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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劫人间

作者:伊万 ·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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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第九章 红线穿城过

那枚铁钉钉入门板时,郁观澜先听见木头裂开的轻响,随后才看见门缝里闪过的一线寒光。

他原本还站在门槛内,手中握着那份三年前的旧批文。若不是门外的监察院随员及时出声提醒,铁钉本该从门缝穿过,正中他的咽喉。如今钉子斜斜没入厚木,尾部仍在震颤,钉身周围浮起一圈极淡的青白色寒气。

郁观澜猛地将门推上,反手扣紧门闩。

“娘,别出来!”

内屋传来沈素蘅惊醒后的应答。她没有像寻常妇人那样慌忙跑来,只从床边摸出一盏油灯,低声问儿子是否出了事。郁观澜顾不得解释,将旧批文塞进衣襟,抓起靠墙的铁棍,借着门缝向外望去。

门外那名随员已经退到石阶下。

他拔出佩刀,肩背紧贴院墙,正与巷口两名黑衣人对峙。那二人身形高瘦,脸上各蒙着一块黑布,其中一人右手夹着乌黑铁钉,另一人握着一柄狭长短刀。月光照不清他们的面容,却照得刀锋泛出一层冷亮的光。

“监察院办案!”随员厉声喝道,“你们敢在城中袭击官差?”

巷口持刀之人冷笑一声。

“把东西留下,便饶你们一命。”

“谁派你们来的?”

“死人不必知道。”

话音未落,那人已纵身扑上。随员举刀相迎,刀锋碰撞时迸出火星,刺耳的金铁声在狭窄巷道里骤然炸开。

郁观澜认得这种场面。他在龙津铁桥下吃过大亏,知道真正的武者动手,绝非凭胆量便能抵挡。门外随员虽有官府身份,武功却显然不如对手,交手不过数招,便被逼得连连后退。

另一名黑衣人绕过石阶,已朝郁家院门走来。

郁观澜退回院中,迅速扫视四周。

自家院子不大,东墙下堆着煤球与木柴,西边是一架旧式压水机,旁边放着两桶刚打上来的井水。父亲生前在院角装过一条简易滑轮,原是用来吊起沉重零件的,后来吊绳磨损,便少有人用。

他几步奔到滑轮下,将缠在铁轴上的绳索扯开,迅速打了个结,又把一只装满煤渣的大铁桶挂在绳尾。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厚木门被人踹得向内弯曲,门闩已有松动的迹象。

郁观澜屏住呼吸。

第二脚落下时,门板终于裂开,那黑衣人提刀闯进来,脚还未完全站稳,头顶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滑轮声。

沉重的铁桶从檐下猛然荡出。

黑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开,铁桶擦着他的肩头撞向院墙,煤渣四散飞溅。郁观澜本就没指望这一击能打中,趁对方躲闪,猛地推倒旁边的木架,连人带架阻住了通往堂屋的窄道。

“一个修机器的,也敢玩这些花样?”

黑衣人低声骂了一句,刀锋一挥,木架顿时断成两截。

郁观澜已经退到压水机旁。他知道自己没有第二次近身搏斗的机会,索性抄起一根铁管,狠狠砸向墙边的旧蒸汽阀。

那套装置原本是父亲留下的小型热水锅炉,用来冬天取暖和洗涤油污。入夜后炉火虽然熄了,罐内却仍存着少许余压。铁管击中阀柄,蒸汽猛地从接口喷出,带着刺耳的啸声,瞬间将半个院子笼进白雾。

黑衣人猝不及防,被热气逼得急忙后退。

郁观澜趁机钻进堂屋,反手关门,终于得了片刻喘息。

沈素蘅已经穿好外衣,扶着门框站在里屋门口。

“观澜,是什么人?”

“来抢东西的。娘,您从后门走,去周婶家,千万别回头。”

沈素蘅看着儿子额角渗出的冷汗,又望向外面不断晃动的火光,眼中终于浮起恐惧。可她没有哭,也没有追问,只迅速取来一件厚棉袄披上。

“你呢?”

