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劫人间
By 伊万 · 100 chapters
第一章 雨夜有人敲车门
第一卷 江城风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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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陆纪元一八七六年,深秋。
临江城的雨已经下了七天。
大江涨了水,浑黄的江流挟着上游的枯枝败叶,一刻不停地撞击着两岸石堤。入夜以后,江面上的货船点起风灯,汽笛声穿过雨幕,传到城北的铁路工场,又被锅炉房轰隆隆的机器声盖了过去。临江是大晟皇朝东部最大的工业城之一,铁路、船运、矿业和机器制造在这里交汇。城里的人常说,临江有两样东西从不歇息,一样是大江的水,一样是工厂里的炉火。
到了亥时,炉火依旧烧着,工人却走得差不多了。
郁观澜蹲在一台蒸汽机车的传动轮旁,手里握着一把沾满油污的扳手。他今年二十三岁,身量修长,肩背结实,眉目生得清俊,只是长期在机修间做工,手指关节粗了些,左手虎口留着一道浅白色的旧伤。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深蓝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偶尔有雨从棚顶破损的瓦缝落下来,滴在他的后颈上。
“还没弄好?”
说话的是工场老匠人常福生,五十出头,背有些驼,走路时右腿总拖着半步。他端着一只粗瓷茶缸,站在检修坑旁边,往下面探了探头。
“轴承没坏,是连杆偏了半分。”郁观澜没有抬头,“上个月换的那批零件尺寸不对,越磨越偏。现在不修,最多跑三趟就得停在半路。”
“那批零件是九衡商盟供的。”
“九衡商盟供的也不能叫它自己长回去。”
常福生笑了一声,随即又摇头:“你这张嘴,早晚惹事。工头说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你把车修好就行,何必多嘴?”
郁观澜用铁尺量了量间隙,将一块薄钢片垫入轴承座,试着转动传动轮。铁轮缓缓转过半圈,原先那阵刺耳的摩擦声果然轻了许多。
“师傅,机器不听工头的话。”
常福生忍不住笑起来,笑完又咳嗽了两声。他在工场做了二十七年,见过太多年轻人,早知道郁观澜这种脾气不会讨管事喜欢。可他也喜欢这孩子,做事认真,手上有本领,遇到脏活累活从不躲,只是不懂得在人前装糊涂。
“行了,剩下的明天再弄。你娘还在等你回去吧?”
“今天得把它修完。吴管事说了,这趟夜工另给八十文。”
“八十文就值得你熬到半夜?”
“福安堂的药又涨了二十文。八十文不少。”
常福生沉默下来,把茶缸递给他。郁观澜接过喝了一口,茶早凉了,带着浓重的苦味。他又喝了两口,才把茶缸还回去。
老匠人望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道:“你爹要是还在,也不至于叫你这么辛苦。”
郁观澜的手停了一下。
三年前,父亲郁承铎死于一场铁路事故。那时他刚满二十岁,正在城南机器学堂读书。父亲一死,家里失了主要收入,母亲沈素蘅又因旧病渐渐不能教书,他便退了学,进铁路工场做了修理工。
官府给过一笔抚恤金,起初说是三百银元,后来扣去各种费用,到手只剩一百八十七元。母亲治病花去大半,余下的也早耗尽了。
郁观澜从不相信父亲是因为操作失误而死。
父亲做了二十多年铁路工程,谨慎得近乎固执,连家里的油灯灯芯都要剪得整整齐齐。他熟悉每一座桥梁的承重,每一种机车的故障,绝不会在例行检修时贸然进入尚未切断动力的机房。
然而事故调查卷宗上,偏偏写着“违章操作,死者自负”。
郁观澜后来去过监察院三次,前两次被人挡在门外,第三次终于见到负责档案的官员。对方告诉他,事故已经结案,没有重新调查的必要。
他记得那人说话时,一直没有抬头看他。
“观澜?”
