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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的不是爱情,是一个答案
春代宁开网上书店以后,夜里待在电脑前的时间越来越长。 网页改完了,订单也处理完了,他还是不愿关机。 聊天室里人很多。 一个名字亮起来。 一句话过去。 另一个城市,另一个房间里,便会有人回你。 这种感觉很奇妙。 没有饭桌。 没有单位。 没有介绍人。 甚至没有脸。 人与人先从文字开始。 他就是在那里认识她的。 她的网名很雅。 说话也不轻浮。 喜欢谈书。 谈诗。 谈小说。 偶尔也谈生活。 第一次真正聊起来,是因为春代宁随手写了一段关于南京秋雨的话。 她回了一句: “你应该写小说。” 春代宁笑。 “写过,没人看。”…
书、网络与身体的目录
春代宁虽然学的是中文,却一直对电脑有一种旁人不大理解的兴趣。 大学时,别人买电脑是为了打游戏,他却喜欢拆。 机箱打开以后,主板、内存、硬盘、电源,一样一样摆出来,他看得比读某些教材还认真。 那时候电脑贵。 他钱又少。 为了弄明白一台机器到底是怎么工作的,常常跑到电脑城,看别人装机,问东问西。 回到宿舍,再把自己那台旧机器折腾一遍。 有时候装坏。 又重新装。 系统崩了,就自己重做。 驱动找不到,也自己琢磨。 久而久之,竟然无师自通。 后来互联网慢慢热起来,他又开始学做网页。 看论坛。 学软件。 研究搜索。 别人觉得这些东西和中文系没有关系。 春代宁却不觉得。 他常说: “文字以前写在纸上,以后总要写到电脑里。” 当时听的人都笑。 他自己也笑。 其实,他一直没有真正放下写作。 年轻时候也写过小说。…
三十岁以后,人人都来问婚姻
熊温宗常对春代宁说: “老春,你就跟着我好好干。” “以后?” “以后还用说?厂子再做大一点,房地产继续热几年,我们两个什么都有。” 每次说这话,熊温宗都很有信心。 他已经习惯了成功。 涂料厂从三千万做到一个亿以后,在他眼里,世界仿佛只剩下两种人: 一种敢干。 一种不敢干。 春代宁却始终没有真正点头。 “先干着看。” 熊温宗最不喜欢他这句话。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不定。” 春代宁笑。 “心太定了,人就走不动了。” 其实不是走不动。 而是这些年,他越来越不相信所谓“一辈子”。 女人说过一辈子。 工作也说过一辈子。 合作伙伴也会说。 可最后,哪个一辈子真的走到了底? 三十岁以后,另一个问题却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找上门。 结婚。 原单位那些看着他从年轻学生走进社会的老阿姨,一见他便问:…
有钱以后,路就宽了
南国女儿城最后还是没有做起来。 最初的时候,招牌挂得很大,宣传也做得漂亮。 熊温宗和春代宁都以为,只要把“女人”两个字做足文章,这地方总能热起来。 可真正招商以后,问题一个接一个。 大品牌嫌场地小。 小商贩嫌租金高。 服装商说客流不稳。 化妆品代理商又嫌位置不够中心。 招商团队每天电话打得口干舌燥,客户来一批,看一批,走一批。 有人坐下来谈三个小时,最后只留一句: “我们再考虑考虑。” 春代宁听这句话听得耳朵都起茧。 半年下来,商场铺位仍旧空着不少。 原本热闹的招商大厅,渐渐冷下来。 熊温宗倒没有太多伤感。 他是那种输一场便立刻换一张桌子的人。 一天,他看着空荡荡的大厅,只说: “算了,不跟女人做生意了。” 春代宁笑。 “你不是说女人最肯花钱?” “女人肯花,商户不肯来,有什么用。” 最后,整个商场改了用途。 招进两家大餐厅。 灯一亮。…
她把门开着,却不让人进去
