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月照山河
作者:司马客 · 70 章
第五十章 南国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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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文帝四年,春。
番禺城外,木棉花开得正盛。
南风从海上吹来,越过珠江宽阔的水面,把潮湿而温暖的气息送进城中。江岸的榕树垂着长须,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已有数十艘商船停靠在码头。来自岭北的牛车装着铁器、细布与药材,沿石板街缓缓驶入市集;西江上游运来的稻谷堆在仓舍前,等待官吏查验;更远处的海船正卸下珠贝、香木与各种番禺人也未必叫得出名字的货物。
商贩的吆喝声、木轮的滚动声、船工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使整座城市从晨光初现时便热闹起来。
这里已经很难看见秦朝南征时那座孤悬山海的边郡模样。
数十年过去,番禺有了宽阔的街道、成片的居舍、繁忙的河港,也有不同语言、习俗与出身的人共同生活。来自北方的移民后裔与当地越人通婚,孩子们既会说祖辈传下的中原话,也懂得母亲家乡的歌谣。有人在山谷种稻,有人在江边造船,有人经营铁铺、盐货与织物,还有人终年驾舟往来,把岭南山海之间的物产送到更远的地方。
然而真正使人感到春天已经回来,并不只是城中重新出现的商船。
而是许多寻常人家,终于又敢替明年打算了。
城西三十里外,顾临川的铁铺在卯时开炉。
天刚亮,骆蘅便把昨日的账册摆在案上,核对几户农家预订的犁刃。她成婚后仍保留着清晨记账的习惯,字迹端正,数目清楚,每笔欠付都有注明,从不因对方是熟人便含糊过去。
顾临川从后院抱来木炭,见她已坐在窗边,忍不住笑道:“你倒比炉火起得早。”
骆蘅没有抬头。
“昨日那批铁料,商人多算了半斤。今日送货的人来了,你记得问清。”
“才半斤。”
“每批都多算半斤,一年便不止半斤。”
顾临川把木炭放下,凑过去看了一眼。
“我不是说不问,只是你记得比我仔细。”
骆蘅这才抬头,笑着看他。
“你若也肯仔细记账,我便不必日日替你查。”
顾临川伸手去拿案上的竹简,骆蘅却把手按住。
“先洗手。满手炭灰,别把账册弄黑了。”
他低头看看双手,只得转身去井边。
院里传来年轻学徒的笑声。
顾临川回头瞪了一眼。
“笑什么?风箱拉好了没有?”
学徒急忙低头做事。
骆蘅望着丈夫,忍不住笑出声来。
婚后近一年,两人已经渐渐熟悉彼此的脾气。顾临川做铁器极其认真,却不善处理商人之间的价钱往来;骆蘅记账精细,遇到熟人赊欠时反而容易心软。两人常因此争论,有时还会生气,可到了夜里,仍会一起核对当天的进出,把问题说清。
日子并没有因为成婚而突然变得完美。
却在一件件琐事中,渐渐长出了两个人共同的模样。
这日午后,阿木家的长子牵牛来取新犁。
年轻人试过之后,十分满意,却因家中尚未卖出稻谷,不能立即付清工钱。
顾临川正要答应赊账,骆蘅先开口:“先付一半。余下秋收后再给,写在账上。”
年轻人连忙点头。
待他离去,顾临川问:“你从前不是最愿意替他们宽限么?”
骆蘅把账册收好。
“宽限可以,不写清楚却不好。往后阿木家的孩子若忘了,咱们也忘了,反倒容易伤情分。”
顾临川望着她,轻轻点头。
“有道理。”
骆蘅忽然问:“今日怎么这样好说话?”
顾临川笑道:“因为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娶了你,便不能只想着自己说了算。”
骆蘅脸颊微红,转身去整理货物。
“少说这些,炉里铁快烧过了。”
顾临川大笑,赶忙回到炉前。
窗外春风吹动竹帘,铁锤声又响起来。几个年轻学徒一边做事,一边低声议论师傅夫妻的趣事,炉火明亮,院中渐渐热闹。
骆青禾已经不常亲自去番禺了。
年纪大了以后,她的腿脚不如从前,遇到阴雨天气,膝盖便酸痛得厉害。骆川劝她多在家中休息,她起初不肯,后来终于把村寨水渠与田界事务交给几名年轻人轮流主持,自己只在遇到争执时出面帮着看看。
这年春天,西江上游几处村寨共同修整一段旧堤。
负责事务的是骆青禾从前教过的一名青年,名叫阿澄。他二十余岁,识字,熟悉水道,却缺乏与地方官吏交涉的经验。初次主持工程,便因石料分配与邻村发生争执,两边各不相让,眼看工期便要耽搁。
阿澄急忙来找骆青禾。
“阿母,您替我们去说一说。”
骆青禾坐在院中,正把几卷旧账册分门别类地整理。
“你们可曾去看过上游石场?”
