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月照山河
By 司马客 · 70 chapters
第三十一章 深宫旧怨
第四卷 深宫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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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高祖十二年,夏。
长安,长乐宫。
那一年,渭水沿岸的麦子收得很好。
关中经过数年休养,荒废的田地渐渐重新耕种。长安城里商旅往来,东西市上卖布帛、粮食、陶器和牲畜的人日渐增多。清晨开市时,酒肆门前常有排队买食的行人,来自巴蜀的商人带来蜀锦,河东人运来盐铁,几名胡商牵着骆驼沿街行走,引得孩童追在后面看个不停。
天下终于有了一些太平气象。
然而未央宫中,高祖刘邦的病情却一日比一日沉重。
医官进出不绝,汤药的气味终日弥漫在殿阁之间。宫人行走时尽量放轻脚步,近侍传话也不敢高声。外朝的大臣每天都要询问皇帝是否能够临朝,太子刘盈更是晨昏问安,常常站在寝殿外等候许久。
长乐宫里的吕雉,已经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变化作准备。
她不是不悲伤。
夫妻数十年,哪怕有过争执、冷落与猜疑,终究也曾共同经历贫贱与生死。吕雉记得沛县旧屋里冬天漏风的窗户,记得刘邦年轻时喝醉酒归来,笑着向她讨一碗热汤,也记得楚汉相争时自己被拘于敌营,在漫长岁月里盼望一家人重新团聚。
可是她同样明白,帝王的死亡并不只是一个家庭的丧事。
它意味着权力的重新分配。
而权力一旦失去约束,许多过去被压下的恩怨便可能突然爆发。
这一日清晨,吕雉在长乐宫召见审食其。
案上摊着几卷奏报,旁边放着太子属官与宗室诸王的名册。审食其入殿时,见吕雉已经换好素雅宫衣,面容虽显疲惫,神色却十分清醒。
“未央宫昨夜如何?”她问。
“陛下夜里发热,今晨稍稍安定。御医说仍须谨慎。”
“太子可曾过去?”
“已经去了。”
吕雉点头,翻开一卷竹简。
“赵王那里,可有消息?”
审食其略一迟疑。
“周昌仍在赵国辅佐。赵王年幼,诸事多听周相安排,暂时没有异常。”
吕雉没有立即说话。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问:“戚氏呢?”
审食其低头。
“近日仍常到未央宫求见陛下。”
吕雉手中的竹简轻轻碰在案上。
殿内安静下来。
窗外蝉鸣正盛,几名宫人端着水盆经过长廊,脚步细碎。吕雉望着窗外,忽然觉得那些声音异常刺耳。
“陛下都病成这样了,”她缓缓说道,“她还想求什么?”
审食其没有回答。
他知道,吕雉并非真的不明白。
戚夫人如今最担忧的,不再是能否使刘如意取代太子,而是刘邦死后,自己与儿子究竟能否平安。
可这个问题,在吕雉听来,却像一把反复碰触旧伤的刀。
戚夫人仍住在未央宫西侧的旧苑里。
那是一处不算宏大的宫室,却因刘邦昔日宠爱而布置得十分精致。庭前种着海棠,廊下悬有轻纱,殿中还保存着她年轻时常用的瑟。多年过去,漆案边角已经磨损,铜镜也失去了昔日的光亮,唯独那些乐器仍被小心收着。
刘邦病重以后,戚夫人再没有心思歌舞。
她常常独自坐在窗前,写信给远在赵国的刘如意。
这日,她写了半卷,忽然停笔。
“如意,近日赵地天气如何?周相可曾督促你读书?骑马时切不可独自远行……”
写到这里,她把笔放下。
这些话已经写过无数遍。
她真正想说的,却一句也不敢写。
她想告诉儿子,父皇病势沉重,长安宫廷正悄悄发生变化;想告诉他,倘若将来朝廷遣使召他入京,务必先问周昌的意见;更想叮嘱他,不论遭遇怎样的冷遇,都不要与皇兄刘盈争执。
可是每写一句,她便担心信使途中被人截获,反而给儿子招来祸患。
她只得把那些话一一删去。
最后留下的,仍旧只是读书、饮食与御寒的叮嘱。
一名年轻宫女端来药汤。
“夫人,该进些食了。”
戚夫人摇头。
“放着吧。”
宫女迟疑片刻,低声说道:“夫人,奴婢听闻长乐宫近日查问各宫旧籍,连从前侍奉陛下的女官也重新登记了。”
戚夫人抬头。
“为何?”