赵婕雯年轻时参加过省电视台的选美比赛。 拿过“最上镜小姐”。 这件事她自己很少主动提,倒是公司里的人知道得比她还清楚。 照片也有人见过。 舞台灯光下,她穿着礼服,肩颈纤细,脸庞明亮,眼睛里有一种很会面对镜头的镇定。 熊温宗当然也注意过她。 甚至不止一次。 他有钱,有项目,也懂得怎样讨女人欢心。吃饭、送礼、开车接送,该做的都做过,可赵婕雯始终和他保持着一层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会笑。 会陪吃饭。 也会接受某些照顾。 可再往前一步,便没有。 熊温宗有一次半开玩笑地说: “这姑娘精得很。” 别人问: “哪里精?” 熊温宗摇头。 “知道什么时候给你希望,又知道什么时候让你停。” 春代宁后来听到这句话,心里倒觉得很准。 赵婕雯确实有这种本事。 她不是故意吊人胃口。 更像是很早就知道,漂亮是自己的资本,但资本不能一次花光。 她喜欢男人欣赏自己。 却并不因此急着把自己交出去。…
南国女儿城
熊温宗原来是部队转业干部。 这一点,春代宁刚认识他的时候就看得出来。 他说话干脆,做事有一股军人留下来的利落劲,哪怕已经脱下军装多年,坐下时腰仍习惯挺直,遇见事情也不爱绕弯。 真正让春代宁吃惊的,是熊温宗手里的那个项目。 部队大院外原来有一大片旧围墙。 熊温宗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把那一带盘了下来。 墙拆掉以后,尘土飞扬,工程车来来往往,工地很快铺开。 他要在那里建一个一万平方米左右的小商品城。 名字已经想好了: **南国女儿城。** 专门做女性用品。 服装。 鞋帽。 化妆品。 饰品。 箱包。 内衣。 以及一切和女人生活相关的东西。 春代宁第一次站在工地上时,看着一排排钢架和还没封顶的铺面,忍不住问: “为什么非要做女人的生意?” 熊温宗笑。 “因为女人肯花钱。” “男人就不花?” “男人的钱最后也有一大半花在女人身上。”…
有了房子,却找不到她
春代宁没有想到,真正让自己翻身的,竟然是房地产。 前些年,他还在为几百块、几千块的收入来回奔波;在江西追着企业催款,在广东替老板写文章,在西餐厅里替别人看脸色。可南京的房地产市场一热起来,中介门店忽然像春笋一样到处冒。 买房的人多。 卖房的人多。 换房的人也多。 每天都有电话。 有人急着出手。 有人拿着积蓄四处看房。 有人刚谈好价格,第二天又后悔。 春代宁第一次真正感觉到,钱原来不是一张张挣来的。 有时候,是顺着时代的水流一起涌过来的。 他本来就会说。 更会听。 也懂得揣摩人心。 这些过去在机关里只能用来写材料的本事,到了生意场上,反而变得格外有用。 买家犹豫,他能看出怕什么。 卖家强硬,他也知道真正底价在哪里。 他不算最圆滑,却有一种让人愿意相信的书生气。 三年不到,公司便越做越顺。 他先买了一套小房。 后来又买了一套。 再后来,终于有了自己的车。 第一次拿到车钥匙的时候,春代宁坐在驾驶座上,很久没有发动。 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
两个人的房子,只剩一个人
鲁小微在南京住了半年,工作还是没有着落。 最初她每天起得很早。 穿好衣服,梳好头,拿着厚厚一叠简历出门。回来时,有时候精神还不错,说某家公司让她等消息;有时候一进门便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连饭都不想吃。 后来,简历越投越多,电话却越来越少。 她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我年纪大了?” 春代宁说: “你才多大。” “那为什么没人要?” “南京机会没那么多。” “那是不是我能力不行?” “你在广东不是干得挺好?” 这些安慰一开始还有用。 后来便像药吃久了,渐渐失效。 鲁小微越来越容易烦躁。 春代宁下班晚一点,她会问: “你怎么又这么晚?” 春代宁说: “餐厅忙。” “每天都忙?” “那我能怎么办?” 以前这种话,说完也就过去了。 后来却常常变成争吵。 真正让人疲倦的从来不是大事。…