常福生叫了他一声。
“没事。”郁观澜从检修坑里站起来,拿起擦布擦手,“这边差不多了,我再试一趟空转。”
他启动辅助蒸汽阀,机车的传动机构缓缓运动。沉重的铁轮在灯下转动,连杆起落自如,再没有那种尖锐刺耳的磨擦声。
常福生满意地点头:“行,手艺没丢你爹的脸。”
工场外忽然传来三声短促的汽笛。
两人同时抬头。
夜间检修场通常不接外来的列车。何况这个时辰,北线的客车早已停运,货运专线也因为连日暴雨关闭了一部分。
常福生走到棚边,掀起厚重的帆布门帘。
雨幕中,一列黑色火车正从北面的岔道缓缓驶来。
车头没有通常悬挂的线路灯牌,烟囱里却冒着滚滚浓烟。后面只挂着三节车厢,通体漆黑,连车窗都装着厚重的铁板。最后一节车厢的尾灯发出暗红色的光,映在湿漉漉的铁轨上,像两滴尚未干透的血。
“哪条线来的?”郁观澜问。
“不知道。”常福生皱起眉头,“没听说今晚有专列进场。”
机车在距离检修棚约五十步的地方停下,蒸汽从车轮旁喷涌而出。六七名穿着黑色雨披的人先后跳下车,其中两人腰间佩刀,还有三人肩上背着短枪。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脸色苍白,唇边留着修剪整齐的胡须。他径直走向检修棚,连招呼也没打,便把一份盖着红色印章的文书递给常福生。
“奉东陆铁路督办署急令,专列入场检修。所有闲杂人等立即离开,今晚见到的事,不得向外泄露。”
常福生接过文书,借着灯光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长官,这车是哪里坏了?”
“第三节,制动装置。”
“那得上车查看。”
男人的目光转向郁观澜。
“他是什么人?”
“工场机修匠。”常福生答道,“这孩子手艺好,机车的毛病他大多能看出来。”
男人上下打量了郁观澜一眼,目光在他满是油污的双手上停了片刻。
“就他。别的人都出去。”
常福生还想说话,却被两个持枪护卫拦住。
郁观澜看了一眼那份文书,注意到红印上写着“北线特别运输”,却没有通常应有的编号。他没有声张,只向常福生点点头,提起工具箱,走进雨中。
那男人在前面带路。
三节车厢安静得有些不寻常。蒸汽机车刚刚停稳,锅炉里的余热还在散发,空气里混杂着煤烟、湿铁和机油的味道。可越接近第三节车厢,郁观澜越觉得冷。
不是秋夜雨水带来的凉意,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
第三节车厢的门锁着。
男人取出一把形状古怪的铜钥匙,插入锁孔,转了三次。每转一次,车门里面便响起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
郁观澜注意到,钥匙柄上刻着一种细密的花纹,看起来像相互缠绕的藤蔓,又有些像他在父亲旧图纸上见过的复杂管线。
门终于开了。
男人没有进去,只站在门边道:“你检查车厢下部制动联杆,别碰其他东西。尤其是车厢里的人。”
郁观澜有些奇怪。
“有人?那为什么不让乘客下车?”
“与你无关。”
“车厢里有人,我就得确认制动系统是不是安全。要不然修完一试车,里面的人出了事,算谁的?”
