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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劫人间

By 伊万 · 10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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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第八章 雨巷里的旧伞

临江入冬以前,总要下几场没完没了的冷雨。

雨从大江上来,越过船桅与码头,落在千家万户的青瓦上,又顺着城北铁路工场那些高耸的烟囱飘向山野。到了十一月初,街头的银杏叶已经落尽,城西武馆门前的两株老槐树也只剩下虬曲的枝干。清晨起来,石板路上常结着薄霜,待日头稍高,霜便化成一层湿亮的水,行人踩过,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郁观澜每日卯时到陆家拳馆练功,至今已有十余日。

最初几天,他站桩不过半个时辰便两腿酸软,如今已能站上将近一个时辰,呼吸也比从前沉稳许多。陆铁山仍不许他练习《沉山十三式》后面的拳招,只叫他一遍遍调整肩背、腰胯与脚下的姿势。有时郁观澜自觉已经站得十分端正,老拳师走过来,伸出两根手指在他肩头轻轻一拨,他便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

“你这不是站桩,是跟自己的骨头较劲。”陆铁山常这样骂他,“力气都用来把身子绷紧了,真遇上人家一拳打来,你还能剩几分力气?”

郁观澜从不顶嘴,只把老人的指点记在心里,回去以后再慢慢琢磨。他原先修机器时便有这样的习惯,哪一处轴承磨损,哪一根连杆偏斜,非要找出真正的缘故才肯罢休。如今学拳,他也常将筋骨受力与机械传动相互比较,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记在小册子上,连晚上吃饭时都要拿出来翻看。

陆青棠见过那本册子,曾笑着问他是不是准备写一本《拳术机械总论》。

郁观澜回答:“若真能写出来,兴许有人肯买。”

“那你可得给拳馆分些银子。”陆青棠说,“你学的是我爹的拳,不能白拿人家的本事做生意。”

“分多少?”

“三成。”

“太多。一成。”

“你倒会还价。”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随即又想起拳馆账上欠着的煤钱,便把笑意收了些,认真问他能不能替拳馆修一台旧式压布机。城西一家布坊原打算把机器当废铁卖掉,陆青棠却觉得修好了兴许能赚些工钱。

郁观澜答应下来,只说要先看看机器。

练拳之外,他渐渐在这间不大的武馆里有了自己的位置。年轻弟子们起初只把他当作陆铁山故人之子,后来见他能修水泵、补门锁、调整练功木人的转轴,便时常拿些坏掉的小玩意儿来请他帮忙。有人求他修怀表,有人要他替木刀装护手,甚至有个年纪最小的孩子,捧着一只断了腿的木马站在门口,红着脸问能不能再修好。

郁观澜把木马接过来,花了半个时辰重新配好木榫。孩子高兴得直喊他郁师兄,他却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如今尚未正式行拜师礼。

他把木马还给孩子,笑道:“先别叫师兄,回头你们大师兄听见,又得说我坏了规矩。”

那孩子不懂大人的心思,只抱着木马跑了。

这一日练完早功,陆铁山照例检查众人的拳架。轮到郁观澜时,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拨肩,只叫他闭上眼睛,站在原地听风。

院中十几个弟子都停下了动作。

“你听见什么?”陆铁山问。

“屋檐滴水,后院有人劈柴,东边街上过了一辆马车。”

“还有呢?”

郁观澜凝神片刻。

“青棠在账房拨算盘。前院最小的两个师弟正偷偷说话,一个说饿了,另一个说厨房今日做肉包子。”

众弟子忍不住笑起来。那两个孩子果然躲在人群后面,闻言羞得涨红了脸。

陆铁山也有些好笑,却仍板着脸。

“谁叫你偷听别人说话?”

“您让我听的。”

“倒会推给我。”

老人走近两步,忽然屈指在郁观澜身侧轻轻一弹。

一缕极淡的炁机拂过衣袖。

郁观澜心头微动,几乎本能地向左侧让了半步。

陆铁山的眼神亮了一瞬。

“这回倒有些样子了。”

他没有再试,只叫郁观澜睁眼。

“听炁,不是把耳朵练成顺风耳。天地元炁有流动,有聚散,人与草木山石也各有不同。你如今偶尔能分辨一些细微变化,算摸到门槛,却还远远谈不上境界稳固。别急着高兴,往后还得练。”

郁观澜应了一声。

他心里确实有些欢喜。这些日子左眼的异常感应时强时弱,每次看见红线都伴随着疼痛,反倒是站桩时那种微弱的暖意,渐渐使他摸到一点真正练功的门道。它不像外来的红线那样诡异,也没有令人心悸的寒意,而是从自身呼吸与筋骨之间一点点生出来,让他第一次体会到武道修行并非全凭传说。

早功结束后,他本想留下帮陆青棠修布坊送来的旧机器,院门外却来了一个监察院的随员。

那人送来一封信,封面写着“郁观澜亲启”,字迹清秀而有力。

郁观澜拆开一看,是闻人雪霁的笔迹。

信不长,只说沈素蘅的病案已查到一些新线索,福安堂原来的药方也有疑点,请他午后到监察院外院一叙。末尾另附一句:“若身体尚未恢复,不必勉强,我可另择时间。”

郁观澜看完,将信折好收进衣襟。

陆青棠恰好走来,看见信封上的监察院印记,眉梢微微扬起。

“闻人巡察使又找你?”

