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劫人间
By 伊万 · 100 chapters
第十三章 故人信里藏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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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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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城的第一场雪,落在十一月初九的清晨。
雪下得不大,先是稀稀疏疏的几点,落在行人肩上便化了,到了卯时,细碎的雪花渐渐密起来,沿着青瓦屋脊、临街招牌和高高低低的树枝铺开一层薄白。城西街头卖早点的炉火仍然旺盛,蒸笼里冒出的白汽与雪气混在一起,隔着几步便看不清人的眉眼。卖炭的乡人趁机抬高了价钱,几家米铺门前已有主妇提着篮子排队,抱怨今年冬天来得早,煤贵,米贵,连孩子添一双棉鞋都得反复盘算。
郁观澜醒来时,窗外正有麻雀落在檐下,啄食母亲昨日撒出的谷粒。
他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先睁开右眼,又试着用左眼看了一会儿窗上的木格。
那只受过炁机冲击的眼睛终于比前几日清楚了些。远处细小的东西仍然有些模糊,近处的人影与器物却已大致能够辨认。医师说恢复情况尚可,只是不知道那种异常感知会不会再次伤及眼窍,叮嘱他至少一个月不得主动尝试。
郁观澜把这句话记得很牢。
他从前做工时,曾见一个年轻学徒为了赶工,用手去扶正在转动的齿轮,结果被卷去两根手指。那人起初也觉得自己手快,不会出事,等真正出了事,才知道机器不会因为人的胆量而放慢半分。如今他的左眼也像一台结构不明的机器,既不知道动力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损伤究竟发生在何处,若一味强行使用,便与那个冒失的学徒没有分别。
他起身洗漱,按陆铁山教的法子在院中站了一刻钟桩,随后才去厨房帮母亲烧水。
沈素蘅近来精神略好,只是夜里仍偶有胸闷。前些日子城北地下管线发生事故,她被陆青棠接到监察院暂住了两晚,回家以后,医署又安排人来查看住宅周围的旧管道。院外那口老井暂时封了,街坊取水得多走一段路。沈素蘅倒没抱怨,只说既然是为了大家平安,多挑几担水算不了什么。
她见儿子从院里进来,便问:“今日还去拳馆?”
“去。师父说雪天也得练功。”
“雪地里练?”
“若积得厚,便在廊下练。今日还有件事,要请师父看。”
沈素蘅正往锅里撒米,听见这话,回头望了他一眼。
“你爹那封信?”
郁观澜点头。
昨夜从监察院回来,他便把周衡安交给自己的旧信告诉了母亲,却没有私自拆封。沈素蘅听说信原是写给陆铁山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让他今日亲手送去。
“你爹写信给陆师傅,不奇怪。”她慢慢搅动锅里的米粥,“从前遇上烦心事,他不愿同我讲,又舍不得让我担心,常常跑去找陆师傅喝酒。两个人喝着喝着便吵,吵完又喝。有一回半夜回来,你爹的衣袖破了,我问是不是跟人打架,他说没有,是替陆师傅试拳时撕的。第二天陆师傅送来一包药,额头上却也多了块青。”
郁观澜忍不住笑起来。
“他们竟还有这些事。”
“年轻时什么事做不出来?”沈素蘅也笑了,笑过以后,神情却渐渐低下来,“只是你爹出事前那半年,往陆家去得少了。不是交情淡了,而是他太忙。我记得有一回陆师傅派人来请,他坐在桌前看了一夜图纸,最后只让我回一句,改日一定去。后来那个改日,便再也没有了。”
屋外雪花轻轻飘过窗棂。
郁观澜望着母亲,忽然问:“娘,爹出事前,您有没有觉得他跟从前不一样?”
