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看见的人
By 海心 · 72 chapters
第十章 YouTube第一天
第二卷《进入互联网》
♫ Listening Mode
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顾行舟入职YouTube的第一天,最先得到的不是电脑,也不是工牌,而是一只白色马克杯。
杯子上印着很小的YouTube标志,下面还有一句英文:
**Everyone has an audience.**
他拿起来看了几秒。
旁边负责新员工培训的女孩笑着说:“很多人第一天都会拍照。”
“发Instagram?”
“或者LinkedIn。”
顾行舟也笑。
他没有拍。
至少暂时没有。
那天早晨,他从Palo Alto开车过去。湾区的天很亮,高速公路上车流不断,两边偶尔能看见低矮的办公楼和大片停车场。真正来到园区以后,他反而有点意外。
没有想象中那么戏剧化。
没有人在门口讨论改变世界。
也没有创始人从身边经过。
前台、门禁、会议室、电脑、欢迎邮件,一切都像一家正常的大公司。
只是墙上不断出现熟悉的画面。
创作者。
音乐。
游戏。
体育。
新闻。
生活。
几十种语言。
几百种面孔。
那些在顾行舟过去看来只是“视频”的东西,在这里突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生态。
上午培训结束后,新经理带他熟悉团队。
经理叫Aaron,三十多岁,说话不快,穿一件深蓝色衬衫。他在YouTube做了很多年,最早参与过Creator相关项目,后来转到内容生态和增长方向。
“你自己也做频道,对吧?”
坐下以后,Aaron第一句就问。
顾行舟有点意外。
“你看过?”
“当然。”
“哪条?”
“Stanford那几条。”
“感觉怎么样?”
Aaron没有立即夸。
“有潜力。”
顾行舟笑。
“这个评价听起来很像老师。”
“因为我不想第一天就把你夸坏。”
“那缺点呢?”
“太在意解释。”
“什么意思?”
“你常常怕观众没听懂,所以多讲一句。”
顾行舟停了一下。
这句话他完全没想到。
“比如?”
Aaron打开其中一条视频,拖到中间。
顾行舟看见自己在镜头里说完一个观点以后,又补充了两个例子。
Aaron按暂停。
“这里。”
“我觉得需要解释。”
“也许。”
“那问题在哪?”
“观众不是来参加考试。”
顾行舟没说话。
Aaron笑了一下。
“做内容的人最难接受的一件事,就是观众随时可以走。”
“这个我知道。”
“知道和真正理解,不一样。”
他把电脑转回去。
“在学校里,你讲话,对方不一定离开。开会也是。但视频不一样。用户没有义务等你讲完。”
顾行舟点头。
“所以要快。”
“不是简单地快。”
“那是什么?”
“每一段都要让人觉得值得继续。”
这句话让他一下想起自己最早分析retention的那些晚上。
他开始有点兴奋。
“所以你们内部怎么看一条视频能不能被推荐?”
Aaron笑。
“第一天就问这个?”
“我一直想知道。”
“没有一个神奇按钮。”
“当然。”
“也没有一个人决定‘这条要推’。”
“我知道。”
“那就先记住一件事。”
Aaron指了指电脑。
“推荐系统不是为了奖励创作者。”
顾行舟愣了一下。
“那是为了什么?”
“帮助用户找到他们此刻最想看的东西。”
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
可顾行舟第一次从平台内部的人嘴里听见,感觉完全不同。
他问:“那创作者呢?”
“创作者当然重要。”
“但不是系统中心?”
“用户才是。”
顾行舟靠在椅背上。
过去几个月里,他一直在想:
怎么让平台推我。
怎么提高播放量。
怎么进入推荐。
可如果站在平台的角度,问题完全不是:
要不要推顾行舟。
而是:
对于某一个用户,此刻什么最值得出现。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下午,他们参加一个内部分享。
主题是Creator ecosystem。
会议室里大约二十多人。
有人做音乐。
有人做游戏。
有人负责政策。
有人研究推荐。
屏幕上出现大量图表。
顾行舟第一次看到如此庞大的数据规模。
不是十万播放。
不是一百万。
而是数以亿计用户每天留下的行为。
点击。
跳过。
继续看。
暂停。
搜索。
回来看。
订阅。
不订阅。
这些动作汇聚起来,变成平台对兴趣的判断。
负责分享的人说了一句话:
“People rarely tell us exactly what they want. They show us.”