“我娘的病案有消息了。”

“那你快去。机器什么时候都能修,沈姨的病不能拖。”

她说着,忽然从桌上取来一把油纸伞,递给他。

“带上。天色不好,下午怕要下雨。”

郁观澜抬头看看天空。灰白的云层铺得很低,远处大江上已有水雾升起。

“多谢。”

陆青棠摆摆手。

“伞不是送你的,记得还。馆里总共就剩三把能用的,丢一把我便得去街上买新的。”

郁观澜笑着答应,转身出了院门。

贺既白站在练武场另一侧,看着他离去,手里的竹尺轻轻敲在掌心。

陆青棠回头瞧见,问:“师兄,怎么了?”

“没什么。”贺既白收回目光,“只是觉得他如今跟监察院走得太近,未必是好事。”

“沈姨的病要靠人家帮忙查,难道还不许他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九衡商盟已经找过他两回,监察院又不肯放手,往后真出了事,师父年纪大了,拳馆未必担得起。”

陆青棠听完,没有立即反驳。

她知道贺既白担心的并非全无道理。拳馆这些年入不敷出,师父又有旧伤,若九衡商盟这样的大商号真要为难陆家,单凭几十个练拳弟子,确实难以应付。

但她仍然说道:“师兄,拳馆担不起的事很多。可郁观澜是我爹故人的儿子,既然人进了门,总不能因为他有麻烦,便叫他出去。”

贺既白望着她,过了片刻,轻轻点头。

“我知道。”

他心里还想说,自己从来没有想把郁观澜赶走,只是希望她能多想想整个拳馆的处境。可看见陆青棠已经转身去账房,他终究没有把话说出口。

临江武道监察院位于城北旧钟楼旁,是一座占地极广的灰砖建筑。前朝留下的石门与近年新建的玻璃窗并列,庭院里种着几株高大的银杏,树下停着几辆带铜制徽章的官用马车。来往官员大多穿着深色制服,腰间佩刀,有些人的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纹,显然具备一定的武道修为。

郁观澜以前来过这里三次。

每一次都怀着希望,最后带着失望离开。

今日再走进那道石门,他心中仍有些不自在。门房认得他的名字,验过闻人雪霁的信,便客气地引他穿过外院,来到一间临着小花园的书室。

闻人雪霁正在桌前看卷宗。

她今日没有穿外出办案时那身窄袖衣裳,而是换了件浅青色长袍,袖口束得整齐,长发仍以银簪挽起。桌上堆着几叠医案与账册,旁边一杯茶已经凉了,几张纸上还留着她用朱笔标出的细小记号。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来了?坐。”

郁观澜行了一礼,坐在桌边。

“我娘的病查出什么了?”

“还不能完全确定。”闻人雪霁将一份医案推到他面前,“不过我们找到了三年前福安堂最初开方时的副本。”

郁观澜连忙接过。

那是一张泛黄的药笺,上面列着十余味药材,药名、剂量都写得清楚,末尾署着福安堂前任坐堂医师宋济川的名字。

郁观澜仔细看了一遍,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没有安神藤?”

“你也看出来了。”闻人雪霁点头,“最初的药方里,确实没有这味药。直到宋济川离开临江以后,福安堂才陆续加入少量安神藤,后来剂量又逐渐增加。药铺的人说是接到上级医药行会的调方建议,可那份建议的原件,如今找不到了。”

“安神藤有问题?”

“我们验过最近三批药材。其中两批确实是普通药材,另有一批则掺着经过特殊处理的根茎,里面残留少量异常炁机。这东西本身未必有毒,却可能影响某些病人的气血运行。”

郁观澜低头望着药方,眉头渐渐皱紧。

“那我娘三年来吃的药,究竟有多少是真的?”

闻人雪霁沉默片刻。

“还在核查。已经用掉的药材无法全部追溯,仅凭现存样本,也不能断定过去每一帖都有问题。”

她说得很谨慎,郁观澜却听出其中的严重。

“药材是谁供的?”

“近两年主要来自九衡商盟的药材行。更早以前,有两家小商号也供过货,其中一家已经倒闭。”

“又是九衡商盟。”

郁观澜放下药笺,语气里不由带出几分怒意。

“铁路零件是他们供的,矿山是他们开的,连我娘吃的药也是他们卖的。如今北岭矿里发现失踪工人,死亡专车又与他们有关。闻人巡察使,你们到底还要查到什么时候,才能认定这不是巧合?”