回到南京以后
鲁小微最后没有等钱美丽开口。 她自己先提出要走。 那天广东天气闷热,午后像压着一层湿布,窗外树叶纹丝不动,连湖水都显得疲倦。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春代宁站在门口。 “真想好了?” 鲁小微没有抬头。 “想好了。” “去哪儿?” 她停了一下。 “先回去。” 春代宁看着她。 “我也走。” 鲁小微这才抬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她问: “你舍得?” 春代宁知道她问的不是广东。 是钱美丽。 是那些大单。 是采访。 是可能越来越高的收入。 春代宁笑得有些苦。 “总不能一辈子跟着别人。” 鲁小微也笑。…
澳门风月,留不住一个人
钱美丽没有再当着春代宁的面哭。 第二天,她照常开会,照常谈项目,照常训财务催款。声音还是利落,眼神还是锐利,仿佛湖边那一点软弱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鲁小微很快感觉到,事情变了。 以前她写稿有小错,钱美丽不过说一句: “下次注意。” 后来,却开始当着众人的面指出: “这个标题怎么回事?” “采访资料都没吃透,就敢下笔?” “你最近心思是不是没放在工作上?” 语气不算恶毒。 甚至每一句都有道理。 可越是有道理,越让人无法反驳。 鲁小微起初忍着。 后来也明白了几分。 女人之间很多事情,不需要挑明。 她知道钱美丽为什么忽然对自己严格。 钱美丽也知道她知道。 两个人却谁都不说。 表面还是组长和下属。 暗里,却已经隔着一个春代宁。 春代宁当然也看得出来。 他私下对钱美丽说: “小微工作没那么差。” 钱美丽低头翻材料。…
她知道留不住春天
鲁小微和春代宁之间的变化,其实并没有他们自己想象得那么隐秘。 十几个人同住一处,吃饭在一起,打牌在一起,早晚低头抬头都能碰见,男女之间若真起了心思,旁人迟早看得出来。 鲁小微从前见春代宁,只是笑。 后来见他,眼神会多停一会儿。 春代宁以前吃饭坐哪里都无所谓,后来却总能不知不觉坐到她附近。 夜里大家打牌,鲁小微会顺手替他倒茶。 春代宁出去采访回来,也总会先问一句: “小微呢?”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不算什么。 可放在一起,便像一条细线,越拉越明显。 有人私下笑: “小春最近桃花不错。” 春代宁装听不见。 鲁小微则会脸红。 钱美丽自然也看见了。 她看人比别人准。 男女之间有没有事,有时候根本不需要证据。 只要看两个人在人群中会不会本能地寻找对方,就够了。 一次工作例会上,她坐在客厅正中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叠项目表。 先说回款。 再说下周采访安排。 最后忽然放下纸,看了众人一眼。 “还有一件事。” 屋里安静下来。…
湖水里的暗潮
广东的日子,并不总是忙。 有时候一连几天没有大的采访任务,十几个人便都闲在那两套大房子里。 这样的集体生活,时间久了,竟也有一种奇异的热闹。 早晨有人出去买菜。 回来以后,厨房里便响起切菜声、油锅声、说笑声。南方蔬菜多,鱼也新鲜,谁会烧两样菜,便自告奋勇掌勺;不会做饭的,就负责洗碗、买酒、摆桌。 钱美丽偶尔也做菜。 只是她一进厨房,别人总笑: “钱组长今天亲自下基层了。” 她便拿锅铲指着众人: “谁再废话,今晚别吃。” 饭后更热闹。 有人打麻将。 有人打扑克牌。 还有个女记者会看手相,常常抓住别人手掌一本正经地说: “你命里桃花不少。” 屋里便笑成一片。 晚上无事,有时十来个人一起出去唱卡拉OK。 酒一喝,歌一唱,白天采访时那些一本正经的记者编辑,便都露出另外一副样子。 有人抢麦克风。 有人跳舞。 有人专讲荤笑话。 生活仿佛忽然轻下来。 春代宁慢慢喜欢上这种日子。 它不像单位。…