男人脸色一沉:“叫你修车,不是叫你问话。”
郁观澜看了看他,没再争辩。
他提着工具箱上车,刚跨进车门,脚步便慢了下来。
车厢两侧各有一排座椅,铺着暗红色绒布。天花板悬着几盏玻璃灯,灯火很暗,却足以照清里面的人。
十七名乘客。
七个穿长袍的男子,四个身着短褂的工人,另有三名妇人、两个少年,以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们各自坐在座位上,姿势平静。
有人双手放在膝头,有人微微偏着脑袋,有人还捧着一本翻开的书。
乍看之下,仿佛所有人都睡着了。
但车厢里没有任何呼吸声。
郁观澜在工场待久了,习惯了听各种细微的机械声音。他能从蒸汽阀的振动判断压力是否正常,也能在一片车轮轰鸣中分辨哪一根轴承开始发热。此刻,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响、车厢外雨点敲打铁皮的声音,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唯独听不见人的呼吸。
他放下工具箱,走到最近的一名乘客身旁。
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穿着做工精细的灰色长袍,右手搁在膝头,掌心朝上。
郁观澜伸出手,在他鼻下试了试。
没有气息。
他又摸了摸对方的手腕。
冰凉,僵硬,毫无脉搏。
郁观澜心头一沉,转身查看旁边的老妇人。
同样没有呼吸。
他接着检查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直到走过半节车厢,脸色已变得十分难看。
这些人不是睡着了。
他们全死了。
而且有一件事更加奇怪:这些死者的衣服整齐,身上看不见明显伤痕,脸上也没有寻常暴死之人常见的痛苦表情。有个少年甚至还保持着轻微的笑意,像是在听别人讲什么有趣的故事。
郁观澜缓缓直起身。
这时,他闻到一股很淡的气味。
像是烧焦的药草,又带着一点潮湿泥土的腥味。
他顺着气味望去,发现坐在车厢最深处的一名青年女子,右手从袖中露出了半截。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穿着深绿色布衣,面容苍白,眉眼清秀。她的右手掌心朝外,五指微微张开。
掌心正中,有一道细长的黑色纹路。
郁观澜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三年前,父亲的遗体被送回家时,右手掌心也有这样的纹路。
那时他曾问过验尸官,验尸官说是电击造成的灼伤。
可父亲所在的检修机房,用的是蒸汽与机械动力,并没有足以造成那种伤痕的电力装置。何况当时掌心的黑纹并不像普通烧伤,而是从皮肤深处延伸出来,细细的一道,仿佛有人用墨汁在血肉里画了一条线。
郁观澜永远忘不了那个样子。
他走向女子,蹲下来,仔细看着她的手掌。
黑纹从掌心延伸到腕部,到了袖口附近又分出两条细线,像树根一样没入衣服底下。
他伸手轻轻托起她的右手。
忽然,一阵剧烈的刺痛从他的左眼深处传来。
郁观澜闷哼一声,几乎跪倒。
眼前的灯光猛然模糊,随即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层暗红色的薄雾笼罩。
他看见了一些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红线,从女子掌心的黑纹中延伸出来,顺着手臂、肩膀,穿过她的胸口,又没入座椅下方的铁板。
郁观澜猛地松开手。
红线却没有消失。
他抬头看去,赫然发现整节车厢都布满了同样的红色细线。它们从每一个死者的身体中延伸出来,在地板下汇聚,沿着车厢底部的金属结构蜿蜒流动,最后穿过车门,消失在外面的雨幕里。
那不是血。
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机械管线。
红线仿佛并不存在于普通的视野之中。它们穿过铁板,穿过木椅,甚至穿过人的骨骼,彼此交缠,最后汇成一股缓缓流动的暗红色光芒。
郁观澜想起父亲生前曾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在一个夏夜,父亲带他到江边检查一座铁路桥。那时他十六岁,刚进机器学堂,对什么都好奇。
桥下江水滚滚,远处有一位武者踏着江边礁石练拳。每出一拳,周围的江风便仿佛受到牵引,激得河面泛起层层涟漪。
郁观澜羡慕得很,问父亲,人若练武练到这样的境界,是不是就能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父亲当时正在检查一根铁梁的铆钉,听见这话,停下手里的活计。
“你看那桥。”
郁观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火车从桥上过,重不重?”
“重。”
“桥为什么不塌?”
“因为铁梁够结实。”
父亲笑了笑,指着桥墩下被江水不断冲击的石基:“不全是。它能承住这么大的重量,是因为有人把力量一层层传下去,最后让大地替它受着。你以后修机器,要记住一件事,世上有些东西看着轻巧,是因为你没看见替它吃力的地方。”
那时的郁观澜只当父亲在教他工程学。
如今,望着这些从死人身上延伸出去的红线,他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车厢外传来脚步声。
“好了没有?”
是那个持文书的男人。
郁观澜强忍着眼中的刺痛,低下头,假装查看座椅下方的机械装置。
“制动联杆得拆开看看,有个销子卡住了。”
“要多久?”
