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劫人间
By 伊万 · 100 chapters
第七章 第一缕天地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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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岭三号矿的钟声,到了天明便再也听不见了。
山谷里的雾却比前一日更浓,白茫茫地浮在枯树林间,将废弃的井架、运煤轨道和半山腰那些破败工棚都掩去了大半。昨夜下过一阵细雨,山路泥泞,几处低洼地积着浑黄的水,早起的寒鸦落在废矿石堆上,叫声在空荡荡的谷地里传得很远。
郁观澜醒来时,巡检房外已经有人忙碌。几个矿工正在帮监察院搬运木桩和铁索,准备封锁通往三号矿的旧路。裴肃衡带着两名文书逐一核对失踪者名册,闻人雪霁则站在院中,与一名身穿灰袍的验炁师低声交谈。
郁观澜披上外衣,走到门边。
经过一夜休息,胸口的淤伤似乎轻了些,但每逢深深吸气,肋下仍隐隐作痛。他知道医师不愿让他再动武,因此没有提起昨夜看见的那些红线,只走到院里的大水缸旁,舀水洗了脸。
冷水扑在面上,令人精神一振。
“醒了?”
身后传来闻人雪霁的声音。
他转过头,见她手里拿着一张刚画好的矿区草图,眼下有些淡淡的青色,显然昨夜睡得不多。
“昨晚矿井里又有动静。”郁观澜说道。
“你也听见了?”
“听见三声钟响。”
闻人雪霁微微一怔。
“你在屋里也听得那样清楚?”
郁观澜点头。
她沉吟片刻,将草图展开在石桌上。
“验炁师昨夜记录到三次明显的炁机波动,时辰与你说的钟声相近。不过山上值守的军士,有人听见了,有人却什么也没听到。我们还不能确定,声音究竟来自机械装置,还是某种炁术。”
郁观澜仔细看了看草图。
图上新标出的三处异常位置,恰好都位于父亲旧线路图上的朱砂红线附近。
“主井下面,有没有找到那口井?”
“还没有。”闻人雪霁摇头,“昨夜被救出的周大成仍然虚弱,不能继续问得太急。我们打算先探明地下通道,再组织搜查。”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眼看他。
“你今天跟陆师傅回城。”
郁观澜一怔。
“为什么?”
“这里暂时用不着你修机器,倒有许多人盯着你。昨天那两辆货车上的人虽然被抓了,另外几处出口却未必没有人逃走。你伤还没好,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可下面的装置……”
“裴大人已经从城里请了工程师,另有两名验炁师正赶过来。”
郁观澜默然。
他明白她说得有理。昨日若不是贺既白和闻人雪霁出手,周大成很可能连人带车坠入深沟,而他自己除了发现旧桥危险,实在做不了更多。
这种无力感比胸口的伤还难受。
闻人雪霁看着他,声音稍稍缓和:“你能发现假山壁,又能判断旧栈桥承重不足,已经帮了很大的忙。并非每件事都得你亲自做到底。先养好伤,往后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找你。”
郁观澜抬起头,望见她因连夜办案而略显疲倦的面容,忽然问道:“你昨夜睡了多久?”
她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大约一个时辰。”
“那你倒有资格叫我休息?”
闻人雪霁眉梢一挑。
“你跟我比?”
“都是人,怎么不能比?”
“我是奉命办案。”
“奉命办案便不用睡觉?”
闻人雪霁被他说得一时语塞,随后竟忍不住笑了。她将草图卷起来,轻轻敲了敲他的肩头,正好避开伤处。
“少贫嘴。回城以后,老老实实跟陆师傅练拳。等你有本事在我面前站稳十招,再来管我的事。”
郁观澜也笑了笑,却没有再争。
他往屋里收拾东西时,看见周小禾正坐在廊下,替父亲擦拭那双沾满泥污的旧布鞋。周大成在医师照料下已经醒来,虽然虚弱,神志却比昨日清楚了许多。女孩一边擦鞋,一边不时抬头望向屋门,仿佛生怕父亲再突然消失。
郁观澜走过去,从怀里取出一枚小铜片,递给她。
“这是什么?”周小禾问。
“你那只木鸟的弹簧有些旧了,等再过几日,怕又会卡住。这片铜薄,拿去让你爹换上,便能用得久些。”
女孩接过,认真看了看,又小心收进衣袋。
“叔叔,你也是修机器的吗?”
“是。”
“那你会修火车?”
