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劫人间
By 伊万 · 100 chapters
第二章 十七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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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郁观澜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子时。
临江城北的铁路职工住宅区,原是三十年前修建的一片红砖平房,后来工场扩建,住户越来越多,家家户户都在原有的屋舍旁添出半间小房,有的搭木棚,有的砌矮墙,横七竖八挤成一片。雨水沿着屋檐滴进狭窄的巷道,冲刷着煤灰、菜叶与碎砖,几只野猫蜷缩在邻居家的炉灶下,见人经过,便悄无声息地钻进黑暗。
郁家的灯还亮着。
郁观澜在门外停了片刻,先将衣襟上的血迹擦净,又用袖子抹了抹脸,这才轻轻推开院门。
屋里传来女人的咳嗽声。
“观澜?”
“娘,是我。”
“怎么回来这么晚?雨下得这样大,工场也不让人早些歇着。”
沈素蘅坐在窗边,膝上盖着一条旧绒毯,手里还拿着没做完的针线。她四十七岁,头发已经白了不少,脸颊因久病而消瘦,但眉眼间仍保留着年轻时的清秀。屋子里生着小炭炉,炉上温着一锅稀粥,旁边放着两个用碗扣住的馒头。
郁观澜把工具箱放到门后,尽量用平常的语气说道:“临时来了趟车,工场让多干一会儿。我不是说过了吗,您先吃,不用等我。”
“吃过了。粥是留给你的。”
沈素蘅放下针线,仔细打量儿子,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肩头,又移到左边额角。
“你的脸怎么了?”
“搬零件时碰了一下。”
“过来我看看。”
“真没事。”
“我教过几十年书,学生说谎时是什么模样,我还不认得?”
郁观澜只好走过去。沈素蘅伸手拨开他额前的湿发,看见那道浅浅的伤口,眉头立即皱起来。她拿出药箱,用温水洗去伤口旁的污迹,又取出一点药粉,小心地敷上。
“这么大个人了,做事还是不知轻重。你爹在的时候,也总说你手快,脑子比手更快,一着急就顾不得脚下。”
郁观澜原本想笑,听见父亲,神色却微微一变。
沈素蘅看在眼里,没有继续说下去。
“衣裳换了,先吃饭。今天福安堂的人来过,说新到了一批药材,价钱贵些,药性却比从前的好。我没答应,想着先问问你。”
“该买就买。”
“家里又不是开银号的。”
“这月多接几趟夜工,总能凑出来。”
沈素蘅轻轻叹了一声,转身去盛粥。郁观澜望着母亲略显佝偻的背影,心头忽然一酸。她年轻时是个极讲究体面的人,常穿一身干净的浅色衣裙,在职工子弟学堂教书。父亲每月发了工钱,总爱买一两本新书回来,母亲便一边嫌贵,一边把书仔细包上封皮。如今家中的书柜卖去大半,她的衣服也改了又改,唯独教书时用的那支旧钢笔,还收在抽屉里。
他接过粥,坐在桌前慢慢喝着。沈素蘅不时看他一眼,似乎察觉到儿子心里有事,却没有追问。
“娘,”郁观澜忽然开口,“爹出事以前,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图纸,或者什么没修完的工程。”
沈素蘅手中的针停了下来。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工场今天来了一趟专车,我看见一些旧式装置,想起爹从前也研究过。”
“什么专车?”
郁观澜迟疑了一下。
沈素蘅望着他,目光渐渐严肃起来。
“观澜,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又去查你爹的事了?”
“没有。我只是想起他的工具箱。”
“那箱子就在床底下。三年来,你不知道翻过多少回。”
她把针线放到一旁,声音低了些:“你爹的死,我也不甘心。可你不知道,那些人……”
话说到这里,她突然咳嗽起来,咳得肩膀微微发抖。
郁观澜急忙放下碗,替她顺气,又倒了温水。
等咳嗽稍缓,沈素蘅才缓缓说道:“你爹出事前三天,回家时脸色很不好。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只说工程上有些麻烦,等处理完了再告诉我。”
“后来呢?”
“后来他让我收拾东西,说想送我和你去江南住一阵。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临江的冬天太冷,对我的身体不好。”
“娘,您当时没病。”
“是啊。”
沈素蘅抬起头,望着儿子。
“我那时还在学堂教书,每天走半个时辰的路也不觉得累。他突然说要送我们去江南,我便知道不是为了天气。”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远处偶尔传来列车驶过铁桥的轰鸣。
郁观澜轻声问:“您为什么从没告诉过我?”
“因为你爹第二天就死了。”
沈素蘅低下头,指尖摩挲着绒毯边缘。
“办丧事那阵,家里来了两拨人。一拨是工场的,一拨穿着官服。他们把书房翻得乱七八糟,拿走了几箱图纸,说是查事故。我问他们凭什么拿,他们说有督办署的公文。你那时还在外面处理丧事,回来时人已经走了。”
“拿走了什么?”
