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国传奇
By 北约客 · 40 chapters
第三十七章 南海血火
番禺最繁华的时候,南海忽然变了。
最早发现异常的,是一艘从西方返航的南越商船。
船进珠江口的时候,主桅折了一半。
船身上全是焦黑的洞。
甲板死了十九个人。
还有三十多人受伤。
船一靠岸,水手甚至没有卸货。
船长被人抬下来时,胸口还缠着血布。
他见到港务官,只说了一句话:
“不是海盗。”
然后昏了过去。
---
消息当天夜里送进王宫。
南越王正在看一份关于宫中结党案的密报。
王舒玑坐在另一边。
两人刚说到某位大臣和某王妃母族来往过密。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通信兵跪下。
“王上。”
“南海急报。”
南越王抬头。
“说。”
“西方出现大规模舰队。”
“大规模是多少?”
通信兵停了一下。
“目前所见,不下六十艘。”
殿内一下静了。
王舒玑也抬起头。
“全是商船?”
“不。”
通信兵声音发紧。
“里面有大型战船。”
“船上有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远射武器。”
南越王皱眉。
“弩?”
“不是。”
“投石?”
“也不是。”
“那是什么?”
通信兵咽了一口唾沫。
“像雷。”
---
第二天。
受伤船长醒了。
南越王亲自去见。
船长躺在床上。
脸色灰白。
看见南越王,挣扎着要起来。
“躺着。”
南越王按住他。
“告诉我。”
“发生了什么?”
船长喘了几口气。
“我们从西边回来。”
“过大岛外海。”
“先看见三艘高船。”
“比我们的南风船还高。”
“后来又来了十几艘。”
“旗不一样。”
“人也不一样。”
“他们先发旗语。”
“我们听不懂。”
“然后呢?”
船长闭了闭眼。
“然后他们开火。”
“怎么开的?”
“船侧。”
“整面船侧突然冒烟。”
“接着就是雷。”
他的手开始发抖。
“王上。”
“那不是箭。”
“东西飞过来。”
“直接把船板打穿。”
“一个人站在我旁边。”
“上半身一下就没了。”
屋里没人说话。
---
南越王慢慢问:
“射多远?”
“比我们的强弩远。”
“多远?”
“至少远一倍。”
“能连续射?”
“能。”
船长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恐惧。
“他们一排一排放。”
“船还没靠近。”
“我们的人已经死了很多。”
---
这就是南越第一次真正面对火炮。
过去,他们见过火。
见过爆燃。
也见过一些外国商人带来的小型火药器。
可从来没有见过把这种力量装在大船上。
也从来没有见过一整排炮口同时开火。
南越王走出医舍时,很久没有说话。
二王子已经站在门外。
脸色也非常难看。
“父王。”
“你知道了?”
“知道。”
“怎么看?”
二王子只说了四个字:
“这是大敌。”
---
很快,更多消息回来。
西方崛起了一个新的航海强国。
不是普通商队。
也不是几个港口联盟。
而是一个真正把贸易、军队和舰队绑在一起的海上国家。
他们一路向东。
每到一个地方。
先贸易。
若贸易不成。
就以炮舰威胁。
若对方仍不服。
就攻港。
占岛。
设商馆。
驻军。
控制航道。
他们不是来做一笔生意。
他们想控制生意本身。
---
南越朝堂立即炸开。
太子主张:
“先守。”
“收缩海外船队。”
“集中主要舰队守重要港口。”
二王子却不同意。
“等他们来番禺?”
“那就晚了。”
“应该在外海拦。”
一名老臣急道:
“国内如今派系未平,王上绝不能再出海。”
另一人也道:
“请王上坐镇番禺。”
南越王一直没有说话。
---
直到所有人争完。
他才问:
“如果我不去。”
“谁去?”
所有人一起看向二王子。
二王子也知道。
水军里最合适的人就是自己。
可南越王却摇头。
“你不能单独去。”
二王子皱眉。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见过这种战法。”
“父王也没见过。”
南越王看着他。
“所以我要去看。”
朝堂顿时一片反对。
---
王舒玑没有在朝堂上拦。
散朝以后。
她才关上门。
“你又要去。”
不是问句。
南越王点头。
“要去。”
“国内呢?”
“太子监国。”
“后宫呢?”
“你压。”
王舒玑冷笑。
“说得真轻松。”
南越王没有辩。
---
王舒玑走到他面前。
“你知不知道现在宫里多少人盯着你?”