“会一点。”
“我爹说,火车能跑很远很远,跑到大海边去。等他挣够了钱,要带我坐一次。”
郁观澜望着她,心里忽然一软。
“等你爹养好了身子,总有机会。”
周小禾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问:“坐火车是不是很贵?”
“有便宜的车厢,也有贵的。”
“便宜的也能看见大海吗?”
郁观澜笑了。
“坐哪节车厢,看见的海都一样。”
女孩终于高兴起来,抱着擦干净的鞋子跑进屋去。
郁观澜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屋门重新合上,才转身离开。走出巡检房时,他看见闻人雪霁正与裴肃衡核对今日搜查的安排。山风吹起她披风的一角,她一手按着地图,一手指向山谷,语气清楚而坚决。几个比她年长许多的官员围在旁边,虽然偶有争论,最终都认真听她说完。
郁观澜心想,这姑娘年纪与自己相仿,却早已能在这样复杂的局面中独当一面。自己从前在工场里也算手艺出众,可离开那些熟悉的机器,便发现天地大得惊人。
他忽然有些急切地想回到陆家拳馆。
不是为了早些打赢谁,而是因为他终于知道,自己还有太多东西需要从头学起。
陆铁山一行人回到临江时,已近黄昏。
马车经过城北货运场,郁观澜看见工场大门上的封条仍未揭去,门口却多了几辆九衡商盟的货车。几个穿黑色制服的管事正在与铁路督办署的人交谈,旁边还有工人搬运封好的铁箱。
他本想让车夫停下看一眼,想到陆铁山昨夜的叮嘱,又忍住了。
陆铁山坐在车厢另一侧,闭目养神,似乎察觉到他的动作,忽然开口:“又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工场还封着,却有人往里面运货。”
陆铁山睁开眼,往窗外看了一眼。
“九衡商盟家大业大,铁路上的生意多,便是工场封了,也未必耽误他们运东西。”
“可昨夜专车烧毁的地方还没查清楚。”
“所以你更该小心。”陆铁山看着他,“有些人不怕你怀疑,只怕你拿到能叫他们无法抵赖的证据。你如今知道得不多,却偏偏又碰见了他们不愿让人看见的东西,最容易遭人下手。”
郁观澜没有反驳。
贺既白坐在车门边,听了这番话,忽然说道:“师父,照这么说,郁兄弟既然已经惹上了九衡商盟,还留在临江做什么?不如往外地避一避,等风声过去再回来。”
陆铁山看了他一眼。
“他娘还在临江。”
“可以一起走。江南地方大,换个地方做工,总比天天让人追杀好。”
郁观澜知道贺既白并非全然恶意,便解释道:“我娘现在离不开医师,暂时不能远行。再说,即使走了,旧案也不会自己查清。”
贺既白皱眉:“命都没了,还查什么旧案?”
“所以我才来学拳。”
“练拳不是三五日能练成的。”贺既白语气略重,“你若以为进了陆家门,便有人替你挡刀,那便想错了。”
陆铁山忽然咳了一声。
“既白。”
贺既白立即住口。
车厢里静了片刻,陆铁山才缓缓说道:“他说得有几分道理。观澜,入我门下,不等于陆家拳馆要替你承担所有恩怨。但你既然来了,我也不会因为怕事便把你拒之门外。往后怎么走,是你自己的选择;先把筋骨练好,却是我的责任。”
郁观澜郑重道谢。
贺既白望着窗外,没有再说什么。
他并非真的厌恶郁观澜。昨日在矿山救人时,郁观澜准确判断旧栈桥承重不足,使他及时勒住货车,避免了更大的伤亡,他心中其实颇为佩服。只是这位新来的年轻人尚未正式入门,便接连参与监察院的调查,还得到师父如此看重,叫他这个做了十五年大师兄的人,多少觉得不是滋味。
尤其是陆青棠。
昨日临行前,她特意往车上塞了两包伤药,还叮嘱郁观澜不可乱动,偏偏对自己这个大师兄,只说了一句“看好爹”。这些原本算不得什么的小事,到了贺既白心里,却无端添了几分酸意。
马车抵达拳馆时,院里已点起灯火。
陆青棠正带着几个年幼弟子清扫练武场,见父亲回来,先上前扶他下车,又仔细检查郁观澜的脸色。
“你们总算回来了。北岭那边怎么样?”