“奴婢不知。有人说,是为将来宫苑重新安置作准备。”
戚夫人脸色渐渐发白。
她明白,这些看似寻常的登记与调动意味着什么。
刘邦还在世,宫廷却已经开始准备他身后的秩序。那些曾经凭借皇帝宠爱而得到地位的人,往后是否还能留在旧处,终究不由自己决定。
“你叫什么名字?”戚夫人忽然问。
宫女一怔。
“奴婢阿蕊。”
“多大了?”
“十七。”
戚夫人望着她年轻的面容,缓缓说道:“你入宫几年了?”
“三年。”
“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父阿母都在上林附近种田,还有一个弟弟。”
戚夫人沉默片刻。
“若将来宫里有遣散旧人的机会,你便回家吧。”
阿蕊吃了一惊。
“夫人为何这样说?”
戚夫人轻轻摇头。
“宫里不是适合人人久住的地方。”
阿蕊站在一旁,不知该怎样回答。
她年纪尚轻,原以为进宫侍奉贵人,衣食无忧,总好过家中劳作。如今看见戚夫人满怀忧惧,才渐渐明白,宫墙之内虽然有锦绣富贵,也有比贫穷更加令人无能为力的危险。
那日下午,戚夫人终于获准见刘邦一面。
皇帝半卧在榻上,精神极差,听见她入内,仍缓缓睁开眼睛。
“阿戚来了。”
戚夫人走到榻前,眼泪立即涌出。
“陛下今日可好些了?”
刘邦勉强笑道:“你们人人都问这一句,朕若说不好,岂不叫你们更难过?”
她在榻旁坐下,轻轻替他整理薄被。
刘邦望着她,忽然发现这名曾经善歌善舞、容色明艳的女子,近日竟憔悴了许多。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鬓边也露出几缕白发,与当年在军中初见时的模样已经不同。
“你瘦了。”刘邦说道。
戚夫人低头。
“臣妾吃不下。”
“为何?”
她望着他,良久没有回答。
刘邦轻轻叹了一声。
“还是为了如意?”
戚夫人的泪水终于落下来。
“陛下,臣妾这一生,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求如意能够平安。”
刘邦闭了闭眼睛。
他已经听过太多遍这样的请求。
从前戚夫人盼的是儿子成为太子;如今太子之位已定,她只盼儿子保住性命。她的愿望一步步退让,似乎退到最后,便只剩下母亲最朴素的恐惧。
“周昌在赵国。”刘邦缓缓说道,“他是个硬骨头,朕信得过。”
“可周相能护他一辈子么?”
刘邦没有回答。
戚夫人望着丈夫,忽然觉得胸中满是委屈。
“陛下,臣妾知道自己过去不该屡次求废太子。可是那时陛下也曾说,如意聪慧,颇像年轻时候的您。臣妾听了,便以为这件事并非全无可能。”
刘邦望着她,神色渐渐复杂。
这番话并非没有道理。
他确曾喜爱刘如意的聪慧,也确曾动过更换储君的念头。戚夫人的争储之心,并非完全出于她一人的野望,其中也有自己纵容与鼓励的结果。
如今储位已定,局势难改,后果却几乎都压到了这个女子身上。
刘邦沉默良久,终于缓缓说道:“是朕使你生了不该有的盼头。”
戚夫人怔住。
她没有想到,丈夫竟会如此坦白。
刘邦继续道:“朕年轻时总觉得,想做什么便能去做。后来做了皇帝,才知道有些事情牵动太多人的性命。盈儿做了这些年太子,朝臣也都拥护他,若轻易更改,朝廷未必安稳。”
戚夫人低头。
“臣妾如今不求改立。”
“我知道。”
刘邦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如意是朕的儿子,盈儿也是。朕不愿他们兄弟相残。”
戚夫人终于哭出声来。
她伏在榻旁,像一个再也无法独自承担恐惧的寻常妇人。刘邦抬手抚着她的肩,良久没有说话。
窗外暑气渐退,一阵风穿过宫廊,轻轻吹动垂帘。
刘邦忽然想起沛县。
那时家中穷,吕雉日日操持,孩子们围在门前。他偶尔饮酒回来,见妻子满脸不快,便嬉笑着讨饶,心里却从未真正想到,一个家庭竟会因为自己的雄心,走向这样复杂的处境。
如今他拥有了天下。
却无法使两位曾经深爱过他的女子彼此原谅,也无法保证自己的几个孩子将来都能平安。
他第一次觉得,那些已经过去的岁月,仍在向自己讨还旧债。
长乐宫里,吕雉听说戚夫人入见,并没有立即发作。
她只是命人把刘盈召来。
太子近来忙于学习朝政,常在萧何等大臣面前听取政事。刘邦病重,许多奏报已经由太子与重臣共同处理。刘盈性情温厚,对于赋役、刑罚与赈济百姓的事情颇为用心,却不善应付朝臣之间暗藏的猜疑。
入殿时,他仍带着几卷未读完的奏报。
“阿母召儿臣何事?”
