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国传奇
作者:北约客 · 40 章
第二十九章 王欲渡海
远洋使团的第一封正式回报送到番禺时,正值盛夏。
珠江水涨。
港口比平日更加繁忙。
北方来的茶叶、丝绸、瓷器,堆满仓库。
交趾来的香木和药材,则一船一船往外商坊运。
市井里人声鼎沸。
谁都没有意识到,那封被雨水打湿过几次的海上军报,会让南越王心里生出一个足以改变整个国家方向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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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皇子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外交。
第二遍,看贸易。
第三遍,看海。
那是一座南越从前只在外国商人口中听说过的大港。
规模远超番禺想象。
港中停着来自不同方向的商船。
有码头。
有城墙。
有市场。
也有大量武装船只。
当地统治者愿意与南越通商。
也愿意互派使者。
但在礼仪、税赋、贸易范围和武装船入港问题上,双方仍有很大分歧。
更重要的是。
使团通信兵在报告里写了一句话:
“此港之外,更西仍有大海,大海之外,尚有诸国。”
九皇子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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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舒玑走进来的时候,他还站在地图前。
“又看?”
“嗯。”
“都看三天了。”
“还是看不够。”
王舒玑走到他身边。
地图上的南越已经画得很清楚。
番禺。
闽西。
滇池。
交趾。
南海。
外洋港口。
再往西。
依然大片空白。
九皇子用手指点在那里。
“我越来越讨厌这些空白。”
王舒玑笑了。
“你以前不是说,空着就空着,以后总会知道?”
“现在想知道得快一点。”
她立刻警觉起来。
“你想干什么?”
九皇子没回答。
王舒玑看着他。
“九殿下。”
“嗯。”
“你每次不马上回答,通常都没好事。”
九皇子终于笑了。
“我想自己去看看。”
王舒玑的笑一下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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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里?”
“远洋。”
“多远?”
“先去使团到的那个港。”
“然后呢?”
“再看。”
“再看?”
王舒玑盯着他。
“这两个字最危险。”
九皇子知道她生气了。
“不是马上。”
“那什么时候?”
“等船准备好。”
“所以你已经想过了。”
“想过一点。”
“多久?”
九皇子不说话。
王舒玑冷笑。
“看来不是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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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很快传到王蒙章耳朵里。
老将军当天就拄着杖进了王宫。
门都没让人通报。
直接闯进议事堂。
“你想出海?”
九皇子抬头。
“谁告诉你的?”
“你管谁告诉我的。”
“舒玑?”
“不是。”
“许先生?”
“也不是。”
王蒙章一拍桌子。
“你先回答!”
九皇子叹气。
“只是想法。”
王蒙章盯着他。
“当年你漂海,差点死。”
“后来台风,差点死。”
“再后来海战,还是差点死。”
“现在国家有了。”
“王后有了。”
“王子也有了。”
“你又想往海里钻?”
九皇子说:
“正因为国家有了,才不能只看眼前。”
王蒙章怒道:
“派别人不行?”
“别人看见的,是别人的眼睛。”
“我要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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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让王蒙章沉默了一下。
他太了解九皇子。
这个人一旦说出“我要自己看”,基本已经下了一半决心。
老将军坐下来。
气也稍微缓了一点。
“你到底想看什么?”
九皇子转向地图。
“看海到底有多大。”
“看那些外国人从哪里来。”
“看他们为什么有那么大的船。”
“看他们的兵器。”
“看他们的港口。”
“看他们怎么做生意。”
“看他们怎么治国。”
“也看他们怕什么。”
王蒙章皱眉。
“最后一句才是真话吧?”
九皇子笑了一下。
“都是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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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禺这些年的繁荣,也开始显出另一面。
钱太多了。
人太多了。
机会也太多了。
于是欲望也越来越多。
城西出现了赌场。
一开始只是几张桌。
后来发展成整条街。
有人一夜赢钱买房。
也有人一天输掉祖产。
甚至有人把商铺、船只、田地都押进去。
再后来,开始有人用假钱。
做暗账。
放高利贷。
地下交易也多了。
有些外国商人绕开登记,私下收货。
有人走私兵器。
有人贩卖人口。
还有人借着外商身份传递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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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严重的一次,是港口查出三箱私运弩机。
表面写着陶器。
里面却全是军械部件。
负责查货的官员差点被人收买。
如果不是通信兵提前得到消息,这批东西可能早就运进西部。
九皇子震怒。
但王舒玑却比他冷静。
“越繁华,这种事情越多。”
九皇子看她。
“你不生气?”
