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月照山河
By 司马客 · 70 chapters
第五十六章 梁城孤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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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景帝前三年,二月。
睢阳城外,春寒犹重。
从城头望去,东面的原野已经被吴楚联军的营帐遮去了大半。营垒沿着道路与河渠铺展,远处旌旗在晨风里翻卷,运粮车队络绎不绝,士卒正在挖掘壕沟、修筑攻城器械。原本生长麦苗的田地被践踏得泥土翻露,几处村舍只剩焦黑的屋梁,水井旁散落着陶罐与草绳。偶有未及迁走的百姓从荒草间探出身来,见军马驰过,便立即缩回残墙之后。
梁王刘武站在城楼上,望着这一切,许久没有说话。
他三十余岁,正当壮年,身材丰整,眉目间带着汉家宗室的贵气。平日喜爱宾客文章,也颇讲究宫室与车服,然而这些日子接连巡视城防,锦衣早已换成便于行动的短袍,腰间佩剑,靴底沾满城墙上的泥土。几夜未曾安睡,使他眼下泛青,神情却比往日沉稳了许多。
梁国守将韩延走到身旁,将一份军报递上。
“大王,吴楚前锋昨夜又近了三里。敌军正于东门外造高车,南面另有一支兵马试探护城河。”
刘武接过军报,问道:“城中存粮多少?”
“按现有军民口数,若严定配给,尚可支撑数月。但城外陆续还有百姓求入,若全部收容,粮食耗用便要增加。”
刘武转头望向城内。
清晨的街巷尚显冷清,几名妇人挑水经过城楼下,背上背着幼儿,走得很急。城西的官仓外已经排起队伍,等待领粮的百姓裹着旧衣,在寒风里低声交谈。
“城外还有多少人?”
“昨日统计,北门外约三百余户,东南乡里尚有散民,人数未明。”
刘武沉吟片刻。
“能接进来的,继续接。先将空置官舍与几处旧仓整理出来,容他们暂住。粮食重新核算,但不准因为多进了几百户,便叫他们在城门外等死。”
韩延迟疑道:“若其中混有吴楚细作……”
“当然要查。”刘武说道,“但查验不能拖到天黑。老人孩子先安置,青壮由里吏核实姓名籍贯。真正可疑的留下查问,不可一见外乡人便当奸细。”
韩延领命,转身欲去。
刘武又叫住他。
“城墙上的守卒,每日热食须按时送到。近日夜寒,箭楼又漏风,若人人冻得手脚僵硬,吴楚尚未登城,我们先要病倒一片。”
韩延点头。
“大王放心,臣即刻安排。”
待人走远,刘武重新望向敌营。
他知道自己已没有多少退路。梁国位于吴楚与关中之间,睢阳若失,叛军便可沿西方道路继续推进。兄长刘启寄望于梁国坚守,朝中诸将则须争取时间调兵部署。对于那些熟悉地图的人而言,睢阳是一座必须守住的重镇;可城中数万军民并不是地图上的一个圆点,他们有家室,有田地,有每日须吃的粮食,也有无法轻易割舍的性命。
刘武把手按在冰冷的城砖上。
砖缝里还有昨夜残留的霜。
他忽然想起去年此时,自己尚在梁王宫中设宴,请宾客赏读新作。谁也没有想到,不过一年光景,城外竟会有这样多的敌军。
吴楚联军大营里,刘濞也正在查看睢阳城防。
他站在临时搭建的望台上,身披厚裘,白发从冠边露出。身旁是楚军将领与吴国中尉田禄伯,几个人围着一张简绘的城郭图,讨论攻城方向。
“东门城墙最高,守军也多。”田禄伯说道,“若从南面水道绕进,可先夺渡口,再断城内取水。”
一名楚将摇头。
“南面河渠交错,春水渐涨,战车难行。我楚军善于平地冲阵,若能在东门外填壕,架高车射城,未必不能强攻。”
田禄伯看了他一眼。
“你看见城上那些弩机没有?填壕的士卒要先顶着箭走过去。高车尚未靠近,恐怕便死伤不少。”
楚将不服。
“攻城哪里有不死人的?”
田禄伯脸色一沉。
“死人也须死得值得。若只为让你部先登,便把几千人赶去填壕,吴国军中不奉这样的令。”
两人争执起来。
刘濞听了一会儿,终于说道:“先攻外围寨垒,试其强弱。正面强攻不可不备,但不能只凭人多,便以为城墙自己会倒。”
众将安静下来。
刘濞抬头望着远处睢阳。
城墙在晨雾中显得高大而沉重,城楼上的汉旗尚未完全展开,几名守卒正拖着箭捆沿女墙行走。
“刘武倒比我想的有些本事。”老人缓缓说道。
田禄伯答道:“梁国富庶,城中粮储较厚,又有精兵。若其坚守不出,攻取恐怕不易。”
刘濞点头。
他想起广陵出兵时,诸将曾以为吴楚合军,梁国必然震恐。如今数日过去,睢阳城门紧闭,守军安排有序,城外村寨虽有毁损,城内却尚未出现崩溃迹象。
“长安那边怎样?”
“周亚夫已经领兵东来。”
刘濞皱眉。
“他不来直救梁国?”