闻人雪霁看着他,没有立即回答。

“郁观澜,九衡商盟确实有重大嫌疑。但嫌疑与证据不是一回事。若我们现在便凭这些线索抓人,案件到了审理时,只要证据链上有一处站不住,对方便能推翻整个调查。”

“那就让他们继续害人?”

“我没有这样说。”

“可你们已经查了十几日,抓住的只有几个跑腿的人。真正做主的人还坐在商会里喝茶,我娘的病也仍然没有答案。”

闻人雪霁的脸色渐渐沉下来。

“你以为我不想快些查清楚?”

郁观澜没有回答。

她将桌上的卷宗合起,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昨夜监察院有两名证人突然改了口供,一名医署文书在回家途中遭人袭击,北岭矿区还有七名失踪者没有下落。裴大人已经连续四日没有回家。我知道你着急,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做事。”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银杏枝影轻轻摇动。

郁观澜望着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点后悔。

他原本只是因为母亲受苦而愤怒,并非有意指责闻人雪霁。可这几日所有线索都指向九衡商盟,对方却仍然安然无恙,他越想越觉得憋闷。此刻见她眉间隐约透着疲倦,才意识到自己把许多无从发泄的愤怒,都倾倒在了一个正在努力查案的人身上。

他低声说道:“方才是我说话重了。”

闻人雪霁看了他一眼,神情稍缓,却没有立即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你担心母亲,我能理解。但我不能因为知道你心里难受,便答应你做一些没有把握的事。”

郁观澜点头。

“我明白。”

“你未必完全明白。”她拿起另一份卷宗,翻到中间一页,“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不能立即封掉北岭三号矿下面的装置吗?”

郁观澜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一部分炁机,正通过地下管线供应城北的防护设施与紧急排水设备。若不查清线路便强行停掉,附近两处低洼居民区在下一场大雨里便可能遭淹。有人正在利用这些设施做坏事,但设施本身并不全是坏的。”

郁观澜怔住了。

他想起父亲修过的那些铁路桥梁,也想起工场里许多零件虽然来自九衡商盟,却仍然承担着运输粮食和煤炭的实际功能。若为了追查罪恶便一股脑儿拆毁,先遭殃的未必是那些真正作恶的人。

闻人雪霁将卷宗重新放好。

“我们正在找能把非法线路与正常设施分开的办法。你既懂机械,应该比旁人更清楚,机器出了问题,有时不能直接砸掉整台。”

郁观澜慢慢点头。

这番话让他想起父亲。

郁承铎生前最反对工场为了省事而整批更换零件,总说有些机器坏的是一颗螺钉,若把整个机架拆了,不仅浪费钱,还可能伤到别处。

如今他却差点忘了这个道理。

“是我想得简单了。”他说。

闻人雪霁望着他,眼中那层冷意渐渐散去。

“你不是想得简单,是太急。”

她原本还想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名随员送进一封刚从医署传来的急信,闻人雪霁拆开看完,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怎么了?”郁观澜问。

“城北有个孩子突然昏倒,医署怀疑与异常炁损有关。”

“多大?”

“七岁。”

“在哪里?”

“永安巷。”

郁观澜心头一动。

永安巷就在自家住处附近,那里聚着许多铁路工人与小商贩,房屋旧,巷道窄,下雨时经常积水。他小时候曾在那片街巷玩耍,熟悉每一条小路。

“我跟你去。”

闻人雪霁本想拒绝,见他神色认真,又想到那一带的地下排水结构与铁路旧管线,便点了点头。

“可以。但你只负责辨认地形和设施,不许擅自行动。”

郁观澜答应。

两人离开监察院时,天空已经飘起细雨。

郁观澜撑开陆青棠借他的油纸伞,见闻人雪霁没有带伞,便把伞向她那边稍稍移了些。

她抬头看了一眼。

“你自己呢?”

“我又不是纸糊的。”

“这伞本来就不大。”

“那你走近些。”

话一出口,郁观澜忽然觉得有些不妥。

闻人雪霁也微微一怔。

两人站在监察院门前,周围正有官员与差役来往,青石阶上积着薄薄一层雨水。闻人雪霁望着他,片刻后竟真的向前走了半步,站进伞下。

“走吧。”

她说得自然,仿佛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郁观澜握着伞柄,忽然有些不自在。他从前与工场里的年轻女工说话,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同,如今与闻人雪霁共撑一把伞,却无端觉得她的衣袖离自己太近,连走路的步子都不知道该迈多大。

闻人雪霁倒没有察觉,只一边走,一边向他说明永安巷的情形。

“孩子姓许,父亲是铁路工人,母亲替人缝衣。三个月前开始经常疲倦,近来夜里咳嗽,今日忽然昏倒。邻居说,同巷还有几户人家出现过类似症状。”

郁观澜听得心头发紧。

“也像我娘那样?”

“症状有些相似,但不能就此判断病因相同。”

他点点头,脚步不由快了些。

闻人雪霁被他带得也加快步伐,忍不住说道:“郁观澜,你再走这样快,伞便要把我落在外面了。”

郁观澜低头一看,果然发现伞面大半偏向自己,雨水正沿她的右肩落下。

他连忙把伞移过去。

“抱歉。”

闻人雪霁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忽然笑起来。

“你修机器时也这样顾头不顾尾?”