“知道。”
“多少人盯着太子?”
“知道。”
“多少人在等你离开番禺?”
“也知道。”
“那你还走?”
南越王看着她。
“正因为知道。”
“所以更要去。”
王舒玑愣了一下。
南越王继续道:
“国内这些人想要的是权。”
“西边来的人想要的,是海。”
“权可以以后再争。”
“海一旦让出去。”
“可能几十年都拿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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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舒玑的眼圈慢慢红了。
“你每次都有道理。”
南越王没有说话。
“你第一次出海,说为了看世界。”
“第二次,说为了商路。”
“现在又说为了海权。”
她看着他。
“那我呢?”
“孩子呢?”
“南越呢?”
南越王伸手抱住她。
“所以我要回来。”
王舒玑靠在他肩上。
很久以后才说:
“别再跟我说‘一定’。”
“为什么?”
“海上没有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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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亲征。
规模比上一次更大。
南越水军主力几乎尽出。
旗舰“南越”号重新加固。
二王子坚持随军。
太子留守番禺。
三王子从滇地抽调山地兵。
四王子负责交趾后方港口。
五王子负责海外情报与商路协调。
整个南越第一次真正作为一个完整国家,为海上大战运转起来。
---
出发那天。
太子送到码头。
父子二人单独站了一会儿。
南越王说:
“番禺交给你。”
太子点头。
“儿臣知道。”
“别乱杀人。”
“儿臣知道。”
“宫里再乱,也别急着动母妃和诸王子。”
太子沉默。
“儿臣明白。”
南越王看着他。
“你不明白。”
太子抬头。
“父王?”
“真正难的不是知道谁可疑。”
“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动。”
太子点头。
“儿臣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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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队出海。
一路南下。
数日后。
第一批敌舰出现。
不是六十艘。
而是更多。
远处海面上,桅杆像森林。
高大的西方战船一艘接一艘。
船侧黑洞洞的炮口排成一线。
二王子站在父亲身旁。
第一次没有说话。
南越王问:
“怕了?”
二王子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终于知道通信兵为什么写‘像雷’了。”
---
双方第一次接战。
南越舰队仍按旧法。
轻船前出。
快船骚扰。
弩箭压制。
可还没进入有效射程。
对方炮声已经响了。
第一声。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第二声。
第三声。
随后。
整片海面像被雷撕开。
轰——
轰——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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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炮弹击中南越前锋船。
直接穿过船侧。
木屑像刀一样飞。
十几个人瞬间倒下。
另一枚落在水面。
水柱冲起几丈。
旁边的小船几乎被掀翻。
水军第一次真正乱了。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
---
二王子拔刀大吼:
“稳住!”
“散开!”
“别挤在一起!”
“快船拉开!”
南越王也立即明白。
过去那种密集船阵,在炮火面前就是靶子。
“传令!”
“舰队散列!”
“不要正面硬顶!”
“用快船切侧后!”
---
号旗不断变化。
鼓声响彻海面。
南越船开始拉开距离。
可西方舰队训练非常成熟。
他们不是乱放炮。
而是分段齐射。
一轮。
停。
另一侧再一轮。
像一堵不断向前推进的火墙。
---
南越王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大船被一炮打穿时。
脸色彻底变了。
“我们的船板挡不住。”
二王子咬着牙。
“挡不住。”
“那就别让他们打中。”
“靠速度?”
“靠距离。”
父子几乎同时说出来。
---
南越舰队开始利用浅水优势。
把敌军往岛礁复杂区域引。
西方大船吃水深。
不敢轻易追。
南越轻船则像鱼一样穿行。
弩箭和火箭开始从侧面骚扰。
第一天。
双方谁都没有赢。
南越却损失惨重。
沉船九艘。
死伤近千。
这是南越水军建立以来,从未有过的损失。
---
夜里。
海面上漂满碎木。
还有尸体。
南越王站在甲板上。
听着伤兵呻吟。
二王子走过来。
“父王。”
“嗯。”
“明天不能再这么打。”
“我知道。”
“他们炮远。”
“船大。”
“但转向慢。”
南越王点头。
“而且怕浅水。”
“对。”
二王子眼睛发亮。
“把他们拆开。”
“怎么拆?”
“诱。”
---
第二日。
南越故意让一支商船队出现在侧翼。
像是仓皇逃跑。
西方舰队果然分出十几艘船追。
二王子亲自带轻舰绕岛。
敌船追得太深。
其中三艘触礁。
南越伏兵立刻冲出。
火船顺风扑上去。
第一次。
西方战船燃了起来。
---
海面上爆出巨大欢呼。
“烧了!”
