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劫人间
作者:伊万 · 100 章
第五章 拳馆门前雪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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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城的雨停了,天却一日冷似一日。
入了十月,北风渐紧,大江两岸的芦苇黄了一片,江上驶来的货船带着朔北的寒意,连码头边那些整日赤着膀子搬货的汉子,也纷纷添了夹袄。城中的银杏落得正盛,金黄的叶子铺满青石长街,清晨有挑担卖炭的乡人进城,沿街吆喝,声音在湿冷的薄雾里传出老远。临江百姓看天色,都说今年的雪怕是要来得早些。
郁观澜却在家里养了整整六日伤。
胸口挨的那一掌比他原先想象的厉害。头两天,他连咳嗽都不敢用力,夜里翻身时稍稍牵动伤处,便疼得额角冒汗。医署的老医师来过两回,见他终于肯老实躺着,颇为满意,临走时却又吓唬他说,若再跟人动手,伤了肺脉,往后别说练武,连干重活都成问题。
郁观澜答应得痛快,等医师一走,便又拿起父亲留下的图纸看个不停。
沈素蘅起初还管他,后来见他确实没有出门,只是坐在床上写写画画,也便随他去了。她自己这些日子精神稍好,晨起能够在院里走动一会儿,偶尔还能帮邻家孩子改两篇文章。只是病根尚未查清,闻人雪霁送来的医师叮嘱她不得劳累,连洗衣挑水都暂时免了。
这日午后,郁观澜正在窗前修理一只旧怀表,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郁家有人在吗?”
声音洪亮,是个年轻女子。
郁观澜抬头看去,只见院门外站着一个身穿青布短袄的姑娘,约莫二十岁上下,身材高挑,眉目明朗,黑发用一条红绳束在脑后,腰间悬着一柄短刀。她手里提着两包东西,一包用黄纸裹着,一包用细麻绳捆着,脸上带着一种不大耐烦却又直爽的神气。
沈素蘅正坐在屋檐下晒药材,见了来人,先是一怔,随后笑道:“可是陆家的姑娘?”
女子眼睛一亮。
“沈姨,您还记得我?”
“青棠吧?你小时候跟着你爹来过,那时候才这么高。”沈素蘅伸手在腰间比了比,“如今长成大姑娘了。”
陆青棠笑起来,露出两颗整齐的虎牙。
“我爹还说,您未必认得我了呢。”
她进门放下东西,先向沈素蘅行了晚辈礼,又把两包礼物推到桌上,一包是晒干的山参须,一包是城西老字号的枣泥糕。
“我爹听说沈姨身子不好,叫我送点东西过来。他原想亲自来的,可前些日子练拳时扭了腰,硬说不碍事,如今连弯腰捡鞋都费劲。”
沈素蘅忍不住笑道:“他年轻时就是这个脾气,越疼越说不疼。你回去替我谢谢他,不过人参这样贵重,实在不好收。”
“沈姨,您可千万别推。东西我都背来了,若再背回去,我爹准要说我办事不牢靠。”陆青棠说着,转头打量郁观澜,“这位就是观澜哥?”
郁观澜早已起身,拱手道:“陆姑娘。”
陆青棠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你就是前几日在龙津铁桥下,差点叫人打死的那个?”
郁观澜一怔。
沈素蘅立刻转头。
“什么叫差点打死?”
