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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越国传奇

作者:北约客 ·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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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第十一章 死生一局,孤军南去

出了楚地,再往南,天地便渐渐换了模样。

官道越来越窄。

村落越来越少。

山却一重比一重深。

起初还是青山连绵,溪水绕田,再往后,便渐渐不见人烟。古木遮天,藤萝垂地,猿啼不绝,林中终日潮湿。清晨雾气浮在谷底,到了午后也未必散尽。

当地向导指着那一层淡青色烟雾,道:

“不可久留。”

“为什么?”

“瘴。”

赵乾熙第一次真正见到所谓瘴气。

它不像敌人的刀箭。

看不见,也听不见。

人只是多吸几口,便头重、发热、胸闷,严重者到了夜里便开始说胡话。

军中医士每日煮药。

艾草、苍术、雄黄、葛根、甘草,能用的全用。

赵乾熙也将《天道经纬》中所记避瘴之法拿出来,让兵士以湿布掩口,烧草木驱烟,又令队伍不在低洼湿地扎营。

即便如此,仍不断有人病倒。

五千人的大军,到这时只剩三千余人能正常行军。

王蒙章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殿下。”

“嗯?”

“有人在等我们。”

赵乾熙抬头。

“你也觉得?”

“不是觉得。”

王蒙章蹲下身,在泥地里捡起一截断枝。

“这是人为折的。”

又指着旁边一块石头。

“这里有马蹄印。”

赵乾熙看了片刻。

“多少人?”

“不少。”

“哪一边?”

王蒙章摇头。

“故意清过。”

季无咎站在一旁,望着两侧山林。

“他们不是要在路上拦我们。”

赵乾熙问:

“那在哪里?”

季无咎抬头看了看前方。

远处两座山夹成一道狭谷。

谷中只容数十人并行。

“那里。”

王蒙章也看见了。

脸色顿变。

“退。”

可已经迟了。

山顶忽然响起一声长啸。

紧接着,乱石滚落。

第一块巨石砸在队伍中央。

第二块砸断粮车。

第三块直接压死三匹战马。

“有伏兵!”

山林间骤然鼓声四起。

无数箭矢从密叶之后射出。

黑压压如暴雨。

赵乾熙拔剑大喝:

“举盾!”

秦军仓促列阵。

可这里不是平原。

盾阵才成,左侧山坡上便冲下数百持刀武士。

他们衣着杂乱。

有蛮族短衣。

有楚人服饰。

甚至还有穿秦军甲胄的人。

王蒙章一眼便看出来。

“不是一伙人。”

“什么意思?”

“有人把几股地方武装凑到一起了。”

赵乾熙心头一沉。

不用问。

背后必有咸阳的人。

第一日,秦军退守一处山坳。

第二日,水源被断。

第三日,粮车又被夜袭。

第四日,敌人放火烧山。

烟与瘴气混在一起,整个山谷像一个巨大的火炉。

赵乾熙已经三日未卸甲。

白天作战。

夜里巡营。

有时候刚坐下,远处号角便又响起。

他第一次真正看见战争不是兵书上的阵法。

而是人不断死。

一个早晨还在与他笑谈的年轻校尉,下午便被抬回来,胸口插着三支箭。

一个昨日还替村民修过水渠的老兵,被毒蛇咬伤后又强撑作战,最终死在树下。

还有一名士兵临死前一直喊“娘”。

赵乾熙站在尸体旁。

许久没说话。

夜里,王蒙章找到他。

“殿下不能再这样打。”

“还能怎么办?”

“突围。”

“伤兵呢?”

“带不走的,只能留下。”

赵乾熙猛地抬头。

“不行。”

王蒙章看着他。

“这就是战争。”

赵乾熙声音低了下来。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王蒙章没有再劝。

因为他已经知道,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有些地方固执得近乎愚蠢。

可正是这种愚蠢,使越来越多的士兵愿意为他拼命。

---

战到第七日。

敌军忽然增兵。

山外又来了两千余人。

其中一面旗帜上,竟隐约有秦军旧制。

季无咎远远看了一眼。

“皇子府兵。”

赵乾熙眼神一冷。

“哪一个?”