“生气没用。”
“开放以后,就不可能只进好东西。”
“那怎么办?”
“制度。”
“查。”
“分层管理。”
“但不要因为有人犯罪,就把所有外商都赶走。”
九皇子点头。
这也是他这些年学到的东西。
真正难的,从来不是开门。
而是开门以后还能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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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番禺开始整顿。
赌场不禁。
但必须登记。
高利贷设上限。
地下人口买卖重罪。
军械贸易只允许官方许可。
外商坊增加巡逻。
通海学馆则开始培养专门处理涉外案件的人。
连妓院和酒馆,也要定期查册。
很多商人抱怨。
九皇子却说:
“自由不是让骗子更方便。”
“真正自由,是守规矩的人不用怕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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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一轮整顿中。
远洋使团第二封信到了。
这一次,比前一封更详细。
他们已经正式见到当地统治者。
对方愿意给南越商船固定泊位。
也允许建立小型商馆。
条件是南越必须承认当地税法。
不得在港内驻扎大批武装。
还要求南越水军不得以护航名义控制附近航道。
最有意思的是。
对方竟提出:
希望派王族成员访问番禺。
九皇子看完后笑了。
“他们也想看看我们。”
王舒玑问:
“你高兴什么?”
“说明他们认真了。”
“还是说明他们开始防我们了?”
九皇子看她。
“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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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信兵还带回很多风土记录。
那里的市场比番禺更大。
外国人更多。
货币种类复杂。
宗教建筑也多。
不同信仰的人可以住在同一座城。
但矛盾也不少。
有的族群互不通婚。
有的商人只能住指定区域。
某些职业由特定族群垄断。
有些港口税高得吓人。
有些地方却几乎不收税,只收泊位费。
九皇子看这些看得入迷。
比看战报还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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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他又去外城走。
番禺夜市很亮。
北方人在卖羊汤。
越人姑娘在唱歌。
一群外国水手喝得东倒西歪。
通事在旁边骂他们少喝。
不远处的妓院挂着红灯。
再往前是书肆。
还有人坐在门口争论“南越以后该不该废掉贵族世袭”。
九皇子站在人群里。
没有人认出他。
他反而觉得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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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北方来的老人正在街边卖字。
字写得很好。
生意却不好。
九皇子坐下来。
“从哪里来?”
“邯郸。”
“为什么来番禺?”
老人笑。
“北边活不下去了。”
“这里呢?”
“乱是乱。”
“但能活。”
九皇子问:
“喜欢这里?”
老人想了想。
“至少没人问我以前给谁做过官。”
“也没人问我家里信什么。”
“只要交税,不偷不抢,自己过自己的。”
“挺好。”
九皇子听完很久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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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往前走。
一个西方商人正在和本地女孩学南越话。
女孩骂他笨。
他听不懂。
还一直笑。
旁边几个孩子拿着从海外传来的玻璃珠玩。
酒楼里有人在唱北方曲。
隔壁却传来南方鼓声。
不同的声音挤在一起。
九皇子忽然觉得:
南越真正特别的地方,可能已经不是军队。
也不是疆土。
而是它越来越像一个容器。
谁愿意来。
谁都能找到一点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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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回宫后。
他对王舒玑说:
“我更想出海了。”
王舒玑看着他。
“因为今晚?”
“嗯。”
“番禺不够你看?”
“正因为番禺让我看到,人可以活得不一样。”
“所以我想知道。”
“外面的人到底怎么活。”
王舒玑沉默。
她知道已经很难劝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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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九皇子正式召集海军将领、船匠、通事、通信兵和商队首领。
只有一个议题。
如果王亲自远洋。
需要什么?