陆青棠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干笑两声。
“没有没有,是我说得夸张了些。我爹听江湖上的人提起,说有个铁路工人在桥下跟武者动了手,最后平安脱身。我还当是什么厉害人物,原来是沈姨家的儿子。”
沈素蘅望向郁观澜,目光渐渐严厉起来。
郁观澜只得解释:“是有人追我。我没跟人硬拼,靠桥下的旧机械逃出来的。”
“你还说没事!”沈素蘅气得咳了两声,“受了那么重的伤,回来也只说是摔了一跤。如今连人家都知道了,我这个做娘的反倒最后一个知道。”
陆青棠见状,连忙上前帮她顺气,又朝郁观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认错。
郁观澜只得低头道:“娘,是我不对。”
沈素蘅叹了一声,倒也没有再责备,只吩咐他给客人倒茶。陆青棠在院中坐下,随口谈起城西拳馆的近况,说如今各家武馆生意都不好做,年轻人愿意学拳的不少,真肯吃苦的却不多。那些有钱人家的子弟,常常请高阶武者单独教导,寻常拳馆只能靠教授基本拳术、护送货物和替商号看守仓库维持开支。
“我爹最近正为这事发愁。”她说道,“以前拳馆有二三十个常住弟子,如今只剩十来个。每月光米粮、煤炭和修缮院子的费用,就得不少钱。偏偏他老人家还不肯涨束脩,说穷人家的孩子肯来学拳,已经不容易了,再收贵些,便没人来了。”
沈素蘅听得感慨。
“陆师傅还是老样子。”
“可不是?我跟他算账,他就跟我讲江湖义气。我说江湖义气能不能换两袋米,他便说我满脑子都是生意。”陆青棠摇头叹气,“偏偏真到了月底,还是得叫我去米铺赊账。”
郁观澜听得忍不住笑起来。
陆青棠见他笑,立刻转向他:“你笑什么?等你哪天自己开了铺子,就知道挣钱和花钱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笑的是,陆师傅有你这个女儿,倒不必太担心饿肚子。”
陆青棠扬了扬眉。
“这话倒还算中听。”
几人又闲谈了一阵,陆青棠才说明来意。原来沈素蘅托人送去一封信,说郁观澜想向陆铁山请教拳术,陆铁山看过信后,沉默了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让那小子伤好了自己过来。”
“我爹说得明白。”陆青棠看向郁观澜,“你若只是想学几招打架的本事,趁早别来。他不教那些争强斗狠的东西。你若真肯从头练起,倒可以去试试。不过收不收,还得看他老人家的意思。”
郁观澜郑重点头。
“我明白。”
陆青棠又瞧了瞧他的脸色。
“你这伤还没好透吧?”
“差不多了。”
“差不多和好了,是两回事。”她毫不客气地说道,“我爹最烦逞强的人。你若一见面就说自己身子没事,他准叫你先回家躺着。”
郁观澜被她说得有些无奈。
“陆姑娘,你们父女俩说话倒挺像。”
“谁跟他像?”陆青棠立刻反驳,“我比他讲道理多了。”
沈素蘅坐在一旁,听得笑了起来。院里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连秋日的寒意仿佛也被冲淡了几分。
陆青棠离开时,已经近申时。郁观澜送她到巷口,见她走得轻快,脚步落地几乎没有多余声响,心中暗暗佩服。她虽然没有佩戴监察院武者常见的炁纹徽章,却显然练过多年拳术,身形进退之间,比寻常人稳健许多。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
“郁观澜。”
“陆姑娘还有什么事?”