“修机器不会有人提醒我伞歪了。”

“这么说,倒是我多嘴?”

“不是。”

他答得太急,闻人雪霁笑意更深。

两人沿着雨巷向北走去。街边店铺陆续点灯,卖糖炒栗子的铁锅里腾起白汽,几名学生抱着书包跑过积水,笑声清脆。雨丝斜斜地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郁观澜渐渐放松下来,听见闻人雪霁说起幼时在京城练剑,常因不肯按规矩练习而被父亲罚站,便觉得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你从小便什么都做得合规矩。”

“怎么可能?”闻人雪霁摇头,“我小时候最讨厌练基本剑式,总觉得明明已经会了,为什么还要每天重复。后来有一次比试输给堂兄,才知道看似简单的动作,真正用起来并不容易。”

“你也会输?”

“我为何不能输?”

“只是觉得你出剑很快。”

“比我快的人多得很。”她顿了顿,又道,“而且练剑并不只是求快。若只凭出手快便能胜,天下高手便不必讲究经验和判断了。”

郁观澜想起铁桥下险些丧命的经历,深以为然。

“那你小时候除了练剑,还做什么?”

闻人雪霁想了想,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喜欢吃甜食。”

“这算什么特别的事?”

“我娘不许多吃,说坏牙。可府里有个老厨娘做的桂花糖糕很好,我常趁父亲不在,偷偷去厨房拿。”

郁观澜笑了。

“原来闻人巡察使也会偷吃东西。”

“我那时才七八岁。”

“那如今呢?”

她瞥了他一眼。

“如今自然不会偷。”

说完,目光却恰好落到街边一家卖蜜饯的铺子上。

郁观澜注意到了,忍着笑没有戳破,只在经过铺子时停下,花了几枚铜钱买了一小包桂花糖渍梅子,递给她。

闻人雪霁望着油纸包,有些诧异。

“给我的?”

“巡察使办案辛苦,算一点谢礼。”

“你这谢礼也太便宜。”

“我如今停工,买不起贵的。”

她听见这句,原本想笑,神色却忽然柔和下来。

“那便不该乱花钱。”

“几枚铜钱,还不至于让我娘断药。”

闻人雪霁看了他片刻,终于接过梅子。她并没有立刻吃,只小心收进袖中,动作比接一份寻常公文郑重得多。

雨下得渐渐大了。

两人走进永安巷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街道两旁的木门多已掩上,窗内透出昏黄灯光。几处排水沟因落叶堵塞,积水漫过门槛,几个住户正拿着铁锹清理淤泥。

郁观澜认得其中一位老邻居,忙上前帮着搬开堵在沟口的破木板。闻人雪霁也没有袖手旁观,挽起衣袖,与一个妇人合力把沉重的杂物筐抬到高处。

那妇人起初见她衣着讲究,腰间又佩着剑,还以为是哪家富贵小姐,后来知道她是监察院的巡察使,惊得连忙行礼。

闻人雪霁笑道:“先把水排出去,别的待会儿再说。”

众人忙活了一阵,巷里的积水终于开始下降。

就在这时,前方一户人家忽然传来急促的哭喊。

“阿满!阿满你醒醒!”

郁观澜与闻人雪霁同时抬头。

两人来不及多说,快步朝声音传来的屋子奔去。

屋内光线昏暗,一名年轻妇人跪在床前,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孩子面色青白,呼吸微弱,额头却烫得惊人。旁边一名老者手忙脚乱地翻找药瓶,见闻人雪霁进来,急得连话都说不清楚。

“姑娘,救救孩子!他刚才还会说话,忽然就昏过去了!”

闻人雪霁立即俯身,伸手探查孩子的脉象。

她的脸色渐渐凝重。

“郁观澜,把窗户打开,屋里太闷。”

郁观澜依言推开窗,又让旁边的人去取温水和干净布巾。闻人雪霁从随身药袋里取出一枚银针,轻轻刺入孩子腕部穴位,随后以极细的一缕真炁缓缓护住他的心脉。

孩子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些,额头却仍然滚烫。

“已经请医师了吗?”闻人雪霁问。

“请了,医署的人正在路上。”孩子母亲哭着答道,“我家阿满平时最乖,前几天只是说累,我还当他贪玩,没让他出门。谁知道今天突然这样……”