“具体我不清楚。不过,你爹最珍惜的那只工具箱,他们倒没碰。”
郁观澜心里猛地一动。
他想起那只黑漆工具箱。箱子是父亲年轻时亲手做的,木板很厚,四角包着铜皮,用了二十多年。父亲常说,修机器的人别的东西可以丢,吃饭的家伙得自己看紧。
“娘,箱子里有没有夹层?”
沈素蘅愣了愣:“你爹没告诉过你?”
“告诉我什么?”
她望着儿子,神情有些复杂。
“箱子底下那块木板,是活动的。”
郁观澜霍然站起。
就在这时,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不轻不重,三下。
母子二人同时转头。
已是深夜,左邻右舍都已熄灯,只有雨水从屋檐落下的细碎声响。
郁观澜放下粥碗,伸手拿起门边的一根铁棍。
“谁?”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观澜,是我,常福生。”
郁观澜松了半口气,却没有立即开门。
“常师傅,您怎么来了?”
“工场出事了。你快开门,我有话说。”
郁观澜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急切,走过去抽开门闩。
常福生披着一件蓑衣,头上的斗笠被雨打得歪斜,脸色苍白,右手还在微微发抖。他身后空无一人,巷口却停着一辆没有点灯的马车。
“快,把门关上。”
老人一进屋便压低声音。
郁观澜关好门,扶他在桌旁坐下。沈素蘅认识常福生,忙端来一杯热水。
“常师傅,出什么事了?”
常福生接过水,没喝。
“那趟车烧了。”
郁观澜心里一沉。
“我知道。”
“你知道?”常福生猛地抬头,“你看见了?”
郁观澜点点头。
“我逃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点了火。”
常福生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活着就好。我还以为……”
他的声音哽住了。
郁观澜坐到他对面。
“他们后来怎么样?”
“烧得只剩车架子。工场来了许多官兵,把那边全封了。吴管事被叫去问话,我也被盘查了半个时辰。他们说车上运的是一批染了恶疾的犯人,途中死了,怕疫病传进城里,所以奉命焚毁。”
“您信吗?”
常福生苦笑:“我在铁路上干了二十七年,运过粮食、煤炭、军械,也见过押送犯人的囚车。可哪有犯人坐着绒布椅子,车厢还装着那种锁?”
沈素蘅一直安静地听着,忽然问:“那车是从哪里来的?”
“北边。”
“朔北?”
“北线第三支路,后来从老矿区绕进来的。”
沈素蘅脸色微微发白。
常福生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放在桌上。
铜牌只有两指宽,边缘磨损严重,表面刻着一道弯曲的纹样。
郁观澜拿起来,借灯光一看,呼吸顿时一紧。
三条细线在中央交汇,下面是一个圆形孔洞。
与他从车厢里描下来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是哪里来的?”
“车头驾驶室里。”常福生低声道,“你进第三节车厢时,我在外面看见一个司炉把这东西扔进煤渣堆。他动作鬼鬼祟祟,我便留了心。后来官兵来查,我趁他们不注意捡了出来。”
“他们为什么扔掉?”
“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这东西像在哪里见过。”
老人迟疑片刻,又说道:“三年前,你爹出事的那台机车上,好像也有这种牌子。”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沈素蘅双手握紧,指关节微微发白。
郁观澜没有立即说话。他将铜牌翻过来,发现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丙字十七,承载完毕。”
那字刻得很浅,若不是灯光恰好照在斜处,几乎辨认不出来。
十七。
车厢里恰好有十七个人。
郁观澜望着那四个字,胸口渐渐发冷。
“常师傅,”他问,“今天夜里,除了您,还有谁知道我上过那节车厢?”
“吴管事知道,几个护卫也见过。还有……”常福生犹豫了一下,“监察院的人。”
“监察院?”
“火烧起来以后,有个年轻官员来过,问起你。他说奉巡察使的命令,要把你活着带回去。”
郁观澜眼神一凝。
“活着带回去?”
“对。他还特意问我,你有没有受伤。”
沈素蘅忽然伸手,按住儿子的手腕。
“观澜,今晚别出门。”
“娘?”
“听娘的。”
她的声音比平时严厉得多。
“你爹当年就是因为相信可以把事情说清楚,才会走进那间机房。”
常福生望着母子二人,低声道:“我本来想劝你离开临江,可现在城门恐怕已经有人守着。你最好先躲几天,等风头过去。”
郁观澜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如果他们真想抓我,躲几天有什么用?再说,我娘还在这里。”
“那怎么办?”