沈素蘅想了许久。
“有。他从前也忙,却不大把工场的烦心事带回家。后来不一样了,有时半夜惊醒,摸黑起来看图纸;有时跟人争得面红耳赤,回来又一言不发。我问他是不是出了大事,他总说机器有些问题,等修好了便没事。”
她停下手里的活,轻声道:“观澜,你爹是个好人,却也有他的毛病。他太相信事情只要说清道理,旁人便会同意。遇到不讲道理的人,他常常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已经把错处指出来了,人家还要继续做错事。”
郁观澜默然。
这个毛病,他自己也有。
沈素蘅又说道:“你拿信去给陆师傅,是对的。信既写给他,便该让他先看。只是你别想着看一封信便能把三年前的事都弄明白。有些话写在纸上,有些话藏在人的心里,未必一样。”
郁观澜郑重点头,吃过早饭,收拾好书信与练功衣,便踏着薄雪出门。
陆家拳馆的门前已经扫出一条干净的路。
两个小弟子正拿着竹扫帚清理石阶,边扫边打闹,其中一个趁同伴不备,把一团湿雪塞进他的衣领,惹得对方大叫起来。贺既白从院里走出,见状板起脸来,喝令两人把整条巷口的积雪扫完,否则不许吃早饭。
两个孩子立刻老实了。
郁观澜走进院子,看见陆青棠正在指挥几名弟子给练武场铺草垫。她穿着一件暗红色夹袄,外面系着围裙,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见他到了,便抬手招呼。
“来得正好。帮我看看屋檐下那根排水铁管,昨夜冻裂了,水全漏在后墙根。”
郁观澜把东西放到廊下,走过去看了一眼。
铁管确实裂开一道小缝,若只是补住裂口,来年天气一冷仍会出问题。他建议把最容易积水的那一段改成活动接口,夜间不用时便能放掉余水,既省材料,也方便拆修。
陆青棠听完,立即让人取来工具。
“你先修。今天早上我爹说了,等你来了便叫你去书房,但这管子若不弄好,后院一整天都得积水。”
郁观澜笑道:“我今日来拜师学拳,怎么倒像专门修房子的?”
“能者多劳。”陆青棠笑着递给他一把扳手,“况且你还欠着束脩呢。”
说完,她便去厨房查看早饭。
郁观澜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摇头。陆青棠做事精明,却并不小气。她将每一笔开支都算得清清楚楚,遇上弟子家中困难,又总会悄悄免掉几个月的伙食钱。这样的人若生在富贵之家,或许能管一家大商号;如今守着这间旧拳馆,也一样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修好铁管以后,他才带着旧信去见陆铁山。
老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只炭盆,正在用小刀削一根竹条。竹条已经削得很薄,边缘整齐,像是准备拿来修补某件旧器物。见郁观澜进门,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叫他先坐下。
“今日雪大,路滑不滑?”
“还好。城西的街道有人扫雪,走得不难。”
“左眼怎么样?”
“比前几日好些。”
陆铁山点点头,放下小刀。
“那就继续养着。往后一个月,不许乱试那种本事。”
郁观澜应下,随后从衣襟里取出那封旧信,双手递过去。
“师父,昨夜有人把这个交给我。说是三年前我爹写给您的。”
陆铁山原本还带着几分闲适的神情,听见这话,整个人忽然静了下来。
他接过信封,先看了看封面上的字,又将信翻过来,细细摩挲那枚已经发暗的蜡印。
过了许久,老拳师才低声说道:“果然是承铎的笔迹。”
郁观澜没有催促。
陆铁山将信放在桌上,望着窗外飘落的雪,半晌才问:“谁给你的?”
“周衡安。旧煤站地下工程的总技师。”
“他怎么会有这封信?”
“他说是当年有人代为转送,途中出了变故,后来几经辗转才找回来。”
陆铁山眉头微微皱起。
“周衡安……”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回忆什么。
“你爹生前提过他。说这人技术不错,做事却太会算账。凡事先问代价,再问该不该做。承铎不喜欢他这脾气,两个人常吵。”
“可周衡安如今愿意协助监察院。”
“人会变。”陆铁山望着信封,“三年前他愿意相信的东西,如今未必还信。”
他说完,终于取来小刀,小心割开蜡封。
信纸已经发黄,折痕处有些脆弱。陆铁山缓缓展开,先看了几行,脸色便渐渐变了。
郁观澜坐在对面,看见老人握着信纸的手慢慢收紧,心里不由紧张起来。
书房里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
陆铁山看完第一张,又翻到第二张,读到中间时忽然停住,闭上眼睛,似乎有些难以承受。过了许久,他才继续往下看,直到整封信读完。
他将信纸放回桌上,久久没有说话。
“师父?”郁观澜终于轻声叫道。
陆铁山抬起头,眼中竟隐约有些湿意。
“你爹这个人,临死前还想着替别人安排后路。”
郁观澜心头一紧。
“信里写了什么?”