阿澄摇头。
“只看了各村报来的数目。”
“那便先去看。”
“可他们不肯让步。”
骆青禾抬头。
“你连石场都没去,怎么知道该让多少?若只凭他们说、你也说,吵到明年春天,堤也修不好。”
阿澄有些脸红。
“那您陪我去?”
骆青禾沉默片刻。
她望了望自己的腿。
随后摇头。
“这回你自己去。”
阿澄一怔。
“我怕说不好。”
“说不好便回来,再想办法。若你总等我去,往后我不在了,难道水渠便不修了?”
阿澄低头。
骆青禾看着他,语气稍稍放缓。
“带上账册,先看石场,再量堤岸。听听他们为何要多分石料,是河道险,还是村里有人想占便宜。事情弄清楚,再同他们商量。”
阿澄点头。
“我明白了。”
他起身准备离去,骆青禾又叫住他。
“还有一句。”
“什么?”
“别因为你代表几个村寨,便觉得别人都该听你的。你若说错了,也要肯改。”
阿澄郑重行礼。
看着年轻人走远,骆川端着茶汤来到院里。
“你如今倒舍得放手了。”
骆青禾接过茶。
“早该放了。”
骆川在她身旁坐下。
“当年你第一次去番禺告状,连官署大门都险些进不去。如今这些年轻人遇事知道先查账、再讲理,总算比咱们那时候强些。”
骆青禾望着他,笑了笑。
“他们还会犯错。”
“谁不犯错?”
她点头。
两人坐在院中,望着山坡上渐渐泛青的稻田。
骆青禾忽然说道:“阿川,我年轻时总觉得,若遇见不平的事,便一定要争出个结果。如今倒觉得,若只靠我一个人争,终究争不完。”
骆川握住她的手。
“你已经做得不少。”
骆青禾笑着摇头。
“我只是让后面的人少走些弯路。往后怎样,还得看他们自己。”
春光照在她花白的鬓发上,骆川没有再说什么。
他记得年轻时那个站在河边、敢当众质问秦军官吏的女子。如今她已经老了,脾气却仍有几分当年的倔强。只是那些倔强渐渐有了新的去处,不再只为了争赢眼前的一句话,而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遇见难事应当怎样去办。
番禺王宫里,赵佗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春末时,他曾连续病了半个月。医者劝他减少朝会,少饮酒,夜间不要久坐。赵佗听了,却仍坚持每隔数日查看一次各郡重要奏报,尤其关心粮仓、商税与边境军务。
他知道自己年岁已极高。
从秦始皇统一六国,到楚汉相争,再到汉文帝治理天下,他见过太多兴亡更替,曾经熟悉的人大多已经去世。那些年轻时与他一同翻越五岭的军卒,早已成为儿孙口中的旧人;当年在番禺宫中同他争论的陆贾,也不知还能活多久。
这一日,陆衡送来长安消息。
汉廷再次确认与南越通好的安排,岭北几处关市已恢复正常往来,往年因战争而关闭的驿道也在陆续修整。
赵佗听罢,轻轻点头。
“陆贾可有消息?”
“听说已经退居家中。”
“身体呢?”
“尚可。”
赵佗笑了。
“这老头子,比我还不肯服老。”
陆衡也笑。
赵佗沉默片刻,忽然问:“汉廷新帝如今怎样?”
陆衡答道:“文帝仍以节俭谨慎著称。听说朝中曾议增修宫室,因耗费过大而未行。边郡防备匈奴,亦多以谨慎为主。”
赵佗缓缓点头。
“是个肯过日子的皇帝。”
陆衡望着他。
“大王似乎很欣赏刘恒。”
赵佗没有否认。
“我年轻时看重能打仗的人。秦始皇能统一六国,刘邦能击败项羽,都有过人的本事。可天下打下来以后,若不知怎样让百姓休养,终究仍会失去。”
他停了片刻。
“刘恒年轻,却知道不可轻易耗费民力。这样的道理,说起来容易,坐在皇位上仍肯照着做,便不容易。”
陆衡点头。
赵佗又问:“北部边军近来可有争执?”