郁观澜把铜牌放回桌上。
“先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常福生想说这不是年轻人逞强的时候,可话到嘴边,又想起郁承铎。他与郁承铎共事十余年,最清楚那人是什么脾气。父子俩外貌不十分相像,性子却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认准了事情,谁也劝不动。
他叹了一声,从怀里取出一小包银角子。
“工场今晚封了,吴管事说明天不用上工。你手头紧,这点钱先拿着。”
郁观澜推了回去。
“常师傅,您家里也不宽裕。”
“叫你拿着就拿着。又不是白给,等以后有工钱了还我。”
沈素蘅在旁边轻声道:“观澜,收下吧。常师傅这份情,咱们记着。”
郁观澜终于接过银子,郑重地向老人道谢。
常福生没有久留。他临走前又叮嘱几句,披上蓑衣,沿巷子匆匆离开。郁观澜站在门边,看着那道佝偻的身影消失在雨里,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他总觉得,常师傅今晚冒险送来的,绝不只是一块铜牌。
闻人雪霁走进临江铁路工场时,东方已经泛起灰白。
暴雨渐歇,工场上空却仍然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第三节车厢被烧得只剩扭曲的钢架,雨水积在地面,混着灰烬流进排水沟。几名军士正在搬运残骸,另有穿着灰色官服的文书,伏在临时搭起的桌旁记录。
一名身材肥胖的中年男子迎上前来,脸上堆着笑。
“闻人巡察使,您来得这样早,下官有失远迎。”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下官吴德安,暂代工场总管。”
闻人雪霁没有理会他的客套,径直走向烧毁的车厢。
“谁下令焚车?”
吴德安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是上头的命令。”
“哪个上头?”
“铁路督办署。”
“有公文吗?”
“有,有。不过公文随车送来,后来一场大火……”
“烧了?”
吴德安额头冒汗。
闻人雪霁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说一份决定焚毁特别运输列车的公文,恰好放在需要焚毁的列车上?”
“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我知道你奉命。现在我问的是,谁下的命令。”
她说话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可以敷衍的余地。
吴德安张了张嘴,终于不敢再编,只道:“那份公文由护送专车的主事官保管。下官没看见原件,只验过随车令牌。”
“主事官在哪里?”
“昨夜连夜走了。”
闻人雪霁抬眼望向旁边的监察院随员。
“记下姓名,查他的调令。让吴总管把昨夜的值守名单、进出记录和车站电报全部交出来。”
吴德安忙道:“巡察使,这车上的人据说患了恶疾,您可千万别靠得太近。”
“验过尸吗?”
“没有。”
“请过医师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恶疾?”
吴德安再也答不上来。
闻人雪霁蹲下身,仔细查看车厢残骸。铁板受热变形,木料几乎烧尽,地面留下大块黑色焦痕。她用佩剑轻轻拨开一片残破金属,发现下面还有一层较薄的黑铁板。
那铁板上的刻纹令她神情微变。
“裴大人呢?”
“正在路上。”随员答道,“他说要带两名验炁师过来。”
闻人雪霁点点头,继续查看。
她自幼修习剑术,十二岁进入闻人家内院,十七岁通过武道监察院的试选,后来又在边境历练两年,见过不少奇异的超凡事故。但眼前这些刻纹,她只在一本限制阅览的古籍里见过类似图样。
它们不是普通的防护阵纹。
更像一种用于分流和引导炁机的古老结构。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其中一道刻痕。
一丝阴冷的气息沿指尖传来。
闻人雪霁立即收手。
“所有人退后三丈。”
吴德安吓了一跳。
“巡察使,怎么了?”
“这块铁板尚有残余炁机,未经检验,不许触碰。”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
“昨夜那个修理工,确实进入过第三节车厢?”
吴德安连忙点头:“是,是。他叫郁观澜,工场里的普通匠人。谁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逃跑,兴许是偷了车上的东西。”
“你有证据证明他偷东西?”
“没有,不过……”
“没有便不要随意定罪。”
吴德安闭上了嘴。
闻人雪霁转向随员:“把郁观澜的户籍、工场履历和三年以来的出勤记录找来。另外,查一查他父亲的事故卷宗。”
随员有些诧异。
“巡察使,三年前的案子也要查?”