“据斥候所报,汉军正向昌邑一带集结,并未急着与我军决战。”
刘濞望向地图,心中忽然生出不安。
他虽年老,却并非不懂兵法。周亚夫若不急于解围,反而选择其他道路,必然另有打算。吴楚联军深入梁地,粮草仍须自江淮运来,若后路受阻,纵使城外兵力众多,也未必能够持久。
“传令后军,沿途渡口务必守住。运粮船只分批行进,不得因前军催促便全数挤在一处。”
田禄伯领命。
旁边楚将却说道:“大王,周亚夫若只顾后路,正说明他畏惧吴楚兵势。只须攻下睢阳,梁国一破,关中震动,汉军自然要回头救援。”
刘濞望着他,没有立即反驳。
因为这也正是他愿意冒险的一层原因。
睢阳若失,战争便可能迅速改变。
可若迟迟攻不下,时间便不再站在吴楚一边。
午后,吴楚军开始第一次大规模攻城。
城外战鼓接连响起,几百名持盾士卒向东门推进,身后跟着挟带土囊与木料的民夫。弓弩手列于后方,向城头发射箭雨,几架高车则被缓缓推上前来,木轮陷在被春雨浸软的泥土里,每前进一步都要许多人同时拖拽。
城楼上的梁军早已严阵以待。
韩延亲自巡视东门,命弩手待敌进入射程再行放箭,又让守卒把石块与木材搬到女墙后方。城下有人高声呼喊,劝守军早降,以免城破后遭兵灾,城头却没有回应。
直到第一队攻城兵越过外壕,韩延才挥动令旗。
弩机齐响。
数十支粗重弩箭破空而出,猛然射入攻城队伍。前排士卒纷纷倒下,后面的人不得不举盾掩护。推车的民夫惊慌逃散,却被督战军卒喝令返回,泥地里顿时乱作一团。
一名年轻梁卒名叫许陶,初次守城,见城下有人被弩箭射穿胸膛,血沿泥水流开,脸色顿时发白。
他的同伍老卒邵荣一把拉住他。
“别只顾看人!护住箭窗!”
许陶慌忙举盾。
几乎同时,一支羽箭从城下飞来,撞在盾面上,震得他手臂发麻。
邵荣伸手替他扶稳盾牌。
“听令,不要自己探头。你今日若乱了,旁边的人也跟着遭殃。”
许陶咬紧牙关。
“我知道。”
邵荣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骂。
他自己初上战场时,也曾吓得握不住兵器。如今不过活得久了些,学会把害怕藏在手上的动作里。
城外敌军不断逼近。
一架高车终于被推至壕沟前,车上弓手居高临下,向城头射箭。梁军守卒纷纷隐入女墙,韩延急令弩机对准车轮与支柱。双方反复争夺,高车尚未靠近城墙,便有一根支木被弩箭击裂,车身猛然倾斜,车上数人从高处跌落,发出凄厉叫声。
城下督战将领见势不利,仍命人继续填壕。
攻城持续到夕阳将落。
东门外的壕沟被填去一小段,守军也有不少伤亡。箭楼上的旗杆被射断,城门外几处拒马烧成焦木,浓烟沿城墙向上翻卷,呛得守卒眼睛通红。
刘武登城巡视时,正遇见几名担架兵抬着伤者下来。
一名军卒腿部中箭,箭杆尚未取出,疼得满脸是汗,却仍抓住同伴衣袖问:“东门还在么?”
同伴连声答道:“在,还在。”
那军卒似乎松了口气,随后疼得昏了过去。
刘武在旁站了一会儿,命人把伤者迅速送往城内医所,又亲自查看城门损伤。
韩延前来禀报。
“今日敌军未能登城,但我军折损也不轻。若吴楚明日继续强攻,箭矢与守城木料须及时补充。”
刘武望着城外渐渐退去的敌军。
“按实数报伤亡,不许为求好看便少报。阵亡者名字都记下来,伤者先治,能救的尽量救。”
韩延低头领命。
刘武又问:“城内医者可够?”
“尚有不足。”
“把城中愿意帮忙的医者、药工召来。凡能够煎药、洗创、包扎伤口的,都按本领分派,不必只看原来是否在官署供职。”
他话音刚落,城下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几名妇人站在登城石阶旁,正向搬运伤者的军卒询问丈夫与儿子的下落。有人已经得到消息,伏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身;有人不肯相信,只抓住每一个经过的守卒反复打听。
刘武望着她们,神色微变。
韩延低声说道:“大王,城门附近不宜聚众,臣命人驱散。”
刘武摇头。
“先叫军吏把伤亡名籍拿来,让她们逐一查问。若只把人赶走,她们明日还会来。”
韩延应声下去。
暮色沉沉,城楼上的火把陆续点亮,东门外仍有未及搬走的尸体。刘武站在城头,望着那些倒在泥水中的人,第一次清楚感到,所谓守住一座城,并不是在地图上留下一个未被夺去的名字。
城墙每坚持一日,便有人死去。
但若城破,死去的人可能更多。
城西一处旧宅被临时改作医所。
原本的主人早已随家眷迁往城内亲戚家中,留下前后两进院落供官府使用。屋内铺着草席,伤者依伤势轻重分别安置,几名医者忙着取箭、止血、缝合伤口。煎药的大釜放在院中,柴火烧得很旺,空气里混着草药、汗臭与血腥气。
一名三十余岁的妇人正在洗净布带。
她叫陶素,是睢阳城南药铺主人的女儿,丈夫原在梁军中做军吏,前些年因病去世,留下一个十二岁的儿子。她自幼跟父亲识药,嫁人后也常替街坊诊治小伤。如今战事突起,便主动到医所帮忙。
许陶被同伍扶进来时,左臂已被箭矢擦开一道伤口,血浸透衣袖,脸色却比伤势本身更加难看。
陶素看过,便让他坐下。
“箭没留在里面,只伤了皮肉。把衣袖解开。”
许陶迟疑。
“我还得回城上。”
“城还没到非你不可的时候。”陶素把清水倒进木盆,“你这伤不处理,过两日发热,想上去也上不去。”
许陶只得坐稳。
她替他洗伤,动作并不轻,却很仔细。许陶疼得咬牙,额上冒汗,仍不肯出声。
陶素看了他一眼。
“疼便喊,不丢人。”
许陶低声说道:“我怕阿母听见。”
“你阿母也在城里?”