东莞之夜,欲火与金钱
东莞那几天,天一直很热。 不是北方那种干燥的热,而是南方特有的湿热,空气像含着水,人在外面走一会儿,衬衫便贴在背上。路边是刚修好的厂房和正在动工的楼盘,卡车来来往往,水泥灰扬起来,又很快被潮气压下去。 整个城市像一台昼夜不停的机器。 轰鸣。 扩张。 赚钱。 再继续扩张。 钱美丽这次盯上的,是一家很有名的外资企业。 不只是做采访。 还要配一组广告。 总额二十万。 在记者站,这已经算得上大单子。 钱美丽从一开始就很重视。 她只带春代宁。 “这几天你跟紧我。” “怕我跑?” “怕你少学东西。” 她笑了一下。 “二十万的生意,和三千块的稿子,不是一回事。” 春代宁当然知道。 前三天,他们几乎天天往企业跑。 第一天谈框架。 第二天改方案。 第三天敲广告版面和付款方式。…
钱美丽的江湖
钱美丽在广东,像一条游得很熟的鱼。 她认识的人很多。 不是那种只把名字存在电话本里的“认识”,而是真正知道谁能办什么事,谁和谁不对付,哪位领导喜欢别人怎么称呼,哪个老板最在意面子,哪个企业最近缺宣传,甚至连街边卖水果的小贩,她都能停下来聊上几句。 春代宁第一次跟着她出去采访时,便看得有些发愣。 上午,他们去见一个区里的干部。 钱美丽一进门便笑: “主任,最近又忙瘦了。” 那人明明肚子还很大,却哈哈大笑。 “你这个小钱,就会说话。” 聊了不到十分钟,原本有些生硬的气氛便松下来。 中午,她又带春代宁去见一家民营企业老板。 老板姓梁,做五金起家,办公室里摆着一尊很大的金色招财佛。 钱美丽坐下以后,不急着谈稿子,先问: “梁总,上次说的那个新车间投产没有?” 梁老板眼睛立刻亮了。 “你还记得?” “你的大事,我怎么能不记得。” 春代宁坐在旁边做笔记,心里暗暗佩服。 他终于明白,钱美丽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会说漂亮话。 而是会让每个人都觉得: 她记得我。 她重视我。 她懂我的难处。 这比任何采访提纲都有效。…
南方的风,比北方热
第二天下午,火车进了广州。 春代宁刚下车,便觉得空气不一样。 湿。 热。 黏。 九月以后,北方已经有了凉意,广州却仍像盛夏没有走远。站台上人声沸腾,行李箱滚轮在地面急促地响,操着粤语、普通话、湖南话、四川话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去,像一条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河。 钱美丽提着包,走得很快。 “跟紧点。” 春代宁笑。 “你怕我丢了?” “广州这么大,丢了我可不负责。” 她回头看他一眼,眼睛里有笑。 两个人出了站,又坐车往广州东与东莞之间走。 一路上,春代宁几乎没有停下看窗外。 道路宽。 车多。 路边新楼一栋接一栋。 工厂招牌密密麻麻。 广告牌上写着家电、服装、五金、家具、电子产品。 有些地方尘土飞扬。 有些地方却正在拔地而起一整片新楼盘。 到处都像有人在盖房。 有人在开厂。 有人在谈生意。…
北城一夜,南方有路
一个月后,春代宁回北京汇报工作。 北京已经入秋。 风从长安街一带吹过来,带着一种干燥而硬朗的凉意。杂志社所在的那栋楼仍旧人来人往,走廊里脚步匆匆,电话声此起彼伏,各地记者站的人带着材料、账单和一肚子故事回来,又很快奔向下一处地方。 春代宁坐在会议室里汇报江西情况。 说采访多少家。 写了多少稿。 回款多少。 说到回款时,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难堪。 “江西那边企业普遍不大,老板也谨慎,收款比较慢。” 他说得委婉。 其实大家都懂。 不是慢。 是穷。 也是抠。 会议结束以后,他在走廊里第一次见到钱美丽。 她是广东记者站的组长。 三十七八岁。 比春代宁大不少。 却并不显老。 身材丰满。 皮肤很白。 头发烫得恰到好处。 最让人印象深的,是那双眼睛。 亮。…