吕雉示意他坐下。
“你近日可见过戚夫人?”
刘盈略一迟疑。
“前几日去问安时,在未央宫廊下见过。”
“她与你说了什么?”
“只问我父皇病情,又问赵王是否平安。”
吕雉望着儿子。
“你怎样回答?”
“我说父皇尚有医官照料,如意在赵国有周相辅佐,应当无碍。”
吕雉没有立即说话。
刘盈见她神情严肃,便轻声问:“阿母,是否有什么不妥?”
“盈儿,”吕雉缓缓说道,“你可知道,当年你险些失去太子之位?”
刘盈点头。
“知道。”
“那你可恨戚氏?”
刘盈沉默片刻。
“儿臣从前也怨过。只是如今父皇病重,戚夫人日夜忧惧,如意又远在赵国。若朝廷能依礼安置他们,想必不会再有争端。”
吕雉望着儿子,眉头渐渐皱起。
“你以为事情只须依礼,便能了结?”
刘盈抬头。
“阿母还担心什么?”
吕雉沉默。
她担心的事情太多。
担心刘邦死后,旧日功臣拥兵自重;担心宗室诸王不服太子;担心戚夫人的党羽将来以赵王名义重新争位。更担心自己的儿子心肠过软,在真正危险来临时,仍以为旁人会像他一样珍惜骨肉亲情。
“盈儿,你父皇在世,许多事情可以凭他的威望压住。可他若不在,你便须自己守住江山。”
刘盈缓缓说道:“儿臣会尽力。”
“只怕你不知道,有些人不会因为你仁厚便放弃野心。”
刘盈听罢,低头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阿母,那我们怎样才能知道,一个人究竟是真有野心,还是只是害怕?”
吕雉一怔。
刘盈继续道:“戚夫人从前确曾求废太子,可如今她只盼如意平安。若我们始终把她当作仇敌,她自然也会越发害怕。人人都因害怕而先动手,岂不是永远没有了结之日?”
吕雉望着儿子,久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孩子的心思比自己想象中更细腻。
可她仍不敢把朝廷的未来完全押在这种善意上。
“你这些话,做个仁厚的兄长是好话。”她缓缓说道,“做皇帝,却未必处处行得通。”
刘盈没有争辩。
他知道母亲历经险境,担忧并非全无道理。只是若为了避免将来可能发生的危险,便预先把每个有嫌隙的人置于死地,他又觉得那样的皇位实在太过沉重。
母子相对而坐,殿外蝉鸣不断。
许久之后,刘盈终于起身告退。
吕雉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忧虑。
她费尽心力保住的储位,已经近在眼前。
可儿子真正继位之后,是否还愿意接受她为保全皇权所作的一切决定,却仍是未知之数。
这一年四月,刘邦病势终至无可挽回。
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出时,宫中钟声低沉,百官素服,长安城内外一片肃穆。太子刘盈继位,吕雉尊为皇太后,朝廷依照既定礼制处理丧事,萧何、陈平等重臣维持政务,诸侯王相继遣使入京致哀。
从表面看,权力交替颇为平稳。
未央宫里仍有官吏按时呈送奏报,长乐宫中仍有宫人忙于礼仪,边郡粮仓与守军也没有因皇帝驾崩而停顿。
然而对许多后宫女子而言,真正的变化才刚刚开始。
刘邦生前的嫔御与宫人,须重新登记安置。有人被遣往陵园,有人留在旧宫,也有人因昔日地位特殊,成为太后格外留意的对象。
戚夫人自然在其中。
那日清晨,她尚不知自己将被怎样处置,只听见宫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几名女官奉长乐宫之命入内,命她交出旧日受赐的仪物,迁往另一处宫室。
戚夫人望着她们,神情渐渐苍白。
“迁往何处?”