“在。家住东市。”
陶素手中动作慢了一点。
“那你更该活着回去。”
许陶抬起头。
她没有再说,重新替他敷药包扎。
院外有人喊着要找医者,接着又送来两名重伤军卒。陶素忙完许陶,便转身去帮另一名医者,连喝水也顾不上。
许陶临走前,见她的袖口已沾满血污,忽然说道:“陶娘子,您也歇一会儿。”
陶素头也不抬。
“你先守好城。等城外不再打了,我自然有工夫歇。”
许陶站了一会儿,郑重向她行礼,才转身离去。
他第一次知道,城墙后面同样有人在冒险。
而那些人手里没有盾牌,也没有刀剑。
睢阳被围的消息,很快送到长安。
未央宫中,景帝刘启与周亚夫的使者正在商议军务。军报说吴楚连续攻梁,梁王刘武严守城池,暂未失地,但伤亡日增,急盼朝廷援兵。
刘启看完,立即命人取来周亚夫的行军部署。
“太尉如今何处?”
使者答道:“周将军正向昌邑一带进兵,拟扼敌运道,不愿径与吴楚主力决战。”
刘启皱眉。
“梁国告急,他为何不直趋睢阳?”
“太尉以为,吴楚兵多而锐,若正面相争,胜负难料。反军粮草皆自东南转输,只须截断其后,便可使敌军久攻不得、进退失据。”
刘启沉默。
这一谋划在军事上不难理解。
但真正承受吴楚猛攻的是弟弟刘武。每迟一日,梁军便多一日伤亡,城中百姓也多一日惊惧。
此时窦太后已得知梁国受围,数次派人询问刘武安危。宫中内侍来往频繁,使刘启更加烦乱。
他命人召来窦婴。
窦婴入殿,见皇帝神情,便知道梁国军报又有变化。
“陛下。”
刘启把文书交给他。
“母后日日问梁王安危,周亚夫却不肯直救睢阳。你说朕该怎么办?”
窦婴仔细读完。
“周亚夫所谋,是要避敌锋锐、断其粮道。从全局看,未必有错。”
“可梁王若守不住呢?”
窦婴沉默片刻。
“那便是周亚夫必须承担的风险。”
刘启望着他。
窦婴继续说道:“用兵最怕主帅一策未成,朝廷便接连更改号令。若今日命他断粮,明日因梁国告急又命他直救,军队往来折返,反而可能两头失利。”
刘启缓缓坐下。
“可梁武是朕的弟弟。”
“正因梁王是陛下弟弟,才更难决断。”
窦婴说得很轻,却没有回避。
“倘若梁王换作寻常郡守,陛下或许能够更平静地听从太尉部署。如今母后忧心,陛下亦有骨肉之情,自然难忍他在城中独守。但周亚夫所领的不只是解梁之兵,还有整个汉廷平叛的希望。”
刘启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命人传诏周亚夫,督促尽快完成军事部署,同时另遣使者向梁王说明,朝廷大军已经东来,睢阳务须坚守,不可轻率出城求战。
诏书发出以后,他仍站在地图前。
梁国睢阳,与长安之间不过一道道山川。
可如今在刘启心里,那距离竟远得令人难以忍受。
梁王宫中,窦太后的使者也到了。
使者带来宫中慰问,又私下告诉刘武,太后因担忧梁国,近来食不甘味,日日催问朝廷是否已经派兵救援。
刘武听完,脸色沉重。
他没有责怪母亲。
母亲宠爱他多年,平日即使远在梁国,也常遣人问寒问暖。如今自己身处危城,她自然更加忧惧。
只是越在此时,刘武越不愿让宫中知道睢阳的全部险情。
他沉吟片刻,对使者说道:“请回禀太后,梁国尚有粮,城防坚固,本王也无恙。若有消息,我自会奏报。”
使者点头。
刘武又命人取来一封家书。
写至一半,忽然停住。
他原想写城中安稳、敌军不足为虑,可窗外传来城头的战鼓,紧接着便有军马奔驰过宫门。他握着笔,终于把原先几句夸大的安慰删去,重新写道:儿臣身在睢阳,日夜督守,城中军民尚能相持,唯盼母后珍重身体,勿为儿臣过忧。
写完,他把书信封好,交给使者。
使者离去以后,刘武独自在书房坐了一会儿。
案上还有数卷昔日宾客献来的辞赋,描写梁园春色、池苑华美。他随手展开一卷,看见其中有句赞梁王宫室盛丽的话,不禁苦笑。
那些平日使他引以为荣的园池楼阁,如今都已不重要了。
敌军逼城之际,一口井、一座粮仓、一段没有塌陷的城墙,比满园奇花异木更加要紧。
他把辞赋收起,命人送来守城军报。
三日后,吴楚再攻南门。
这一回,敌军先以数百名弓弩手掩护,随后推上撞车,企图破坏城门。梁军守卒以滚木、石块阻敌,又从城头倾下沙土与水,压制试图纵火的士卒。南门附近烟尘弥漫,双方喊杀声从上午持续到日暮。
刘武亲自到南门督战。
城楼一角被石块击损,木柱倾斜,几名守卒正在冒着箭雨加固。刘武刚登上城墙,便有一支箭从近旁掠过,钉进身后的门柱。
韩延急忙上前。
“大王,此处危险,请退到后楼。”
刘武望向城下。
撞车已经逼近外门,十余名军卒推着粗大木槌,正在连续撞击。每一下沉响都使城门附近的梁军心惊。
“先把撞车毁了。”
韩延说道:“臣已命弩手射车旁推卒,可敌军盾牌护得严。”
刘武仔细看了片刻,忽然指向撞车后方。
“那边有一辆运木车陷在泥里,若能先毁那处道路,后面攻城器械便难接上。”
韩延循指望去。