陆铁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信封中取出另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片。
纸片上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形图。
那不是普通铁路线路图,而是一座山谷的剖面图。图上标着矿道、排水渠、检修井和几处用朱砂圈出的节点,其中一处旁边写着四个小字:
“第三十七”。
郁观澜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正是北岭三号矿附近的结构。
“这是我爹画的?”
“是。”
陆铁山缓缓说道:“承铎写信时,已经知道有人在利用地下导炁设施转移劫差。他查到一部分工人被安排进入特殊矿区,名义上是检修,实际上可能承担了原本不该由他们承担的负载。”
郁观澜想起北岭矿山里那些失踪工人,心头渐渐发冷。
“他为什么没有直接向朝廷上报?”
“报过。”陆铁山指着信纸,“他说自己提交过数次技术报告,也申请暂停相关装置。可每次报告送上去,都有人要求重新核实,理由不是军务紧急,便是证据不足。后来他发现,许多负责审批的人未必明白技术细节,而真正明白的人,又未必有权决定是否停机。”
郁观澜沉默下来。
陆铁山继续说道:“更要紧的是,他发现北线地下设施并非独立运行。有些正常的防护与排水工程已经与之相连,若一股脑儿停掉,可能造成更大的事故。所以他一直想找一条能逐步改线的办法。”
这与郁观澜近日查到的情况完全吻合。
父亲不仅发现了问题,也已经考虑过如何解决。
“可这封信为什么要写给您?”
陆铁山望着他。
“因为他想请我帮忙保护几个人。”
郁观澜一怔。
“什么人?”
“参与过第三十七号工程的一名技师,还有两名矿工。他们不愿再替商盟隐瞒,准备提供证词。承铎怕有人对他们下手,想先把人安置到我拳馆,再由可靠的监察官员护送离开临江。”
郁观澜心中骤然一紧。
“后来呢?”
陆铁山沉默片刻。
“后来承铎出事了。那几个人也没来成。”
他翻到信纸末尾,念出其中一段:
“铁山兄,吾知兄素厌官场纷争,亦不愿将旧日情分牵入险事。然此番所涉,非一人一厂之争。若数十工人真因我等工程而蒙害,吾辈岂可只以身在其职、不知其详为辞?倘兄终不得见此信,亦不必为我复仇,但愿能护住仍愿说真话的人。”
陆铁山念完,声音已略有沙哑。
郁观澜低头望着信纸,心里一阵酸楚。
父亲的字迹清晰而端正,字里行间没有半句为自己求饶的话,也没有要儿子替自己报仇的嘱托。直到最后,他仍惦记着那些愿意说出真相的工人与技师。
可是那些人后来去了哪里?
他们是否还活着?
这三年来,又有谁曾经试图寻找他们?
郁观澜抬起头,问道:“师父,信里提到他们的名字了吗?”
陆铁山点头,将信翻到另一页。
“这里写着。”
郁观澜接过,看见三个名字。
第一人:石广禄。
第二人:韩松亭。
第三人:苏砚秋。
他先是一怔,随后猛地抬头。
“石广禄?”
陆铁山望着他。
“你认得?”
“北岭矿山那日,有个老矿工带我们辨认旧矿道,便叫石广禄。他左手少了半截小指。”
陆铁山神情骤变。
“当真?”