“偶有小事,大体安稳。苍梧已命各关严格查验商旅,不许军卒借旧怨滋扰汉地来人。”
赵佗笑了。
“他如今倒比从前懂事。”
陆衡说道:“臣听说他亲自探望过几户阵亡军卒家眷,此后做事便谨慎许多。”
赵佗沉默。
他想起苍梧年轻时在朝堂上愤然反对去帝号的模样,也想起自己年轻时的倔强。
原来许多道理,终究须一个人亲自走过那些村寨、见过那些哭泣的人,才真正明白。
初夏,赵佗忽然命人召集几位最信任的老臣。
陆衡、苍梧以及负责各郡政务的官吏来到王宫时,老人正坐在临江殿中,身旁放着一卷旧地图。
他没有穿正式王服,只着一件深青色长衣,面容虽苍老,神情却十分清明。
“我今日召诸公来,不为边境战事。”
众臣相互看了一眼。
赵佗缓缓说道:“我已经活了太久。往后南越总要交给后来人,许多事情不能等到我闭眼那日才商议。”
殿中顿时安静。
陆衡抬头。
“大王身体尚可,何必……”
赵佗笑着打断。
“你们不必说这些安慰话。我自己的身体,难道还不知道?”
他指向地图。
“南海、桂林、象郡以及诸部所辖地方,各有不同习俗与利益。如今王廷能够统辖,是因为多年来逐渐建立了规矩。往后若只靠某一位君主的威望,难免生乱。”
他又取出几份文书。
其中有各郡赋役定额,有军队调动的规则,也有地方村寨遇到田界、水渠争议时的处理办法。
“这些东西,须重新整理,分发各郡。官吏若有更替,不能把从前的安排一并废掉。”
陆衡郑重接过。
赵佗又望向苍梧。
“你守北境多年,知道军中艰难。往后汉越既已和好,不能因为边关偶有争执,便擅自兴兵。若真遇侵扰,也须先报王廷,不得只凭一时怒气决定。”
苍梧俯身。
“臣谨记。”
赵佗看着他。
“还有,阵亡军卒的家眷,须按名籍继续照料。别叫他们只在朝廷需要征兵时被记起,等人死了,便无人再问。”
苍梧眼眶微红。
“臣已经安排有关官吏逐年核查。”
赵佗点头。
“好。”
他缓缓靠回座中。
“我年轻时以为,得了王位,便可把许多事情按自己的意思办。如今老了,才知道一个人能做成的终究有限。南越若想长久,须让后来的人明白哪些事情该怎样办,而不是事事猜我当年会怎样决定。”
众臣沉默。
江风从窗外吹入,拂动案上的竹简。
那一刻,众人都明白,老人正在为自己身后的南越做准备。
与此同时,长安也传来南方平定的消息。
汉文帝刘恒在朝会上听取有关官员禀报,得知南越关市逐步恢复,番禺与长沙方向已少见大的边境冲突,便命人将往来商税与边防开支重新核查。
一名大臣说道:“陛下不费大兵,便使南越复称臣属,实为盛事。”
刘恒摇头。
“南越受封,并不等于往后永无争执。若关市仍旧反复,边郡官吏仍动辄滋扰商旅,今日之和也未必长久。”
他望向群臣。
“传令有关郡国,既已通好,便按议定办法行事。若遇问题,先核查,不得轻易兴兵。”
朝臣领命。
刘恒又问起陆贾。
得知老人已回家休养,便命人送去慰问。
数日后,陆贾在河东家中收到天子所赐。
他正在庭院里陪孙儿读书,见使者来到,起身迎接。待使者离去,孙儿好奇地问:“祖父,您当年真的凭一张嘴,便叫南越王向汉朝称臣?”
陆贾笑了。
“哪有这样容易?”
孙儿不解。
“外面的人都这样说。”
陆贾把书卷放下。
“你若以为一个人说几句话,便能改变千里之外无数人的命运,那便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少年坐到旁边。
陆贾缓缓说道:“我两次去番禺,第一次见赵佗,先争礼制,后来谈关市;第二次再去,他已经老了,我也老了。我们虽然都不愿再打仗,却还须逐条商议,怎样使双方都能守住约定。”
孙儿点头。
“那祖父为何能说服他?”
陆贾想了想。
“因为赵佗也知道,继续相争不是好事。”
少年有些失望。
“就这样?”
