外罩素白轻纱,腰束玉带,发髻不繁,只斜插一支银簪。

她生得极美。

不是王舒玑那种春水梨花般的清柔。

而是眉目明利,眼神澄亮,鼻梁秀挺,下颌微收,有一种极少见的英气。

桌上摊着账册、地图和几块不同成色的盐。

对面坐着三名商人。

个个脸色难看。

女子看见赵乾熙上楼,只扫了一眼。

似乎并未放在心上。

“你们若不信,可以开舱。”

为首商人冷笑:

“我若不开呢?”

女子淡淡道:

“那便等官府来。”

商人猛地站起。

“沈青棠,你不要以为仗着沈家几条船,就能管整个楚水!”

女子笑了。

“我没想管楚水。”

“我只是不喜欢有人借我沈家的码头运刀。”

这时楼下已经传来脚步声。

那几名商人脸色顿变。

赵乾熙望向窗外。

果然,一队巡吏正往码头赶来。

显然女子早已安排。

商人临走前狠狠看了她一眼。

“你会后悔的。”

沈青棠端起茶。

“做生意最怕后悔。”

“所以我从不做亏本的事。”

三人愤然而去。

赵乾熙忍不住笑了。

沈青棠这才转头看他。

“公子笑什么?”

“笑你不像商人。”

“那像什么?”

“像将军。”

沈青棠也笑。

“将军要带兵,我只带船。”

赵乾熙走到窗边。

“你怎么知道他们运的是军械?”

“我刚才不是说了?”

“那只是推断。”

沈青棠看他一眼。

“公子倒不笨。”

“真正原因是他们半个月前从北边买了大量桐油、牛皮和箭羽。”

“盐商要这些做什么?”

赵乾熙神色微变。

“你一直在查他们?”

“做水运,若不知道谁在运什么,早晚连船怎么沉的都不知道。”

她说完,又上下打量赵乾熙。

“公子不是本地人。”

“怎么看出来?”

“你的靴。”

“秦地做法。”

“你的手有剑茧,却又有墨迹。”

“你身后两个人走路太齐,不像仆人。”

赵乾熙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忽然觉得有趣。

“那你猜我是谁?”

沈青棠凝视他片刻。

眼神慢慢变了。

“这几日宛陵只有一个秦地年轻贵人,会同时让军士、商人、豪族都不得安生。”

赵乾熙笑道:

“看来我名声不太好。”

她起身,终于郑重行了一礼。

“民女沈青棠,见过九殿下。”

赵乾熙却问:

“你不怕我?”

“为什么怕?”

“听说楚人不喜欢秦人。”

沈青棠望着河水。

“我父亲死在秦楚交战时。”

赵乾熙笑意渐收。

“那你应该恨我。”

“仇若按血统算,天下没有人能做生意了。”

她转头看他。

“我只看一个人做什么。”

这一句话,赵乾熙忽然觉得耳熟。

仿佛王舒玑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心里不由微微一动。

沈青棠却已经摊开一张水路图。

“殿下要南下,陆路不是最好走法。”

“为什么?”

“越往南,山越多。”

“军粮若只靠车运,十车粮走到南边,怕有七车先喂了拉车的人和牲口。”

她手指沿楚水向南滑去。

“若能用船。”

“一船顶几十车。”

赵乾熙俯身细看。

“你愿意帮我?”

沈青棠笑道:

“不是帮。”

“是做生意。”

“我出船,殿下付钱。”

“公平。”

赵乾熙也笑。

“成交。”

---

两人正在说话,邻桌忽然有人开口:

“殿下这笔买卖,未必划算。”

赵乾熙回头。

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二十岁上下。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衣。

桌上只有一壶最便宜的茶。

他身材清瘦,眉目并不出众,唯有一双眼睛极静。

像什么都看见了。

沈青棠皱眉。

“季无咎,你又偷听。”

年轻人淡淡道:

“这楼本就不隔音。”

赵乾熙问:

“你是谁?”

“季无咎。”

“做什么?”

“原先读书。”

“现在呢?”

“没钱读了。”

赵乾熙一怔。

这答案实在不像谋士初见君主该说的话。

沈青棠道:

“殿下别听他装穷。他替人写一封信,够普通人吃半年。”

季无咎摇头。

“那也要有人值得我写。”

赵乾熙觉得这人有趣。

“你方才说买卖不划算,为何?”