“我听说你爹当年死得不明不白。”
郁观澜脸上的笑意渐渐收起。
陆青棠看着他,语气也认真起来。
“我爹这些年很少提你爹,但每逢祭日,总要独自喝两杯酒。你若为了查旧案去学拳,我劝你先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拳头能打人,却未必能打赢所有的事。江湖上有些人武功不算高,照样能害死真正的高手;有些人就算练到天下第一,也护不住想护的人。”
郁观澜沉默片刻。
“我知道。”
陆青棠望着他。
“你现在知道的,大概只是个道理。等真吃过亏,才知道是什么滋味。”
她说完,没有再劝,只摆摆手,转身往城西去了。
郁观澜站在巷口,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里,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期待。
他从前一直觉得,江湖离自己很远。铁路工场、机械学堂、母亲的药费和父亲留下的旧案,便是他生活的全部。如今却渐渐发现,武馆、商盟、官府和那些拥有超凡力量的人,早已与这座城市的日常生活纠缠在一起,只是从前他不曾真正看见罢了。
两日以后,郁观澜胸口的伤终于不再妨碍正常行走。
医署老医师仔细诊过脉,确认淤血已散去大半,才勉强准许他外出,却仍叮嘱一个月内不得与人激烈动武。郁观澜嘴上答应,心里却清楚,自己要去拜师,少不得接受一番考验。
清晨,他换上一件干净的深蓝短褂,将父亲留下的铜钥匙小心放进衣襟,又带了些干粮和一小包茶叶,沿着城西的大街往陆家拳馆走去。
城西与铁路工场一带不同。这里的房屋大多建于前朝,青砖灰瓦,街巷曲折,偶尔可见几座雕梁画栋的旧宅。临街铺子有卖纸墨的,有卖刀剪的,也有专做马具和武者护具的。越往西走,行人衣着越杂,既有挑担的小贩,也有腰佩长刀的江湖客,街头还立着几块木牌,上面写着各家武馆收徒的告示。
郁观澜在一座石桥旁停步,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新告示:
“龙津武馆,名师传授,三月通筋,六月炼骨,保荐入商盟护运队。”
下面又写着束脩二十银元,另收药浴费用。
他看得直皱眉。
二十银元,几乎抵得上他在工场两个月的工钱。若真按这价钱学拳,母亲的药便只能停了。
旁边一个卖烧饼的老人见他站着不走,笑道:“后生,想学武?”
“看看。”
“这家招牌打得响,收费也贵。真有本事的人未必都在那里。”老人朝街西指了指,“再走两条街,有个陆家拳馆。地方旧是旧些,陆师傅的拳可是真功夫。不过他收徒不看银子,看人。”
郁观澜笑着道谢,买了两个热烧饼,一边吃一边继续前行。
过了两条街,果然看见一处青砖大院。
院门两侧立着石墩,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写着“陆氏武馆”四字。匾额已被风雨侵蚀,金漆脱落不少,笔意却沉稳有力。门前没有招揽生意的花哨告示,只贴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习武先习德,立身先立骨。入门不论贫富,学拳不可欺人。”
郁观澜站在门前,默默读了一遍。
院里传来整齐的呼喝声。
他走近半掩的院门,向里望去,只见宽阔的练武场上,十几个年轻男女分成两列,正在反复练习一套看似简单的拳法。动作并不华丽,却讲究脚下扎实、腰背协调。每出一拳,众人都要先沉肩、转胯,再将力量送到拳端。
场边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身材高大,面容端正,穿着一身褐色练功服。他手持竹尺,时不时纠正弟子的动作。
“腰沉下去!脚不稳,拳使得再快也没用。你们以为练武是跳戏台上的花架子?”
一个瘦小弟子被他喝得满脸通红,连忙调整姿势。
郁观澜看了一会儿,忽然察觉那青年虽说话严厉,纠正动作时却很细致,连弟子的膝盖应当向哪边转,都要亲自示范。
他正看得入神,身后忽然有人说道:“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还不进来?”
郁观澜回头,见陆青棠从街上走来,手里提着一篮刚买的青菜和半扇猪肉。她今日换了一身浅褐色短袄,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乱,脸颊冻得微红。
“我刚到。”
“刚到就看得这样认真?”陆青棠笑了笑,“进来吧,我爹在后院。”
她领着郁观澜穿过练武场,那名手持竹尺的青年抬头望来。
“青棠,这是谁?”
“郁观澜,沈姨家的儿子,来找我爹的。”
青年目光在郁观澜身上停了片刻。
“就是前几日在龙津道惹事的那个?”
“师兄,人家是让人追杀,不是去惹事。”陆青棠有些不悦,“你别听外头那些闲话。”
青年笑了一声。
“我又没说他不好。只是爹这些年不大收徒,来了总得先问问。”
陆青棠转头介绍:“这是我大师兄贺既白,跟着我爹练拳十几年了。平时拳馆里的事,大多由他管着。”
郁观澜抱拳行礼。
“贺师兄。”
贺既白没有还礼,只淡淡说道:“还没入门,先别叫师兄。”
陆青棠皱眉:“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的是规矩。”贺既白把竹尺递给旁边的弟子,走到郁观澜面前,“你父亲是郁承铎?”