陆贾笑了。
“就这样。但要叫一个手握兵权的人承认这一点,有时比打赢一场仗更难。”
他望着庭中梨树。
“还有,赵佗并非全然被我说服。他有自己的判断,也有自己的顾虑。若不是汉廷愿意改变从前的做法,单凭我再讲一百遍天下大义,他也未必肯听。”
少年沉默片刻。
“祖父,您往后还会去岭南么?”
陆贾望向远处。
“不去了。”
“为何?”
“路太远,我也老了。”
他说完,笑着摸了摸孙儿的头。
“不过你若有机会,可以去看看。听说番禺如今热闹得很,山海风物,与中原大不相同。”
少年眼睛亮了。
“我想去。”
陆贾点头。
“那便好好读书,也学些做事的本领。天下既已渐渐安定,年轻人可以去的地方,总该比我们当年多些。”
那年秋天,骆蘅有了身孕。
她起初并未察觉,只觉得近来容易疲倦,闻见炉边烧炭的气味便有些恶心。顾临川担心她病了,急忙请来医者诊看,听说是喜脉,竟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骆蘅见他的模样,忍不住笑。
“你怎么傻了?”
顾临川回过神。
“我……我只是没想到这样快。”
“你不高兴?”
“高兴。”
他说完,又急忙补充:“当然高兴。”
骆蘅笑得更厉害。
顾临川却已开始担心。
“往后你别总去山里走,账册我来记,铁料也不必你亲自去看。炉边烟大,你少来。”
骆蘅望着他。
“我只是有了身孕,又不是从此什么也做不了。”
“可总得小心。”
“自然小心。只是铁铺还有生意,村寨的账也未交代完。”
顾临川沉默片刻。
“那我们商量着办。”
骆蘅轻轻点头。
她伸手握住丈夫的手。
“临川,我知道你担心。可孩子若要在这里长大,也总得看见阿父阿母都认真过日子。”
顾临川望着她。
过了许久,他轻轻笑了。
“好。”
骆青禾听说女儿有孕,亲自来到铁铺。
她带来一些适宜孕妇食用的谷物与药草,也叮嘱女儿不可劳累过度。骆蘅听了半日,终于忍不住笑道:“阿母,您从前怀着我时,不也常去田里?”
骆青禾一怔。
随即笑了。
“那是我当年不懂事。如今你可不必样样学我。”
顾临川在旁听得直点头。
骆蘅望着二人,哭笑不得。
骆川坐在门旁,见女儿与妻子说笑,忽然说道:“往后家里又要添孩子了。”
骆青禾转头。
“你怎么比谁都欢喜?”
骆川笑道:“如今我终于可以做外祖父了。”
众人都笑起来。
院外秋风吹过,远处稻田已经收割,谷草堆在田边,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小路。
在这片曾经布满兵戈与疑惧的土地上,一个新的生命正悄悄孕育。
冬日将近,赵佗再次登上王宫高台。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须由两名近侍搀扶。江上的风略有凉意,远处番禺城灯火渐起,商船沿河道往来,岸边有人燃起炊烟。
赵佗望着眼前景象,忽然问陆衡:“城里如今有多少户人家?”
陆衡报了大致数目。
赵佗点头。
“比当年多了许多。”
他望向远处。
当年秦军南来时,番禺尚未有今日规模。那时山道艰险,兵卒多病,军营与村寨之间常有冲突;后来秦亡,他封关自守,又经历立国、征战、受封、称帝与复称王的漫长岁月。
如今城里街道繁忙,码头商船不绝,年轻人结婚生子,村寨开始有了能够传承的规矩。
这片土地已经不再只是他个人功业的证明。
它有了自己的生活,也有了自己的未来。
“陆衡,”赵佗忽然说道,“我若哪一日不在了,你们不必把所有事情都说成我一个人的功劳。”
陆衡抬头。
“大王……”
赵佗摆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缓缓说道:“当年任嚣守南海,秦军与地方百姓修路筑城,许多人死在山林里。后来我立国,又有无数军卒、农人、商人、工匠与各部首领出力。若只记得赵佗,便把他们都忘了。”
陆衡望着老人,久久没有说话。
赵佗继续说道:“尤其那些在战争里死去的人,许多连名字也没有留下。若有机会,替他们整理一份名籍。能找到后人的,便告诉他们祖辈曾做过什么。”
陆衡郑重行礼。
“臣记下了。”
赵佗望着远处江面,轻轻点头。
夜风吹起衣袖。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母亲送的那枚旧木梳,想起任嚣临终的嘱咐,也想起陆贾两次远赴岭南,与自己在临江长廊里争论天下。
那些人有的早已离世,有的仍在远方,却都成为他漫长生命里无法抹去的部分。
他这一生得到了许多。
也失去了许多。
如今到了暮年,才渐渐明白,有些东西虽然不能永远握在手中,却仍可以借着制度、道路、家族与人情,传到后来的人那里。
次年春天,骆蘅生下一名女儿。
那日清晨,岭南落着细雨,铁铺的炉火尚未点起。顾临川守在门外,来回走了几十趟,听见屋中传出婴儿啼哭,竟愣了片刻,随后便笑得眼圈发红。
接生的妇人抱着孩子出来。
“是个女娃,母女平安。”
顾临川急忙上前。
孩子小小的脸皱着,眼睛尚未完全睁开,双手却握得很紧。
他伸手想碰,又怕弄疼了她。
骆青禾在旁笑道:“抱吧。自己的女儿,还怕什么?”