“当真。监察院的记录里也有他的名字。”
陆铁山慢慢坐直。
“那便好。至少有一个还活着。”
郁观澜却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苏砚秋。
这名字听起来像个女子,却列在参与第三十七号工程的人员之中。父亲为何要保护她?她是技师,还是矿工家属?若当年三人都准备作证,后来为何一个仍在北岭修农具,另两个却从未听说?
他正想再问,陆铁山忽然翻到信末,指着一行字。
“这里还有一句。”
郁观澜俯身看去。
“此三人若有一人尚在,第三十七号旧账便未必尽失。尤须寻得苏氏所存之物,彼知病者何以病,死者何以死。”
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郁观澜盯着那行字,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病者何以病,死者何以死。”
母亲三年来久治不愈,死亡列车里的十七个人身上出现黑纹,北岭矿山又不断有人失踪。父亲当年是否已经找到某种能够解释这些病痛与死亡的证据?
而那份证据,竟可能保存在一个叫苏砚秋的人手里。
陆铁山缓缓收起信。
“观澜,这封信来得太晚了。”
郁观澜望着老人。
“晚了三年,却总算来了。”
陆铁山听了,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是啊。总算来了。”
窗外细雪纷纷,落在后院老槐树的枝头,积成一层薄白。远处练武场上传来弟子们整齐的呼喝声,年轻人正一遍遍练习拳架,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律的声音。
陆铁山望着门外,忽然说道:“今日的拳先不练了。”
郁观澜一怔。
“师父?”
“随我去见一个人。”
“谁?”
“石广禄。”
石广禄住在北岭山脚的石头村。
村子不大,依着山坡而建,百十户人家大多靠矿山讨生活。矿井兴旺时,家家有人下井;后来矿山陆续封闭,许多人不得不去城里做短工,留下的老人、妇人和孩子便靠种些薄田、修补器具与烧炭勉强度日。
雪下到午后,山路已经湿滑。
陆铁山不愿惊动太多人,只带了郁观澜和贺既白同行,陆青棠则留在拳馆照看日常事务。临走前,她听说他们要去北岭,便从药房取了几包驱寒药与伤药,又让厨房准备了干粮。
“别只顾着查事,饭总得吃。”她把包袱塞给郁观澜,“我爹一遇上旧日朋友,便容易忘了时辰。你们若半夜才回来,厨房可不会一直给你们留饭。”
陆铁山闻言不满。
“我什么时候忘过吃饭?”
陆青棠看了父亲一眼。
“上个月您跟邹老头下棋,从午后坐到天黑,回来还怪我没给您留热汤。”
贺既白忍不住笑了。
陆铁山瞪了他一眼,终究没再争辩。
三人乘坐一辆租来的马车出了城,沿北线旧道缓缓行进。越往山里走,雪便越密,路旁枯草上渐渐积起白色,山谷间的风带着煤灰与湿土的气息,吹得人脸颊生疼。
郁观澜坐在车厢里,反复看着父亲那封信。
贺既白见他眉头紧锁,便问:“郁师弟,你爹当年究竟查到什么了?”
郁观澜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这件事牵涉复杂,不宜只凭一封信便下结论,便将自己目前确认的事实简略说了一遍:三年前父亲发现地下导炁线路异常,曾申请改线并联系证人;申请被暂缓,证人未能及时受到保护,父亲也在不久后死于工场事故。
贺既白听完,沉默片刻。
“这样看来,你爹的死确实蹊跷。”
“是。但真正是谁下的手,为什么下手,还没有查清。”
陆铁山坐在旁边,忽然说道:“观澜,你如今说话倒比从前稳当了。”
郁观澜笑了笑。
“吃过几回亏,总得学些东西。”
贺既白也笑起来。
“若肯这样想,往后练拳便不怕吃苦。”
三人沿山路前行,到了未时,终于抵达石头村。
村口有一座废弃的矿工食堂,屋顶塌了半边,门前积着一层薄雪。几名老人坐在屋檐下烤火,见马车进村,纷纷抬头张望。
陆铁山上前询问石广禄住处。
一名老汉指向村西。
“老石家在那边。只是前两日有人找过他,听说是城里的官差,走了以后他便不怎么出门,整日关着院门。”
郁观澜心里微微一紧。
“有人找过他?”