“查。”
“可那案子已经结了。”
闻人雪霁望向被烧毁的车厢,声音平静:“结案不等于所有问题都有了答案。”
巳时前后,临江城渐渐苏醒。
大街上的早市重新热闹起来,卖豆浆的挑着担子穿街过巷,报童挥着刚印好的晨报高声叫卖。城南的商会银行打开沉重的铁门,职员穿着笔挺的长衫,在门前擦拭铜牌。码头上,苦力背着麻袋穿行于泥水之中,监工的鞭子偶尔抽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北城却比平时多了许多军警。
城防署的人在几个路口设下检查点,凡是年轻男子,都要多问几句。有人说昨夜铁路工场遭了匪徒袭击,有人说一批染了怪病的囚犯逃了出来,还有人信誓旦旦地宣称,昨夜工场里出现了会吃人的怪物。
消息越传越离奇。
郁观澜坐在自家的小书房里,已经翻找了整整一个时辰。
所谓书房,其实只有半间屋大小,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两边堆满了零件、图纸和书籍。父亲留下的工具箱放在桌上,箱内的东西被郁观澜一件件取出,排得整整齐齐。
扳手、锉刀、铜尺、三把不同规格的螺丝刀,还有一本发黑的皮面笔记。
他把箱子倒过来,仔细查看箱底。
木板看起来毫无异常。
郁观澜用指节轻轻敲击,听见靠近左角的地方,声音比其他位置略空。他取来一把薄刃小刀,沿木板接缝缓缓探入,终于发现一枚几乎藏在木纹里的铜制弹扣。
只听轻轻一声响,箱底弹起半寸。
郁观澜屏住呼吸,将木板掀开。
夹层里藏着一个油纸包。
油纸已经泛黄,四角却仍然封得十分严密。他小心拆开,里面是一卷薄绢,还有一本只有巴掌大小的册子。
薄绢上绘着密密麻麻的线路。
起初看去,像一张复杂的铁路工程图。郁观澜认出了北线主干、城北矿区、沿江货运场和旧铁桥的位置。
但在铁路线路之下,还有另一套用朱砂描出的细线。
它们穿过普通铁路没有经过的城区,有些甚至深入江底与山腹,彼此交汇的地方标着奇怪的符号。
其中一处,就是昨夜他看见的那座钟楼。
郁观澜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昨夜看见的红线,并非幻觉。
父亲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将它们画在了这张图上。
他拿起小册子翻开。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九陆纪元一八七三年,八月初九,北线第三十七号工程复查。”
下面是父亲熟悉的笔迹。
“近三月以来,城北矿区工人出现异常衰弱,相关症状与寻常矿毒不符。工程总署要求增加地下导炁管线,却拒绝提供完整技术说明。此事恐有隐情,须进一步查证。”
郁观澜继续往后翻。
“八月十五,第三号调节井发现未知刻纹,似与古式承炁阵有关。”
“八月十八,矿区三十七名工人出现相同掌纹,医署仍以矿毒解释。”
“八月二十,九衡商盟派人要求封存全部现场记录。”
“八月二十三,查得所谓导炁管线,实与城内数处高阶修行设施相连。地下矿工并非受毒,而是……”
字迹到这里突然中断。
下一页被人撕去了一半。
残留的纸边上,只有几个潦草的字:
“承劫者不知情。”
郁观澜怔怔地看着。
他并不完全理解“承劫”的含义。世间武道分九境,凡是踏入听炁境的武者,都知道修炼离不开天地元炁;可寻常武馆里讲的,只是如何呼吸吐纳、锤炼筋骨、运转真炁,从未有人提及这种古怪的承载方法。
他继续翻阅。
最后几页的字迹更加急促,甚至有几处被墨汁涂去。
“八月二十七,已将初步证据交监察院。对方允诺三日内回复。”
“八月二十八,闻人府有人来访。”
“八月二十九,素蘅似受影响,夜间咳血。不可再等。”
再往后,便是一页空白。
郁观澜握着册子的手微微发抖。
母亲的病,竟然在父亲出事之前就已经出现。
而他一直以为,她是因为丈夫去世、悲伤过度,才渐渐病倒的。
他闭了闭眼,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父亲的记录显然还不完整。没有确切的检查数据,也没有说明闻人府的人是谁。仅凭这些文字,尚不能判断所有事件之间的关系。
但是,有一件事已经清楚。
父亲不是因为普通的机械事故而死。
他发现了一套隐藏在铁路与矿业工程之下的秘密设施,并因此招来了危险。
郁观澜重新翻到第一页,把日期一一核对。
父亲的死亡日期,是九陆纪元一八七三年九月初二。
距离最后一条记录,只有四天。
门外传来脚步声。
“观澜,出来吃点东西。”
沈素蘅端着一碗热面,站在门口,看见桌上的薄绢与册子,脚步忽然停住。
她望着那些朱砂线路,脸上血色渐渐退去。
“你找到了。”
郁观澜抬起头。
“娘,您知道这些东西?”
沈素蘅没有立即回答。
她慢慢走进屋,将面碗放到桌边,手指轻轻抚过那张薄绢。
“你爹临死前一晚,把这包东西放进工具箱。他说,若是他回不来,让我不要随便拿出来。等你真正长大了,再决定该不该交给你。”
郁观澜望着母亲,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三年,从未真正理解过她承受的痛苦。
“您为什么一直不说?”
沈素蘅抬眼看着儿子。
“因为我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牵涉什么。我只知道,你爹死了以后,有人隔三岔五便来打听他的遗物。你那时才二十岁,一心想替他讨公道,若是知道这里还藏着东西,你会忍得住不去找那些人吗?”
郁观澜没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忍不住。
沈素蘅伸手将册子合上,声音很轻。
“观澜,你爹是个好人,可他有时候也太相信世上总有讲理的地方。他总觉得,发现机器出了问题,找对了人,把证据拿出来,总能修好。”
她望向窗外。
“可人心不是机器。坏了的机器,换零件就是。坏了的人心,有时候你越想修,越有人不愿意让你碰。”
郁观澜久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拿起那碗面,低头吃了几口。
面条已经有些坨了,汤里放着两片薄薄的肉。
他吃到一半,忽然说道:“娘,您放心,我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什么事都凭一口气去做。”
沈素蘅看着他。
“可你也不会就此罢手,是不是?”