顾临川小心接过。
那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忽然又哭起来。
他顿时手足无措。
骆川忍不住笑。
“你打铁时那样稳,抱孩子倒像拿着一块烧红的铁。”
众人都笑起来。
顾临川脸红,却舍不得把孩子放下。
待骆蘅稍稍恢复精神,他抱着女儿来到榻旁。
“你看看。”
骆蘅望着孩子,眼中浮起温柔。
“像谁?”
顾临川认真看了半日。
“像你。”
骆蘅笑了。
“她才出生,你便看出来了?”
“我觉得像。”
他轻轻握住妻子的手。
“辛苦你了。”
骆蘅望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她轻轻摇头。
“我们往后还有许多辛苦的日子。”
顾临川点头。
“我知道。”
两人望着怀中的孩子,忽然都笑了。
窗外春雨渐歇,远处山谷的鸟鸣清亮,稻田里新水满盈。
骆青禾坐在旁边,看着女儿与女婿,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这样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望着未知的未来,既欢喜又害怕。
如今几十年过去,她的孩子已经成家,又有了自己的孩子。
而岭南山河仍旧在雨中生长。
“给孩子起个名字吧。”骆川说道。
顾临川望向骆蘅。
骆蘅想了想。
“叫顾春宁,如何?”
顾临川轻轻念了一遍。
“春宁。”
骆蘅点头。
“春天出生,盼她一生安宁。”
骆青禾望着外孙女,缓缓笑了。
“好名字。”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那孩子已经睡着。
小小的呼吸平稳而轻柔,仿佛世间所有漫长战争与王朝争执,都暂时停在了这间温暖屋舍之外。
又过数月,赵佗在番禺王宫病重。
医者几次入宫,王廷重臣轮流守候。老人有时清醒,有时昏睡,偶尔醒来仍要询问北部关市与西江粮仓,听见诸事大体安稳,便轻轻点头。
一日傍晚,他忽然命人打开临江殿的窗。
陆衡上前劝道:“大王,江风凉,恐伤身体。”
赵佗摇头。
“让我看看。”
窗扇缓缓开启。
远处珠江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船只沿水面往来,城中炊烟袅袅。那景象与几十年前并无太大不同,却又处处不同。
赵佗望了许久。
忽然轻声问:“今日可有北方商船入港?”
陆衡答道:“有。昨日便来了几艘,运的是铁料与细布。”
赵佗点头。
“那便好。”
他闭了闭眼,又问:“山寨水渠呢?”
“各郡正在按旧制修整,今年雨水尚好。”
“军中呢?”
“边境安稳,诸将遵令。”
赵佗轻轻笑了。
“你看,我不在外面走动,事情也能照常办。”
陆衡眼圈微红。
“大王多年经营,才有今日。”
赵佗没有再争论。
他望着窗外,忽然说道:“我想起年轻时第一次到这里。那时山上全是雨,士卒在泥里走,夜里还听见有人哭着想家。”
陆衡低头。
赵佗继续说道:“后来我在这里做了王,也称过帝。其实到头来,我不过是想在这片地方留下一些东西。”
他停了一下。
“如今看来,倒也留下了一点。”
江上忽然传来悠长的船歌。
不知是哪一艘归港的木船,船工正在随节拍唱着越地旧曲。歌声隔着暮色传来,清亮而悠远。
赵佗侧耳听着。
“这歌,我年轻时便听过。”
陆衡点头。
“是岭南的旧歌。”
赵佗缓缓说道:“唱得好。”
他望着窗外。
许久之后,又低声问:“真定如今春天到了么?”