果然,南门外的官道因连日雨水而松软,几辆攻城木车只能沿狭窄高处行走。若守军集中弩机射断护车木架,再以石块阻断道路,便可使后队难进。
韩延立即传令。
片刻之后,城上数架弩机集中发射,粗箭连续击中一辆木车的支柱。车身倾覆,满载木料滚落路中,后面兵车顿时拥堵。梁军趁机加紧攻击,撞车旁的吴楚军卒无法获得援护,只得后撤。
南门终于暂时保住。
然而刘武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城楼后方有人惊呼。
一名正在传递箭捆的少年军卒被流矢击中肩背,跌倒在石阶上。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脸上仍带稚气,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疼痛而浑身发抖。
刘武快步走过去。
“抬下去!”
两名军卒急忙上前。
少年看见梁王,忽然抓住他的衣角。
“大王,我还能守城。”
刘武蹲下。
“你先去治伤。城上还有人,不缺你这一刻。”
少年眼圈通红。
“我阿兄昨日死在东门。我想替他……”
刘武望着他,胸口忽然一紧。
他没有说什么杀敌报仇的话。
只是伸手轻轻按住少年的肩头。
“你阿兄已经回不来了。你若还能活着回家,家里人便少失一个儿子。”
少年怔住,终于松开手。
担架把他抬下城楼。
刘武站起身,重新望向城外。
夕阳沉在云后,战场上烟雾尚未散尽。吴楚军队暂时退却,梁军守卒却没有欢呼,只默默清理城头尸体,修补被破坏的城墙。
刘武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所理解的军功,仍有许多未曾真正看见的地方。
医所里,陶素已经两夜没有回家。
新送来的伤者越来越多,草席从正屋铺到回廊,连院中避雨的棚下也躺满人。药材开始不足,尤其止血与退热所用的几味药,存量日渐减少。陶素把药柜逐一查过,命年轻帮工按轻重缓急分发,不许有人因与医者相识便多领一份。
黄昏时,许陶又来了。
他这次并未受伤,而是抱着一只装有药草的竹筐,后面跟着两名守卒。
“陶娘子,北门外救进来几户人家,其中有个老人认得山中草药,送了这些过来。”
陶素抬头。
“你伤好了?”
许陶举起左臂。
“好了些,尚能拉弩。”
陶素皱眉。
“伤口没合实,不要用力。”
许陶有些不好意思。
“守城的人手紧。”
陶素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责备,只打开竹筐,仔细辨认药草。
“这些能用。替我谢过那位老人。”
许陶应声,却没有立即离开。
陶素见他站着,便问:“还有事?”
他犹豫片刻。
“我阿母今日做了几块麦饼,叫我带给您。”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
陶素怔了怔。
“你阿母怎么知道我?”
“我回家说过,箭伤是您替我治的。她说如今医所的人比城上还辛苦,家里没有别的东西,便烙了几块饼。”
陶素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饼已经有些凉了,却烙得十分仔细,边缘呈金黄色。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这些日子,医所里见过太多死亡,甚至渐渐不敢同伤者多说话,怕刚记住一张面孔,第二日人便没有了。如今一位从未见面的母亲,只因她替儿子包扎过伤口,便叫孩子送来几块麦饼,使她心中那份日渐麻木的疲惫,忽然又有了温度。
“替我告诉你阿母,”她轻声说道,“饼很好。等城外安稳了,我亲自去谢她。”
许陶点头。
他转身离去,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
“陶娘子,您也要好好活着。”
陶素望着少年。
过了片刻,她笑了一下。
“你先把自己的命顾好。”
许陶也笑,随后快步离开。
夜色渐深,陶素把麦饼分给几名忙了一日的医者。众人坐在廊下,匆匆吃过,又重新回到伤者身边。
院中药炉仍在燃烧。
城外的战鼓,还没有完全停息。
吴楚军营里,攻城失利使诸将渐渐焦躁。
刘濞接连收到伤亡统计,见几日强攻折损甚多,睢阳仍未破,不由得脸色阴沉。
田禄伯进帐时,正遇见楚军将领要求继续正面猛攻。
“大王,梁军虽守得严,但连日接战必然疲惫。只要再增兵一万,日夜轮番攻城,未必不能在数日内破城。”
田禄伯冷冷说道:“昨日你也这样说。结果撞车毁了两架,士卒伤亡近千,南门仍在梁军手里。”
楚将脸色涨红。
“吴军难道不曾折损?”
“正因为折损,才不能再无计而攻。”
两人几乎又要争起来。
刘濞终于喝止。
“够了!”