“我随后就到。”

“别骗我。”

郁观澜一时说不出话。

沈素蘅走近两步,抓住他的手腕,声音低而坚定:“你爹当年便是这样,叫我先走,说自己随后就来。观澜,娘不能再听第二回这样的话。”

这句话比门外的刀声更叫人难受。

郁观澜望着母亲,过了片刻,终于说道:“我跟您一道走。前面有监察院的人挡着,咱们从后院出去。”

沈素蘅这才点头。

母子二人刚到后门,院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郁观澜回头望去,只见先前那名随员已被逼得撞上院墙,左臂鲜血淋漓,佩刀也断了一截。

黑衣人一脚将他踹倒,抬刀便要补上一击。

郁观澜心头一沉。

那随员是来送批文的,若不是自己开门,他原本未必会遭此横祸。如今眼看人要死在自家院里,他终究无法装作没有看见。

“娘,您先到后巷!”

他说罢,猛地把手中铁棍掷向黑衣人。

铁棍没有打中要害,却撞上那人右臂,令刀锋偏了几寸。随员趁机翻身避开,拖着伤臂滚进墙角。

黑衣人猛地回头。

“找死!”

他刚要扑来,院外忽然响起一声清越的剑鸣。

一道寒光从门外掠过,先后击中两名黑衣人的兵器。持刀者只觉手腕一麻,短刀脱手飞出,钉在墙上;发射铁钉的那人则连退数步,脸上露出惊惧之色。

闻人雪霁踏过破损的院门,站在月光下。

她身上仍穿着白日那件深青色窄袖衣,外披玄色斗篷,鬓边有几缕头发被夜风吹散。与平日不同的是,她的神情冷得惊人,手中长剑已经完全出鞘,剑锋上流转着淡淡的银白色炁光。

“谁准你们在这里杀人?”

持铁钉的黑衣人看见她,脸色顿时变了。

“闻人雪霁!”

“既认得我,便放下兵器。”

那人显然不肯束手就擒,猛地转身扑向墙头。闻人雪霁没有追赶,只将长剑轻轻一抬,一缕锋锐剑气已从院中掠过,正中对方脚边的青砖。

砖石崩裂,黑衣人失去平衡,从墙头跌落,尚未起身,便被随后赶到的监察院武者按倒。

另一人见势不妙,竟从怀中摸出一枚乌黑铁丸,狠狠砸向地面。

闻人雪霁目光骤凝。

“退后!”

铁丸落地,立刻炸开一团灰绿色烟雾。郁观澜闻到一股刺鼻气味,连忙扶着母亲退回屋里。院中的几名护卫也迅速掩住口鼻,然而烟雾扩散得极快,转眼便将门口笼罩。

黑衣人趁乱撞开院门,逃入巷中。

闻人雪霁没有贸然追击,而是先挥剑荡开烟气,随后转头查看院内众人。那名送信随员伤势颇重,已经昏迷;沈素蘅受了惊吓,咳嗽不止;郁观澜虽未被刀锋所伤,胸口旧伤却又牵动,脸色苍白得厉害。

她立即吩咐随员请医师,又派人封锁附近巷道。

等事情稍稍平定,她才走到郁观澜面前。

“我已经叫你不要再擅自行动,怎么又弄成这样?”

郁观澜望着满地狼藉,一时没有回答。

闻人雪霁本来还想责备,见他神色疲惫,又想到方才沈素蘅险些受伤,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伤到哪里了?”

“没有新伤。只是胸口有些疼。”

她伸手替他探了探脉,确认没有明显内腑损伤,才稍稍放心。

“那份批文呢?”

郁观澜心里一紧。

他下意识地按住衣襟。

闻人雪霁看见这个动作,便明白了几分。

“看来你已经看过。”

“看过。”

“那你应该知道,今晚这些人为什么来。”

郁观澜抬起头,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我爹当年申请停用城北那些地下管线,批文却被你父亲压了下来。闻人巡察使,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闻人雪霁没有立即回答。

月光落在她脸上,使那张清丽的面容显得有些苍白。她原本准备了一番话,想向郁观澜说明自己近日查到的旧案情况,可真正面对这个问题时,却发现任何轻率的解释都显得无力。

“批文是真的。”她终于说道。

郁观澜心头一沉。

“你早知道?”