“烧了!”
二王子站在快船船头大喊:
“别停!”
“打舵!”
“打帆!”
“别跟他们拼船身!”
南越水军很快学会。
不再想着击沉整艘巨舰。
而是先让它失去行动能力。
---
第三日。
第四日。
第五日。
战争越来越残酷。
南越逐渐适应火炮。
却无法真正压制。
西方舰队也开始学会防南越火船和浅海诱敌。
双方都在变。
每天都有人死。
每天都有人学会新的杀人方法。
---
第七日。
真正的大决战来了。
敌舰主力突然集中。
试图冲破南越封锁。
直取后方大港。
南越王知道。
不能再退。
一旦让他们进入主要港口。
陆上商馆、仓库、水军船坞都会暴露在炮火下。
他下令:
“全军迎战。”
---
“南越”号驶到中央。
王旗升到最高。
二王子急了。
“父王,旗舰不能太前!”
南越王道:
“今天不能在后面。”
“你是王!”
“所以更不能退。”
二王子咬牙。
“你总这样!”
南越王回头看他。
“像谁?”
二王子一愣。
“像你外祖父。”
二王子说不出话。
---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
火炮声先响。
南越舰队也开始使用这些年吸收改进的小型火器。
虽然威力不如对方。
却已经不再只能靠弩。
海面彻底被烟遮住。
根本看不清远处。
只听见:
炮声。
喊声。
木头断裂声。
人落水声。
---
“左舷!”
“敌船靠近!”
“转舵!”
“快!”
“火船准备!”
“水!”
“甲板着火了!”
整艘旗舰都在震。
---
一枚炮弹从“南越”号上方掠过。
打断主桅侧索。
巨大的绳索砸下来。
两名士兵当场被压倒。
南越王刚转身。
第二枚炮弹已经来了。
没人看见它。
只听见一声比雷更近的巨响。
轰——
旗舰左侧猛地炸开。
木板。
铁片。
碎裂的器具。
人的身体。
一起飞了起来。
---
二王子只觉得脸上一热。
再睁眼。
父王已经不见了。
“父王!”
他疯了一样冲过去。
烟尘里。
几名侍卫倒在地上。
南越王也倒在那里。
胸口和腹侧全是血。
一块巨大的木片穿进肩下。
腿上还有一道被铁片撕开的伤口。
二王子的脸一下白了。
“医官!”
“医官——!”
---
南越王还醒着。
眼睛却已经开始失神。
他看见二王子。
嘴唇动了一下。
二王子跪下来。
“父王。”
“别说话。”
“医官马上来。”
南越王却抓住他的手腕。
力气很弱。
“旗……”
二王子一愣。
“什么?”
“王旗。”
他抬头。
主桅受损。
王旗已经斜了。
南越王喘着气。
“扶起来。”
“不能倒。”
二王子眼泪一下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旗!”
南越王却死死抓着他。
“扶起来!”
---
二王子猛地站起来。
亲自冲过去。
和几名水兵一起把断裂的旗索重新系住。
王旗再次升起。
被烟熏黑了一角。
却还在风中。
周围南越船看见以后。
突然爆发出震天喊声。
“王旗还在!”
“王上还在!”
“杀——!”
---
南越王被抬入船舱。
医官剪开甲衣。
所有人都沉默了。
伤太重。
肩下深深嵌着木片。
腹侧也有贯穿伤。
失血极多。
医官的手都在抖。
二王子抓住他。
“救!”
“无论用什么!”
“救他!”
医官跪下。
“殿下……”
“别跟我说别的!”
“救!”
---
南越王忽然睁开眼。
“二郎。”
二王子立刻跪过去。
“父王。”
“别乱。”
“我没乱。”
“你在哭。”
二王子抹了一把脸。
“海水。”
南越王居然笑了一下。
“胡说。”
---
外面炮声还在。
旗舰不断震动。
副将冲进来。
“殿下!”
“右翼撑不住了!”
二王子回头。
又看父亲。
南越王轻轻推了他一下。
“出去。”
“我不走。”
“出去。”
“父王——”
南越王忽然厉声:
“你是水军统帅!”