“是啊。两个人,穿灰色衣裳,也不知是哪衙门的。”
陆铁山与郁观澜交换了一下目光,没有多说,径直往村西走去。
石广禄的家是一座低矮石院,门前堆着旧农具和几只破木桶,院墙上挂着一串晒干的辣椒。门板已经裂开几道缝,里面隐约传来锤打铁器的声音。
贺既白上前敲门。
“石师傅在家吗?”
锤声停住。
过了片刻,门内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谁?”
“陆家拳馆陆铁山,来拜访旧友。”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片刻后,门闩缓缓抽开。
石广禄站在门后,身上穿着一件旧棉袄,左手缺了半截小指,脸色比郁观澜上回见他时更加憔悴。
他看见陆铁山,神情骤然一变。
“陆……陆师傅?”
陆铁山望着他,眼中也浮起一丝复杂。
“石兄弟,三年不见,还认得我?”
石广禄嘴唇动了动,忽然侧身让开。
“进来,快进来。”
院子里十分简陋。
一间正屋,两间偏房,墙角堆着煤渣与废铁。屋里炉火不旺,桌上放着半碗凉粥,旁边还有一只缺口的瓷碗。石广禄显然独自住着,家里没有多少生活气息,只有墙上挂着几件修理农具的工具,说明他如今仍靠这门手艺谋生。
三人坐下后,石广禄先替他们倒了热水,手却一直微微发抖。
陆铁山没有绕弯。
“石兄弟,承铎当年留下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石广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他望向门外,仿佛担心有人突然闯进来。
“陆师傅,您这话……从何说起?”
陆铁山取出那封旧信,放到桌上。
“承铎写给我的,三年前没送到,如今才找回来。”
石广禄盯着信封,整个人忽然僵住。
他慢慢伸出右手,摸了摸封面上的字,眼眶竟一点点红了。
“郁先生……”
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已经发颤。
郁观澜坐在旁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石广禄这样的反应,说明他不仅认识父亲,而且很可能亲身经历过某些极为沉重的事情。
“石师傅,”郁观澜轻声说道,“我是郁承铎的儿子。”
石广禄抬头望他。
“我知道。上回在北岭,见你第一眼便认出来了。”
“那您为什么不说?”
石广禄沉默片刻,苦笑一声。
“郁公子,不是我不想说,是有些话一出口,可能就活不到第二天。”
屋里一时寂静。
窗外雪花落在石阶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陆铁山望着他,缓缓说道:“你若真有苦衷,我不逼你。只是承铎当年为保护你们,连命都搭了进去。如今他儿子也走到这一步,总该让他知道一点真相。”
石广禄低下头。
过了许久,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门边,将门闩重新扣紧,又把窗户关严。
随后,他从灶台下取出一只铁盒。
盒子外面裹着厚厚的油布,边缘已经生锈,显然藏了多年。
他将铁盒放在桌上,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三枚磨损严重的矿工工牌,以及一本薄薄的黑皮账册。
郁观澜心头猛地一跳。
账册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第三十七”。
石广禄望着那本账册,声音低沉。
“郁先生当年查到的,只是表面。真正的第三十七号工程,根本不是一座矿井,也不是一条管线。”
陆铁山眉头紧锁。
“那是什么?”
石广禄抬起头,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恐惧。
“是一套试验。”
他说到这里,喉咙忽然发紧,过了片刻才继续:
“他们想知道,一个普通人究竟能替武者承担多少劫差。最初是矿工,后来是重病的人,再后来……连孩子也被登记进去。”
郁观澜只觉得浑身血液猛地一冷。
“孩子?”