“今日才拿到原件。裴大人从一批被重新封存的旧档中找出来,准备让我亲自带给你。只是我临时被另一桩案子绊住,才让随员先送来。”

“那么,你父亲确实拒绝了改线?”

“从公文上看,是。”

郁观澜望着她,声音渐渐发紧。

“我爹写得很清楚,原有线路涉及城北居民区,继续运行可能伤及无辜。你父亲却批了‘暂缓改线,照旧运行’。三年过去,我娘病了,矿工死了,连永安巷的孩子都受了影响。你还要我等什么证据?”

闻人雪霁的手指轻轻收紧。

“我没有说这些事与你父亲的申请无关。但当年为什么暂缓,谁负责执行,后来是否有人擅自改动线路,都还需要查。”

“你是不是无论查到什么,都要先替他找理由?”

这句话出口,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闻人雪霁缓缓抬头。

她没有动怒,眼中却掠过一丝明显的痛楚。

“郁观澜,我若只想替父亲开脱,今夜便不会亲自到这里来。”

“可批文是他签的!”

“我知道!”

她的声音第一次明显提高。

站在旁边的几名随员都不由自主地看了过来。

闻人雪霁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情绪压下去。

“我知道那是他的签名,也知道这份批文意味着什么。我已经向上级申请重新调查,连家父当年的职权记录和相关调令都一并调阅。你可以怀疑他,也可以怀疑我,但不能因为你已经认定了答案,便不许别人继续查清事实。”

郁观澜望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他并非不明白她的话。只是父亲的签名终于出现在拒绝改线的批文上,那些积压三年的委屈与愤怒,仿佛一下有了可以指向的对象。他几乎不愿再听任何解释,因为每一句“还要调查”,都让他想起从前在监察院门外一次次被拒绝的经历。

沈素蘅不知何时走到门边。

她披着棉袄,脸色仍然苍白,却轻轻叫了一声:

“观澜。”

郁观澜转过头。

母亲望着他,缓缓说道:“闻人姑娘今晚是来救人的。你爹的案子再要紧,也不该拿她当出气的地方。”

“娘……”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沈素蘅轻轻咳了两声,“可当年批文不是她签的,事情也不是她做的。你若有话,等查清楚了去问真正做主的人。”

郁观澜低下头,过了许久,才向闻人雪霁说道:“方才我失言了。”

闻人雪霁没有立即回应。

她望着他,神情慢慢平静下来。

“你是失言,还是心里一直这样想?”

郁观澜一时无言。

闻人雪霁轻轻摇头。

“罢了。你今晚受了惊,先照顾沈夫人。案子的事,改日再说。”

她转身走向院门。

郁观澜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闻人巡察使……”

她停住,却没有回头。

“还有什么事?”

他原本想再解释几句,可话到嘴边,忽然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显得笨拙。

“你带来的那名随员,伤得怎么样?”

闻人雪霁沉默片刻。

“医师正在看。若救治及时,应当没有性命之忧。”

郁观澜点点头。

“那便好。”

闻人雪霁没有再说,径直走出院门。

夜风吹过破损的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郁观澜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落。

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可他更知道,自己并没有办法因此便不再怀疑闻人崇岳。

两件事在心里纠缠着,让他越想越乱。

翌日清晨,裴肃衡亲自来到郁家。

他带来两名验炁师,对院中残留的铁钉与灰绿色烟雾进行了检查。两名袭击者中,被擒的那人已经招供,承认自己受雇追踪旧案文书,却不肯透露雇主姓名。另一人趁乱逃脱,城防署正在搜捕。

裴肃衡年近五十,神情一向沉稳,见郁家院墙破损,便先叫人安排修缮,又对沈素蘅郑重行礼。

“沈夫人,监察院办案不周,惊扰了您,实在抱歉。”

沈素蘅摇头。

“裴大人不必如此。那些人既然盯上了我家,迟早总会来。倒是昨夜那位送信的年轻官差,伤得重不重?”

