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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越国传奇

作者:北约客 ·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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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第十二章 死讯入京,洛阳风起

九皇子死讯传回咸阳那日,正逢春尽。

天色阴沉,宫城上空压着一层低低铅云。午后风起,吹得宫门外旌旗猎猎作响,城中飞絮乱舞,像一场没有落下来的雪。

快马自南门而入。

驿使一身尘土,马口吐沫,直奔宫城。

半个时辰后,承天殿上便多了一封染着泥痕的军报。

秦王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殿中群臣跪列两旁。

一时静得连呼吸都显得太重。

军报上只有数行字。

南征遇伏。

大军折损过半。

九皇子赵乾熙身负重伤,不治薨逝。

王蒙章所部失散,下落不明。

秦王的手指停在“薨逝”二字上许久。

没有动。

大皇子低着头。

二皇子神色肃穆。

三皇子脸上甚至显出几分真切震惊。

五皇子最先叹息。

“九弟年少勇烈,不想竟……”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

像是悲痛。

也像是给所有人一个该悲痛的提醒。

于是群臣纷纷伏地。

有人请王上节哀。

有人痛陈南方蛮荒险恶。

也有人借势进言,说此次出师本就仓促。

秦王始终不语。

直到御史大夫出班。

“王上,南地瘴重,诸部又未归附。九殿下既已不幸,王将军生死不明,臣以为,当暂缓再遣大军南下。”

这句话一出。

不少人低声附和。

“臣附议。”

“臣亦以为,当先安内,再图南方。”

“国中新定,民力未复,不宜再劳兵。”

一句接一句。

渐渐竟成了大势。

秦王坐在高处,看着满殿大臣。

那些人有的真是忧国。

有的是怕再损兵。

有的则早已暗中与地方诸侯、豪商勾连,不愿南方再起一支由皇族亲掌的新军。

更多人只是看风向。

谁赢,便跟谁。

谁死,便忘谁。

秦王忽然问:

“若九郎没死呢?”

满殿一静。

这句话来得太突兀。

连大皇子都抬了一下眼。

二皇子神情却极稳。

“父王是怀疑军报?”

秦王看向他。

“孤只是问。”

二皇子道:

“儿臣自然盼九弟尚在人世。”

话说得滴水不漏。

五皇子也道:

“若九弟生还,实乃社稷之福。”

秦王笑了一下。

那笑极淡。

“社稷之福?”

无人再敢接。

片刻后,秦王把军报放下。

“南征暂缓。”

众臣俯首。

“王上圣明。”

秦王又道:

“王蒙章失踪一事,继续查。”

“是。”

“九皇子丧仪,按王子之礼办。”

殿中再度称是。

话说到这里,似乎一切已经结束。

一个皇子死了。

一场南征败了。

朝廷决定停兵。

天下照旧。

可散朝之后,秦王独自留在殿中。

他又把那封军报拿了起来。

看了很久。

常福那个跛脚小太监悄无声息走近。

“王上。”

秦王没有抬头。

“你信么?”

常福低着头。

“奴才不敢信,也不敢不信。”

“为何?”

“死的是皇子。”

“见尸,才好信。”

秦王终于抬眼。

看了他半晌。

“你这条腿虽然不好。”

“脑子倒还在。”

常福伏地。

“不敢。”

秦王把军报折好。

“去查。”

“暗查。”

“不要惊动几位王子。”

常福只应一声。

“是。”

---

当天晚上。

咸阳城中便有人设宴。

宴摆得极小。

只三个人。

二皇子赵乾衡。

一名盐商。

还有一位从未在朝堂出现过的灰衣客。

赵乾衡亲自斟酒。

“九弟死了。”

盐商笑道:

“殿下终于少了一个麻烦。”

赵乾衡却没有笑。

“我总觉得太顺。”

灰衣客淡淡道:

“顺有什么不好?”

“正因为太顺,才不好。”

赵乾衡转动酒盏。

“王蒙章也不见了。”

盐商道:

“兴许死在乱军里。”

灰衣客却道:

“王蒙章若死,不会连尸首都没有。”

赵乾衡抬眼。

“你的意思是?”

灰衣客笑了笑。

“死人最安静。”

“只要他真是死人。”

屋里顿时没人再说话。

窗外风吹灯影。

赵乾衡忽然放下酒杯。

“继续查。”

“查不到九弟,也要查王蒙章。”

“活要见人。”

“死——”

他顿了一下。

“也要见骨。”

---

相比朝堂上那些真假难辨的悲色,王府里的哭,却是真的。

王舒玑是在黄昏时听到消息的。

她起初不信。

来报的是王家旧部。

一身泥水。

声音沙哑。

“小姐,军中传回消息……九殿下已经没了。”

王舒玑站在廊下。

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风一吹,书页哗啦啦翻动。

她没有动。

“你说谁?”