顾行舟把它记下来。
人很少准确告诉平台自己要什么。
但行为会。
他忽然想到一个很日常的场景。
一个人嘴上说自己喜欢长篇纪录片,晚上却连续刷二十个短视频。
平台真正相信哪一个?
很可能是行为。
这让他第一次意识到,互联网里“你是谁”和“你说自己是谁”并不完全相同。
真正塑造推荐的,是一次又一次实际选择。
会后,他跟着一个同事往餐厅走。
同事叫Miguel,负责Creator strategy。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比想象中复杂。”
“你原来以为怎样?”
“我以为YouTube就是视频平台。”
Miguel笑。
“大部分人都这么想。”
“现在觉得不是。”
“那是什么?”
顾行舟想了一下。
“一个不断猜用户下一步想看什么的系统。”
Miguel点头。
“更接近了。”
“但这样不会把人困在越来越窄的兴趣里吗?”
Miguel看了他一眼。
“好问题。”
“你们怎么解决?”
“没那么容易。”
“为什么?”
“因为满意和探索之间本来就有冲突。”
“什么意思?”
“如果用户一直喜欢某种内容,系统继续给,满意度可能很高。但如果永远只给熟悉的东西,他也可能厌倦。”
“所以要给一些陌生内容?”
“对。”
“可陌生内容可能表现不好。”
“所以是平衡。”
顾行舟笑了。
“听起来平台每天都在做选择题。”
“不是选择题。”
Miguel说。
“更像概率题。”
午餐区很大。
顾行舟端着餐盘找位置时,突然想起大学时自己和周砚深、许知微争论过的那些问题。
算法有没有价值观。
谁决定目标。
平台是在发现欲望,还是制造欲望。
那时候一切听起来都很抽象。
现在这些问题开始出现在真实工作里。
不是哲学课。
而是产品决策。
吃饭吃到一半,他给Friday Table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终于明白YouTube不是视频网站。**
许知微第一个回:
**恭喜,第一天就发现公司名字骗人。**
周砚深:
**Recommendation system?**
顾行舟:
**差不多。**
林澄夏:
**第一天别泄密。**
顾行舟:
**这不是秘密。**
许知微:
**你以后最危险的职业习惯应该是“这能不能拍成视频”。**
顾行舟看着手机笑。
其实她说中了。
从早上开始,他已经在脑子里产生了好几个视频题目。
《我在YouTube工作的第一天》
《YouTube到底如何理解你》
《做了创作者以后,我进入了平台内部》
但公司规定和保密义务让很多内容不能碰。
这反而让他第一次遇到创作者和员工身份之间的边界。
下班前,Aaron把他叫进会议室。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的频道。”
顾行舟心里一紧。
“怎么了?”
“你可以继续做。”
“真的?”
“公司没有禁止。”
他松了一口气。
“但要注意conflict of interest。”
“明白。”
“不要让观众误以为你代表YouTube官方。”
“当然。”
“不能讨论内部信息。”
“知道。”
“还有最重要的。”
“什么?”
Aaron看着他。
“不要因为你现在进了YouTube,就觉得自己突然懂YouTube了。”
顾行舟忍不住笑。
“为什么?”
“因为这个系统大到没人真正懂全部。”
“包括你?”
“包括我。”
Aaron靠在椅背上。
“你会发现,一个成熟平台不是一个人在设计。产品、算法、广告、政策、创作者、用户、安全、法律、市场,每一部分都有自己的目标。”
“会冲突?”
“经常。”
“那最后谁决定?”
“看什么问题。”
这个答案让顾行舟有一点失望。
他原本下意识以为,大公司内部一定存在一个非常清楚的“大脑”。
一个知道全局的人。
可第一天他就发现:
可能根本没有。
系统大到一定程度以后,连制造系统的人也只是其中一部分。
傍晚下班时,他没有马上回家。
而是在停车场坐了一会儿。
电脑包放在副驾驶。
新的工牌还挂在脖子上。
他打开自己的频道后台。
最近一条视频播放并不好。
原本预期至少五万,现在只有两万多。
放在过去,他可能第一反应就是:
算法没推。
可今天再看,想法突然变了。
也许不是平台“没推”。
也许只是对很多人来说,有别的内容比他的更值得点。
这听起来有点残酷。
却也更公平。
他重新看标题。
缩略图。
前三十秒。
然后关掉后台。
第一次没有责怪算法。
晚上,他去林澄夏的公寓。
两个人已经不住宿舍了。
林澄夏租了一间不大的公寓,离公司不算太远。顾行舟虽然也有自己的住处,但最近常常过来。
桌上放着外卖。
林澄夏问:“第一天怎么样?”