“半个时辰。”
“给你一刻钟。”
郁观澜没有争辩。
他打开工具箱,拿出扳手和油灯,钻到靠近车门的座椅底下。借着灯光,他发现车厢的地板并不是寻常木板结构,而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黑色金属。
金属表面有极细的刻纹,纹路复杂,却并非毫无规律。
他从腰间取出一支炭笔,在旧账纸背面迅速描下几笔。
还没有画完,车厢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郁观澜停住。
像是什么人在呼吸。
他抬起头。
坐在最深处的绿衣女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很黑,瞳孔却有些涣散,仿佛刚从极深的梦里醒来。苍白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郁观澜几步走到她身边,俯下身。
“姑娘,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女子望着他,眼神里渐渐浮现出一种极度惊恐的神色。
她抬起右手,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得惊人,力量却大得出奇。
“别……”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郁观澜侧过头。
“你说什么?”
女子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别让他们……知道你能看见。”
郁观澜浑身一震。
女子似乎还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急促的气音。她的手指忽然松开,脑袋向旁边一歪,再没有任何动静。
郁观澜迅速摸向她的颈侧。
脉搏已经消失。
这一次,他亲眼看见了一个人死去。
那道暗红色的细线,也在女子失去生命的瞬间猛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沿着它被抽走。
随后,红光缓缓暗淡。
郁观澜坐在她身旁,心中一片冰凉。
她知道自己能看见这些红线。
那么,她究竟是什么人?
她又为什么会知道?
他尚未来得及细想,车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全部下来!立刻!”
先前那个男人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紧接着,另一人低声说:“不能再留了,督办署刚来的命令,连车带人,一起烧掉。”
郁观澜缓缓转过头。
车门外,有人正在搬运一只只沉重的铁桶。
浓烈的煤油气味随风飘来。
他迅速把账纸折好,塞入内衣口袋,又将女子的右手轻轻放回膝上,扣好她的袖口。
随后,他提起工具箱,走到门边。
“制动销子锈死了,得从车底下拆。”他尽量使声音保持平稳,“我下去看看。”
那男人站在雨里,目光阴沉。
“修好了?”
“还没有。”
“不必修了。”
“那你们把车拖走?”
男人没有回答,只朝身旁两名持枪护卫使了个眼色。
郁观澜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
其中一人已经伸手去摸枪。
他忽然将工具箱往前一掷。
沉重的铁箱撞上护卫胸口,里面的扳手、铁锤与铜制零件散落一地。那人闷哼着后退,另一人刚抬起枪,郁观澜已猛地撞开车门,翻身跃下车厢。
雨水迎面浇来。
“站住!”
身后响起怒喝。
郁观澜没有回头。
他在铁路工场生活了三年,熟悉这里每一条岔道、每一处检修坑,甚至知道哪一段枕木因为雨水浸泡,踩上去会发出松动的声音。
他沿着车厢侧面疾奔,刚跑出十余步,耳边便响起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身旁的铁柱上,迸出一串火星。
郁观澜猛地扑进检修坑。
枪声接连响起。
他从坑底爬过,借着机器与蒸汽管线的遮挡,向棚后移动。厚重的蒸汽机车横在前方,车轮高过他的胸口,正好挡住追兵视线。
然而,就在他准备从另一侧钻出去时,眼中忽然又是一阵剧痛。
那些红线出现了。
它们穿过车厢,沿着铁轨伸向工场深处,在雨夜中若隐若现,像一张巨大而精密的网。
郁观澜原本以为,红线只存在于那节死人的车厢里。
现在他才发现,整座铁路工场地下,都有同样的东西。
他怔住了。
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眼前的红线却越来越清晰。它们沿着主干管道向城北伸去,一路穿过厂房、仓库与高耸的烟囱,最后汇入远处一片漆黑的城区。
那里有一座钟楼。
钟楼修建于三十年前,塔身灰白,顶端悬着一口青铜大钟。白天,附近的工厂常常用它来校准开工与交班的时间。普通人只知道,那是临江武道监察院的标志性建筑。
郁观澜曾经去过那里三次。
父亲的事故档案,就封存在那座钟楼后面的监察院档案库中。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车厢中的十七个人,并不是因为普通疾病或者意外而死。
那些黑色纹路,与父亲手掌上的伤痕属于同一种东西。
而自己刚刚看到的红线,很可能正是解开父亲死亡之谜的线索。
“人在那边!”