“是。”
贺既白神色稍缓。
“我听师父提起过。既然是故人之后,进来喝杯茶自然可以。不过若想拜师,师父未必会因为旧交情便破例。”
郁观澜点头。
“我本来也没打算靠父亲的交情占便宜。”
贺既白望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笑了笑。
“倒是有骨气。”
陆青棠见两人说话渐渐生硬,忙把郁观澜往后院领。
“走吧,别理他。他这个人,见谁都要先摆大师兄的架子。”
贺既白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旁边一个小弟子凑过来,低声问:“大师兄,那个郁观澜真要拜师?”
“谁知道。”
“听说他被九衡商盟的人追杀,还跟监察院的闻人巡察使走得很近。”
贺既白皱起眉头。
“练自己的拳,少管闲事。”
小弟子吓得连忙回到队列。
贺既白却仍望着后院方向,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他跟随陆铁山十五年,早把拳馆看作自己的家。师父年纪渐长,青棠又不愿嫁人,只想着经营拳馆,他自认将来这份家业总该由自己与青棠一同撑起来。如今突然来了一个故人之子,还没进门便让师父亲自接见,他嘴上不说,心里却终究有些介意。
更何况,方才青棠对那年轻人的态度,似乎比对寻常客人亲近得多。
贺既白心中微微一酸,随即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他提起竹尺,转身喝道:“都站好了!谁再偷懒,今天午饭前不许歇!”
练武场上的呼喝声顿时又响起来。
陆家拳馆后院种着两株老槐树,树叶落得差不多了,粗大的树枝伸向灰白的天空。树下摆着几只石锁、木桩与练功架,旁边还有一口大水缸,缸沿磨得光滑,显然常有人在此练习臂力。
陆铁山就坐在廊下。
他约莫五十七八岁,身材宽厚,头发已有大半花白,穿着一件旧棉袄,膝上盖着毯子。乍看像个寻常的老年掌柜,可郁观澜走近时,便看见他两只手掌宽厚,指节略有变形,虎口与掌缘都生着厚厚的老茧。即使坐着,他的背也挺得很直,双肩沉稳,目光透着一股久经风霜的锐利。
陆青棠走过去,笑道:“爹,人带来了。”
陆铁山抬起头,望向郁观澜。
那一眼并无多少威压,郁观澜却觉得自己像被人从头到脚仔细量过一遍。
“郁承铎的儿子?”
“晚辈郁观澜,拜见陆伯父。”
郁观澜走上前,郑重行礼。
陆铁山没有立即叫他起来,只望着他看了许久。
“抬起头。”
郁观澜依言抬头。
陆铁山的目光在他的眉眼间停住,原本严肃的神色忽然有了一点变化。
“眼睛像你娘,鼻梁像你爹。只是这倔脾气,大概两个人都占了。”
陆青棠在旁边忍不住笑起来。
郁观澜也有些意外。
陆铁山摆摆手。
“坐吧。你娘身子怎么样?”
“这些日子稍好些,只是病根尚未查明。”
“我送去的人参,她肯收?”
“收了。母亲叫我代她谢过伯父。”
陆铁山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胸口。
“听说你前几日在铁桥下挨了武者一掌?”
“是。”
“伤好了吗?”
“医师说已无大碍,但还不能剧烈动武。”
“倒还肯说实话。”陆铁山哼了一声,“年轻人挨了打,最爱说自己没事。我年轻时也这样,后来一身旧伤,到了下雨天连腰都直不起来。”
陆青棠立即接口:“您既知道,怎么前几日还非要逞强练拳?”
陆铁山瞪了她一眼。
“我那是活动筋骨。”
“活动得连鞋都弯腰捡不起来?”