闻人雪霁轻声安慰了几句,继续查看。

郁观澜站在旁边,忽然发现孩子右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淡的灰黑色细纹。

他的心猛地一沉。

那纹路与死亡列车上的黑纹并不完全相同,却有几分相似。

他不敢贸然判断,只轻轻掀起孩子袖口,想看得更仔细些。

就在手指碰到孩子腕部的一瞬间,左眼深处骤然一阵刺痛。

郁观澜眼前的灯火忽然模糊。

一道暗红色细线,从孩子腕部缓缓浮现,沿着手臂向胸口延伸,又分出数缕极淡的线条,没入床下的砖地。

他心头剧震。

这一次,红线并没有立即消失。

它穿过地板,沿着屋内墙角缓缓延伸,一直通向院外那条已经疏通的排水沟。

郁观澜强忍眼痛,顺着红线望去,发现屋角一段旧铁管上,也有同样的暗红光芒。

那是一根多年前铺设的地下排水管,原本用于雨季排水,后来城北扩建工场,部分旧管线被重新接入新的地下设施。

他忽然想起自己家院外那口旧水井。

几日前,他也曾看见一条红线沿着地下管道伸向那里。

“闻人巡察使,”他低声说道,“这孩子的病,可能跟屋里的旧管线有关。”

闻人雪霁抬头看他。

“你发现了什么?”

“墙角那根铁管,附近的金属接头是后来换过的。你看上面的铆钉,与普通排水管的不一样。”

闻人雪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处漆黑的金属接头,表面刻着几道细密纹路。

她神情微变。

“这东西什么时候装上的?”

孩子父亲刚从外面赶回来,听见问话,忙说道:“前年城里修排水沟,有人来换过几根管子,说是官府的新工程。我们也不懂,反正不要钱,便让他们换了。”

“是谁来换的?”

“好像是九衡商盟的人,工人穿着灰色衣服,还带着一辆大货车。”

郁观澜与闻人雪霁对望一眼。

又是九衡商盟。

但闻人雪霁并未立即下结论,而是吩咐随员封存那处接头,等验炁师赶来后再查。她继续替孩子护住心脉,直到医署的人到达,才慢慢收回真炁。

孩子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茫然地望着母亲,随后虚弱地问:“娘,今天还要去学堂吗?”

妇人抱住儿子,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傻孩子,先把病养好。”

男孩看见自己胸前的衣服湿了,伸手替母亲擦了擦眼泪,又小声说道:“娘,我饿了。”

屋里的人听见,都松了口气。

闻人雪霁也轻轻笑了。

“能喊饿,是好事。不过现在还不能乱吃,等医师看过再说。”

医署的医师仔细检查后,判断孩子暂时脱离危险,但体内炁血仍十分虚弱,需要送往医署继续观察。郁观澜帮忙抬来担架,又与孩子父亲一起把床下的旧铁管露出部分清理干净,方便验炁师稍后查看。

待一切安排妥当,天已完全黑了。

雨仍在下。

巷子里的住户听说孩子救回来了,纷纷从门里探出头来询问。有人端来热汤,有人送来干净被褥,也有人主动说起家中近来出现的异常症状。闻人雪霁一一记下,让随员登记住户姓名、发病时间与管线更换日期。

郁观澜站在檐下,望着那些低声交谈的邻居,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过去三年,母亲的病始终找不到真正原因,街坊邻居却只当是普通旧疾。如今看来,城北这片贫民住宅区里,也许还有许多人正承受着相似的伤害,只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与地下那些异常管线存在联系。

而他眼中的红线,或许正是揭开这一切的关键。

离开永安巷时,已近戌时。

雨势没有减弱,长街两侧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夜食摊仍冒着热气。郁观澜撑着油纸伞,与闻人雪霁沿着青石巷缓缓往南走去。监察院的随员已经先行护送病孩去医署,两人身后只剩一个远远跟着的护卫。

闻人雪霁一路没有说话,似乎仍在思索方才的发现。

走到一处旧石桥旁,她忽然停下。

“郁观澜。”

“嗯?”

“你方才看见的,恐怕不只是铆钉。”

他握伞的手微微一紧。

闻人雪霁转过身,望着他。

“第一次在城南巷子见你,我便觉得你有些奇怪。后来你在铁桥下击中了那个武者左肩的炁机破绽,北岭矿山里又几次突然头痛。今日你一碰那孩子的手,便立即注意到墙角的管线。郁观澜,你究竟能看见什么?”

雨水沿着伞沿缓缓滴落。

郁观澜沉默了。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闻人雪霁不是容易被几句含糊话敷衍的人,自己这些日子频频显露异常,若再一味否认,恐怕反而会失去她的信任。

可绿衣女子临死前的警告仍然清楚。

“别让他们知道你能看见。”

他尚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也不知道闻人雪霁所在的监察院,有多少人可能与那些秘密设施存在牵连。

“我看见一些不寻常的痕迹。”他终于说道。

闻人雪霁没有打断。

“有时在旧金属上,有时在人身上。像极细的红线,顺着某些东西流动。每次看得太久,我的左眼就会疼。”

她的神情渐渐凝重。

“红线?”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见?”