帐中安静下来。
老人缓缓站起,走到地图前。
“睢阳守军顽强,正面急攻并非没有机会,但代价太大。若我们把兵都耗在城下,周亚夫再从后路袭来,便会进退两难。”
田禄伯立即说道:“臣请率精兵南下,沿淮泗一带巡视粮道,并寻机牵制汉军。”
楚将不满。
“如此一来,攻城兵力更加不足。”
田禄伯答道:“粮道若断,兵力再多也只是饿死在城下。”
刘濞听完,沉默许久。
他知道田禄伯所言有理,却又不愿放弃眼前梁城。若能够迅速攻下睢阳,叛军声势必然大振,朝廷也将承受巨大压力。可若迟迟攻不下,吴楚之间原本脆弱的联盟,便可能因粮草与伤亡不断出现裂痕。
“后路须守,睢阳仍要攻。”他终于说道,“诸军分工,明日议定。今日先清点伤亡与存粮,不许再拿估算数糊弄。”
诸将领命。
待人退下,刘濞独自坐在灯下。
他想起广陵城的盐场、铜山与邗沟上的船队。自己几十年积累的财富,如今正一车车变成粮草、兵器与军饷,送到这座坚固的梁城外面。
那些东西原本可以修桥、筑仓、养兵守境,也可以让吴国百姓减轻赋税。
如今却随着一场场攻城,逐渐消耗在泥土与鲜血之中。
刘濞并非没有看见。
只是到了这一步,他更加不愿承认自己可能错了。
昌邑附近,周亚夫的汉军已经筑起营垒。
军中法度严整,士卒按部伍巡查,粮车进出皆有记录,行军道路与警戒范围划分清楚。周亚夫每日亲自查看军报,尤其重视吴楚粮道与后军动向。
一日清晨,他收到梁王求援的急报。
使者满身尘土,跪在营门前,几乎声泪俱下。
“梁城数遭猛攻,伤亡甚众。大王日夜登城督战,请太尉速发兵解围!”
周亚夫让人扶使者起身,命其先饮热水。
随后,他仔细看过军报。
“梁城可曾失守?”
“没有。”
“粮草尚足?”
“尚能支撑。”
“城中军心如何?”
“守卒虽疲,仍听大王号令。”
周亚夫点头。
“回报梁王,汉军正在依计行事,睢阳务必坚守。”
使者急道:“太尉,城外敌军日夜攻打,梁王已数次请援。若汉军迟迟不至,万一……”
周亚夫望着他。
“我知道梁城危险。”
他声音不高,却十分坚定。
“可吴楚军之所以急攻睢阳,正因其深入梁地,后路愈长。若我此时率军直救,敌军便可集中兵力与我决战;若我们扼住粮道,使他们既不能破梁,又不能回运粮草,反军自会疲敝。”
使者低头。
周亚夫又说道:“你回去告诉梁王,我不是不救,而是要使吴楚再无力继续攻梁。”
使者仍不甘心,却也知道主帅之令难改,只得领命离去。
待人走后,军中一名年轻校尉问:“太尉,若梁城真有失,我们岂不担责?”
周亚夫望着地图。
“自然担责。”
校尉一怔。
周亚夫继续说道:“用兵哪有只想得胜、不肯担险的?我们既判断吴楚粮道是要害,便须把这一策做实。否则既怕梁城失,又怕敌军强,日日变更部署,最后两处都救不了。”
校尉低头。
周亚夫指向地图上几处道路。
“再派斥候,查清敌军粮船与陆路运输。尤其淮泗之间的渡口,须逐一记明。若有机会断其后援,立即报来。”
校尉郑重领命。
周亚夫缓缓坐下,继续查看军报。
他也知道,梁王是皇帝亲弟,窦太后又极为疼爱。自己若坚持不救,朝中必有人怨恨。可军令既已在手,他只能按真正认为可行的办法行事。
这份冷静并不使他轻松。
只是身为统兵之人,他不能把自己的恐惧与得失,放在几万军卒的生死之前。
睢阳城中,第二次求援仍未得到立即救兵的消息,使一些将领心生怨言。
刘武召集众人议事时,韩延首先说道:“周太尉据昌邑不进,虽说断敌粮道有其道理,但梁城受围日久,守卒已疲。若再拖延,城中人心难免不安。”
一名年长官吏随即附和,认为朝廷应当优先救援梁国,不可把整座城当作牵制敌军的工具。
刘武听完,没有立即发怒。
他也曾因周亚夫迟迟不来而愤懑,甚至想亲自写信向皇兄抱怨。但这些日子守城,他渐渐知道,若只因自己不愿承受危险,便要求全局军队改变部署,未必真正有利。
“周亚夫既领兵在外,想必自有判断。”刘武缓缓说道,“我们守梁,是为了汉廷,也是为了城中百姓。若因援军暂不到,便先自乱阵脚,吴楚正可趁势。”
韩延低头。
刘武继续说道:“诸将今日最要紧的是清楚告诉守卒,粮食尚有多少,伤者怎样照料,城墙如何修补。若只告诉他们援军明日便到,结果明日不到,反而失信。”
一名官吏问:“那该如何安定人心?”
刘武望着他。
“照实说。告诉百姓,敌军虽众,城仍在;粮虽须节省,却尚能支撑;朝廷大军正在东来,但归期尚不能定。愿共同守城者,各尽其力。若城中有人故意造谣、囤粮居奇,则依法处置,不可因人心不安便滥杀立威。”
众人渐渐安静。
刘武又把韩延留在身边。
“城头守卒轮换得怎样?”