“看不出。”

“也可能故意不给你看出。”

从这一日起,战争彻底失控。

第九日,王蒙章左臂中箭。

第十日,沈青棠带来的船队联络中断。

第十一日,军中断盐。

第十二日,战马只剩不到三百匹。

第十三日,赵乾熙亲自率人夺水。

在山溪边与敌军鏖战两个时辰。

最后虽然抢到水源,自己却被一支短矛刺中右肋。

矛头拔出时,血染透半边衣甲。

军医脸色发白。

“殿下必须休息。”

赵乾熙靠在树下。

“还有多少人?”

王蒙章没有回答。

“说。”

“能战的,一千六百余。”

赵乾熙闭了闭眼。

五千人。

如今能战者只剩一千六百。

还有几百伤兵。

半月不到。

死了一半以上。

夜色渐深。

营火稀疏。

赵乾熙躺在临时帐中,耳边全是伤兵呻吟。

他忽然问季无咎:

“是不是我错了?”

季无咎坐在旁边磨墨。

“哪件事?”

“南下。”

“殿下是奉诏。”

“可若我不来,他们不会死。”

季无咎抬起头。

“若殿下不来,他们也可能死在别的地方。”

赵乾熙没有说话。

季无咎继续道:

“战争最容易让活着的人替死人决定:他们死得值不值。”

“其实没有人知道。”

“我们能做的,是别让下一批人白死。”

赵乾熙望着帐顶。

许久。

“我不想再这样打。”

王蒙章正好进来。

“那就走。”

赵乾熙看向他。

“怎么走?”

王蒙章摊开地图。

“正路全被堵住。”

“那就不走正路。”

季无咎也凑过来。

三个人盯着地图。

江西。

浙闽山区。

再沿海岸南下。

路远数倍。

却能避开这几股埋伏大军。

赵乾熙忽然问:

“他们为什么一直追我?”

王蒙章道:

“因为你还活着。”

一句话。

三个人都沉默了。

赵乾熙慢慢坐起。

伤口一扯。

额头立刻冒出冷汗。

但他眼睛越来越亮。

“那就让他们以为我死了。”

王蒙章一怔。

季无咎先笑了。

“好办法。”

“怎么死?”

赵乾熙看着外面。

“死得像一点。”

---

第二日凌晨。

秦军突然全线反攻。

鼓声震山。

赵乾熙亲自披甲上马,率残军猛攻东侧高地。

敌军原以为他们已经撑不住,不料反扑如此凶猛,一时竟被逼退数里。

中午时分。

敌军忽见九皇子战旗倒下。

接着传来消息:

九皇子赵乾熙中箭坠马。

伤重不治。

傍晚,秦军营中哭声大作。

王蒙章亲自脱甲,跪在一口黑木棺前。

众军素缟。

白旗遍营。

营门外甚至搭起灵棚。

一名军士骑快马北返。

所携军报只有一句:

**九皇子赵乾熙,南征遇伏,重伤薨逝。**

消息很快向北传去。

第一站驿馆。

第二站郡府。

再往后,便是咸阳。

而山中敌军探子也看见了那场葬礼。

黑棺停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清晨焚香。

午后下葬。

王蒙章甚至亲手在墓前立了一块木碑:

**大秦九皇子赵乾熙之墓。**

敌军远远看着。

有人笑。

有人松了一口气。

也有人不放心。

夜里派两名探子去挖坟。

棺材里果然有尸体。

身形与九皇子相近。

面目因伤势过重已经难辨。

至此,再无人怀疑。

---

三日后。

距“九皇子墓”八十里外。

深山小道上,有一支不足千人的队伍悄然南行。

没有王旗。

没有鼓乐。

没有皇子仪仗。

士兵全部换成普通商队、猎户和脚夫装束。

马也只留最精壮的两百余匹。

赵乾熙穿粗布短衣,头戴斗笠。

右肋仍缠着厚厚药布。

脸色因失血显得苍白。

若不是那双眼睛,几乎无人认得出他。

王蒙章也脱了将军甲。

看起来像个脾气不好的老商人。

季无咎笑道:

“将军这样子,倒真像卖盐的。”

王蒙章瞪他。

“闭嘴。”

沈青棠牵着马走在一旁。

“卖盐的哪有这么凶。”

赵乾熙忍不住笑。

这一笑牵动伤口。

立刻皱眉。

沈青棠道:

“殿下——”

赵乾熙摆手。

“别叫殿下。”

“那叫什么?”