追兵的喊声从车头另一侧传来。
郁观澜猛然回过神,压低身子,钻入一条废弃的排水沟。
身后忽然升起一团火光。
他回头望去,只见第三节车厢的窗缝里冒出浓烟。那些人终究还是点了火,煤油顺着车壁流淌,火焰迅速爬上车厢顶部,在暴雨中烧出刺目的橙红色光芒。
十七个死者连同所有可能存在的证据,正在烈火里消失。
郁观澜死死攥着手中的炭笔。
他想冲回去,却知道自己现在回去只会白白送命。
火光照亮了雨幕,也照亮了车厢外那些持枪男人的面孔。
他记住了其中几张脸。
随后,他转身沿排水沟爬向远处的工场围墙。
城北的雨还在下。
同一时刻,临江武道监察院的钟楼内,一名身着玄色官服的年轻女子正站在窗前,翻看刚刚送到的密报。
女子约莫二十二岁,眉目清丽,长发以一枚银簪束起,腰间佩着一柄窄身长剑。她身形高挑,站姿端正,脸上没有刻意的冷漠,却有一种长期接受严格训练的人特有的沉静。
桌案上的密报只有寥寥几行字:
“北线三号专车入临江工场。承劫样本十七,全部失活。现场奉令销毁。”
她看完,又将密报翻到背面。
背面另有一行刚添上的小字:
“有机修工一名,疑曾接触车内样本,现已逃离。”
女子眉头微蹙。
“人呢?”
站在门边的中年官员答道:“尚未抓到。卑职已命城防署协助搜捕。”
“姓名?”
“郁观澜,二十三岁,临江铁路工场修理工。”
女子正要把密报放下,听到那个姓氏,手指却忽然停住。
“郁?”
“是。”
“他父亲叫什么?”
中年官员略一迟疑,翻开手中的户籍册。
“郁承铎。原北线铁路工程师,九陆纪元一八七三年死于机房事故。”
年轻女子沉默了一会儿。
她缓缓走到桌旁,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陈旧的案卷。
卷宗封面上,赫然写着:
《临江北线第三十七号工程事故调查案》。
最下面的结案批示,是她父亲闻人崇岳的亲笔签名。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
白光照亮了年轻女子的面容,也照亮了她腰间那柄寒光隐现的佩剑。
她叫闻人雪霁。
大晟武道监察院巡察使。
“传我的命令,”她合上卷宗,语气平静,“今晚不许再向那个修理工开枪。无论是谁先找到他,都要活着带回来。”
中年官员愣了愣。
“巡察使,若是上面的命令——”
“上面的命令,我会去解释。”
她拿起佩剑,走向门口,经过窗边时又停了一下。
远处的铁路工场正燃起大火。
暴雨倾盆,却压不住那片灼目的红光。
闻人雪霁看了片刻,忽然问:“那十七个人,究竟是谁批准送进临江的?”
中年官员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我问你话。”
那官员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巡察使,此事……恐怕不能查。”
闻人雪霁望着他,过了片刻,将佩剑重新系紧。
“能不能查,是查过以后才知道的事。”
她推开门,走进了长长的走廊。
钟楼上的大钟忽然响了。
沉重的钟声穿过临江城的深秋雨夜,越过江畔的船帆、工厂的烟囱、拥挤的贫民巷与灯火辉煌的商会大楼,远远传向城外的群山。
而在铁路工场后方一条狭窄的排水沟里,郁观澜正忍着左眼越来越剧烈的刺痛,艰难地爬向黑暗深处。
他不知道有人已经下令要活捉自己,也不知道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正因他的名字翻开了三年前的旧案。
他只知道,父亲的死终于有了新的线索。
还有那十七个人。
那些在车厢里安静坐着、像是睡着了一样的人。
想到那个临死前抓住自己手腕的绿衣女子,郁观澜心头便沉甸甸的。她的声音还留在耳边,那句没能说完的话,比火光和枪声更让他不安。
他伸手摸了摸怀中的账纸。
雨水已经浸透衣服,纸却被他护得很好。
上面画着几道不完整的纹路。
郁观澜沿着沟渠继续向前,终于在工场围墙下找到一处排水口。他推开锈蚀的铁栅,艰难地钻了出去,随即扶着墙站起身。
围墙外是城北的旧街。
几家夜食铺子还亮着灯,蒸笼里冒出热气,远处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一个挑着馄饨担的老人正在屋檐下避雨,见郁观澜浑身湿透、额头流血,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后生,你这是怎么了?”