“有些老卒连续两夜未下城。”
“那便调替。再能打的人,也须睡觉吃饭。若实在缺人,从城中壮丁里选愿意受训的,先做搬运与修缮,不要一上来便叫他们持戟登城。”
韩延点头。
他忽然觉得,这位平日喜好宴饮文章的梁王,已在连日守城中改变了许多。
从前刘武谈军务,常先问敌军有多少、我军能否取胜;如今却开始追问每处粮仓、每队守卒、每一家伤者的实际情形。战争没有使他变得更加豪迈,反而使他渐渐明白,所谓统率一国,许多时候就是替别人承担那些细碎而沉重的难事。
城围至旬日,睢阳粮价开始上涨。
城中原有官仓,梁王又早早命人储粮,真正缺粮尚未出现,但商人见战事不止,便纷纷惜售。几家大户闭门囤积粟米,市上有钱也不易买到,最先受苦的是那些没有积蓄的贫户。
东市一户卖织物的人家,妇人名叫柳阿满,丈夫在城头守夜,家中有两个孩子和年迈婆母。她带着几枚钱到粮铺买粟,铺主却说只肯卖半斗,价钱比往日高了许多。
柳阿满忍不住争道:“昨日还是这个价,今日怎么又涨?”
铺主满脸无奈。
“城外进不来粮,我也须留些给家里。你若嫌贵,往别处买去。”
“别处早关门了!”
“那我也变不出粮来。”
两人争执之际,一名衣着整洁的中年男子从铺后出来,催促伙计关门。柳阿满见他袖中藏着仓钥,知道此人是粮铺东主,便拦住说道:“你家仓中分明还有粮,为何不卖?我丈夫替你们守城,家中孩子却连饭都吃不饱!”
东主脸色一沉。
“谁家没有难处?你丈夫守城,是受王廷军粮的,又不是替我一家守。”
柳阿满气得浑身发抖。
围观百姓渐多,几个守市军卒闻声赶来。
事情报到官署,不久又传入刘武耳中。
他命人查验城中粮仓与商户存粮,发现确有部分大户趁围城囤粮惜售,便召集粮商议定临时售粮办法。官府按户供给基本口粮,允许商人依合理价格售卖,但严禁私藏官粮与恶意哄抬。又有富户担心强行征取,刘武便命官吏说明,凡依法征用者给付凭据,战后按规定偿付,不许军卒借机抢夺。
柳阿满次日终于领到粮。
她把装满粟米的布袋抱在怀里,沿街慢慢走回家中。街边有几名守城军卒正在休息,身上仍带血污。她看见其中一个同丈夫身形相似,急忙走近,才发现认错了人。
回到家里,她把粮倒进陶瓮,手却微微发抖。
婆母问:“怎么了?”
柳阿满摇头。
“没什么。”
她没有告诉老人,自己今日在街上几乎以为看见了丈夫。
围城以后,任何一张熟悉又陌生的军卒面孔,都可能使她突然害怕起来。
又一日黄昏,梁王刘武来到医所。
他没有预先命人清场,只带两名侍从,穿着寻常深衣,沿着铺满草席的回廊缓缓走过。陶素正在替一名军卒换药,见王侯来到,想起身行礼,却被刘武抬手止住。
“先治伤。”
陶素便继续做事。
刘武看见屋内伤者甚多,询问药材、医者与饮食是否足够。陶素答得直接,说伤药尚缺几味,柴炭供应也时有延迟,尤其城头送来的重伤者太多,原有医者几乎不能休息。
刘武一一记下。
他说:“明日命官署补给。”
陶素抬头。
“大王,若可以,最好今日夜里先送炭来。后院伤者怕冷,夜里发热的人又多。”
刘武望着她。
“今日便送。”
陶素点头,重新低头替伤者包扎。
刘武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一个儿子,十二岁。暂住在城西亲戚家。”
“你几日没回去了?”
陶素想了想。
“四日。”
刘武眉头微皱。
“这样下去,人会撑不住。”
陶素低头整理药布。
“我知道。等今夜这批伤者安置好,我便回去看他。”
刘武没有再劝。
他想到自己的母亲正在长安忧心,又想到梁王宫里几名年幼子女也因战事而惶恐,忽然更能理解,眼前这个忙得满手血污的妇人,心里同样牵挂着另一个正在等她回去的孩子。
离开医所前,他问:“你叫什么?”
“陶素。”
刘武点头。
“陶娘子,城中有你们这样的人,梁国才守得住。”
陶素放下手中药碗,第一次认真看向这位梁王。
她没有受宠若惊,只缓缓说道:“大王,守城的人在城头,我们不过替他们收拾伤口。若真想谢,就尽量让他们少受些无谓的伤。”
刘武沉默片刻。
“我尽力。”
他离开时,院中正送来几车柴炭。医者们忙着搬运,没人顾得上谈论梁王亲临之事。陶素重新卷起衣袖,回到伤者身旁,继续替人换药。
城外,吴楚联军的粮草渐渐出现问题。
最初各军按预计数目取粮,几日攻城以后,伤亡与消耗都比原先多,运粮车队又因道路泥泞与汉军斥候袭扰而屡次延误。部分军营开始缩减马料,士卒虽尚不至于挨饿,却已有人抱怨粮食配给减少。
沈稷随军需队伍来到梁地时,正遇见一支运盐队伍被堵在狭窄渡口。
他下车查验,发现前方几艘船同时争抢靠岸位置,吴军粮官与楚军军吏互不相让。有人要求先卸兵器,有人坚持粮食须优先入仓,竟将渡口堵了半日。
沈稷听完,脸色沉下来。
“都退开。先按军令次序卸船,兵器与盐粮分列,不许混在一处。”
楚军军吏冷笑。
“你是吴国盐官,凭什么管我楚军?”