季无咎看向水图。

“沈家的船能运粮。”

“也能把殿下的行军路线,卖给别人。”

沈青棠眼神一冷。

“你什么意思?”

“没说你会卖。”

“只是说有这个可能。”

赵乾熙却没有生气。

反而坐了下来。

“继续。”

季无咎第一次真正看向他。

似乎有些意外。

“殿下若把粮道交给一家,是拿自己的命赌一家忠心。”

“若交给十家?”

“十家会彼此盯着。”

“若一半陆运,一半水运?”

“敌人便不能断你一处粮道。”

赵乾熙听得入神。

季无咎继续道:

“还有。”

“豪绅为什么想杀殿下?”

“因为有人出钱。”

“只是一半。”

“那另一半呢?”

“因为殿下来了,会改变他们原来的利益。”

赵乾熙沉默。

季无咎指着楼下码头。

“楚地旧贵族、盐商、船帮、县吏,看似各自做事,其实早已绑成一张网。”

“咸阳皇子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借口。”

“就算没有二皇子、五皇子,也会有人不希望殿下顺利南下。”

赵乾熙问:

“那你认为我该怎么办?”

季无咎端起茶。

“不要把网撕破。”

“先用它。”

沈青棠看向他。

赵乾熙也没有说话。

季无咎道:

“豪绅要赚钱,就让他们赚钱。”

“商人要航路,就给他们航路。”

“百姓要安稳,就给他们安稳。”

“官吏要前程,就让他们看见前程。”

“等所有人发现,殿下活着比死了更有利——”

他停顿了一下。

“自然有人替殿下挡刀。”

楼中忽然安静。

窗外一艘大船缓缓驶过。

船帆鼓满春风。

赵乾熙看着这个衣着寒酸的年轻人。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季无咎道:

“因为我想去南方看看。”

“看什么?”

“看殿下到底能不能活到那里。”

沈青棠忍不住笑了。

赵乾熙也笑。

“若我死了呢?”

“证明我看错了人。”

“若没死?”

季无咎终于也露出一点笑意。

“那天下大概会多出一些有趣的事。”

---

当日下午。

赵乾熙带着两个人回营。

一个女子。

一个穷书生。

王蒙章看到沈青棠时,先皱了皱眉。

看到季无咎时,眉头皱得更深。

“殿下出城半日,便带回来两个人?”

“嗯。”

“查过来历了么?”

“还没有。”

王蒙章差点气笑。

“殿下现在胆子越来越大。”

赵乾熙认真道:

“所以交给将军查。”

沈青棠在旁边低头忍笑。

季无咎却忽然道:

“王将军,不必查沈姑娘。”

王蒙章冷冷看他。

“为什么?”

“她若真是刺客,殿下刚才在茶楼已经死了。”

“那你呢?”

“我可以查。”

“为何?”

季无咎道:

“因为我自己都觉得我比较可疑。”

王蒙章看了他半晌。

忽然大笑。

“有意思。”

当夜。

沈青棠送来楚水沿途七十二处码头、渡口、粮仓和船帮名册。

季无咎则只交给赵乾熙一张纸。

纸上画着五个圆圈。

**皇族。**

**军队。**

**豪绅。**

**商路。**

**百姓。**

五圈彼此相交。

中央只有两个字:

**人心。**

赵乾熙看了很久。

季无咎站在帐外,道:

“殿下以前学的是怎么打天下。”

“以后要学的,是怎么让天下愿意跟你走。”

赵乾熙抬头。

“你愿意教我?”

季无咎摇头。

“我也不会。”

“那怎么办?”

“边走边学。”

赵乾熙笑了。

“好。”

“那就一起走。”

帐外月色如水。

楚地河流在远处静静发亮。

这一夜,赵乾熙身边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文谋与商才。

一个替他看局。

一个替他通路。

而远在咸阳的那些人,还不知道——

他们一次又一次想杀掉这个少年。

却反而逼得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站到他的身边。

最深的棋局里,杀招有时候并不会减少一个人的力量。

反而会替他筛出真正愿意同行的人。

南方依旧遥远。

可赵乾熙的天下,已经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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