“死亡专车进工场的那一夜。”

郁观澜没有提绿衣女子最后说过的话,也没有告诉她父亲留下的全部图纸,只将自己在矿山、铁桥和病孩家中看见的异常痕迹大致说了出来。

闻人雪霁听得极认真,偶尔追问颜色、位置和持续时间,却并未表现出惊惧或者贪婪。

等他说完,她沉默了很久。

“这种感应,我在监察院的古籍里见过类似记载。”她缓缓说道,“有些高阶武者能辨认炁机运行,也有极少数人天生对某类超凡残留格外敏感。但你说的情况,似乎又不完全相同。”

郁观澜望着她。

“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确实看见了某种东西。”闻人雪霁答道,“但那东西是否就是劫差,是否能准确说明一个人为何生病、某个装置有什么用途,还不能轻易断定。眼睛看见的,也未必等于全部事实。”

郁观澜慢慢点头。

这番话并没有让他失望,反倒使他心里安定了些。倘若闻人雪霁一听便断言他拥有绝世异能,或立刻把那些红线当作罪证,他反而要怀疑她是否真正明白其中的危险。

闻人雪霁又问:“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郁观澜迟疑片刻。

“因为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她微微一怔。

“也包括我?”

“包括。”

闻人雪霁望着他,脸上的神情渐渐复杂起来。

郁观澜接着说道:“你父亲签过我爹的结案文书,监察院里又有人拿走旧案的记录。你如今替我查案,我感激你,可我还没弄清楚那些事之前,实在不敢把所有东西都交出去。”

闻人雪霁听完,没有立即答话。

她心里不是不难受。

自从相识以来,她已经数次救过郁观澜,也替沈素蘅寻找医师、调查药材。她知道这些并不是为了换取他的信任,但当他坦然说仍不能完全相信自己时,那一点细微的失落还是无法避免。

过了片刻,她缓缓说道:“你这样想,并没有错。”

郁观澜抬头。

“你不生气?”

“有一点。”闻人雪霁看着他,语气坦然,“我做了这些事,自然希望别人相信我。但信任不是我一句话便能要来的,何况你有自己的理由。”

她停了停,又补上一句:“只是以后若有线索关系到旁人的性命,最好尽早告诉我。你可以不把所有秘密都交出来,但不能因为害怕而让无辜的人继续受伤。”

郁观澜郑重点头。

“我答应。”

雨声渐渐密了。

闻人雪霁望向巷外,忽然说道:“还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

“什么?”

“不要为了看那些红线,故意把自己逼到头痛眼花的地步。你如今刚刚感应天地元炁,神魂尚未稳固,若不断强行感知异常炁机,很可能留下难以恢复的损伤。”

郁观澜心中微动。

“你知道它会伤人?”

“我不能确定它究竟怎样伤你,但你每次看见红线以后,脸色都白得吓人。单凭这一点,也不能再由着性子乱试。”

她说得严厉,声音里却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关切。

郁观澜看着她,忽然笑了。

“闻人巡察使,你倒很像我娘。”

闻人雪霁一怔,随即眉头一扬。

“你拿我跟沈夫人比?”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郁观澜见她神色认真,反而有些解释不清,只得说道:“就是说,你们都爱管我。”

闻人雪霁看了他片刻,忽然忍不住笑起来。

“谁愿意管你?往后你若再把自己弄得半死,我可不一定每回都去救。”

“那我尽量不让你费心。”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走到了永安巷外的一处旧石拱桥。桥下河水涨得很高,雨点打在水面上,激起细密的涟漪。桥边立着一座石碑,上面的字迹已被风雨磨得模糊,只依稀辨得“同济”二字。

闻人雪霁忽然停下脚步。

“郁观澜,你知道这座桥是谁修的吗?”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听我爹说过,二十多年前城北闹过大水,许多工人住的房子被冲毁,后来商会和官府合资修了这座桥。”

“嗯。我小时候听父亲说过这件事。那年大晟东部多处水灾,他曾奉命来临江督办救济,亲眼见过百姓在洪水中失去家园。”

她望着桥下奔流的水,声音渐渐低下来。

“我一直觉得,他是个真正把百姓放在心上的人。”

郁观澜没有接话。

闻人雪霁继续说道:“如今旧案里有许多事情指向他,我也不愿相信。可若真查出他做过错事,我不能因为他是我父亲,便装作没有看见。”

她转过头,望向郁观澜。

“只是我也希望,你不要因为他签过你父亲的结案文书,便认定他做的每件事都是恶事。”

郁观澜沉默许久。

他想起母亲说过,闻人崇岳曾到郁家,告诉她天下有些人的命比另一些人的命更贵。那句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可他如今也渐渐明白,一个人的过去未必能由一句话说尽。

“我答应你。”他终于说道,“只要有证据,我会看。若是他做过好事,我不会因为恨他便说那是假;若是他做过坏事,也不能因为他做过好事便当作没发生。”

闻人雪霁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雨丝斜斜飘进伞下,落在她鬓边,几缕发丝轻轻贴在脸颊上。郁观澜见了,便将伞又往她那边移了些。

这一次,她没有提醒他。

两人在桥边站了片刻,才继续向前走去。

雨巷深处,有一户人家的窗里透出昏黄灯火,隐约传来孩子背书的声音。另有一位老妇人坐在门前卖热栗子,见二人经过,笑着招呼他们买一包。闻人雪霁原本已经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来,转身买了一小包。

她把栗子分了一半给郁观澜。

“给你的。”

郁观澜有些意外。

“怎么忽然请我吃栗子?”