陆铁山摆摆手:“进屋说,先弄点热水来。”
陆青棠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贺既白想帮她提水,却被她笑着推开:“你在山里跑了一天,先歇着吧。我又不是连两桶水都提不动。”
贺既白站在原地,脸色微微一僵,随后默默走向前院。
郁观澜没有留意他们之间那点细微的情绪。他随陆铁山进了后堂,向老人请教起今日矿区所见的异常炁机。陆铁山听完,没有急着解释,而是让他将自己听见的机器声、看见的线路与旧图纸一一画出来。
郁观澜取来纸笔,很快画出一张简略草图。
陆铁山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在矿山时,又看见红线了?”
郁观澜点头。
“它们从地下汇聚到一处,像有一台很大的机器在运转。每隔十二三息,红光便收缩一次。我听见的震动也是这个节律。”
陆铁山沉思片刻。
“你能不能自己控制什么时候看见?”
“不能。似乎接近某些东西时便会出现,看久了眼睛疼。”
“那便是被动感应。”陆铁山皱眉,“若不能控制,便很危险。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看见,更不知道那些东西对你的身体有什么影响。”
郁观澜想起几次险些因眼痛失去行动能力,心里也明白这不是小事。
“有没有办法练习?”
“或许有,但不能操之过急。”陆铁山想了想,“你爹留下的拳谱里,正有一段讲如何静心听炁。寻常人要练很久,才能分辨天地元炁的细微变化。你既已有这种异常感应,或许反而得先学会让它安静下来。”
说着,他从书柜中取出《沉山十三式》,翻到前面几页。
拳谱纸张泛黄,字迹却工整清楚,旁边画着几幅人体经络与站桩姿势。郁观澜认出其中有几处笔迹与父亲的小册子相似,心头顿时生出亲切之感。
陆铁山指着第一幅图说道:“沉山拳的根基,不在拳头,而在脚下。古人说力从地起,并非说大地会凭空给你力量,而是人身筋骨须顺势相连。腿脚稳,腰背顺,呼吸才能慢慢沉下去。你从小干活,力气有了,身子却有些偏。右肩常年用扳手,比左肩紧,腰背也因弯身修机器,形成了习惯。若不先调过来,往后练拳越用力,越容易伤自己。”
郁观澜听得很认真。
父亲以前教他修机械时,也常说受力不匀是许多故障的根源。机器尚且如此,人身自然也有道理。
“今日先不练拳。”陆铁山说道,“我教你怎样站。”
他让郁观澜脱去厚外衣,站到院中的青石板上,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自然挺直,两臂缓缓抬至胸前。
这样的姿势看似简单,郁观澜最初并不觉得费力。可站了一盏茶工夫,双腿便渐渐发酸,肩背也不由自主地绷紧。尤其胸口旧伤尚未痊愈,他每次深呼吸,肋下都隐隐作痛。
陆铁山站在旁边,并没有催促,只不时伸手调整他的肩肘。
“别硬撑着吸气。人喘气,不是往胸口里拼命灌风。让它自然下沉,肚腹慢慢起落便好。你若总想着用力,便连自己的呼吸都乱了。”
郁观澜依言调整,果然觉得轻松了一些。
院中灯火渐明,前院弟子陆续结束晚课,三三两两去厨房吃饭。几个小徒弟经过后院,看见新来的青年还站着桩,忍不住停下观看,其中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笑道:“师父又在折腾新人了。”
陆青棠恰好端着饭菜走来,听见便轻轻拍了那男孩后脑一下。
“自己的桩站稳了吗,就有工夫笑别人?”
男孩缩了缩脖子,吐吐舌头跑开了。
陆青棠把饭菜放到廊下,走近郁观澜,看见他额角已有汗珠,便低声道:“伤没好就别逞强。我爹有时候教拳上了兴致,连时辰都能忘。”
郁观澜勉强笑道:“我还能站。”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只会这句话?”