郁观澜抬起头,认真答道:“不会。”
母子两人对望了一会儿。
沈素蘅终于轻轻点头。
“那至少答应娘一件事。别只想着死人,也要想着活着的人。”
郁观澜心头微微一颤。
他想起昨夜车厢里那十七具遗体,又想起雨巷中卖馄饨的老人。那些人彼此素不相识,却都在同一座城市里生活着,有自己的家人,也有自己的日子。
“我记住了。”
他低声说道。
午后,闻人雪霁终于拿到了郁观澜的工场履历。
她坐在临江监察院的一间侧室里,桌上摆着三份档案。
第一份是郁观澜的户籍与工作记录。
第二份是昨夜专列的特别运输令。
第三份,则是三年前郁承铎的事故卷宗。
随员将一杯热茶放到她面前。
“巡察使,已经核查过了。昨夜那份运输令是真的,但签发部门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盖的是铁路督办署的印,文号却属于军务承运处。按照规矩,这两处文书不能共用编号。”
闻人雪霁翻开运输令。
纸上只有几行简短内容,说明专列从朔北运送十七名“特殊病患”至临江,沿途免检,抵达后由指定人员接收。
签发日期是三日前。
她看了片刻,问:“病患姓名呢?”
“没有。”
“押运医师呢?”
“也没有。”
“沿途医疗记录?”
“尚未查到。”
闻人雪霁放下文书,神情渐渐凝重。
她在监察院任职多年,知道某些军务运输确实可能涉及保密,但保密与完全没有记录是两回事。即使是押送危险犯人,也必须留有人员名单和交接文书,否则出了事,连谁该承担责任都查不清楚。
她翻开第二份档案。
郁观澜,二十三岁,临江机器学堂肄业,现任铁路工场二级修理工。
三年以来,工作表现优良,因技术能力突出,多次参与紧急抢修。曾两次与主管发生争执,原因均与零件质量及工程安全有关。
闻人雪霁读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倒是个不好管的人。”
随员笑道:“工场的人都说,这小子手艺好,脾气却硬。明明只是个修理工,偏偏什么都要问个明白。”
闻人雪霁没有接话。
她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项记录写着:
“其父郁承铎,原北线高级工程师,于一八七三年事故中死亡。郁观澜曾三次申请重新调查,均未获准。”
闻人雪霁将档案放到一旁,拿起第三份卷宗。
这是她今早命人从旧档案库取出的原件。
卷宗封皮泛黄,边缘磨损,里面的纸张保存得却很好。事故现场图、验尸记录、工程报告和最终批示均在,只是中间有几页存在明显的重新装订痕迹。
她将线头轻轻拨开,发现其中至少缺少三页。
“这卷宗谁保管的?”
随员翻查登记册。
“档案库乙字房。过去三年,只被调阅过两次。”
“谁调的?”
“一次是死者家属申请复查时,由文书代查。另一次……”
随员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闻人雪霁抬起头。
“说。”
“是闻人尚书府的人。”
屋里安静下来。
闻人雪霁没有立即说话。
她父亲闻人崇岳身居朝廷要职,过去多年负责过数项与边疆武道设施有关的工程。三年前的北线项目,确实属于他的管理范围。
按理说,父亲派人调阅相关档案,并不奇怪。
可那几页缺失的记录,却使事情变得不同寻常。
她仔细查看卷宗末页,那里是事故调查的最终结论。
“设备操作失当,致蒸汽管路失控。郁承铎未按规定撤离,死于机房爆裂。”
下面附着一道批准结案的签名。
闻人崇岳。
闻人雪霁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件小事。
那年秋天,她刚结束边境训练,回京探亲。某天夜里,父亲在书房与几名陌生人争执,声音很低,她只隐约听见一句:
“一个工程师的命,难道就不是命?”
当时她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这句话却无端端地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她缓缓合上卷宗。
“裴大人到了没有?”
“已经在外面等候。”
“请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官员走进侧室。他身材清瘦,穿着洗得略旧的监察官服,眉目间带着常年伏案的疲惫。此人名叫裴肃衡,是临江监察院负责超凡事故调查的高级官员,向来以谨慎周全著称。
“闻人巡察使。”
他行了一礼,目光落在桌上的旧卷宗上,神情微微一变。
闻人雪霁注意到了。
“裴大人认识这个案子?”
裴肃衡沉默片刻。
“听说过。”
“只是听说过?”
“当年这案子由督办署主查,监察院只负责复核,具体情形不在下官职责之内。”
“那你知道卷宗少了三页吗?”
裴肃衡看了一眼随员。
闻人雪霁道:“这里没有外人。”
裴肃衡这才缓缓坐下。
“巡察使,有些事,下官劝您先别急着查。”
闻人雪霁眉头一皱。
“今早已经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那人未必是害您。”
“我知道。”她将卷宗推到他面前,“所以我才想听听,究竟是什么事,值得这么多人阻止调查。”
裴肃衡没有翻开卷宗。
他望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三年前,北线第三十七号工程发生事故以后,监察院曾派过两名验炁师去现场。那两人回来不久,一个辞官返乡,另一个在半年后病死。”
“死因?”