“已经救过来了,只是左臂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沈素蘅这才稍稍放心。

裴肃衡坐下后,没有立即谈案情,而是先询问郁观澜近日练拳和身体恢复的情况。郁观澜看得出来,他并非真来闲谈,只是给自己留些缓和情绪的时间。

等茶送上来,裴肃衡才将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这是昨夜那份改线申请的完整副本。”

郁观澜接过一看,发现比自己手中的版本多了数页附件。

附件中列有地下导炁线路的调整方案、居民区风险评估,以及几处可以替代原有管道的工程路线。父亲在图纸上用红笔标出了三处关键节点,下面写着详细的施工安排。

郁观澜越看,神色越凝重。

“这些路线,当年没有实施?”

“据现有记录,没有全部实施。”裴肃衡说道,“但其中一段后来确实改过,只是改线的负责单位并非铁路督办署,而是九衡商盟下属的工程行。”

郁观澜抬头。

“为什么交给他们?”

“名义上是为了节省工程费用。九衡商盟承诺承担大部分改线支出,朝廷只需提供部分设备与地役许可。”

“后来呢?”

“改线工程只完成了第一期。第二期因为资金不足、矿山事故与其他原因,最终停工。”

郁观澜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附着一张施工费用清单,许多项目的金额都被人用朱笔划去,旁边另写着更高的数字。

他看了几眼,忽然皱眉。

“这里不对。”

裴肃衡抬头。

“哪里不对?”

“新铺设的导炁管线,按这个长度计算,特殊铜材用量不可能如此之少。除非他们缩小管径,或者根本没有按原计划施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实际输送能力不足。”郁观澜指着图纸,“若这里真是一套分流装置,管径缩小之后,要保持同样的流量,便得提高运行压力。普通机械这样做,容易损坏阀门;若输送的是某种超凡力量,后果恐怕更加难料。”

裴肃衡静静听着,脸色渐渐变了。

“你能确定?”

“我只能确定,从普通工程的角度看,这份用料记录不合理。至于劫差如何流动,还得请懂那种装置的人验查。”

裴肃衡缓缓点头。

“这便足够了。至少,我们又多了一条可以查证的线索。”

郁观澜望着那张费用清单,忽然想起常福生生前最爱骂的一句话:机器坏了不怕,怕的是账上明明写着修好了,机器却还在漏气。

如今这份改线工程的账,便有同样的味道。

“裴大人,”他问,“九衡商盟为什么肯替官府出钱?”

裴肃衡沉默片刻。

“表面上,是为了取得铁路与矿山工程的长期承包权。可真正的利益如何分配,恐怕还得继续查。”

郁观澜点头。

他如今已经明白,九衡商盟的力量并不只来自武者,也来自矿山、铁路、仓储与药材生意之间那张庞大的利益网络。许多官员或许并不知道地下那些秘密设施究竟在做什么,却仍可能因为税收、工程和军需,不愿轻易与商盟翻脸。

裴肃衡又拿出一张新绘制的临江城区图。

“郁公子,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我们想确认,城北地下那些异常管线,究竟怎样与铁路、排水设施相连。”

郁观澜抬头。

裴肃衡继续说道:“闻人巡察使昨夜已经提出建议,不再只盯着矿山与旧药园,而要从整个临江城的工程结构着手调查。她说,你父亲当年既然能发现线路异常,说明普通工程资料中,必然留下过痕迹。”

郁观澜听见闻人雪霁的名字,心里微微一动。

“她今日不来?”

“巡察使去了医署,查看永安巷那些孩子的病情。”

裴肃衡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什么,却没有多说。

“郁公子,你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郁观澜低头看着地图。

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铁路支线、地下水道和工厂区,许多地方他都熟悉。有些管线甚至是他亲手修过的,还有几处旧接口,他在工场里见过实物。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不必每一次都依靠那种令人痛苦的红线感应。

父亲既然能够凭借工程知识查到这些东西,自己未必不能沿着同样的路往下走。

“我愿意。”他说。

此后两日,郁观澜几乎都在监察院临时设置的工程调查室里度过。

裴肃衡安排了两名工程文书协助,又从铁路督办署调来城北近十年的地下管线图。资料堆满了长桌,有的绘在厚纸上,有的刻在薄铜板上,还有几卷旧图因受潮而边缘发黑,展开时散出浓重的霉味。

郁观澜先按建造年份整理,再逐一对照地下管线的接口位置。他发现许多正常排水管道,竟在后来修缮时增加了额外的黑色金属接头。这些接头并不承担主要排水功能,却往往位于矿区、货场与居民区之间。

更奇怪的是,图纸上标明的施工单位虽有不同,最终供货商却常常都能追溯到九衡商盟。

他把这些位置一一圈出,又在旁边记录施工时间、材料规格和附近住户的病案情况。

两日下来,整张城北地图上已经布满细小的记号。

裴肃衡看着那些标记,神情渐渐凝重。

“这些地方之间,确实存在某种规律。”

“还不能完全确定。”郁观澜说道,“但有一件事很奇怪。所有新增的黑色接头,似乎都位于几条旧管线的交汇处。”

“为什么要这样布置?”