为首女官没有立即回答。
“奉太后诏命,夫人须即刻动身。”
戚夫人缓缓站起。
她望了一眼殿中的瑟,又望向窗外那株已经开过许多年花的海棠,忽然觉得这些熟悉的东西都变得陌生。
“可许我带几件旧物?”
女官迟疑片刻。
“衣物可带,宫中所赐贵重器具须登记留下。”
戚夫人点头。
她没有争辩,只亲自整理一小包衣物,又把儿子幼年佩过的玉虎饰藏在怀中。
阿蕊站在旁边,眼圈通红。
“夫人……”
戚夫人转头看她。
“你不必跟我去。”
阿蕊摇头。
“奴婢愿侍奉夫人。”
戚夫人望着这个年轻宫女,心中忽然一阵酸楚。
“你还年轻。若有机会出宫,便回家去吧。”
阿蕊哭了。
戚夫人伸手替她擦去眼泪,随后缓缓走出旧苑。
庭前海棠叶色浓绿,廊下轻纱仍随风飘动。她曾在这里唱过无数支歌,也曾抱着幼小的刘如意,等待刘邦从朝堂回来。那些往日的欢笑、宠爱与争执,如今都成了不能带走的东西。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戚夫人没有回头。
因为她忽然明白,从这一刻起,自己不再属于那个曾经被皇帝庇护的世界。
长乐宫中,吕雉听完女官回报,缓缓放下竹简。
审食其站在一旁。
“戚氏已迁离旧苑。”
吕雉点头。
“她可曾争执?”
“没有。”
“可曾哭闹?”
“也没有。只是带了少许衣物。”
吕雉沉默片刻。
她原以为戚夫人会哭求,会搬出刘邦生前情分,甚至会拿赵王如意作最后的依靠。如今听说对方竟平静地离开,心中反而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烦躁。
多年争宠与争储,使她始终把戚夫人当作最危险的对手之一。
如今丈夫已经去世,儿子成为皇帝,戚夫人失去权势,按理说,这场斗争已经结束。
可吕雉并没有感到轻松。
她想到自己在楚营被拘的日子,想到刘邦宠爱戚夫人时,后宫里那些若有若无的议论,也想到每次有人提起废太子,自己便不得不强作镇定,暗中奔走。
这些记忆并没有因为今日的胜利而消散。
反而像久藏的火炭,一经触动,仍会灼伤人心。
“太后,”审食其缓缓说道,“戚氏如今已无权势,赵王又在封国,周昌相赵。若依旧例安置,或许可以渐渐平息旧怨。”
吕雉抬头。
“你是在替她求情?”
审食其急忙俯身。
“臣只是担忧宫中再生纷争。”
吕雉望着他,神情冷峻。
“纷争不是我先挑起的。她从前求废盈儿时,可曾想过今日?”
审食其没有回答。
吕雉缓缓起身,走向窗前。
夏风穿过长廊,带来淡淡花香。远处未央宫屋脊在阳光下显得巍峨,仿佛这座刚刚建立的帝国已经坚固得不可动摇。
然而她知道,权力越大,身边的危险也越难看清。
“戚氏可以失去恩宠,”她低声说道,“可如意仍是赵王。”
审食其心中一震。
他终于明白,吕雉真正忧虑的,并非眼前这个已经失势的女子。
而是远在赵国、仍拥有宗室身份与封国的少年。
“太后,赵王年幼……”
吕雉打断他。
“年幼的人,总会长大。”
审食其沉默。
殿中气氛渐渐凝重。
吕雉望着窗外,良久之后才说道:“先照宫中规矩安置戚氏。赵国之事,待朝廷诸务稍定,再议。”
审食其躬身领命。
他知道,这道命令表面平静,却未必意味着真正的宽恕。
入夜之后,长乐宫灯火渐稀。
吕雉独自来到刘邦旧日停留过的一间偏殿。
案上仍有一只漆杯,是多年前丈夫所用。她命宫人退下,亲自取来酒壶,倒了半杯酒,又在对面放上一只空杯。
许多年里,她与刘邦很少如此安静地对坐。
年轻时家中贫穷,两人常为钱粮、孩子与丈夫迟迟不归的事情争执。后来刘邦起兵,夫妻聚少离多;等他做了皇帝,又有朝政、嫔御与诸子之间的复杂关系,使他们始终难以重新做回一对寻常夫妻。
如今刘邦已经不在。
吕雉望着那只空杯,忽然觉得心里一阵难受。
“刘季,”她轻声说道,“你倒走得干净。”
殿内没有回答。
她缓缓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酒味辛辣,沿喉咙落下,使她忍不住轻轻咳嗽。年轻时刘邦总爱喝酒,她常责怪他不知节制,如今自己却第一次真正明白,人在无处诉说心事的时候,或许真想借酒暂时忘掉一些事情。
“你留下这么大的天下,”她低声继续说道,“也留下这么多难办的事。盈儿心软,诸侯各有打算,旧日功臣人人有自己的兵马。你生前宠爱戚氏,又几次想改立如意,如今叫我怎样把这些旧事全当作没有发生?”