“记载是肺疾。”
“验过吗?”
“没有完整的验尸记录。”
闻人雪霁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裴肃衡继续说道:“那时候,我还只是负责文书的副官。记得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有人送来一批现场样本,其中包括一块刻着奇怪纹路的铁板。”
“铁板在哪里?”
“后来被调走了。”
“谁调的?”
裴肃衡抬头看着她,没有回答。
闻人雪霁忽然明白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也是闻人府?”
裴肃衡终于点头。
窗外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声音穿过庭院,在屋檐下回荡。
闻人雪霁低头看着桌上的三份档案,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心情。
她一直相信父亲。
闻人崇岳为人严厉,行事果断,在朝中也有许多政敌,但他从小教导女儿,持剑之人必须明白自己为何出剑。若连是非都不能分辨,武功越高,伤人越深。
她至今记得父亲教她第一次握剑时说过的话。
可如今,她手中的这份旧案,却一次次将线索引向那个熟悉的名字。
“裴大人,”她终于开口,“我要重新检验昨夜那节车厢的残留炁机。”
裴肃衡望着她。
“巡察使,您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此事可能牵涉极广。”
“那就从能查清楚的地方开始。”
闻人雪霁站起身,佩剑的金属护手在桌沿轻轻一碰,发出清脆声响。
“还有,郁观澜必须由监察院找到。在查清楚以前,任何人不得私自审问,更不许伤他。”
裴肃衡沉吟片刻。
“若有人比我们先找到他呢?”
闻人雪霁没有立即回答。
她走到窗前,望向城北层层叠叠的灰色屋顶。
临江正在下雨。
细雨中,铁路工场的烟囱重新冒出黑烟,街道上的车马也渐渐多了起来。整座城市看似一切如常。
她却觉得,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
“那就尽量比他们快。”
申时将近,郁观澜终于决定出门。
他把父亲的小册子藏进衣襟,薄绢重新放回工具箱夹层,又将常福生送来的铜牌收好。沈素蘅见他换上了干净衣服,便知道劝不住。
“去哪儿?”
“福安堂。药总得买。”
“你身上还有伤。”
“这点小伤不碍事。”
沈素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旧铜钥匙。
“拿着。”
郁观澜接过来。
钥匙很小,齿形复杂,柄上刻着一个“郁”字。
“这是你爹以前用的。他说,若是哪天家里遇上过不去的难处,让我带着这把钥匙去找一个人。”
“谁?”
“城西,陆家拳馆。找陆铁山。”
郁观澜怔住。
“爹认识他?”
“年轻时一起练过拳。后来一个做了工程师,一个开了武馆。你爹很少提江湖里的事,但一直信得过他。”
郁观澜握紧铜钥匙。
他从小跟父亲学过几路基础拳术,知道父亲年轻时曾经习武,却从未听说父亲与城西的陆家拳馆有这样的交情。
沈素蘅看着他,低声道:“我本来不想让你再碰那些事。可是现在看来,光靠躲也躲不过去。你要查,就去找一个能帮你的人,别凡事都自己扛着。”
郁观澜心头一热。
“娘,我先去买药,顺路打听打听。”
沈素蘅轻轻点头。
“早些回来。”
郁观澜走出家门时,雨已经停了。
巷口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几个孩子正蹲在水沟边放纸船。远处传来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一辆满载煤炭的马车缓缓经过,车轮碾过泥坑,溅起一片浑水。
临江仍然是那个临江。
人们忙着生计,谁也不知道昨夜一列专车里死了十七个人,更不知道地下那些看不见的红线究竟通往何处。
郁观澜沿着熟悉的街道向西走去。
走到十字路口时,他忽然发现身后多了两个人。
一个穿灰色长衫,手里提着油纸包;另一个戴着宽檐帽,低头抽烟。
他们没有靠得太近,却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距离。
郁观澜心里微微一沉。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杂货铺时,借着橱窗玻璃的反光看了一眼。
两人也停了下来。
果然有人在跟踪。
郁观澜想了想,忽然拐进旁边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旁是高高的砖墙,尽头通向一处旧货仓。这里原本是他小时候常来玩耍的地方,他知道墙后有一道通往煤场的暗门,平日被木板遮着,外人很难发现。
身后很快传来脚步声。
“人呢?”
“刚才还在这里。”
郁观澜藏在一堆废木箱后面,屏住呼吸。
灰衣男子走进巷子,四下打量。
“上头说了,活着带回去。”
另一个人低声道:“要是他反抗呢?”
“打断腿也算活着。”
郁观澜握住怀中的小刀,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昨夜那些人只是想灭口。如今看来,自己身上似乎还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就在两人准备继续往里搜查时,巷口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们在找谁?”
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平静。
灰衣男子回头,脸色微变。
巷口站着一名年轻女子。
她穿着深青色窄袖长衣,外罩一件玄色披风,腰间佩着长剑,长发用银簪束起。雨后的阳光从屋檐间照下来,落在她的眉眼上,使那张原本清丽的面容多了几分明朗。
灰衣男子显然认出了她,忙拱手行礼。
“闻人巡察使。”
郁观澜躲在木箱后,心中一震。
闻人。
父亲笔记里出现过的姓氏。
年轻女子向巷内望了一眼。
“我问你们,在找谁?”