“从普通机械设计看,交汇处最容易控制分流,也方便检修。但若那些接头是用来转移劫差,便可能意味着整座城的地下管线被人改造成了另一套网络。”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桌上的一张旧图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九陆纪元一八七四年的城北水道修缮图,左下角盖着九衡商盟工程行的印章。图上有一段短短的支管,从永安巷旧排水沟伸出,沿着地下通向一处早已废弃的煤炭转运站。

郁观澜记得,那座转运站就在北线铁路货场旁边。

而父亲留下的朱砂图上,恰好也标着同一个位置。

他连忙取出自己的笔记,对照两张图纸,发现支管的长度、角度和接口位置,几乎完全吻合。

“找到了。”

裴肃衡闻言走近。

“找到什么?”

“一个可以检查的节点。”郁观澜指着图纸,“这条管线在正常水道图上有记录,说明它不全是秘密工程。我们若从旧煤站下方查起,便能知道它到底连接着什么。”

裴肃衡仔细看过,立即命人核对土地与施工档案。

不到半个时辰,文书便带回消息。

那处废弃煤炭转运站,三年前已经由九衡商盟购入,如今名义上是一间仓库,平时很少对外开放。

郁观澜缓缓放下笔。

又是九衡商盟。

但这一次,他不再只凭愤怒判断。

他将能查到的施工记录、材料清单和管线位置一一整理,交给裴肃衡,又建议先派人观察仓库附近的货运往来,再决定是否进入。

裴肃衡望着他,眼中多了几分赞许。

“郁公子,你如今倒比前些日子稳重了。”

郁观澜笑了笑。

“吃过几回亏,总得长点记性。”

裴肃衡也笑了,随后便拿着图纸离开,准备向闻人雪霁报告。

调查室重新安静下来。

郁观澜站在窗前,望向不远处的旧钟楼。午后的阳光穿过薄云,照在灰白色塔身上,钟楼顶部的青铜大钟泛着暗淡光泽。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红线时,所有光芒似乎都朝那座钟楼汇聚。

可如今翻遍城北的工程资料,却没有找到任何一条正式管线直接连接钟楼。

这意味着什么?

是父亲的图纸有误,还是有人在地下另外修建了不留记录的通道?

他沉思片刻,决定暂时不再强行使用左眼感应,只从可以核实的工程证据着手。

然而就在此时,钟楼忽然敲响了午后的报时钟。

沉重的钟声传入调查室,郁观澜左眼深处竟再次生出一阵熟悉的刺痛。

他本能地抬头。

窗外的天空并无异样,可在钟楼灰白色的墙壁深处,几道极淡的红色光线却缓缓浮现出来。

郁观澜心中一紧,立即移开目光。

那红光却并未完全消失。

它沿着钟楼下方的石基延伸,穿过庭院,向调查室附近一处地下排水口缓缓流去。

他强忍眼痛,低头看向桌上的地图。

地图上恰好标着那处排水口。

再往前,便是城北旧煤炭转运站。

郁观澜忽然明白了。

那条秘密线路很可能并非直接连接钟楼,而是借用了既有的地下水道。普通工程图上看似毫无关系的几段支管,在地下某些特殊接口处被连成了一体。

他迅速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虚线。

虚线从旧煤站起,经过永安巷、铁路货场,再沿着一段旧排水沟延伸到监察院钟楼附近。

几条线终于连在了一起。

就在最后一笔落下时,眼中的红光突然猛烈闪动,左眼深处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

郁观澜闷哼一声,手中的炭笔掉在桌上。

他勉强扶住桌沿,眼前却骤然一黑。

耳边的钟声仿佛突然放大,化作一阵沉重的轰鸣。四周墙壁、桌椅与纸张都渐渐模糊,只有那些暗红色的线条愈发清晰,像无数细小的血脉,在整座城市地下缓缓伸展。

他仿佛看见北岭矿山深处的古井,又看见城北旧药园里的黑色铁板;无数线路穿过工厂、铁路与居民区,最终向钟楼下方汇聚。某些节点发出强烈红光,某些则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仿佛整张网络正在不断调整某种难以理解的负担。