她摇摇头,转身去给父亲倒茶。
陆铁山听见,却只当没听见。等郁观澜双腿开始微微发抖,才抬手示意停下。
“今日够了。回去吃饭,明日卯时再来。”
郁观澜慢慢站直,顿觉双腿发软,像刚从检修坑里爬出来。他本以为自己做工多年,体力不差,不料这半个多时辰的站桩,竟比扛一整日零件还难受。
陆铁山似乎看穿他的心思,淡淡说道:“你在工场里用的多是熟力,练拳却要把身上那些不顺的地方重新理过。一个人的习惯最难改,不是叫你站着不动就算练功。往后每日如此,少一天都不行。”
郁观澜郑重应下。
晚饭是红薯饭、萝卜炖肉和一大盆青菜,另外还有热腾腾的骨汤。拳馆十来个弟子围着两张大桌吃饭,饭菜算不上丰盛,气氛却十分热闹。有人谈论今日练拳的得失,有人抱怨天冷,洗衣服难干,也有人说最近粮价又涨了,家里已经把白米换成了杂粮。
陆青棠坐在桌边,一面吃饭,一面拿着一本账簿核对开销。
“这个月煤炭又贵了两成,米铺的老王还催着上个月的账。爹,咱们是不是该把给几家商号护货的价钱往上调一调?”
陆铁山夹了一块萝卜,慢慢说道:“老客户做了许多年生意,别一下涨太多。”
“您每次都这样说。”陆青棠有些无奈,“商号赚的钱一年比一年多,咱们弟子的饭量却不会因为交情好便少一半。您要讲仁义,也得先让大家有饭吃。”
众弟子听得偷笑。
贺既白在旁边说道:“青棠说得有理。明日我去跟龙津道那几家商号谈谈,看看能不能多接两趟货运。”
“你别自己去。”陆青棠立即道,“上个月有人想压价,你一生气便差点跟人动手。做生意又不是比拳,先把合同谈清楚才要紧。”
贺既白脸色微红。
“那我陪你一道去。”
“也好。”
两人说着,倒也显出多年相处的熟稔。郁观澜坐在一旁,看着这满桌热闹,心里忽然有些感慨。他从前总以为江湖武馆整日练拳比武,如今才知道,武馆也要买米烧饭、修屋交税,也要为弟子们的生计发愁。陆铁山拳法再高明,到了月底仍得听女儿算账;贺既白在练武场上威风八面,谈起货运价钱却未必比陆青棠更有本事。
这与他熟悉的铁路工场,其实并没有多少分别。
人要吃饭,要养家,也要顾着自己的那份体面。
吃完饭,郁观澜主动帮忙收拾桌椅。陆青棠见他动作麻利,便笑道:“你倒不像那些一心想当大侠的年轻人,连洗碗都不肯碰。”
“工场里什么活都干过,洗碗算什么。”
“那正好。明日你若来早了,就帮忙把后院那台坏掉的压水机修修。师兄们修了两回都没修好,害得我们每天多挑几桶水。”
郁观澜问明机械结构,心里已有了几分判断,便答应明早看看。
贺既白恰好经过,听见他们说笑,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插话,只默默提起水桶往后院去了。
翌日清晨,天尚未亮,郁观澜便到了拳馆。
院里只有几盏风灯,青石板上覆着薄薄的白霜。陆铁山已经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壶热茶,见他准时到来,微微点头,没有多说。
郁观澜先练站桩。
昨日教过的姿势,他回家又仔细琢磨了一夜,今早站起来便比初次稳当些。只是两腿酸痛仍旧难免,尤其站到一炷香以后,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陆铁山没有急着纠正,只让他把呼吸放慢。
“今日不许想别的。你那脑子一天到晚转个不停,修机器时是好处,练静功时却未必。”
郁观澜苦笑:“不想,反而更容易想。”
“那便先听。”
“听什么?”