山水之间,钱最难赚
春代宁在江西干满一个月以后,才慢慢明白,所谓“多劳多得”,有时候只是听起来很好。 江西山水不差。 九江临江,远处有山,早晨有雾,傍晚有风。若只看窗外,日子甚至颇有几分诗意。可真正跑起采访来,诗意很快就被汽车尾气、电话催促和企业老板一句句“过几天再说”磨得所剩无几。 这里民营企业不少。 可真正有钱的大老板,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多。 很多企业说是企业,其实不过几十个人,一栋办公楼,两三个车间,门口挂一块气派牌子。 接待倒常常很热情。 茶是好茶。 饭也不差。 一见记者来了,老板便满面春风。 “你们北京来的?” 春代宁最初还会认真解释: “我们是杂志社江西记者站。” 后来解释得多了,也就懒了。 老板只要听见“杂志社”三个字,神情立刻便庄重几分。 采访的时候,说的都是艰苦创业、改革创新、服务地方、解决就业。 春代宁听着听着,已经知道文章该怎么写了。 马组长教他的秘诀更简单。 “三个板凳。” 春代宁第一次听,不明白。 “什么三个板凳?” 老马夹着烟,笑眯眯地说: “戴个帽子,填个肚子,穿个鞋子。” 春代宁听完便笑。…
北上之后,又向南去
春代宁辞职那天,南京下了一场很轻的雨。 雨丝斜斜落在单位院子里,梧桐树的枝叶被打得发亮。办公室还是原来的样子,旧桌,旧柜,旧茶杯,墙上贴着几张已经微微卷边的通知。有人埋头写材料,有人靠在椅背上看报纸,还有人听说他真要走,半开玩笑地说: “外面哪有那么好混?” 春代宁笑了笑。 “总得出去看看。” 话说得很平。 心里却像有一股风已经吹起来。 他越来越相信,自己不能一辈子留在这里。 他会写。 会看人。 会说话。 有脑子。 也有野心。 既然这些东西都是真的,那为什么一个月只能拿那么一点工资? 过去他把贫穷当成命。 现在开始觉得,贫穷也许只是选择。 于是他走了。 真正坐上北去的火车时,春代宁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醉人的自由。 车轮有节奏地碾过铁轨。 南京一点点退到身后。 楼房变少。 田野铺开。 河流从窗外闪过去。 一排排杨树,一座座村庄,一片片灰绿的庄稼地,在冬末初春的薄雾里不断后退。…
城中村的灯
章惠凌离开以后,春代宁的生活慢慢空了下来。 不是一下子空。 而是一点一点。 最初还偶尔通电话。 再后来,一个星期没有消息。 再后来,半个月过去,两个人都觉得似乎也没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 感情就是这样。 有时候不是断。 是淡。 像茶放久了,颜色还在,味道却已经散了。 自从西安那一次以后,春代宁心里又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 比较。 过去,他只知道章惠凌的身体。 那是一种熟悉。 熟悉到他以为女人大概都是这样。 可西安那个夜晚以后,他忽然知道,不同女人连靠近时给人的感觉都不一样。 肤色有深浅。 腰身有丰瘦。 气味不同。 说话的声音不同。 有人柔软。 有人冷淡。 有人主动。 有人把一切做得像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交易。…
长安夜雨,钱与欲望