郁观澜低头忍笑。
陆铁山被女儿顶得没话说,只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随后转头看向郁观澜。
“你来找我,是为了学拳?”
“是。”
“为什么?”
郁观澜早想过这个问题。
可真到了陆铁山面前,他反倒不愿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因为我现在太弱。有人想杀我,我只能逃;有人害死了我师傅,我却连凶手是谁都查不清。我想有本事保护家里的人,也想查明父亲当年的事。”
陆铁山听完,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茶碗放下,望向院中的老槐树,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爹当年也想学武。”
郁观澜心里一动。
“我爹跟您练过拳?”
“练过。年轻时他在我师父门下待了三年,拳练得不算差,只是后来进了机器学堂,整天捣鼓那些铁疙瘩,便渐渐不常来了。”
陆铁山说着,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他那人聪明,学什么都快,却总爱问为什么。别人教一招,他要问这招的力从哪里来;教一套拳,他又要问若敌人不按规矩出手,该怎么应付。我师父被他问烦了,说你若这样喜欢琢磨,不如去当个匠人。”
“后来他真当了匠人?”
“是啊。可他临走前说,拳术和机器原本有相通的道理,一样讲究筋骨与传力,一样要知道哪里承重、哪里泄力。我师父笑他书生气,没想到这些年过去,他倒真在铁路上干出了名堂。”
郁观澜听得出神。
父亲生前很少谈起自己学武的经历,只在他小时候教过几路简单拳法,后来便忙于工场的事情。如今听陆铁山讲述年轻时的父亲,竟像看见了一个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人。
陆铁山望着他,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观澜,学拳可以。但我先告诉你,这世上武者有高有低,拳脚也分强弱。寻常人练上十年,未必能真正踏入炼骨境;有钱人家的子弟,若自幼用好药浴养筋骨,又有高阶武者传授,一两年便可能胜过普通人十年苦功。你如今二十三岁,从头练起,起点已不算早。”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陆铁山摇头,“你见过别人一掌把你打得吐血,便觉得只要自己也有了那般本事,就能查清旧案。可真正进入江湖,便会发现比你强的人有许多,力量比你强的势力更多。你今日学会一拳,明日有人使刀;你练到能胜寻常武者,人家又有枪、有钱、有官府文书。你打算一层层打上去,直到天下再没人拦得住你?”
郁观澜被问得沉默下来。
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常福生又遭害,九衡商盟的势力却大得惊人。单凭一个人的拳脚,即使练到很高的境界,也未必能够撼动那样庞大的势力。
陆铁山见他不说话,神色稍缓。
“我不怕你学拳为报仇,只怕你把拳当成报仇的全部。你若真要拜师,先跟我说一句实话。倘若有一天,你查出害你爹的人就在眼前,而你一拳打死他,却会连累十几个无辜的人,你打不打?”
郁观澜抬起头。
他本想说不打,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父亲的遗体、母亲三年来的病痛,以及常福生那张再也不会笑起来的脸。他无法轻易保证,若仇人真正站在面前,自己还能有多少理智。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道。
陆铁山望着他,片刻后竟点了点头。
“这还像句实话。”
他慢慢站起身,膝上的毯子滑落。陆青棠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轻轻摆手挡开。他走到院中的一根木桩旁,伸手拍了拍桩身。
“你爹当年学拳,最先练的不是招式,是站桩。站不稳,出拳便没有根。我如今也不教你别的,先站给我看看。”
郁观澜走到木桩旁,按记忆中父亲教过的姿势分开双脚,屈膝沉腰,两臂在身前缓缓抬起。
陆铁山看了片刻,眉头皱起来。
“脚开得太大,膝盖往里扣,腰却向后塌。谁教你这样站的?”