“回巡察使,奉命寻找一名与铁路工场纵火案有关的嫌疑人。”
“谁下的命令?”
“城防署。”
“有缉捕文书吗?”
两人对望一眼。
“这……”
女子脸上的神情渐渐冷了下来。
“没有文书,就在街上随意抓人?临江城防署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规矩?”
灰衣男子连忙解释:“巡察使有所不知,此人涉及重大机密,若让他逃了……”
“我知道他涉及什么。”
闻人雪霁打断他。
“回去告诉派你们来的人,郁观澜现在是监察院需要保护的证人。谁再私自对他动手,便先到监察院解释清楚。”
两人不敢争辩,匆匆离去。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闻人雪霁却没有离开。
她站在原地,望向那堆废木箱,忽然说道:“郁观澜,你还打算躲多久?”
郁观澜心头一凛。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自己的。
片刻后,他从木箱后缓缓走出来,手里仍然握着那柄小刀。
闻人雪霁的目光落在刀上,眉梢微微一挑。
“你打算拿这个跟我动手?”
郁观澜没有收刀。
“你是谁?”
“武道监察院巡察使,闻人雪霁。”
“闻人崇岳是你什么人?”
她怔了一下。
显然没有料到,一个普通修理工见面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在问自己的父亲。
“家父。”
郁观澜眼神骤然一沉。
闻人雪霁看着他,缓缓说道:“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为何问起他?”
“因为三年前,我爹死的时候,结案文书上签的就是他的名字。”
闻人雪霁沉默下来。
两人隔着不过十余步的距离,互相打量着对方。
郁观澜第一次看清她的模样。她比他略矮,身材匀称,站姿端正,腰间长剑虽然尚未出鞘,却让人不敢轻视。他不懂高阶武者究竟有多厉害,但本能地感觉到,这个女人远比昨夜那些持枪护卫危险。
闻人雪霁也在观察他。
年轻男子的衣服干净,却明显洗得发旧。左额有一道新伤,右手虎口满是长期做工留下的薄茧。他的眼神十分警惕,脸色因疲劳而苍白,身体却没有退缩的意思。
她原本以为,郁观澜只是一个偶然卷入秘密运输事件的普通工人。
现在看来,事情似乎比她想象的复杂。
“你父亲的案子,我已经开始重新调查。”
郁观澜冷笑了一声。
“监察院三年前也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看过你的申诉记录。”
郁观澜盯着她。
闻人雪霁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不能向你保证一定能查出你想要的结果,但我可以保证,查到的事实不会因为涉及谁的名字,就被我随意抹掉。”
“包括你父亲?”
她沉默片刻。
“包括。”
郁观澜望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巷外传来商贩的吆喝声,远处一辆马车驶过,车轮在积水中发出哗啦的声响。寻常生活的喧闹与巷子里的沉默形成一种古怪的对照。
闻人雪霁忽然问:“昨夜车厢里,你看见了什么?”
郁观澜心头猛地一跳。
那名绿衣女子临死前的话,再一次浮现在耳边。
别让他们知道你能看见。
他望着闻人雪霁,缓缓说道:“死人。”
“多少?”
“十七个。”
“他们怎么死的?”
“不知道。”
“有没有特别的伤痕?”
郁观澜停顿了一下。
“有些人手上有黑纹。”
闻人雪霁的目光微微一变。
“黑纹是什么样子?”
郁观澜没有回答。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子似乎并不知道那些红线的存在。
她知道黑纹,却未必知道红线。
而他还不能确定,她到底是来保护自己,还是想从自己口中得到别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问问自己的父亲?”他反问。
闻人雪霁脸色一沉。
“郁观澜,我是在认真问你。”
“我也是认真回答。”
“你知不知道,昨夜那节车厢里可能涉及危险的超凡禁术?如果你隐瞒事实,不仅会害了自己,也可能害了更多的人。”
“那你又知不知道,我爹三年前就是因为想查清事实才死的?”
两人的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些。
闻人雪霁望着他,胸口微微起伏。她自幼接受严格教育,习惯了别人遵守命令,即使在边境办案,也很少有人敢这样当面顶撞她。
可她又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并非无理取闹。
他有理由不相信监察院。
尤其当她自己的父亲也与那桩旧案有关时。
沉默了一会儿,闻人雪霁终于缓和语气。
“你现在不相信我,可以。但至少跟我回监察院,把昨夜的事做一份正式证词。”
郁观澜摇头。
“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还得去给我娘买药。”
闻人雪霁愣住了。
她显然没想到,在两人谈论纵火、死亡与重大秘密时,这个年轻人会突然说起买药。
“你母亲病了?”
“病了三年。”
“什么病?”