紧接着,他看见一处红光忽然猛地收缩。

那位置正是旧煤炭转运站。

下一瞬,所有线条骤然消失。

郁观澜身体一软,重重跌倒在地。

调查室里只剩炭笔滚落的细微声响。

等他重新醒来时,已经躺在监察院医室的榻上。

窗外天色将晚,屋里点着一盏小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郁观澜试着睁开左眼,却发现眼前一片模糊,连床边桌上的药碗都只能看出一个朦胧轮廓。

他心里猛地一沉。

“别乱动。”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闻人雪霁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好的药单。她今日换了件浅色外衣,袖口却仍带着一点雨水留下的痕迹,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郁观澜想坐起来,却被她轻轻按住肩头。

“你昏过去了将近两个时辰,医师说神魂受了冲击,暂时不能再动用那种感应。”

“我的眼睛……”

闻人雪霁看着他,神情复杂。

“左眼现在看东西模糊,是不是?”

郁观澜点头。

“医师已经检查过,没有发现明显外伤,但炁机感知过度可能伤了眼窍。眼下还不能断定多久能恢复,先静养几日,再看情况。”

郁观澜望着窗外,心里忽然有些发冷。

他原本以为,自己看见红线,只是偶尔会疼,最多休息一会儿便能恢复。如今左眼竟真的出现了视力障碍,才意识到这种能力的代价远比自己想象中严重。

闻人雪霁把药单放下,轻轻叹了一声。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许再强行追那些红线吗?”

郁观澜沉默片刻。

“我没有故意去看。钟楼响的时候,它们自己出现了。”

闻人雪霁微微一怔。

“自己出现?”

“嗯。最初只是几道,后来越来越多。我想把它们和图纸对照,便多看了一会儿。”

他将方才在调查室里看见的情形简略说了一遍,重点提到旧煤站与钟楼之间的地下线路。闻人雪霁听完,立即叫人取来他昏倒前画的地图。

地图上,那条刚刚补出的虚线仍然清晰。

她看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条线若是真的,便说明地下确有一段未经登记的通道。”

“而且旧煤站可能是重要节点。”郁观澜说道,“我昏过去以前,看见那里的红光突然收缩了一次,像某种装置正在改变运行状态。”

闻人雪霁低头望着他。

“你又想亲自去查?”

郁观澜本想点头,却想到左眼的模糊,终究没有说出口。

闻人雪霁看着他,忽然伸手将地图折好。

“这回你不许去。”

“可……”

“没有可是。”她的语气比平时更严厉,“你已经帮我们找到可以查证的地方,后面的事交给监察院。你若再把眼睛弄坏了,往后连修机器都做不了,难道还要你娘养你?”

郁观澜被这句话说得哑口无言。

闻人雪霁原本只是着急,话一出口,见他神色忽然黯淡,又有些后悔。她放缓声音,重新坐回床边。

“郁观澜,我知道你想查清父亲的死,也想让那些受害的人不再受苦。可你不能每一次都拿自己的身体去换一点线索。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郁观澜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修理工的手,手背有旧伤,指节上生着硬茧。这些年他靠这双手挣钱养家,也靠它们修过许多坏掉的机器。如今若连眼睛都坏了,他确实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道:“我只是怕来不及。”

闻人雪霁望着他。

“什么来不及?”