陆衡一怔。
随即说道:“已经到了。北方虽比岭南冷,想来也已草木返青。”
赵佗轻轻点头。
“那便好。”
他没有再说话。
夕阳渐渐落下,临江殿里光线暗了。
宫人悄悄点起灯火,陆衡坐在榻旁,没有惊动老人。
赵佗似乎已经睡去。
只有江上船歌,仍随着晚风隐隐传来。
这一年之后,南越国继续在山海之间存在。
赵佗虽已病弱,却仍在世,王国政务渐由后辈与重臣分担。汉廷与南越之间的往来仍有波折,却不再轻易回到兵戈相向的局面。
番禺城中,傅家的炉火一代代延续,顾临川与骆蘅经营着自己的铁铺,也抚养女儿长大。骆青禾渐渐不再外出奔走,却仍喜欢坐在院中,听年轻人议论村寨水渠与田地收成。
她有时也会想起年轻时第一次在雨中拦住赵佗的情景。
那时她满心愤怒,以为只有同官吏争个输赢,才能守住村寨的生活。如今到了暮年,她才知道,一个人真正能够留下的,不只是自己争赢过多少回,而是后来的人遇到同样的问题时,是否已经有了更好的办法。
而赵佗,这位从秦朝旧尉走来的南越君主,也终于在漫长岁月中,看见自己建立的王国渐渐不再完全依靠他一人的意志。
山河仍在。
道路仍在。
江上的船还会继续来往。
南国的春天,也仍将一年年回来。
汉文帝十二年,岭南传来赵佗去世的消息。
这位历经秦始皇、秦二世、楚汉相争、高祖、吕后与文帝时代的老人,终于走完漫长的一生。
他的确切年岁,连番禺宫中的老臣也已难以说清。有人说他活过百岁,有人说还不止。只是所有曾与他共事的人都知道,这位老人亲眼见过秦朝统一,又亲手建立南越,历经数次朝代更替,始终守着岭南山海。
王宫举行丧礼那日,番禺落着细雨。
陆衡已经年迈,仍扶杖主持诸项事务。苍梧站在军将之列,神情肃穆。傅修与傅延也来到宫外,随城中百姓一同致哀。
骆青禾没有亲自入城。
她腿脚不便,便在村寨的河岸上点起一盏灯。
骆川站在她身旁。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他么?”
骆青禾点头。
“记得。那时我只觉得他是个难缠的秦军将领。”
骆川笑了。
“后来呢?”
她望着江水。
“后来觉得,他是个有本事、有野心,也会犯错的人。”
骆川没有说话。
骆青禾继续说道:“他做过许多好事,也打过许多仗。有时肯听人说话,有时又固执得很。若只说他是好人,未免太简单;若只说他是征服者,也不公道。”
她停了片刻。
“不过,他确实给岭南留下了一些能够继续用下去的东西。”
骆川点头。
两人望着那盏小灯,直到暮色渐深。
远处村寨里,顾春宁正在学着写自己的名字。
骆蘅坐在一旁,握住女儿的小手,教她一笔一画地写下“春宁”二字。
孩子写得歪歪扭扭,抬头问:“阿母,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
骆蘅笑了。
“因为你在春天出生。”
“还有呢?”
“还盼你一生平安。”
顾春宁想了想。
“那我以后可以去很远的地方么?”
骆蘅望着女儿。
“可以。只要你愿意,也有本事照顾自己。”
孩子笑了。
“我要去山那边看看。”
顾临川正在旁边修整农具,听见这话,忍不住笑道:“山那边路远,你先把字写好。”
孩子低下头,继续认真写字。
窗外春雨轻轻落下,河水沿着山谷缓缓流向珠江。
一个漫长的时代终于结束。
然而那些在岭南生活的人,仍将继续耕田、造船、经商、相爱、成家,也继续面对新的争执与选择。
他们未必知道,自己所生活的山海之间,曾经有多少帝王为名分与疆界争论。
他们只知道,雨季来了须修水渠,春天到了要播种,孩子长大要学本事,亲人远行便盼归来。
这些寻常日子,才是一个王国真正长久的生命。
岭南烟雨深处,木棉花又开了。
江水依旧东流。
南国长春。
(第五十章完·第五卷《岭南烟雨》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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