这一声牵动伤口。
血立刻又涌出来。
医官慌忙按住。
二王子彻底僵住。
---
南越王喘着气。
一字一句。
“这里。”
“交给医官。”
“海上。”
“交给你。”
二王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低头。
额头碰在父亲手背上。
只停了一瞬。
然后站起来。
转身走出船舱。
---
出去的那一刻。
他整个人已经变了。
“传令!”
“左翼全部后撤半里!”
“快船绕南侧!”
“火船准备第二轮!”
“所有商船撤出战线!”
“旗舰不退!”
副将愣了一下。
“王上……”
二王子吼:
“王上还活着!”
“给我打!”
---
战争又持续了三个时辰。
南越军几乎打到极限。
最后。
二王子用一支隐藏在岛后的轻舰队突然切入敌舰后方。
烧掉两艘补给船。
又迫使敌军主力转向。
西方舰队终于退了。
不是溃败。
而是主动撤出战场。
南越守住了。
可代价惨烈。
沉船二十余艘。
死伤数千。
旗舰“南越”号也几乎失去航行能力。
---
战斗结束后。
二王子第一时间冲回船舱。
医官还跪在那里。
手上全是血。
南越王闭着眼。
呼吸已经极弱。
二王子站在门口。
突然不敢走进去。
“怎么样?”
医官低着头。
“木片拔出来了。”
“血也止了一部分。”
“然后呢?”
医官没有回答。
二王子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问你然后呢!”
医官终于抬头。
“能不能活……”
“要看今晚。”
---
二王子像被人打了一拳。
扶住舱壁。
很久。
才走到父亲旁边。
南越王没有醒。
脸已经白得不像活人。
胸口起伏很轻。
二王子坐下。
第一次没有叫“王上”。
也没有叫“父王”。
只是低声说:
“你不能死。”
没人回答。
“番禺现在乱成那样。”
“太子还在等你。”
“母后也在等。”
“你还没教我怎么打这种仗。”
“你凭什么现在死?”
他说到最后。
声音已经哑了。
---
就在同一夜。
一艘最快的通信船离开舰队。
只有一个任务。
回番禺。
带回两件事。
第一:
南越水军挡住了西方舰队。
第二:
南越王重伤。
危在旦夕。
---
七日后。
通信船驶入珠江口。
番禺还在过着最繁华的日子。
荔枝刚刚装上北运的快船。
妓院夜里仍然唱歌。
书肆还在争论太子与海权。
王妃们依旧在互相设宴。
大臣们还在暗中结党。
没有人知道。
一封足以改变整个南越命运的军报。
正在沿着宫道飞奔。
---
太子拆开军报。
只看了两行。
手忽然停住。
王舒玑站在旁边。
“怎么了?”
太子没有回答。
王舒玑一把夺过去。
看完以后。
整个人像突然失去了力气。
她扶住桌子。
半天说不出话。
---
太子第一次见母亲这样。
“母后。”
王舒玑闭上眼。
很久以后。
才问:
“还活着吗?”
“军报说。”
“截至发报时。”
“还活着。”
王舒玑睁开眼。
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封锁消息。”
太子一愣。
“母后?”
“先封。”
“为什么?”
她抬头。
声音冷得可怕。
“你父王还没死。”
“番禺不能先乱。”
---
太子瞬间明白。
如果南越王重伤濒死的消息立即传开。
王妃。
王子。
大臣。
水军。
地方。
海外母族。
所有暗流都会同时浮上来。
这个国家真正危险的时刻。
已经到了。
---
王舒玑把军报折好。
手却仍在微微发抖。
她只说了一句话:
“传令。”
“王宫闭门。”
“太子监国。”
“诸王子未奉诏,不得调兵。”
“所有水军、禁军、地方军令,必须双印。”
“谁敢在这个时候动。”
她停了一下。
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种几乎令人不敢直视的寒意。
“我先杀谁。”
---
而几千里外。
夜色覆盖着南海。
残破的旗舰“南越”号在海浪中缓缓前行。
甲板上全是修补痕迹。
王旗仍然挂着。
舱内。
南越王的呼吸越来越轻。
二王子守在床边。
一夜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
南越王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二王子猛地抬头。
“父王?”
南越王慢慢睁开眼。
只说出三个字:
“番禺……”
二王子俯下身。
“番禺很好。”
南越王看着他。
像是知道他在说谎。
过了很久。
才极轻地说道:
“别让他们……”
后面的话。
没有说完。
他的眼睛再次闭上。
医官立刻冲过来。
而船舱外。
天边正在发白。
一轮红日。
从血色的南海上。
慢慢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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