春代宁第一次坐飞机,是去西安。 飞机离开南京的时候,他一直望着窗外。 长江慢慢变细,楼房缩成灰白色的小块,公路像几根随意画在大地上的线。他从小到大第一次从那么高的地方看自己生活的世界,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原来所谓城市、单位、领导、同事、那些每天让人烦恼得不得了的事情,从天上看下来,不过是一点点看不清的东西。 可飞机落地以后,人还是得回到地面。 西安的风比南京硬。 初到古城那天下午,太阳斜斜照在城墙上,青灰色的砖被晒出一种沉静的暖意。钟楼立在车流中间,远远望去,像一个已经看惯人世兴衰的老人。 接待单位安排他们住五星级酒店。 春代宁走进房间的时候,忍不住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地毯厚得几乎听不见脚步。 床单雪白。 浴室里有巨大的镜子。 桌上摆着水果。 窗户外面,是大片明亮的城市灯火。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宿舍。 一张窄床。 一张旧桌。 一个脸盆。 几本书。 两个地方,相隔不过一张机票。 可生活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白天,他跟着交流团参观、开会。 去过大雁塔。 走过古城墙。…
天河两岸
春代宁做那个梦,是在扬州回来后的第三个星期。 那夜南京下着小雨。 雨点细细密密地打在宿舍窗上,像有人隔着黑暗,用指节轻轻敲玻璃。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远处一盏路灯映进来,在墙上留下淡黄的一块光。 春代宁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他站在一条宽得没有尽头的河边。 河水并不汹涌,反而静得可怕,银白色的水一直流向黑暗深处。 章惠凌就在对岸。 她穿着一件浅色衣服,头发被风吹乱,眼睛里全是泪。 两个人明明离得不远,他甚至看得见她嘴唇轻轻动着,可无论怎样,却听不见她说什么。 他往前走。 脚下却没有桥。 章惠凌身后站着她的父母。 再远一点,是单位里熟悉的同事。 那些人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那种目光比责骂更让人难受。 冷。 淡。 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蔑。 春代宁忽然觉得自己赤裸裸地站在那里。 没有钱。 没有房。 没有前途。 只有一双空着的手。…
瘦西湖畔,两个人的秘密
他们并没有真正分开。 平日里照样各自上班,各自在人前装作平静,偶尔还因为一点小事冷着脸;可只要有空,只要天色稍暗,只要城市里出现一段可以藏住他们的阴影,两个人便又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 春代宁依旧贪恋章惠凌的身体。 这种贪恋,比大学时代那些空泛的幻想更真实,也更难戒掉。 有时候晚上下班,他们并不急着回家,而是沿着城里的公园慢慢走。 南京的夜有一种湿润的凉。 树木在灯影里一层层暗下去,远处偶尔传来自行车铃声和孩子的笑声。再往里走,路灯越来越稀,石径旁的草木越长越密,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也会不知不觉低下来。 到了无人处,春代宁便会牵住她。 章惠凌有时嘴上说: “别这样,被人看见。” 身子却并不真的躲开。 女人说“不要”的时候,有时是拒绝;有时只是羞怯;有时则是她仍旧需要替自己保留一点体面。 春代宁渐渐懂得分辨。 他会在黑暗里抱住她。 她起初还会四下看看,后来便把脸埋进他肩头。 夜风吹过树梢,叶子细细地响。 他们亲吻。 长久地拥抱。 有时候只到这里。 有时候情欲被一点点挑起来,便再难收住。她的私处湿润了,他的手摸到。 在远郊的公园,两个人更大胆一些。 那里人少,草深,路远,常常走着走着,前后便不见一个人影。 春代宁喜欢这种无人之境。 章惠凌其实也喜欢。…
阴天里的两个人