“听风,听树叶,听自己的呼吸。等这些声音听清楚了,再听它们之间有什么分别。”
陆铁山说罢,便不再开口。
郁观澜只得照做。
起初,他听见的是远处街市传来的模糊声响。有人挑担经过,木扁担随着脚步吱呀作响;隔壁人家生火,柴木在炉膛里轻轻爆裂;院中的老槐树枝被风吹动,几片枯叶擦过瓦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渐渐地,这些原本混杂在一起的声音,竟开始有了层次。
他能分辨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也能听清自己呼吸时胸腔里极轻微的起伏。胸口旧伤附近,似乎还有一种与其他地方不同的沉滞感,每当吸气稍深,便会出现细小的疼痛。
郁观澜试着放松肩背,让呼吸自然落下。
忽然,一丝极淡的暖意从小腹深处缓缓升起。
那感觉十分微弱,像冬日里刚刚点起的一粒炭火,还未真正燃烧,便被四周的寒意包围。他本能地想抓住它,可心念刚动,那点暖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郁观澜心头一急,呼吸立刻乱了。
“别追。”陆铁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感觉到了,便让它自然来去。你若像抓耗子一样追它,它只会跑得更快。”
郁观澜慢慢调整呼吸。
又过了片刻,那丝暖意似乎重新出现。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用意念去抓,只让身体保持平稳。暖意沿着腹部缓缓散开,仿佛有一股极淡的气流,在筋骨深处轻轻游动。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心里既惊奇又谨慎,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陆铁山一直望着他,神情渐渐有些变化。
寻常初学者想在站桩中真正感知元炁,往往需要数月苦功。郁观澜虽然自幼练过基础拳术,身体也比寻常人结实,却仍算不上正式修行者。如今只练了两日,竟已隐隐触到听炁的门槛,实在少见。
但老人没有表现出来。
他知道,一个年轻人若太早知道自己有天赋,容易生出轻浮之心。尤其郁观澜眼下背负旧案,心性本就急切,若再因为一点进步便贸然运炁,反而可能伤了身体。
“好了,停下。”
陆铁山忽然说道。
郁观澜缓缓站直,双腿一阵酸麻,额角却已有汗珠。
“伯父,我方才好像感觉到一股热气。”
“什么样的热气?”
郁观澜仔细描述了一遍。
陆铁山听完,点点头。
“算是摸到一点门道。你自幼练拳,筋骨底子不差,如今又能静下心来,偶尔感到元炁流动,并不奇怪。不过这还算不得真正听炁,更谈不上境界突破。”
郁观澜有些失望,却也明白修炼不可能一蹴而就。
陆铁山看着他,语气稍缓:“练功如修桥,先把地基打稳,再一根梁一根梁架上去。若只盼着早日通车,地基没稳便往上铺铁轨,迟早要出事。你爹最懂这个道理,怎么到了你身上,反倒忘了?”
郁观澜听见父亲,心里一动,终于认真点头。
“我不急。”
陆铁山笑了一声。
“但愿你真能做到。”
日头升起后,拳馆里的弟子渐渐多起来。陆青棠带着几个小弟子练习基础步法,贺既白则在另一侧指导年轻人对练。郁观澜按照陆铁山的吩咐,暂时不参加比试,只在院边反复练习站桩和基本拳架。
午前,他又替拳馆修好了那台坏掉的压水机。
机器的故障并不复杂,只是一根传动轴偏了位置,磨损的垫圈卡住活塞,导致抽水时费力。郁观澜拆开外壳,重新调整轴心,又用旧铜片做了一枚简易垫圈。不到一个时辰,压水机便重新运转起来。
陆青棠高兴得很,当即叫两个小弟子试着抽水。清亮的井水从铁管里哗哗流出,两个孩子笑着把水桶接满,跑去厨房报喜。
陆青棠站在一旁,望着修好的机器,忍不住道:“郁观澜,你这手艺倒真值钱。若以后拳练不成,光靠修机器,也不愁没饭吃。”
郁观澜一面擦手,一面笑道:“我本来就是修机器的,没打算丢了这行。”
“那你何必非要学拳?”
“会修机器的人,也得有本事保住自己的工具箱。”
陆青棠望着他,忽然笑出声来。
“这话倒有意思。”
她转身从厨房取来一只热馒头,塞给他。
“修机器的工钱,先付你一个馒头。等月底拳馆账上宽裕些,再给你补银子。”
郁观澜接过馒头,故意叹道:“陆姑娘这生意做得精明。”
“那当然。不精明些,这一院子人早饿肚子了。”
两人相视一笑。