“很好。”
“多好?”
“我觉得我以前很多理解都错了。”
“比如?”
“我一直以为推荐系统是在决定给谁流量。”
“不是?”
“从创作者角度看是。从用户角度看,它是在决定给你什么内容。”
林澄夏点头。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
“不是。”
“差在哪里?”
顾行舟拿起筷子,又放下。
“如果我是创作者,我会问,为什么平台不推我。”
“嗯。”
“如果我是平台,我会问,为什么用户应该看你。”
林澄夏看了他几秒。
“这个区别很大。”
“对。”
“那你今天学到最重要的就是这个?”
“可能。”
她笑了一下。
“第一天就有收获。”
顾行舟吃了几口饭。
又说:
“还有一个。”
“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有一个神秘算法知道一切。”
“实际上呢?”
“实际上像很多系统一起工作。”
“那更危险还是更安全?”
顾行舟停下。
“你为什么第一个想到危险?”
“因为如果没人知道全貌,出了问题怎么办?”
他看着她。
这问题他今天没想过。
“应该有团队负责。”
“我是说更大的问题。”
“比如?”
“如果一个平台最后让用户越来越焦虑,可每个团队单独看自己的指标都没错呢?”
顾行舟沉默下来。
林澄夏吃了一口饭。
“只是随便问。”
“你和许知微最近是不是聊太多?”
“为什么?”
“你们现在都喜欢问这种我第一天回答不了的问题。”
“那就以后回答。”
顾行舟笑。
“好。”
晚上十一点多,林澄夏准备睡觉。
顾行舟却还坐在客厅。
她出来喝水的时候,看见他又开了YouTube后台。
“你不是说今天第一天很累?”
“就看一下。”
“看什么?”
“数据。”
林澄夏靠在门边。
“你的新经理没告诉你少刷后台?”
“没有。”
“那我告诉你。”
“这是工作。”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
顾行舟笑。
“做creator没有下班。”
“那更糟。”
他又刷新一次。
播放量涨了几百。
然后发现一条评论:
**Your old Stanford videos felt more personal. New ones feel too optimized.**
顾行舟盯着看了一会儿。
林澄夏走过来,也看见了。
“怎么想?”
“可能他说得有点对。”
“你最近确实一直研究数据。”
“研究数据有什么错?”
“没错。”
“那?”
林澄夏坐到旁边。
“只是数据告诉你别人做了什么,不一定告诉你他们为什么喜欢你。”
顾行舟没说话。
这句话和白天培训听到的那句正好形成了另一面。
平台通过行为理解用户。
但创作者如果只通过行为理解观众,会不会也丢掉某些东西?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现在怎么不当顾问了?”
林澄夏笑。
“因为这次你要自己想。”
顾行舟重新播放那条视频。
确实更快了。
标题更明确。
开头更强。
剪辑更紧。
每隔几十秒都有一个小刺激。
从技术上看,比以前成熟很多。
可他忽然有点怀念第一条只有一百零七次播放的视频。
那时候他不懂retention。
不懂CTR。
不知道怎么做hook。
甚至不知道观众为什么要留下。
可至少没有每说一句话,都在想:
这里会不会掉人。
他关掉视频。
“可能我要找到平衡。”
林澄夏问:“什么平衡?”
“让人想看。”
“还有呢?”
“也让我自己还想说。”
林澄夏点头。
“这听起来比较像你。”
顾行舟关掉电脑。
那晚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成为更好的创作者,并不只是越来越懂算法。
有时候,懂得越多,越容易把自己也变成一套优化系统。
哪里该停。
哪里该快。
哪里该煽动情绪。
哪里该制造悬念。
如果一切都可以优化,那么有一天,一个人的真诚是不是也会被优化?
这个问题,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上班时,他又走进同一栋楼。
门禁响了一声。
屏幕亮起。
成千上万条视频正在被上传,几亿次观看正在发生,无数陌生人用一次次点击告诉系统:
我要这个。
不要那个。
继续。
离开。
更多。
少一点。
顾行舟站在大厅里,突然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台巨大机器内部。
而最奇怪的是,这台机器真正使用的燃料,不是视频。
是人的注意力。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屏幕。
然后往办公室走去。
第二卷,真正开始了。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 Comments 0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Sig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