南京入冬以后,天色总是灰。 不是北方那种干脆利落的冷,而是一种湿漉漉、黏在人身上的寒意。风从街口钻进来,吹过单位院墙,吹得晾在窗边的旧抹布轻轻摆动。树叶早已落尽,梧桐枝条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些写到一半又被搁下的句子。 春代宁越来越不喜欢这样的天气。 其实不是天气不好。 是他心里不好。 单位工资低得几乎看不见希望。 办公室里有同事结婚,分了房,忙着刷墙、打家具;有人给女朋友买了新大衣,大家围着看;有人春节前拎着录音机回家,笑着说是刚买的。 这些原本与春代宁无关。 从前没有恋爱时,他甚至瞧不上这些。 他觉得自己有才华。 一篇材料写得漂亮,领导拍拍肩膀,他便觉得人生还长,前途总会有。 可恋爱以后,一切都变了。 他开始知道一顿饭多少钱。 一件毛衣多少钱。 一枚戒指多少钱。 一个男人想把一个女人留在身边,又需要多少钱。 越算,越觉得寒酸。 章惠凌并没有明确向他索取什么。 甚至很多时候,她已经很体谅。 可正因为她不说,春代宁反而更加敏感。 她看别人新装修的房子时多停一眼,他会记住。 她和女同事谈起谁收到什么礼物,他也会记住。 她只是随口一句: “那家店的裙子挺好看。”…
人言与人心之间
他们恋爱的消息,几乎没有经过谁正式宣布,便在单位里传开了。 办公室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谁和谁一起吃了几次饭,谁下班时在门口多等了谁一会儿,谁在走廊里看谁的眼神略微不同,别人很快便能看出端倪。 起初只是笑话。 “小春最近下班很准时啊。” “签证部那边是不是有什么重要业务?” “惠凌,你今天又去办公室?” 玩笑一多,便成了事实。 有些年长的同事觉得他们般配。 一个年轻有才,一个清秀稳重,工作又都稳定。 也有人私下摇头。 “谈谈可以,真结婚未必。” “男方家里太穷。” “女方父母能同意?” 这些话没有人当面说。 可话这种东西,本来就像风。 从一个办公室吹到另一个办公室,再从单位吹到家里。 章惠凌的父母很快知道了。 第一次正式谈这件事,是一个晚上。 饭桌上,母亲忽然问: “那个姓春的,到底哪里人?” 章惠凌低头夹菜。 “南方的。” “家里做什么?”…
她把自己交给了未来
章惠凌第一次提出去春代宁宿舍看看,是一个阴天的下午。 那天南京没有下雨,天却低低压着,像一层灰白色的纱。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梧桐叶在路边轻轻翻动。两个人下班后并肩走着,春代宁本来以为她要回家,没想到走到单位门口时,她忽然问: “你住的地方到底什么样?” 春代宁笑了一下。 “有什么好看的。” “我就想看看。” 她说得很自然。 可说完以后,自己心里却微微一跳。 女人有时候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想知道一个男人真正的生活。 不是办公室里写材料的样子。 不是和同事说笑的样子。 也不是约会时穿得整整齐齐的样子。 她想看看他一个人的时候住在哪里,东西怎么放,床是什么样,衣服叠不叠,杯子洗不洗。 一个男人真正的日子,往往藏在这些地方。 章惠凌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她并不是去参观。 她是在判断。 判断这个男人究竟能不能进入自己的生活。 春代宁的宿舍比她想象中还简陋。 一间小屋。 一张单人床。 一个旧木桌。 桌上堆着几本书、一只搪瓷杯、一盏台灯,还有几页写了一半的材料。 墙边挂着两件衬衣。…
她把未来放进了他的手心