旧部低下头。

“九殿下。”

王舒玑看着他。

脸上竟没有多少表情。

“胡说。”

“小姐……”

“你胡说。”

她声音越来越轻。

“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他说……”

她忽然停住。

因为赵乾熙其实并没有真正说过一定会回来。

他说的是——

**我们还会再见。**

不是承诺。

却比承诺更让她当真。

旧部把军报抄本递过去。

王舒玑没有接。

只是摇头。

“我不看。”

说完转身回房。

走得很稳。

甚至没有哭。

可门一关上,她整个人便像失去了支撑,沿着门慢慢坐到地上。

那只绣了一半的新香囊还在案上。

她原本想着,等父亲和九皇子到了南方安定下来,再托人送去。

如今针还插在上面。

线没有剪。

人却没了。

王舒玑盯着那香囊。

过了很久。

眼泪忽然一颗一颗掉下来。

起初无声。

后来肩膀渐渐发抖。

最后终于伏在案边,哭得连气都接不上。

“你骗人……”

“你不是说还会再见么……”

这大约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这样失态。

往日无论读书、习礼、随父亲见客,她总是端庄自持。

可这一夜。

什么礼数都没有了。

她哭到深夜。

睡着以后又惊醒。

醒来第一件事,仍去看门口。

仿佛下一刻会有人笑着走进来,说:

“原来是你。”

可门外只有风。

第二日,她开始等父亲的消息。

第三日。

第四日。

第七日。

王蒙章依旧下落不明。

一个是初识便刻进心里的少年。

一个是自幼依靠的父亲。

两个人竟同时消失在南方。

王舒玑像忽然被抽走了半条命。

不再去兰台馆。

不再抚琴。

也不再与人说笑。

每日只坐在窗前。

看那枚白玉。

看九皇子当日曾看过的兵书。

有时哭。

有时不哭。

不哭的时候反而更让人害怕。

侍女劝她吃饭。

她只吃两口。

劝她出去走走。

她便摇头。

半月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原本少女脸上的圆润几乎消失,眉眼却显得更深、更静。

有一日,侍女实在忍不住。

“小姐,人死不能复生。”

王舒玑没有抬头。

过了很久才道:

“我知道。”

“那小姐为何还这样?”

王舒玑轻轻抚着那枚白玉。

“因为知道。”

“所以才难过。”

---

就在这时,宫中忽然下诏。

秦王将东巡洛阳。

名义上是巡察东土、祭告山川、安抚旧地。

实际上,朝中人人都知道,这次东巡另有深意。

新朝初立。

东方诸侯未尽服。

旧六国贵族仍有余脉。

洛阳又是天下交通之中枢。

秦王此去,不只是巡。

也是看。

看谁忠。

谁不忠。

谁手里有兵。

谁手里有钱。

谁还做着旧梦。

为显安定,秦王决定带部分宗室、后宫与重臣家眷同行。

名单里赫然有一个名字:

**王舒玑。**

宫中使者来王府宣旨时,王舒玑正在窗前。

听到自己要随驾洛阳,她怔了一下。

“为何是我?”

使者笑道:

“小姐乃王将军独女。王将军为国南征,今虽失踪,王上仍念其功。带小姐同行,也是恩典。”

恩典。

王舒玑听见这两个字,心中却忽然发冷。

父亲失踪。

皇帝却要带她离开咸阳。

这真只是恩典么?

她第一次像父亲那样,去想一句话背后的第二层意思。

也许是保护。

也许是安抚。

也许——

是把她放在皇帝眼皮底下。

侍女担心地问:

“小姐,去么?”

王舒玑看向窗外。

春花已经开始谢了。

她沉默许久。

“圣旨到了,能不去么?”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有哭。

她打开衣柜。

让人整理衣物。

不带太多首饰。

不带华服。

只带几本书。

那枚白玉。

还有两只香囊。

一只是从未送出去的。

另一只,是她准备在路上继续绣的。

侍女看见,心里一酸。

“小姐还留着?”

王舒玑低声道:

“留着吧。”

“万一……”

她没说完。

侍女却听懂了。

万一什么?

万一九皇子没死。

万一父亲还活着。

万一这个世上,真有一句话叫做——

天不绝人。

---

东巡前夕,咸阳城忽然变得异常忙碌。

御车整修。

禁军调动。

驿站换马。

各地官员提前接诏。

后宫女眷裁新衣。

商人开始囤积洛阳沿路所需货物。

有人因为能随驾而欢喜。

有人因为留京而不安。

有人忙着送礼。

有人忙着毁信。

更有人趁皇帝即将离京,暗中重新布置自己的棋子。

整座咸阳,像一盘重新开始的棋。

只是所有人都以为,九皇子那枚棋已经从盘上拿掉。

没有人知道。

远在千里之外。

一个已经“死去”的少年,此时正穿着粗布衣,骑着一匹不起眼的灰马,沿着东南山道缓缓前行。

而另一个以为他已经死去的少女,也正在收拾行装,准备前往洛阳。

两条路。

一个向东。

一个向南。

看似越走越远。

可命运最奇妙之处正在于此——

有时,人以为自己在离开。

其实只是从另一条路,走向下一次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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