“方才你请我吃梅子,如今我回请,不欠你的人情。”

郁观澜笑道:“几枚铜钱的东西,也要算这样清楚?”

闻人雪霁抬眼看他。

“你不是最爱算账?”

“我算的是工钱和药钱。”

“那也一样。”

她说完,自己先剥开一颗栗子,热气从金黄的果肉里冒出来,带着淡淡甜香。郁观澜望着她低头剥栗子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位平日出剑凌厉、办案严谨的巡察使,原来也不过是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子。

她会因父亲的旧案而难过,会因为被人怀疑而失落,也会在冷雨里买一小包热栗子,认真地算清几枚铜钱的人情。

这些寻常而细微的地方,反倒比她的剑术更加令人难忘。

两人走到巷口时,雨势终于小了些。

闻人雪霁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车夫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前。郁观澜将油纸伞收拢,正准备告辞,闻人雪霁忽然说道:“伞借我用一晚,可好?”

郁观澜一怔。

“你有马车,还用伞?”

“明日还要出去办事。天若继续下雨,总不能每次都叫人替我撑。”

他说不出反对的话,只笑道:“那你可得记得还。陆姑娘特意交代过,拳馆如今只剩三把好伞,丢一把便要买新的。”

闻人雪霁望着他,眉梢微微一动。

“原来是陆姑娘的伞。”

“是啊。”

“她倒想得周到。”

“拳馆里的事,大多靠她张罗。连师父都怕她算账。”

闻人雪霁听了,轻轻笑了一下,却没有再问。

她接过伞,指尖不经意碰到郁观澜的手背,两人都微微停了一瞬。雨后寒气渐重,伞柄却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闻人雪霁将伞收好,抬头看向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轻声道:“回去路上小心。”

郁观澜点头。

“你也是。”

马车缓缓驶离巷口。

他站在原地,望着车轮碾过积水,直到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往家走去。

路过一家面铺时,他又想起母亲晚饭吃得少,便买了两个热腾腾的芝麻烧饼,揣在怀里带回去。临江的夜晚依旧寒冷,长街上行人渐少,远处铁路桥上的灯火却连成一线,沉重的货车正沿着铁轨缓缓前行。

回到家中,沈素蘅正在灯下看书。

“怎么回来这么晚?”

“去帮监察院看了一处旧管线,又下雨,路上耽搁了。”

“闻人姑娘也去了?”

“去了。”

沈素蘅放下书,看了看他手里的烧饼,又看向门边。

“你的伞呢?”

“借给她了。”

“你自己的伞?”

“陆姑娘借的。”

沈素蘅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起来。

“你呀,自己借来的东西,又借给别人,回头拿什么还人家?”

郁观澜这才想起,陆青棠还特意叮嘱过他千万别弄丢。

“她说明日还。”

“那便好。”

沈素蘅接过烧饼,掰下一小块尝了尝,觉得还热,便让儿子坐下一起吃。母子二人谈起白天的事情,郁观澜没有把所有危险都说出来,只提到永安巷有个孩子病了,后来总算救回一条命。

沈素蘅听得叹息。

“那地方住的都是穷人,孩子有个头疼脑热,家里便得愁上半个月。你小时候也病过一场,我跟你爹轮流守了三夜,最后把家里仅剩的几块银元都花光了。”

郁观澜笑道:“我竟不记得了。”

“你那时才四岁,自然不记得。”沈素蘅望着他,神情渐渐柔和,“人小的时候,总以为长大便什么都不怕。等真长大了才知道,原来怕的东西更多。”

郁观澜没有接话。

他知道母亲说得不只是小时候的病。

沈素蘅将最后一块烧饼放到他碗里,又说道:“闻人姑娘这几日帮了咱们不少忙。你既请人家吃过饭没有?”

“没有。”

“那往后有机会,请她来家里坐坐。咱们虽不富裕,做一桌家常饭总还办得到。”

郁观澜想起闻人雪霁站在雨巷里剥栗子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异样。

“娘,她平日忙得很,未必有空。”

“有空便来,没空便算。人情不是一定要吃多贵的东西,知道别人记着就是。”

沈素蘅说完,又低头翻开书页,没有再追问。

郁观澜坐在桌旁,听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声,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今日在永安巷看见的红线,与母亲药材中的异常痕迹极为相似。若那些地下管线真的影响着普通人的身体,那么受害者恐怕远不止他家与许家两户。

他想起闻人雪霁说过,矿区某些地下设施还连接着正常排水和防护系统,不能贸然摧毁。起初他只觉得这是官府的顾虑,如今亲眼见过永安巷积水的情形,才知道其中确有现实的难处。