水军将领第一个反对。
“风险太大。”
船匠说:
“至少需要旗舰一艘。”
“两艘备用主船。”
“护航战船十艘以上。”
“补给船。”
“医船。”
“修船匠。”
“淡水储备。”
“至少半年粮。”
通信兵则说:
“必须提前建立沿途联络点。”
“不能一出去就断消息。”
通事说:
“要带懂多种语言的人。”
商人则更现实。
“王上亲征,船不能空着。”
“顺便带货。”
九皇子笑了。
“你们果然还是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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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议事开了整整一天。
到最后。
一个初步远洋方案已经出现。
不是单船冒险。
而是一支完整舰队。
有战船。
有商船。
有通信船。
有补给船。
还有专门记录沿途风土、港口、军事和贸易信息的人。
王蒙章听完以后只说:
“这不是旅行。”
九皇子点头。
“本来就不是。”
“那是什么?”
九皇子看着地图。
“远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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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舒玑后来一个人问他:
“真的要亲自去?”
“想去。”
“王子还小。”
“我知道。”
“国家也需要你。”
“所以还要准备。”
“多久?”
“至少一年。”
王舒玑看着他。
“你已经决定了。”
九皇子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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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很久。
最后只说:
“那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舰队必须有完整返航计划。”
“第二,番禺每天都能收到沿途消息,最迟不能超过一个月。”
“第三,不许为了面子和陌生国家硬打。”
九皇子笑。
“还有吗?”
“有。”
“第四。”
她盯着他。
“活着回来。”
九皇子不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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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准备期正式开始。
番禺船厂昼夜不停。
新式远洋船批量建造。
水军训练加强。
通信兵开始先行布点。
北方收来的茶叶、瓷器、丝绸被大量入仓。
准备作为贸易和外交礼物。
外商坊里的远洋老船长,也开始被邀请进宫。
有人画航线。
有人讲季风。
有人讲远方港口的暗礁和海盗。
有人甚至带来一张非常粗糙的西方海图。
九皇子看见时,几乎一夜没睡。
---
与此同时。
番禺仍然继续繁华。
赌场整顿以后还在。
妓院还在。
酒楼还在。
书肆还在。
思想争论也更激烈。
有人支持王亲征。
说南越必须看世界。
也有人反对。
说一个国王不能把命压在海上。
甚至有书肆公开出售一篇文章:
《王者当守国,不当逐海》。
九皇子看完以后。
不但没禁。
还让人送去十枚铜钱。
王舒玑问:
“为什么给钱?”
“写得不错。”
“他在骂你。”
“骂得有道理。”
“那你还去?”
九皇子笑。
“听批评,不等于照做。”
---
这一年的番禺。
一边是极度繁华。
一边是极度忙碌。
工匠造船。
水军练兵。
商人囤货。
通信兵学语言。
通海学馆扩招生员。
王宫开始准备远洋国书。
而整个国家也越来越清楚:
南越王不是想守着番禺过太平日子。
他还想往外走。
---
终于。
一年后。
第一支王家远洋舰队成形。
旗舰比“万里”更大。
船身高。
分舱多。
船首包铁。
配备强弩和投射器。
主桅挂起新的王旗。
船名只有两个字:
**南越。**
九皇子第一次登上它时。
在船头站了很久。
王舒玑带着已经会走路的小王子站在岸上。
孩子指着大船。
“父王?”
王舒玑低头。
“对。”
“父王要去哪?”
她看向远处的大海。
轻声说:
“去看世界。”
---
九皇子站在船头。
也看着他们。
那一刻。
他忽然真正意识到。
这一次远航。
和当年被风浪吹到海岛完全不同。
当年。
他是逃命。
现在。
他带着一个国家的军队、商人、技术、地图和野心出海。
当年。
他不知道自己会漂到哪里。
现在。
他要主动去看海的另一边。
番禺港里。
一百多面帆在风中缓缓张开。
钟鼓响起。
水军列阵。
通信兵登船。
远洋使者登船。
商船装满茶叶、瓷器、丝绸和礼物。
外商坊里不同肤色的人也站在岸边观看。
有人欢呼。
有人祈祷。
也有人默默计算:
南越这支舰队一旦真正走出去。
海上的秩序——
也许就会开始改变。
而九皇子站在旗舰最高处。
望向天际。
心里第一次真正有了一个超出南越疆土的念头:
**若海没有边界。**
**那南越的路,为什么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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