石广禄点头。
“有些孩子身体弱,承受不住,便被送回家,说是染了矿山寒疫。可郁先生发现,那些孩子不是普通生病。他们身上的炁血被什么东西慢慢耗掉了,像一盏灯,被人一点点抽走灯油。”
屋里没有人说话。
石广禄慢慢翻开账册。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姓名、年龄、工号、身体状况与几组奇怪数字。有些名字旁边打着红圈,有些则被划去,末尾还留着几个简短记号。
郁观澜低头细看,忽然发现其中一页写着:
“民居分流样本,长期观察。”
下面列着几处城北街巷。
永安巷。
磨盘巷。
铁路职工新村。
郁观澜的手指猛地停住。
铁路职工新村,正是郁家所在的地方。
他缓缓翻到下一页。
上面竟记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沈素蘅。
日期:九陆纪元一八七三年八月二十九日。
郁观澜只觉得耳边轰然一响。
那正是母亲第一次病倒的日子。
他抬头望向石广禄,声音几乎发颤。
“我娘……为什么也在这上面?”
石广禄望着他,眼神里浮起难以言说的痛苦。
“郁公子,您先别急。这本账册上的人,并非个个都是主动参加试验。有些是住在地下线路附近,被他们列为观察对象。郁夫人的名字,也许便是因此写进去的。”
“也许?”
“我不知道她当时究竟受了多少影响。”石广禄低声说道,“这本账只是我经手的一部分记录。真正负责病案的人,是苏砚秋。”
郁观澜猛地抬头。
“苏砚秋在哪里?”
石广禄沉默片刻。
“她若还活着,应该在城南济生医馆。”
“她是医师?”
“是。三年前她原本在九衡商盟的矿山医署做事,后来发现病人的症状与地下装置有关,便暗中留下了不少记录。郁先生出事后,她也突然离开矿区,从此不再用真名行医。”
陆铁山皱眉。
“那你怎么知道她如今在城南?”
石广禄苦笑。
“因为半年前,我曾去找过她。她替我治过一回旧伤,还叮嘱我,若有人再问第三十七号工程,千万不要随便相信。除非那人带着郁先生留下的东西。”
郁观澜缓缓握紧了手。
“什么东西?”
石广禄望向他。
“郁先生有一把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郁’字。”
郁观澜心头骤震。
他下意识地摸向衣襟。
那把钥匙如今仍在身上。
原来父亲留下的钥匙,不仅能打开陆家拳馆的旧木匣,还可能是与其他证人相认的凭据。
陆铁山沉默片刻,忽然说道:“石兄弟,这本账册,你保存了三年?”
石广禄点头。
“藏在灶台下面,从不敢拿出来。前些日子北岭出事,我知道早晚会有人再来找我,便想着若真躲不过去,至少得把这些东西交给可信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监察院?”
石广禄望着他,苦笑一声。
“陆师傅,三年前郁先生递过那么多报告,最后却死了。您叫我怎么信?”
这句话让屋里一时无人回答。
郁观澜望着桌上的账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感受。他当然希望所有证人立即站出来,把真相公之于众。可石广禄只是个失去生计的老矿工,左手残缺,家中贫寒,身后没有任何势力可以依靠。三年来他眼看同伴失踪、工程师死去,想活下来已属不易,哪里还有勇气轻易相信一纸官府承诺?
他终于说道:“石师傅,您愿意把账册给我,我感激。但您也不能一直这样躲着。那些人既然已经找过您,往后未必肯善罢甘休。”
石广禄低下头。
“我知道。”
陆铁山沉思片刻。
“你跟我们回城。先住到拳馆里,等裴肃衡那边安排好保护,再决定下一步。”
石广禄一怔。
“陆师傅,这样会连累你们。”
陆铁山看着他。
“三年前承铎叫我帮忙保护你们,我没收到信,什么也没做成。如今信既来了,总不能再装作不知道。”
石广禄望着老人,嘴唇动了动,忽然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黑皮账册上。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脸,过了许久才哑声说道:“那便劳烦陆师傅了。”
众人离开石头村时,天色已近黄昏。
雪仍然下着,山道上的车辙渐渐被薄白覆盖。陆铁山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石广禄抱着铁盒,神情紧张,贺既白则坐在车门旁,随时留意路边动静。
郁观澜望着窗外,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母亲的名字出现在第三十七号工程账册上,这件事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知道石广禄已经解释,名单上的人未必都是试验对象,许多只是居住在相关管线附近的观察居民。可即使如此,想到母亲三年来日渐虚弱,而那些记录她病情的人竟可能早已知道原因,他仍然难以压住心中的愤怒。
他忍不住问:“石师傅,第三十七号工程里,究竟有多少人受过影响?”