她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发颤。
忽然,她伸手按住案沿。
许多年前那个在沛县田间劳作的女子,仿佛仍活在她心里。她曾经盼望丈夫平安归来,盼望儿女长大,盼望一家人能够安稳过日子。后来她被命运推入宫廷与权力之中,渐渐学会猜疑、防备与先发制人,也渐渐失去了从前许多柔软的心思。
如今她终于成为太后。
却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安宁。
吕雉望着对面空荡荡的位置,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她缓缓放下酒杯。
“我知道你临终前劝我莫把事做绝。”她低声说道,“可是刘季,你若真怕事情做绝,当年又何必叫我们走到这一步?”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
没有宫人看见。
也没有史官记录。
在那个寂静的夏夜里,掌握大汉后宫权力的吕太后,只是独自坐在丈夫遗留的酒杯前,为一段已经无法重新开始的夫妻岁月哭泣。
然而泪水并没有使她放下旧怨。
第二日清晨,她仍将起身,继续处理那些必须作出决定的事情。
同一夜,戚夫人住进了永巷附近的一处狭小宫舍。
屋中只有一张木榻、两只陶盆与一盏油灯。窗户很小,墙面潮湿,隔着院墙可以听见远处宫人劳作的声音。昔日她住在锦绣帷幕之间,如今连一张熟悉的琴案也没有带来。
阿蕊曾想偷偷替她送些食物,却被宫门守卫拦住。
戚夫人独自坐到深夜,终于从怀中取出那枚小小的玉虎饰。
玉饰握在掌中,仍有微凉的触感。
她想起如意四岁那年,曾把玉虎放进父亲掌心,问自己长大以后能不能像真正的老虎一样勇敢。刘邦哈哈大笑,把孩子高高举起,说天下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她当时也笑了。
如今想来,那句话竟如此遥远。
“如意,”她轻声说道,“你不要怕。”
说完,她自己却哭了。
她害怕的事情太多。
害怕儿子在赵国受人猜忌,害怕朝廷忽然召他回京,更害怕刘邦去世以后,再没有人愿意认真听一个失势女子为儿子求情。
可是她又不愿把这些恐惧写进家书。
因为如意尚小。
他应该有机会读书、骑马、交朋友,像别的少年一样盼望春天与远行,而不是日日担心自己何时会成为宫廷旧怨的牺牲品。
戚夫人把玉虎饰紧紧握住,慢慢躺下。
窗外月光照在高墙上,只留下狭窄的一线银白。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唱过的思乡曲。
那曲子从前唱的是远行之人不得归乡,如今唱来,却像是为她自己而作。
她轻轻哼了几句,声音渐渐哽咽。
隔壁一名年老宫婢听见,久久没有睡着。
老妇曾侍奉过秦宫旧人,也见过秦朝覆亡时宫廷中的仓皇。如今汉室初兴,又有女子因宫廷恩怨陷入困境。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早已不敢轻易议论谁对谁错,却仍忍不住为隔壁那阵低低的歌声感到难过。
第二日清晨,她悄悄在戚夫人门前放了一碗温水。
没有留下姓名。
赵国邯郸,秋风初起。
刘如意正跟随周昌学习政务。
少年虽已封王,却尚不熟悉郡县事务,周昌便从粮仓、赋税与百姓诉讼教起,不许他只坐在王府里读那些华丽辞章。
这日,两人正在查看一份关于秋收的奏报。
刘如意忽然问:“周相,长安为何许久没有阿母的信?”