贺既白远远看见,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他原本也会修理简单器具,只是这台压水机结构较复杂,前些日子拆开后没能装好,陆青棠还因此埋怨过他。如今郁观澜轻轻松松修好了,青棠又这样高兴,仿佛自己过去替拳馆做的许多事,一时都不如这一个新来的修理工。
他知道这种想法未免小气,却还是忍不住走了过来。
“郁兄弟,机器修得好,拳未必练得好。你若真想拜入师门,往后可得多下些苦功。”
郁观澜听出他话里略带锋芒,却并不介意。
“贺师兄说得是。我拳术浅薄,往后还要多请教。”
贺既白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诚恳,倒不好再说什么,只点点头,转身离去。
陆青棠望着大师兄的背影,微微皱眉。
“他近来不知怎么了,总爱跟人较劲。”
郁观澜笑道:“大师兄管着这么多人,难免操心。”
陆青棠想了想,也觉得有理,便没有再提。
接下来的几日,郁观澜每日清晨到拳馆练功,午后若工场仍未恢复开工,便帮忙修理些器具,或者替陆青棠整理拳馆账目。他原本学过基础算学,熟悉机械采购和工场账本,对粮食、煤炭和器具折旧也颇有概念。陆青棠见他算账清楚,便时常叫他帮忙核对商号合同,两人渐渐熟络起来。
陆铁山对此并不反对,只叮嘱他不要因为这些杂事耽误练功。
郁观澜也确实没有松懈。
起初几日,他每日站桩不到半个时辰,两腿便酸得厉害;渐渐地,身体学会了更自然地分配重量,肩背不再那样僵硬,呼吸也能慢慢沉稳下来。胸口的旧伤虽未完全痊愈,却没有再因练功加重。
最令他惊奇的是,那丝曾经在小腹出现的暖意,渐渐变得容易感知了。
有时清晨站在院中,寒风掠过衣襟,他能清楚感觉到外界的冷意与体内那点微弱暖流的不同。它并非普通的血液涌动,也不像饥饿或疲劳产生的身体反应,而是一种更细微、更难捉摸的存在。
陆铁山告诉他,那是身体开始对天地元炁产生感应的征兆。
但距离真正的听炁境,仍有一段路要走。
郁观澜谨记老人的告诫,不再刻意追逐那种感觉,只按部就班练功。闲暇时,他也翻看《沉山十三式》,将其中一些动作与机械传力的原理相互比较,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记下来,等陆铁山有空再问。
陆铁山起初嫌他问题太多,后来见他问的往往并非寻常初学者会想到的地方,反倒生出几分兴趣。有几回,老人甚至拿起木棍,在地上画出力道运行的路线,与他争论起某些拳式究竟该怎样发力。
一老一少谈得兴起,连午饭都忘了吃,最后还是陆青棠端着饭碗过来,板着脸将两人分别赶去洗手。
拳馆里的日子虽忙,却渐渐有了些安定的气息。
然而这种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这日傍晚,郁观澜练完拳,正准备回家,忽然看见一辆黑色马车停在拳馆门前。
车身没有悬挂官府标记,车厢却做得十分考究,车轮包着精细的铁箍,连车门上的铜把手都擦得锃亮。两名穿黑色短袍的护卫站在车旁,腰间佩刀,神情肃然。
郁观澜心里微微一沉。
九衡商盟的人。
他认得那种黑袍肩头的纹样。
一名中年管事从马车旁走来,脸上带着客气的笑意。
“请问,郁观澜郁公子可在?”
陆青棠从院中出来,眉头顿时皱起。
“你们找谁?”
“郁观澜。我们褚爷有请。”
郁观澜站在门边,没有立即答话。
“哪位褚爷?”
“九衡商盟临江矿业总办,褚万钧褚先生。”
陆青棠脸色一变。
她自然听说过这个名字。褚万钧在临江商界地位极高,铁路、矿业、仓储和药材生意都与他有关,平日出入的是商会大楼和官府宴席,寻常武馆根本没有机会与这样的人物打交道。
中年管事看见郁观澜,笑意更加殷勤。
“郁公子,褚爷听说你机械手艺出众,又是郁承铎先生的公子,很想与你见一面。若你肯赏脸,车已经备好了,今晚便可赴宴。”
郁观澜望着他,心里渐渐发冷。
他没想到,褚万钧竟这样快便找上门来。
“我与褚先生素不相识,不知有什么可谈?”
“年轻人有本事,自然有人赏识。褚爷说了,只要郁公子愿意,商盟可以安排一份更好的差事,工钱比你在铁路工场高得多。至于令堂的病,我们也愿意请最好的医师诊治。”
听见母亲的病,郁观澜眼神骤然一沉。
陆青棠站在旁边,也听出这番话不那么简单。
“我们拳馆今天已经关门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中年管事仍笑着。
“陆姑娘,褚爷一片好意,何必这样拒人千里?”
“我说了,今天不见客。”
两名黑衣护卫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一人向前踏出半步。
就在这时,院内忽然传来陆铁山的声音。
“谁在我门前吵闹?”