“我爹。”
“放屁!你爹不会这么教。是你自己这些年没练,早把姿势忘干净了。”
陆青棠忍不住笑出声。
郁观澜有些尴尬,却没有争辩,只照着陆铁山的指点调整姿势。
“脚往里收半寸,膝盖顺着脚尖,腰别僵着。沉肩,含胸,脊背自然往上领。你做机器的,应该知道一根梁若是歪了,受力便不均匀。人站桩也是一样,筋骨之间各有其位,错了一处,别处就得替它受力。”
郁观澜心里微微一动。
这番话他听得极明白。
他调整双脚,重新沉下腰背,果然觉得身体的重量不再全压在大腿上,而是从脊背一路传到脚下。虽说姿势仍有些别扭,至少比方才稳了许多。
陆铁山看在眼里,眼神略有变化。
“再站一会儿。”
郁观澜依言站着。
起初还不觉得如何,过了半炷香工夫,两腿便渐渐发酸。胸口旧伤也隐隐牵动,他咬着牙坚持,额角很快冒出细汗。
陆铁山看了一眼,没有叫停。
陆青棠却有些担心。
“爹,他伤还没好全。”
“我知道。”
“知道还让他站?”
“站桩又不是打架。若连自己的身子都不知道怎么用,往后练什么都白费。”
陆青棠还想说话,郁观澜已经轻声道:“我能站。”
陆铁山闻言,忽然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按。
郁观澜只觉一股沉稳的力量压下来,身体下意识地往旁边倾斜,脚下险些失去平衡。他连忙调整腰背,想用力抵住,却发现越是使劲,身子越不稳。
“别跟我较劲。”陆铁山说道,“我只用了一点力,你却把全身都绷紧了。这样练拳,遇上比你强的人,人家轻轻一带,你便自己把自己摔出去。”
郁观澜慢慢松开肩背。
陆铁山再按,他竟比方才稳了些。
老拳师点点头。
“这就对了。拳不是只看谁力气大,还要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让力。你爹当年最喜欢琢磨这个,常说人身上的筋骨,跟机器里的连杆一样,不能只顾一处。”
郁观澜听得认真。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些年一直干体力活,筋骨比普通读书人强些,学拳应当不难。如今只站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知道真正的武术远不是凭着力气打几拳那么简单。
陆铁山终于摆摆手。
“行了。”
郁观澜缓缓站直,两腿酸得几乎迈不开步。陆青棠端来一碗温水,他接过喝了几口,脸上的汗才渐渐退下去。
陆铁山重新坐回廊下,望着他说道:“我可以教你。”
郁观澜心头一喜,正要行礼,却听老拳师又道:“不过有三个条件。”
“伯父请说。”
“第一,入我门下,先学做人,再学拳。往后你若仗着武功欺负弱小,我亲自废你的功夫。”
“晚辈答应。”
“第二,练武不是三日两日的事。你如今身上有伤,便先养好。伤未痊愈以前,只许练基础桩功,不许与人交手。”
“是。”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陆铁山望着他,目光渐渐沉下来。
“你父亲留下的那把钥匙,带来了没有?”
郁观澜猛地抬头。
他没想到,陆铁山竟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带来了。”
“拿出来。”
郁观澜从衣襟里取出铜钥匙,郑重递上。
陆铁山接过,借着光线仔细看了看。那把钥匙很旧,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郁”字,边缘被多年摩挲得发亮。他看了许久,脸上的神情渐渐复杂起来。
“果然还在。”
陆青棠好奇地凑过来。
“爹,这是什么钥匙?”
陆铁山没有回答。
他将钥匙握在掌心,沉默片刻,忽然长长叹了一声。
“你爹这个人,临死前倒还知道给儿子留条后路。”
郁观澜心里一紧。
“伯父,这钥匙究竟能开什么?”
陆铁山缓缓站起,转身向后院最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间常年锁着的小屋,墙壁由青砖砌成,屋檐低矮,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小屋外面堆着几只旧木箱和废弃石锁,看起来与寻常杂物间没有分别。
陆铁山来到门前,停住脚步。
“青棠,你去前院看看,叫既白把弟子们带出去练拳。今日不许任何人进后院。”
陆青棠怔了一下。
“爹,什么事这么神秘?”