那些管线若全部停用,雨季一来,最先受苦的仍是住在低洼处的穷人。

想到这里,他从书房取出父亲留下的薄绢线路图,借着灯光仔细研究。图纸上的朱砂红线与正常铁路、排水管道交错相连,有些地方标着小小的圆圈,有些地方则有父亲用红墨水写下的数字。

他以前只注意红线通向哪里,却没有认真研究那些数字究竟代表什么。

如今再看,忽然觉得其中或许藏着某种规律。

他取来纸笔,把几处能够确认的节点列出来,又将永安巷、北岭矿山与城北旧药园的位置分别标在旁边。随着数字逐渐连成一列,他发现父亲似乎并不只是记录异常线路,还在比较不同节点之间的某种变化。

有些数字逐年增加,有些却突然下降。

而在永安巷附近的一处节点旁,父亲用很小的字写着:

“分流不足,民居不宜。”

郁观澜盯着那六个字,许久没有说话。

分流不足。

民居不宜。

父亲三年前便已经发现,某些地下线路不该经过普通人居住的地方。

那么后来是谁决定继续铺设的?

又是谁将这些线路接入了城北职工住宅区?

他缓缓翻到图纸背面。

那里有一行几乎被油污遮住的小字,字迹是父亲熟悉的笔法:

“九月前须改线,否则北城必有后患。”

郁观澜心头猛地一沉。

父亲写下这句话时,距离死亡只有不到一个月。

他原本以为父亲只是发现了有人暗中转嫁劫差,如今看来,父亲也许还曾试图提出一种避免伤害普通居民的工程方案。

只是方案有没有实施,实施到什么程度,他仍然不知道。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

郁观澜将图纸重新铺平,仔细描下几处重点节点,准备明日去拳馆以后,再向陆铁山请教那些古式纹路的含义。

夜渐渐深了。

沈素蘅已经睡下,院中的雨水沿着石阶慢慢流入排水沟。郁观澜合上笔记,站起身舒展筋骨,胸口旧伤虽仍有一点隐痛,却已不妨碍寻常活动。

他走到窗前,望见天边云层渐渐散开,露出半轮清冷的月亮。

这几日以来,他第一次没有急着去追逐眼前那些偶尔浮现的红线。

他想起闻人雪霁在雨巷里说过的话:眼睛看见的,未必就是全部事实。

父亲梦中那句“别只看见线”,似乎也有了另一层意思。

线索固然重要,可线索背后还有人,还有每一个普通家庭的生活,还有那些被遮蔽的选择与代价。

他忽然觉得,自己此前一直把寻找真相当作一场追赶,仿佛只要跑得足够快,便能抓住凶手,替父亲讨回公道。如今却渐渐明白,真正困难的事,恐怕不是找到那些人,而是弄清楚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又怎样让那么多人在不知不觉中承担了后果。

窗外月色落在院中的旧水井上,井沿泛着淡淡银光。

郁观澜望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三下敲门声随之响起。

他心里一紧,转身走向院门。

“谁?”

门外有人低声回答:“郁公子,是我,监察院的人。”

郁观澜没有立即开门。

“什么事?”

“裴大人让我送一件东西给您。”

“什么东西?”

门外沉默片刻,随后传来纸张轻轻摩擦的声音。

“一份三年前的铁路工程批文。”

郁观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伸手抽开门闩,却没有完全拉开门,而是先从门缝向外望去。

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随员,穿着监察院的灰色短袍,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那人脸色苍白,额头还带着汗珠,似乎刚刚跑过很远的路。

“裴大人呢?”郁观澜问。

随员没有立即回答,只把油纸包递过来。

“他说,这份批文原本不该再出现。可如今既然找到了,便应当交给您看一眼。”

郁观澜接过油纸包,借着门内的灯光打开。

里面是一份盖有铁路督办署与武道监察院双重印章的旧公文。

批文标题赫然写着:

《临江北线地下导炁工程改线申请》。

申请人:郁承铎。

日期:九陆纪元一八七三年八月二十六日。

郁观澜只觉一股热血猛地涌上头顶。

他迅速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写着:

“经复核,原定地下导炁线路涉及城北居民区,不宜继续运行。申请立即停用相关分流装置,另行规划,以免波及无辜居民。”

下面是父亲亲笔签名。

再往下,则有一道朱红色批示:

“改线申请暂缓。原设施照旧运行。”

批准人:闻人崇岳。

郁观澜盯着那三个字,久久没有动弹。

雨后夜风从门缝吹进来,吹得公文边角轻轻颤动。

随员站在门外,似乎还想说什么,忽然回头望了一眼巷口,神情骤变。

“郁公子,快把门关上!”

郁观澜猛地抬头。

巷口阴影里,不知何时多出两道人影。

其中一人缓缓抬起右手。

一道极细的寒光,在月色下一闪而过。

郁观澜几乎本能地向后退去。

下一瞬,门板上响起一声沉闷的撞击。

一枚乌黑的铁钉,已经深深钉入木门。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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