老拳师缓缓走出来,身上仍穿着那件旧棉袄,手里拄着一根木杖。他看见黑色马车,脸色便沉了下来。
中年管事连忙行礼。
“陆师傅,许久不见。我们褚爷……”
“回去告诉褚万钧,陆家拳馆虽小,却不是他想进便进、想带人便带人的地方。”
陆铁山声音不高,语气却没有商量余地。
管事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陆师傅,您误会了。我们只是诚心邀请。”
“那便把请帖留下,人回去。”
中年管事沉默片刻,终于从怀里取出一张烫金请帖,双手递上。
陆铁山没有接。
郁观澜走过去,将请帖拿在手里,仔细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
“临江九衡商盟总办褚万钧,敬邀郁观澜先生于十月廿三日晚赴西城云鹤楼小叙。”
下面还有一行字:
“令堂旧疾,或有良方。”
郁观澜望着那八个字,心头猛地一紧。
褚万钧不仅知道父亲,还知道母亲的病。
而且竟敢如此堂而皇之地拿它作为筹码。
他慢慢合上请帖,抬头望向管事。
“劳烦转告褚先生,他的好意我领了。不过赴宴不赴宴,我还要想想。”
管事见他没有当场拒绝,神情稍缓。
“郁公子果然明理。我们褚爷最欣赏有本事的年轻人,若肯早些做决定,对大家都有好处。”
说罢,他向陆铁山拱了拱手,转身登车离去。
马车驶出巷口以后,陆青棠忍不住说道:“九衡商盟的人,果然一个比一个会说话。明明像是在威胁人,偏偏还要装得客客气气。”
陆铁山望着远去的马车,眉头紧锁。
“褚万钧此人,笑脸底下藏着刀。你若真去见他,务必想清楚。”
郁观澜将请帖递给老人。
“伯父,您认识他?”
“打过几回交道。十年前他刚接手临江矿业时,还算个精明商人,如今生意越做越大,手段却越来越不干净。”
陆铁山说着,忽然看向郁观澜。
“你打算去吗?”
郁观澜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这张请帖绝不简单。褚万钧既然肯主动接近,必然有所图谋;可母亲的病、父亲的旧案,以及北岭矿山的秘密,也都与九衡商盟纠缠不清。
若不去,便失去一次直接接近幕后人物的机会。
若去了,便可能落入对方精心布下的陷阱。
陆青棠见他沉默,忍不住说道:“你不会真想去吧?”
郁观澜抬起头。
“我还没想好。”
陆铁山没有逼他,只缓缓说道:“先把拳练好。天大的事,也得一件件来。”
说完,他转身回了院中。
陆青棠望着郁观澜,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
“你这人啊,才来几日,便把九衡商盟都招上门了。往后拳馆怕是清静不了了。”
郁观澜苦笑。
“若真给拳馆惹来麻烦,我可以离开。”
陆青棠忽然瞪了他一眼。
“谁叫你离开了?我只是说麻烦,又没说怕麻烦。”
她说完,转身去关院门,动作却比平时重了些。
郁观澜望着她,心里微微一暖。
夜深以后,郁观澜回到家中。
沈素蘅已经吃过晚饭,坐在灯下看一本旧书。见儿子回来,她抬头问了几句练拳的事,又叮嘱他不要太劳累。郁观澜没有提褚万钧的请帖,只把拳馆里发生的趣事讲给母亲听,说陆青棠如何精打细算,贺既白怎样严格管教弟子,陆铁山又如何一边骂人一边担心大家吃不饱。
沈素蘅听得笑了几回,脸色也比前些日子好看些。
待母亲睡下,郁观澜独自回到书房。
他将烫金请帖放在桌上,又取出父亲留下的线路图,仔细比较几处标记。灯光下,朱砂红线沿着铁路、矿山和旧药园纵横交错,其中有几条通向城北监察院,还有一条延伸到九衡商盟的仓储区。
他看了许久,心里忽然想起褚万钧请帖上的那句话:
“令堂旧疾,或有良方。”
若母亲的病真与劫差有关,那么能够治病的人,或许也正是掌握致病原因的人。
可一个人若拿别人的痛苦做筹码,便不能轻易相信他所谓的善意。
郁观澜慢慢合上图纸,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临江城灯火稀疏,远处铁路工场的烟囱仍在冒烟,城北山影沉沉,像一条伏在大地上的巨兽。秋风吹动院中的枯枝,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天气冷得已近初冬。
他忽然想起早晨站桩时感受到的那一丝暖意。
天地元炁。
陆铁山说,那只是初步感应,还算不得真正听炁。
他试着放慢呼吸,像早晨那样让肩背松下来,双脚自然站稳。
起初什么也没有。
过了许久,那点极淡的暖意竟又从小腹深处缓缓浮现。
郁观澜心头微微一动,却没有急着追逐,只默默感受着它的来去。
忽然,他左眼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