沈稷把符令取出。
“我奉联军军需调拨之令,负责此处货物交接。你若不服,可上报将军。可今日再堵下去,天黑前连一半粮船也卸不完。”
军吏看过符令,仍不情愿。
沈稷没有继续争吵,转身命人清出两处卸货通道,又按船只先后排出名籍,叫每队派一人监督。忙了整整一日,直到暮色渐深,渡口才恢复秩序。
他回到临时军需所时,浑身疲惫,衣裳被泥水浸透。
一名年轻属吏把新报来的粮数递上。
“沈大人,后军又催,要我们把明日预计运抵的几百石粮先记入今日存粮。”
沈稷抬头。
“不准。”
“可前军急着要数。”
“便把实数给他们。若预计运到,可以另列,不得算作已经入仓。”
属吏迟疑。
“军中许多人都这样记。”
沈稷看着他。
“正因为许多人这样记,才更要改。你以为账上多写几百石,军卒明日便真能多吃几百石?”
属吏低头。
他没有再争。
夜深,沈稷独自在灯下核算粮册。案边放着陶阿芷上次托人送来的小布包,里面有几块晒干的饼,还有一只儿子亲手捏的小陶马。
陶马不过半掌大小,四条腿长短不一,背上画着粗糙花纹,模样并不好看。
沈稷把它放在案边,端详许久。
他忽然想起离开广陵那日,儿子抱住自己的腿,哭着不肯松手。陶阿芷站在旁边,没有大哭,只问他此行多久能回。他那时答不出来,最后只说尽量早些。
如今到了梁地,战事尚未真正分出胜负,他已越来越不知道何日能够归家。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军吏掀帘入内。
“沈大人,后军有急报。汉军斥候在南面道路出现,几支粮车遭袭,田中尉命军需官即刻核查各处存粮!”
沈稷猛然抬头。
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开始发生了。
睢阳城头,春雨又落了下来。
刘武披着蓑衣巡视北门,见城外敌营灯火稀疏,攻城器械停在泥中,远处军卒正冒雨修整道路。与前几日相比,吴楚军的攻势似乎略有减弱。
韩延在旁说道:“敌军今日只作试探,没有大规模强攻。斥候说,吴军部分兵马调往南面,似乎是粮道出了问题。”
刘武停下脚步。
“消息确实?”
“尚未完全核实。”
刘武沉吟片刻。
“再探。但不可因敌军暂缓进攻便松懈。城防继续修,伤卒轮休,粮仓也不可任意增发。”
韩延点头。
刘武走到女墙前,望着雨雾中的敌营。
他隐约感到,周亚夫的计划或许正在发挥作用。
可吴楚兵众尚多,睢阳仍处危境。敌军一旦知道后路将断,反而可能在绝望中集中全力强攻,企图于粮尽之前夺城。
他把这个担忧告诉韩延。
韩延缓缓说道:“大王,若真如此,接下来的几日恐怕更加难守。”
刘武点头。
“所以今夜须叫守卒好好吃一顿热饭。”
韩延看了他一眼。
刘武继续说道:“城墙可以修,箭可以再做,人若几日不睡、不吃,临到最紧要时,便撑不住。”
韩延郑重领命。
二人沿城墙继续巡视。
雨水顺着砖缝流下,城内炊烟被风吹得低低贴着屋顶。远处一户人家门前挂着红布,似乎仍在为刚出生的孩子祈福;再远一些,几名妇人正围着井口打水,低声议论今天粮铺是否已经开门。
刘武望着这些寻常景象,忽然觉得自己与这座城的关系,已经在连日守城中发生了变化。
从前,他以为梁国是高祖以来赐予宗室的封地,是自己的宫苑、财富、宾客与荣誉所在。
如今他才看见,梁国首先是一群人在这里生活。
他们未必认识梁王,也未必关心宗室之间的名分争执,却把自己的家园与性命托付给了这座城墙。
而他身为梁王,便不能只想着怎样保住自己的王位。
夜半,东门箭楼里,许陶与邵荣轮值。
两人裹着湿冷的披衣,靠在背风处吃饭。每人分到一碗热粥、半块麦饼,另有少许腌菜。许陶吃得很快,邵荣却慢慢嚼着,时不时向城外望去。
“邵兄,”许陶忽然问,“你打过多少仗?”
邵荣想了想。
“记不清。”
“你不怕么?”
老卒笑了。
“怕。”
许陶有些意外。
“我以为你不会怕。”
邵荣望着他。
“你以为我比你多活十几年,便不知道刀枪扎进肉里是什么滋味?”
许陶低头。
邵荣继续说道:“我年轻时第一次守城,也怕得夜里睡不着。后来打得多了,知道怕也没有用,便学着把该做的事做好。”
许陶沉默片刻。
“我昨日梦见阿兄了。”
邵荣转头。
“他说什么?”
“没说话。只是站在家门口,穿着从前那件旧衣裳,叫我过去。我走近以后,他却不见了。”
邵荣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许久,他缓缓说道:“等打完仗,回家替他烧些纸钱吧。”
许陶点头。
两人重新望向城外。
雨已经渐渐停了,云层间露出一点月光。远处吴楚军营中隐约传来马嘶与号角声,随即又安静下来。
许陶忽然问:“你说我们能守住么?”