石广禄摇头。
“我经手的只是其中一部分。真正完整的名册,恐怕只有九衡商盟内部才有。”
“那账册上的数字,代表什么?”
“有的是炁血变化,有的是装置负载,还有些是病人出现症状的时辰。具体怎么算,我不懂。苏医师懂,她当年常与郁先生一起核对这些记录。”
郁观澜点头。
他明白,如今最重要的并不是立即得出结论,而是找到那个真正懂得病案的人。
苏砚秋。
这个名字已经在父亲信中出现,如今又由石广禄证实,说明她极可能掌握着解释第三十七号工程的关键资料。
车行到半山腰,忽然缓缓停下。
车夫在外面叫道:“陆师傅,前面的路让倒树挡住了!”
贺既白立即掀开车帘。
山道前方果然横着一株粗大的枯树,树身倒在路中,枝条上还挂着未化的雪。道路狭窄,两侧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深沟,马车根本无法绕行。
陆铁山睁开眼,脸色渐渐沉下来。
“什么时候倒的?”
车夫摇头。
“不知道。我前日走这条路,还没有。”
贺既白握住刀柄,低声道:“师父,这树倒得太巧。”
郁观澜也察觉不对。
树根附近的泥土并没有明显翻动,断口却十分整齐,像是被锋利器具斩断,而不是自然倒伏。
陆铁山缓缓说道:“既白,护住车厢。观澜,不许下车。”
话音未落,山坡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碎石滚落声。
三名黑衣人从林间走出。
为首者身材高大,背负一柄宽刀,脸上戴着半张铜色面具。其余两人分立左右,手里各握着一柄短弩,弩弦上已经搭好乌黑的箭矢。
“陆铁山。”铜面男子缓缓开口,“把石广禄交出来,今日便不与你们为难。”
陆铁山慢慢掀开车帘。
他没有立即下车,只望着那人,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你是哪家的狗?”
铜面男子脸色一变。
“陆老头,别倚老卖老。”
“既然不肯报姓名,便别怪我说话不好听。”陆铁山慢慢站起,拄着木杖下了车,“三个人带着弩,在雪天截一辆载着伤病老人的马车,也算江湖好汉?”
铜面男子冷笑。
“少废话。石广禄手里有不该留的东西,交出来,大家都省事。”
陆铁山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东西若真不该留,你们又何必这样怕?”
铜面男子眼神骤冷。
他猛地抬手。
两名短弩手同时扣动机括。
乌黑箭矢破空射出。
贺既白早有准备,长刀骤然出鞘,接连两声脆响,将箭矢击飞。与此同时,陆铁山手中木杖轻轻一点地面,身体竟在雪地里向前滑出数尺,宽厚的手掌猛地拍向铜面男子胸前。
那一掌看似不快,劲力却沉厚得惊人。
铜面男子急忙横刀格挡,只听一声闷响,整个人竟连退三步,脚下积雪被踩出深深的印痕。
陆铁山也没有追击。
他稳稳站在山道中央,神情依旧平静。
“你修为不差,可惜用错了地方。”
铜面男子脸色铁青。
他原本以为陆铁山年老伤残,早已不复当年之勇,没想到只交手一招,便感到对方掌力深沉,自己竟难以正面抵挡。
他咬了咬牙,忽然低喝一声,宽刀上浮起淡淡青光,再次扑来。
陆铁山这一次没有硬接,只侧身让过刀锋,右掌轻轻按在对方腕部,随后顺势转腰,竟将那股猛烈刀势带向旁边山壁。宽刀斩入石壁,碎石四溅,铜面男子一时抽不出刀,陆铁山左掌已落在他肩头。
只听一声闷响。
铜面男子踉跄后退,半边身子几乎失去知觉。
贺既白同时逼退两名弩手,长刀横在胸前,沉声喝道:“放下兵器!”