窗外的世界仿佛被一层暗红色薄雾笼罩。
他看见远处城北的夜空下,有数道细如发丝的红线缓缓浮现,从矿山方向蜿蜒而来,穿过层层屋舍,最终没入临江城的地下。
其中一条,竟隐隐朝着自己所在的这片职工住宅区延伸。
郁观澜心头猛地一震。
那红线越过屋顶,沿着墙壁与地下管道慢慢游动,最后停在自家院外的一处旧水井旁。
他屏住呼吸,想再看清一些。
然而左眼的疼痛突然加剧,仿佛有一根烧红的细针直刺眼底。他闷哼一声,扶住窗框,身子猛地向前一晃。
眼前的红线骤然散开。
原本温暖的小腹也忽然变得冰冷,胸口旧伤处涌上一阵剧痛,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郁观澜勉强扶着桌沿坐下,只觉头晕目眩,耳中嗡嗡作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缓过气来,额头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他望着窗外,心里第一次真正生出恐惧。
那些红线并不是想看便能看、想停便能停的东西。
每一次感知,都似乎会从身体里带走某种力量。
而方才那道延伸到自家院外的红线,更令他不安。
难道连母亲住了二十多年的这座小院,也与地下那些秘密设施存在联系?
他不敢再贸然尝试,只勉强收拾好图纸,将请帖压在书本下面,扶着桌沿走回卧房。
经过母亲房门时,他停下脚步,听见里面传来平稳而轻微的呼吸声,心里才稍稍安定。
他轻轻推开门,看见沈素蘅已经睡熟,床头放着一盏快要熄灭的小油灯,枕边仍压着那本旧书。
郁观澜替母亲掖好被角,又把灯芯剪短了一些。
灯火渐渐暗下来。
他站在床边,望着母亲因久病而消瘦的面容,忽然想起父亲当年送自己去机器学堂时说过的话。
“观澜,你往后学什么都好,别忘了人活着,不只是为了让自己有本事。若有了本事,却连身边的人都照顾不好,那本事也就少了一半意思。”
那时他只当父亲在教训自己,如今却渐渐懂得其中的分量。
他不愿母亲再受病痛折磨,也不愿常福生那样的人白白死去。
可想要保护他们,光有一颗不肯低头的心,终究还不够。
郁观澜轻轻关上房门,回到自己的小床上躺下。
窗外风声渐紧,远处不知哪家院子里传来几声犬吠。临江城在夜色里渐渐安静下来,唯有铁路桥上偶尔传过沉重的车轮声,像一声声迟缓而遥远的鼓点。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不料疲惫与伤痛一齐涌上来,不多时便昏沉沉睡了过去。
梦中,他又回到了北岭矿山。
浓雾笼罩着废弃井架,山谷里没有一个人,只有地下那座看不见的巨大装置,正在一下一下地缓缓转动。
他循着红线向前走去,忽然看见父亲站在井口旁,背对着自己,手里拿着那张朱砂线路图。
“爹!”
他喊了一声。
父亲没有回头。
“爹,井下面到底是什么?”
郁承铎缓缓抬起右手。
手掌中央,那道细长的黑色纹路清晰可见。
随后,一个熟悉而遥远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观澜,别只看见线。”
郁观澜怔住。
“那该看什么?”
父亲终于慢慢转过身。
可就在他即将看清那张面容时,四周的红线忽然一齐亮了起来。浓雾深处传来一声沉重的钟响,震得整座山谷微微颤动。
郁观澜猛地惊醒。
屋里一片漆黑。
他坐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左眼仍有一点隐隐的酸痛。
梦中父亲的声音却仿佛还留在耳边。
“别只看见线。”
郁观澜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久久没有再睡。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心中太过牵挂父亲所生出的梦,也不敢将梦里的话当成真正的线索。
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几日一心追逐那些红线,却始终没有认真想过,红线连接的另一端,究竟是什么。
是机器?
是地脉?
还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窗外,一阵寒风掠过院墙。
那口旧水井静静立在黑暗中,井沿覆着薄薄的秋霜。
而在无人能够看见的井壁深处,一道极淡的红色细纹,正沿着潮湿的石缝缓缓延伸。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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