周昌手中竹简微微一停。
“或许道路遥远,书信有所耽搁。”
刘如意皱眉。
“从前每月总有信来。如今父皇已去,阿母想必更难过。我想写信问问她。”
周昌望着少年,心中渐渐沉重。
他已经从长安听到一些消息,知道戚夫人被迁离旧宫,处境不佳。可是这些事情,他尚不知该怎样告诉赵王。
“写吧。”他终于说道,“臣命可靠之人送去。”
刘如意点头。
他取来帛书,写了许久。
信中先说赵国秋收尚可,自己近日读书有所长进,又说前几日学骑一匹新马,险些跌倒,幸而侍从及时扶住。写到最后,他停笔想了想,添上一句:
“儿已长大,阿母勿忧。待来年春暖,儿愿入京拜见,侍奉左右。”
周昌读到这里,眼中忽然一酸。
他没有立即告诉少年,回长安未必是一件安全的事。
只是缓缓说道:“大王若想尽孝,先把自己照顾好,便是对夫人最大的宽慰。”
刘如意点头。
“周相说得是。”
他把信卷好,郑重交给侍从。
周昌望着那封家书,忽然想起刘邦病中托付赵王时的神情。
先帝虽已去世,留下的忧虑却仍在。
而自己能否真正保住这个孩子,连周昌也没有十足把握。
长安秋雨渐深。
永巷中的戚夫人,终于开始了与旧日截然不同的生活。每天清晨,她须跟随其他宫人领取劳作器具,洗涤衣物,整理粮食,渐渐也被安排舂米。初时她手掌磨破,肩背酸痛,到了夜里几乎难以入睡,却不敢轻易叫苦。
她知道,自己每一次抱怨,都可能传到长乐宫。
一名年老宫婢见她连木杵也握不稳,便走过来教她怎样使力。
“别只用手臂。身子跟着起落,省些力气。”
戚夫人照着做,果然稍稍轻松。
“多谢。”
老妇笑了笑。
“这里没人替咱们做活,学会了便好。”
戚夫人望着她,轻声问:“你在宫里多少年了?”
“久得记不清。秦宫时便进来了。”
“那你可曾想过出宫?”
老妇沉默片刻。
“想过。只是年轻时出不去,后来老了,外面也没有人等我,便不再想。”
戚夫人低下头。
她忽然发现,自己从前住在宫中多年,却很少真正留意过这样的女子。她们日日扫地、煮饭、浆洗、缝补,支撑着偌大宫廷的日常生活,却少有人知道她们叫什么,家在何方,又盼望怎样度过余生。
如今她也成了其中一人。
老妇见她神色黯然,便轻轻说道:“夫人,先顾眼前吧。今日做完活,晚上还能睡一觉,便算过了一日。”
戚夫人望着石臼,缓缓点头。
她没有再说话。
木杵起落,米粒翻动,秋日阳光从高墙上方斜斜照入,落在几名劳作女子的肩背上。
她们有人曾侍奉秦宫,有人来自关中农家,也有人因家族犯罪而被没入宫中。身份不同,遭遇不同,如今却在同一片狭小院落里,做着同样的劳作。
午后稍歇时,戚夫人忽然轻轻唱起一支旧曲。
歌声起初很低,渐渐却传到庭院另一端。
那是一支母亲思念远方孩子的歌。
老妇停下木杵,默默听着。
几名年轻宫婢也渐渐安静。
有人低头擦泪。
而戚夫人自己唱着唱着,忽然再也无法继续。
她望向南方高墙之外,那里是长乐宫,也是她永远无法真正看见的远方。
赵国还在千里之外。
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否已经收到家书。
更不知道,长乐宫里那些多年未曾消散的怨恨,正在渐渐逼近他们母子。
秋风吹过庭院,带起几片枯叶。
戚夫人握紧木杵,重新低头劳作。
她只盼今日能够平安过去。
再盼明日。
又盼明日之后,儿子仍能在赵国安稳长大。
然而深宫之中的旧怨,并不会因为一个母亲终于停止争夺,便自行消散。
长乐宫的帷幕之后,吕雉仍在思量赵国;东宫里的刘盈仍相信兄弟可以相亲;邯郸王府中,少年刘如意则正满怀希望地写下一封思念母亲的家书。
三个人各有心愿。
却都尚未看清,那场始于高祖晚年储位之争的风暴,究竟会把他们带向怎样无法挽回的结局。
长安秋雨渐密,宫墙深处灯火次第亮起。
一支思子之歌,仍在永巷低低回荡。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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