郁观澜张了张嘴。
他原本想说没事,可左眼突然疼得厉害,视野中那些暗红色的细线再次浮现。街道地下、砖墙深处,甚至老人脚边的排水沟里,都有细微的红光缓缓流动。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钟楼。
在那里,无数红线正在汇聚。
像一张笼罩着整个临江城的巨大罗网。
郁观澜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看见。他只觉得胸口发紧,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卖馄饨的老人犹豫了一下,端起一碗热汤递给他。
“先喝口热的吧。你这脸白得吓人。”
郁观澜看着那碗汤,又望了望老人被雨打湿的袖口。
“多少钱?”
“不要钱。就是点汤水。”
老人有些不耐烦地把碗塞到他手里:“喝完再走。夜里冷,别冻坏了。”
汤水滚烫,里面漂着几片葱花。
郁观澜低头喝了一口,喉咙里才渐渐有了暖意。他忽然想起父亲去世的那个冬天,母亲常常在家里煮一锅清汤,里面只有白菜和几片姜。那时候她还勉强能出门,总说等开春便好了。
三年过去,母亲的病没有好,家里的钱却越来越少。
他原本只想多挣八十文工钱,明天去福安堂买药,再把工场那台机车彻底修好。
如今,他连能不能平安回家都不知道。
郁观澜把汤喝完,将碗还给老人,郑重道了声谢。
老人摆摆手,重新低头照看炉火。
“往前走,别走大街。刚才城防署的人过去了,像是在抓什么犯人。”
郁观澜心里一动。
“老人家,你怎么知道他们在抓人?”
“有枪,有马,还带着铁链子,能干什么好事?”
老人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煤,随口又说:“这年头,城里有钱的越发有钱,穷人活着倒是越来越费劲。前两天听说城北又死了好几个矿工,官府说是染了病。唉,谁知道呢。”
郁观澜没有接话。
他向老人拱了拱手,转身走进雨巷。
走出十几步后,他忽然停下,回头望去。
那位老人正弯着腰,把一碗热馄饨端给一个浑身湿透的小乞儿。孩子冻得双手发抖,接过碗时险些烫着,老人嘴里骂了句“慢些”,却又从锅里多捞了两只馄饨给他。
郁观澜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雨仍然没有停。
巷子尽头,一列晚归的货车正从高高的铁桥上缓缓驶过。车轮敲击铁轨,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声响。
郁观澜沿着墙根走着,左眼的疼痛稍微减轻,脑中却反复浮现那节车厢里的情景。
十七个人,全死了。
一个死去的女子,在最后一刻醒来,告诉他不要让别人知道自己能看见。
父亲的手上也有同样的黑纹。
而那些红线,竟然通向监察院。
他忽然停住脚步,从怀里取出那张折得皱巴巴的账纸。
纸上几道炭笔线条已被雨水晕开,但其中一个细小的图案还算清楚:三条弯曲的线在中央交汇,下面有一个形似古代铜钱的圆孔。
郁观澜盯着它,呼吸渐渐急促。
他见过这个图案。
就在父亲留下的那只旧工具箱里。
三年来,那只工具箱一直放在郁家床下,里面有几把生锈的扳手、一叠工程图纸,还有一本被油污浸得发黑的笔记。
笔记最后一页,父亲用红墨水画过同样的纹样。
下面只有四个字。
“不可承劫。”
郁观澜将账纸重新收好,抬头望向家的方向。
他终于明白,父亲当年留下的东西,恐怕远不止一份铁路事故报告。
而今夜那些人想烧毁的,也绝不只是一节装着死人的车厢。
远处,监察院钟楼的最后一声钟响渐渐消散。
临江城的万家灯火,仍在秋雨中明明灭灭。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看似繁华安宁的工业城市地下,一场持续多年的秘密交易,正沿着纵横交错的铁轨、矿脉和古老地脉悄然运行。
也没有人知道,从这一夜开始,一个原本只想挣够母亲药钱的年轻修理工,将一步步走进一个足以改变九陆天下的秘密。
郁观澜紧了紧衣领,快步消失在深巷里。
他得先回家。
母亲还在等他。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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