“听话。”
她看见父亲神色郑重,终于没有再问,只看了郁观澜一眼,转身离去。
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陆铁山将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只听一声脆响,锁开了。
他推开沉重的木门,屋内立刻飘出一股陈旧纸墨和木料的气味。
郁观澜跟着走进去。
屋子不大,四周摆着书架和兵器架,墙上悬着几幅已经泛黄的字画。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有笔砚、几册手抄武谱,还有一只用黑布蒙着的长木匣。
陆铁山走到木匣前,沉默片刻,才缓缓揭开黑布。
匣子表面刻着几道细密的纹路。
郁观澜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头猛地一跳。
那纹路,与父亲留下的工程图纸上某些符号竟十分相似。
陆铁山注意到他的神情,低声问:“认得?”
郁观澜没有立即回答。
他缓缓走近,望着木匣边缘那三条相互交汇的细线。
“我在爹的图纸上见过。”
陆铁山眼神骤然一沉。
“你爹的图纸还在?”
郁观澜点头。
陆铁山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一阵寒风吹过,老槐树上最后几片黄叶飘落下来,轻轻撞在窗纸上。
过了许久,陆铁山才伸出手,打开木匣。
匣中没有金银,也没有传说中的神兵宝剑。
只有一本封皮发黄的旧拳谱,以及一块掌心大小的黑色铁片。
拳谱上写着四个字:
《沉山十三式》。
郁观澜尚未来得及细看,目光便被那块黑色铁片吸引住了。
铁片边缘残缺,表面布满细细的刻纹,中央有一道奇怪的裂痕,看起来像是从某件更大的器物上剥落下来的碎片。
陆铁山将铁片拿起,递到他面前。
“你爹当年留在我这里的,便是这个。”
郁观澜伸手接过。
铁片入手冰凉,重量却出奇地沉。他低头细看,忽然感到左眼深处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道极细的暗红色光芒,从铁片裂痕中缓缓浮现。
郁观澜心头猛地一震。
他努力压住眼底的疼痛,望向陆铁山。
“伯父,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陆铁山没有立即回答。
老拳师站在昏暗的屋中,脸上的皱纹仿佛一下深了许多。许久以后,他才缓缓说道:
“你爹死前曾告诉我,若有一天他儿子拿着钥匙来找我,便把拳谱交给他。至于这块铁片,他说要等你真正懂得什么叫承劫以后,才可以告诉你来历。”
郁观澜握着铁片,手心渐渐发冷。
陆铁山看着他,忽然问道:“观澜,你可知道,世间武者为何要分九境?”
“为了区分修为高低。”
“那只是外人的说法。”
陆铁山走到窗边,望向阴沉的天空。
“人练拳,炼筋骨,养真炁,借天地之力,本是为了突破自身的极限。可有些人练得越高,越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事?”
陆铁山缓缓转过身。
“人借了天地的力,总得有人替他还。”
这句话落下,郁观澜只觉掌中的铁片骤然一热。
暗红色的细线仿佛活了过来,沿着铁片表面的裂痕缓缓游动,最终汇聚成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又隐隐觉得熟悉的古老符号。
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
陆铁山望着他的神色,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疑。
“你……能看见?”
郁观澜猛地抬头。
两人四目相对。
屋外寒风掠过屋檐,远处铁路工场的汽笛低沉而悠长。临江城尚未落下第一场雪,城北的山影却已笼罩在深秋的寒雾之中。
郁观澜忽然意识到,父亲留给自己的,恐怕不只是一门拳法。
而这位在旧城区开馆授徒、平日与米铺掌柜为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的老拳师,也许早已知道那张红色线路图背后隐藏的某些秘密。
他缓缓低头,望着掌中的黑色铁片。
那道暗红色的光仍在流动。
仿佛一道已经沉睡多年的旧伤,终于在这一日,重新裂开。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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