春代宁毕业那年,南京的夏天热得很长。 梧桐叶被太阳晒得发亮,柏油路上浮着一层看不见的热气。大学四年像一本忽然翻到最后一页的书,他抱着几床被褥、两箱旧书和一只磨花了边的皮箱,离开学校,被分到城里一个普通事业单位。 工作谈不上显赫。 办公室文员,专做文字。 可对刚走出校门的春代宁来说,这已经是一种生活真正开始的证明。 办公室在一栋灰白色的旧楼里,楼道常年带着纸张、墨水和旧木柜混合的气味。每天早晨八点多,各科室的人陆续进来,暖水瓶碰着桌腿,搪瓷茶杯盖发出清脆的响声,报纸在桌面铺开,走廊里不时有人喊: “这个材料谁起草一下?” 后来,这句话越来越多地落到春代宁头上。 他文字确实好。 中文系四年不是白读的。 别人写一篇汇报,东一句西一句,半天拼不出结构;春代宁拿过材料,看一遍,点上一支烟,不多久便能把一堆杂乱事实整理得层次分明。 尤其擅长那种机关文章。 开头有高度。 中间有层次。 结尾有号召。 领导看完,在稿纸边上敲了敲钢笔: “这个小春,八股文一把手。” 办公室里一阵笑。 春代宁也笑。 这个评价听着不像夸奖,却偏偏很受用。 年轻人刚到社会,最需要的就是有人告诉他: 你有用。 春代宁慢慢有了一点大学时代没有的自信。 也是在那时候,他认识了章惠凌。…
女人的欲望
春代宁用三十多年时间,穿行于不同城市、阶层与人生之间,先后结识无数女人,并与其中一些建立了隐秘而复杂的亲密关系。富商妻子、女医生、家庭主妇、作家、移民女性、年轻女孩、成功女强人……她们在人前拥有不同身份,却在爱情、身体、金钱、婚姻、自由、权力与孤独面前显露出截然不同的欲望。春代宁一直以为自己懂女人,直到晚年回望才发现:他观察的并不只是女人,而是男女共同隐藏在文明面具下的恐惧、虚荣、自私与渴望。最终,被彻底剖开的,其实是他自己。
梧桐树下,欲望初生
南京的春天来得很慢。 三月里还夹着冬天的湿冷,雨丝细得像看不见的针,从灰白的天幕里一层层落下来,校园里的梧桐树还没有完全发芽,枝桠伸向天空,黑黝黝的,像一排沉默的手臂。到了四月,风忽然软了,玄武湖那边吹来的水汽带着湿润的暖意,草地一夜之间泛绿,女生宿舍楼前的玉兰开得雪白,空气里便有了某种说不清的躁动。 春代宁后来总觉得,人的欲望也像南京的春天。 不是一下子来的。 它先是潮气,是风,是夜里莫名其妙睡不着的一阵心慌,最后才长成一棵枝叶繁茂、再也砍不干净的树。 他十三四岁的时候,第一次察觉身体里有了变化。 那时他还住在县城旧屋里,夜里点一盏昏黄台灯,偷偷看从同学那里借来的武侠小说。那些书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纸页发黄,里面的侠客飞檐走壁,女子白衣胜雪,眉如远山,腰若春柳。 他看的是江湖,记住的却常常是女人。 某个女侠从竹林里掠过,衣袖被风吹起;某个魔教女子沐浴后披着长发出来;某个公主被写成“肌肤如雪,香气袭人”。 少年并不真正知道那些句子意味着什么。 他只觉得胸口发热。 夜里躺下以后,身体也像藏着一团没有名字的火。 他不懂爱情,更不懂女人。 只知道女孩子开始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学校里有些女生胸前已经微微隆起,走路时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跳跳蹦蹦;有些扎着马尾,穿着白衬衫,从教室门口走过去,他会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一眼,再赶快低下头。 那一眼很短。 却能在脑子里留很久。 少年人的欲望往往就是这样,既强烈,又没有语言。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什么。 只觉得想靠近,想看,想知道女人衣服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 这种念头让他觉得羞耻。 于是越羞耻,越不能忘。 后来进了南京一所大学中文系,他才真正掉进女人的世界。 那时春代宁十八九岁,家里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