“不知道。福安堂的大夫说是气血亏损,肺脉受损,药吃了不少,却总不见好。”
闻人雪霁的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她想起昨夜那节车厢中的奇异残留炁机,又想起三年前郁承铎的事故卷宗,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联想。
“郁观澜,”她缓缓问道,“你母亲的病,是不是从你父亲出事前后开始的?”
郁观澜的眼神骤然变了。
他没有回答,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闻人雪霁见状,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本想再问几句,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监察院随员快步走来,脸色极其难看。
“巡察使,出事了。”
“什么事?”
“昨夜铁路工场那名老匠人,常福生……”
郁观澜猛地转头。
随员望了他一眼,声音低了下去。
“有人在城南河道发现了他的尸体。”
郁观澜浑身一僵。
半个时辰前,常福生还坐在他家里,喝着母亲递上的热水,告诉他工场发生的事,临走前还塞给他一包银角子。
那个总爱咳嗽、说话絮叨、右腿有些跛的老人,怎么会突然死在城南河道里?
“怎么死的?”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随员迟疑片刻。
“目前看来,像是失足落水。”
郁观澜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冷。
“又是意外。”
闻人雪霁转头看向随员。
“尸体在哪里?”
“城南巡检所。”
“封锁现场,不许任何人擅自处置尸体。马上通知裴大人,安排验尸与验炁。”
她说完,转身看向郁观澜。
年轻人站在原地,脸色比刚才更白,握刀的手却十分稳。
闻人雪霁轻声道:“你认识他?”
“他是我师傅。”
郁观澜说完,忽然意识到这话不够准确,又补了一句。
“教我修机器的师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薄茧的双手。
昨夜,常福生还夸他手艺没丢父亲的脸。
如今那句话却成了最后的告别。
郁观澜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小刀收回怀中。
“闻人巡察使。”
“你说。”
“我跟你去。”
闻人雪霁点了点头。
然而郁观澜接着说道:“不是去监察院。”
“那去哪里?”
他抬起头,望向城南。
“去看常师傅。”
闻人雪霁看着他,终于没有拒绝。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巷。
秋雨停后的临江,天空依旧阴沉。长街上行人熙攘,卖菜的妇人正与小贩讨价还价,几名穿着新式学堂制服的学生骑车经过,远处的铁路桥上,一列满载煤炭的火车鸣着汽笛缓缓驶来。
一切都与寻常日子没有分别。
郁观澜却知道,有什么东西从昨夜开始,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原本只是想查清父亲的死。
如今,常福生也死了。
而十七个从未见过的人,已经连同他们的姓名、来历与最后留下的痕迹,一起化成了铁路工场里的灰烬。
走到街口时,闻人雪霁忽然问他:“你昨夜从车厢里出来时,有没有拿走什么东西?”
郁观澜脚步微微一顿。
他想起怀中的那张账纸,又想起家里那块刻着“丙字十七,承载完毕”的铜牌。
“没有。”
闻人雪霁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再问。
远处监察院的钟楼恰好敲响了午后的第一声钟。
郁观澜忽然感到左眼深处一阵刺痛。
他下意识地抬头。
阴沉的天空下,那座高高耸立的钟楼周围,竟再一次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丝线。
这一次,他看得比昨夜更加清楚。
无数细线从城中的街道、工厂和铁路下方汇聚而来,沿着钟楼古老的石壁向上攀升,最后消失在钟楼顶部那口巨大的青铜钟里。
而就在钟声响起的一瞬间,那些红线仿佛同时颤动了一下。
郁观澜忽然明白,父亲在旧笔记里画下的,可能根本不是什么普通铁路线路图。
那是一张隐藏在城市地下的另一种网络。
一张以人的生命为代价,悄然运转了不知多少年的网。
他慢慢收回目光。
闻人雪霁察觉到他的异常,问:“怎么了?”
郁观澜望着那张年轻而清丽的面容,想起父亲的死亡卷宗上那个熟悉的姓氏。
他终究没有告诉她自己看见了什么。
“没什么。”
他低声说道。
“只是觉得,临江这座城,比我从前认识的要大得多。”
闻人雪霁没有听懂这句话。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的钟楼,却只看见阴云下的灰白色塔身,以及一群被钟声惊起、盘旋而飞的鸽子。
两人继续向城南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临江监察院的青铜大钟渐渐停止震动。
钟楼最深处,一间从不对外开放的地下密室里,一名白发老人正站在一幅巨大的铜制线路图前。
图上嵌着数百枚细小的红色晶石。
其中代表北线第三十七号工程的一枚,已经裂开。
老人看了许久,转身对身后的黑衣人说道:“三年前漏掉的东西,看来还没有找干净。”
黑衣人低头道:“要不要派人处理?”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铜图上那一道缓缓闪烁的红线,若有所思。
“先别杀。”
“为什么?”
“一个普通修理工,若真能看见劫脉,那就不只是一个普通修理工了。”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按住那枚破裂的晶石。
“把他带来。我要活的。”
密室里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那幅铜图深处,传来极轻微的嗡鸣,仿佛整座临江城的地下,都有某种庞大而古老的东西正在缓缓呼吸。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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