“怕我娘的病等不起,也怕像常师傅那样的人再出事。”郁观澜停顿了一下,“我爹三年前已经发现了问题,却没能阻止。如今我好不容易看见一点线索,总觉得若慢一步,便会有人再死。”

闻人雪霁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风吹过竹帘,夕阳的余光落在桌边,映得药碗里的一点水光轻轻晃动。

她望着这个比自己略年长的年轻人,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练剑时,也曾说过一句话:持剑之人最难学的,不是怎样出手,而是何时不该出手。

当时她并不明白,只觉得练剑自然要争胜。直到后来在边境见过真正的伤亡,才渐渐懂得,有些时候,拼尽全力未必就是负责,懂得保全自己与同伴,反而需要更大的克制。

她伸手替郁观澜把滑落的被角拉好,声音轻了许多。

“事情不会因为你一个人休息几日,就全都停下来。我们还有裴大人,有医师,有工程人员,也有那些愿意说出真相的矿工。你不是孤身一人。”

郁观澜抬起头。

闻人雪霁看着他,忽然微微一笑。

“再说,你如今才刚摸到听炁的门槛,若眼睛先坏了,陆师傅岂不是白教了?”

郁观澜也笑了,只是笑意里仍有几分疲惫。

“你倒会算这笔账。”

“当然。你不是说过,修机器要算清每一分力气用在哪里吗?人也一样。命只有一条,总得省着些用。”

郁观澜听着,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他知道她说得有理,也知道自己这些日子确实太过急切。可真正让他稍稍放下焦虑的,并不只是这些道理,而是她坐在床边时那种不加掩饰的关切,以及她认真告诉自己,不必独自承担一切的语气。

闻人雪霁见他神色渐缓,便起身准备离开。

“今晚你好好休息。我已经派人通知沈夫人,说你在监察院协助调查,晚些回去。明日若眼睛还不舒服,便继续留在医室观察。”

郁观澜望着她。

“你现在去哪里?”

“旧煤站。”

他心里猛地一紧。

“你亲自去?”

“嗯。那里若真有异常线路,必须尽快查清。裴大人已经安排了人手,不会贸然动手。”

郁观澜还想说什么,闻人雪霁却已猜到他的心思。

“放心,我不会像你那样,明知道自己有伤还往险地里闯。”

郁观澜苦笑。

“我只是想提醒你,那地方若有特殊装置,别急着毁掉。地下线路可能与附近民居相连,随便破坏,后果难料。”

闻人雪霁神情一正。

“我明白。”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郁观澜。”

“嗯?”

“你的图,我会仔细看。”

说完,她推门离去。

郁观澜望着渐渐合上的木门,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

他担心她。

不是因为她是监察院的巡察使,也不是因为她掌握着查案的权力,而是因为她即将走进一个自己已经知道有多危险的地方。

他甚至有些后悔,方才没有多问几句她的计划。

可他更清楚,如今自己必须学会一件事:相信别人也有能力完成重要的事情,而不是凡事都要亲自去做。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监察院钟楼忽然响起晚间报时的钟声。

郁观澜下意识地闭上左眼,不敢再朝钟楼望去。钟声一下一下传来,低沉而悠长,仿佛整座临江城都随着它轻轻震动。

过了片刻,他从枕边取出自己的笔记,摸索着写下几行字。

“旧煤站——永安巷——北线货场——监察院钟楼。”

随后又在下面添上一句:

“地下线路似有共同节点,尚待实测。”

他写完,放下炭笔,忽然想起父亲从前教他修机器时说过的话。

若一处故障牵连许多部件,便先找到可以测量的地方,一处一处查,不要被看不见的部分吓住。

郁观澜慢慢合上笔记。

他知道,自己终于摸到了那张巨大网络的一角。

而闻人雪霁此刻正在前往的旧煤站,也许正藏着可以将这一切真正串联起来的关键证据。

夜风穿过庭院,吹动窗边的竹叶。

临江城北,那座废弃多年的煤炭转运站静静立在暮色里,黑色铁门紧闭,围墙上爬满枯藤。远远望去,它与附近那些荒废厂房并无不同,只有偶尔经过的货车,会在门前短暂停留,随后沿着另一条道路驶向城外。

然而就在地下深处,一道极淡的红光正沿着旧管线缓缓流动。

它从北岭矿山而来,经过旧药园,再穿过层层街巷,最后没入钟楼之下。

仿佛一条看不见的河,正从临江城的心脏深处悄然流过。

而这条河,究竟带走了多少人的生命,又供养着怎样的力量,至今仍无人真正知晓。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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