众人一时都愣住。

赵乾熙想了想。

“叫九郎吧。”

这是秦岭里最普通的称呼。

从这一日起。

九皇子暂时死了。

活着的,只剩赵九郎。

他们不再走大道。

专挑山路。

有时借宿寺庙。

有时睡在废弃猎棚。

更多时候直接露宿林间。

江西山区多水。

溪流纵横。

有一次暴雨突至,山洪将前路冲断,众人只得砍竹结筏。

又一次经过深谷,夜里满山萤火,成千上万,像星河落到了林中。

赵乾熙坐在石头上,看得出神。

沈青棠走过来。

“好看么?”

“好看。”

“殿下——”

她自己先停住。

赵乾熙笑道:

“九郎。”

沈青棠也笑。

“九郎。”

这个称呼说出口,不知为什么,两个人都觉得有些陌生。

也有些亲近。

赵乾熙望着远山。

“咸阳现在应该知道我死了。”

沈青棠道:

“王小姐也会知道。”

赵乾熙神情一下黯淡。

他一直没有说这件事。

可所有人都知道。

王舒玑会哭。

也许王家会设灵。

也许她会以为那个在宫门前撞见的少年,那个说“我们还会再见”的人,真的死在南方。

赵乾熙低声道:

“对不起她。”

沈青棠看了他一眼。

“活着回去再道歉。”

赵乾熙沉默。

过了许久才道:

“若回不去呢?”

沈青棠没有回答。

因为谁也不知道。

---

队伍继续向东南。

越过江西山地,进入浙闽之间。

这里山势更奇。

峰峦如削。

溪水清得见底。

有时一日行走,只遇见两三户山民。

当地人说话口音极重,秦军士兵几乎听不懂。

反倒沈青棠常年行商,能勉强交流。

她替队伍换粮、买药、找向导。

季无咎则一路记山川、渡口、村寨。

赵乾熙问:

“记这些做什么?”

“以后也许用得上。”

“我们还会回来?”

季无咎看他。

“殿下若真想在南方立足,早晚要知道从哪里进,哪里退,哪里能运粮,哪里能造船。”

赵乾熙笑道:

“你想得比我远。”

季无咎道:

“谋士若只想今天,便不值饭钱。”

队伍终于在一个黄昏看见了海。

那是赵乾熙第一次见真正的大海。

无边无际。

晚霞铺在水面。

浪一层一层拍向礁石。

海风带着咸味。

赵乾熙站在高处,久久不动。

秦岭的山再大,也有尽头。

咸阳的城再高,也看得见墙。

可眼前的海,没有边。

他忽然想起觉禅当年说过的话。

“海之外呢?”

“等你走到那里,自会知道。”

那时他还是孩子。

如今,他真的站到了海边。

身后是已经“死去”的九皇子。

前面,是谁都不知道的路。

王蒙章走到他身边。

“还往南么?”

赵乾熙看着大海。

“往南。”

“只剩不到一千人了。”

“够了。”

“若再有人追杀?”

赵乾熙沉默片刻。

然后轻声道:

“天下人都以为我死了。”

“从现在开始——”

他转过身。

海风吹起他的衣襟。

“该轮到我们决定,怎么活。”

远处暮色渐沉。

一轮残阳坠入海面。

像一颗燃烧的王印,缓缓沉向世界尽头。

而赵乾熙并不知道。

就在这一日。

咸阳宫已经接到了他的死讯。

有人失声痛哭。

有人闭门不出。

有人连饮三杯。

也有人在无人处,把一封早已准备好的密信投入火中。

信上只有一句:

**“九子既亡,南局可收。”**

火焰卷起。

字迹化灰。

可真正的南局——

直到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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