邵荣望着城下。
“我不知道。”
少年抬头。
老卒继续说道:“可今日城还在,明日便继续守。你别总想着十日以后怎样,先把今夜过好。”
许陶听完,慢慢点头。
他把剩下半块麦饼收进怀中,准备天亮以后带回家给母亲。
邵荣看见,没有说什么。
他自己也留了一小块,想着若明日轮休,便带给住在西市的孙女。
天亮前,吴楚联军大营忽然响起急促号角。
几名斥候带着伤势奔入中军,禀报汉军已经开始袭扰南面粮道,一处重要渡口的运粮船只被迫停航,陆路车队也遭到截击。
刘濞披衣而起。
田禄伯匆匆入帐,面色沉重。
“大王,周亚夫果然没有来直救梁城。他正在断我们的粮道。”
刘濞望着地图,良久没有说话。
他已经猜到这种可能,却没有想到周亚夫行动这样迅速。
“后军还能支撑多久?”
田禄伯答道:“须待各仓实数汇总。前军存粮尚有,但运道若持续受阻,迟早不足。”
刘濞沉默片刻。
“传令各军,明日集中兵力再攻睢阳。若能迅速破城,便可借梁国粮仓补足军需。”
田禄伯迟疑。
“大王,若攻城再失利……”
刘濞抬头。
“我知道。”
老人望向远处。
营帐外,天边已有灰白晨光,寒风吹得军旗猎猎作响。连绵的营垒之间,士卒正匆匆起身,收拾兵器与饭食,谁也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攻城,比前几次更加凶险。
刘濞缓缓说道:“周亚夫是在等我们粮尽。若坐在这里等,等来的便是败。”
田禄伯没有再劝。
他领命出帐,传令诸将整备攻城器械。
刘濞独自站在帐中,许久没有移动。
他忽然想起广陵城里那些通往江海的水道,想起盐场与铜山,也想起儿子刘贤的灵位。自己几十年苦心经营,原以为吴国足以凭借富庶与兵力同长安抗衡,如今真正走上战场,却发现一条被截断的粮道,便可能使数万军卒陷入绝境。
他一生见过太多战争,原本应当懂得这些道理。
可人在心中积怨太久以后,往往仍会相信,自己能够凭一次胜利把多年失去的东西重新拿回来。
帐外战鼓渐渐响起。
吴楚军队又一次向睢阳集结。
睢阳城内,也在准备迎接新的攻势。
黎明时,刘武亲自巡视各门,命人检查弩机与城楼,核对守卒轮值,又令医所提前准备热水与伤药。城中粮仓按户发放口粮,几处贫民聚居的街巷得到额外照看,防止有人因饥寒而生病。
陶素一夜未眠。
她把医所仅存的几味药材重新分好,命年轻帮工把布带煮洗,又叫人从井中多汲些清水。许陶清晨来到院门外,把母亲新烙的两块麦饼悄悄放下,见她正在忙,便没有进去打扰。
陶素出门时,只看见那只熟悉的布包。
她打开看了看,抬头望向东门方向。
片刻之后,她把麦饼收好,重新走回伤者身边。
城楼上,刘武望见吴楚军阵正在重新展开。
敌军旌旗比昨日更加密集,攻城车与云梯沿原野缓缓移动,沉重战鼓一声接着一声,穿过尚未散尽的晨雾。
韩延走到他身旁。
“大王,敌军今日恐怕要尽力一攻。”
刘武点头。
“各门都准备好了?”
“已备。”
他望向城内。
睢阳的屋舍在晨光中渐渐显现,炊烟从街巷升起,远处有鸡鸣,城墙下几名妇人正挑着热水走向守军驻地。那些人或许已经知道敌军将再次攻城,却仍在努力维持城中最基本的生活。
刘武握紧剑柄。
他不知周亚夫何时能够真正切断吴楚粮道,也不知城中还能承受几次这样的猛攻。可是到了这一刻,他已不能再把希望完全寄托在远方援军身上。
“传令各门,”他缓缓说道,“不得擅自出城求战。敌登城则击之,敌退则修城。守卒若伤,及时换下;有人逃避,依法处置,但不许因恐惧便滥杀。”
韩延俯身。
“臣领命。”
刘武又说道:“告诉他们,我今日仍在城上。”
晨风吹动梁国旌旗。
城外战鼓骤然加急,吴楚前锋开始推进,云梯在军卒肩上缓缓向前。城头弩手张弦待发,年轻的许陶站在箭楼旁,左臂旧伤仍隐隐作痛,邵荣则在他身后检查盾牌。
远处,第一支羽箭越过壕沟,落在城墙前的泥地里。
许陶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家中的母亲,想起死去的兄长,也想起陶素替他包扎伤口时说过的话。
他握紧弩机,没有急着发射。
直到城上传来号令,才同身旁军卒一道举起兵器。
这一日,梁城仍须孤守。
而在更远的昌邑,周亚夫的汉军正沿吴楚粮道布下兵力。河川、道路与渡口之间,一场决定叛军命运的争夺已经悄然展开。
睢阳城内的军民尚不知道这些变化。
他们所能看见的,只有城外越来越近的敌军,和自己脚下这道必须守住的城墙。
春风卷过梁地原野,战鼓震动天地。
城上城下,数万人的命运再次相接。
(第五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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