其中一人见势不妙,转身便逃。
另一人却从怀里摸出一枚灰色铁丸,猛地砸向地面。
“退!”陆铁山厉声喝道。
灰烟骤然升起。
郁观澜坐在车厢里,闻到一股熟悉的焦苦味,心里顿时一紧。
又是那种带着异常炁机残留的封炁粉末。
他立即扯下衣袖,掩住口鼻,同时提醒石广禄趴低身子。车外传来贺既白的咳嗽声,陆铁山却猛地一挥长袖,掌风卷起积雪,将大半烟雾推向山沟。
待灰烟散去,三名黑衣人已不见踪影。
山道上只留下几枚折断的弩箭,以及铜面男子掉落的一块黑色小牌。
陆铁山弯腰拾起,仔细看了一眼,脸色渐渐沉下来。
那黑牌表面刻着三道弯曲纹路,中间留着一个圆孔。
与武馆联会上杜承骁佩戴的辅助炁器,几乎完全相同。
贺既白望着师父,沉声道:“师父,要追吗?”
陆铁山摇头。
“先护人回城。这里地形险恶,雪又大,追进去未必讨得好。”
他转头望向马车。
“石兄弟,可还好?”
石广禄脸色苍白,却仍点了点头。
“还好。只是……他们果然不肯放过我。”
陆铁山没有多说。
他走到倒树旁,运起掌力,沿着树身连拍数下。原本坚硬的枯木竟发出几声沉闷裂响,断成几截。贺既白与车夫上前合力搬开,马车终于重新通行。
郁观澜望着师父的背影,心里既震撼又敬佩。
陆铁山出手时没有半分华丽,却能以极小的动作化解猛烈刀势。那种沉稳的力量,显然已经不是寻常筋骨训练所能达到的层次。
然而他也注意到,老人重新上车以后,右手始终轻轻按着腰侧,脸色比先前苍白了些。
“师父,您的旧伤……”
“无妨。”
陆铁山摆摆手,语气仍然平静。
郁观澜没有再问,却暗暗记在心里。
他知道,师父为了保护他们,终究还是付出了代价。
马车抵达临江城时,天已经黑透。
陆铁山没有直接回拳馆,而是先将石广禄送到监察院,由裴肃衡安排保护。石广禄起初仍有些犹豫,见陆铁山亲自陪同,又听说闻人雪霁正在调查旧煤站与第三十七号工程,才终于答应暂住监察院安排的安全住处。
裴肃衡接过黑皮账册,看见封面上的“第三十七”四字,脸色顿时变了。
他翻了几页,立即叫人封存,又请来两名医署人员协助核对。
郁观澜将途中遇袭的经过详细说明,并交出那枚黑色小牌。
裴肃衡看完,神情更加凝重。
“又是这种导劫器物。”
陆铁山说道:“今日那三个人武功不弱,显然不是寻常山匪。若商盟真把这东西给了护卫队,临江江湖怕要多出不少麻烦。”
裴肃衡点头。
“我们已经向商盟发函,要求暂停相关器物的销售与使用,待安全验查完成以后再议。只是商盟目前只承认部分试验品存在缺陷,并不承认与地下承劫网络有关。”
陆铁山冷笑。
“他们自然不会轻易承认。”
裴肃衡没有争辩,只将账册收入铁匣。
“至少如今有了可以查验的记录。石师傅若愿意作证,我们便能把三年前的许多事情重新串起来。”
郁观澜听见这话,忽然问:“闻人巡察使呢?”
裴肃衡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在城南医署,协助查找一名旧案相关的医师。”
郁观澜心头微微一动。
“苏砚秋?”
裴肃衡神情骤变。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郁观澜将父亲信中提到的三名证人,以及石广禄今日所说的情况告诉他。
裴肃衡听完,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如此看来,我们查的方向没有错。苏砚秋确实曾在九衡商盟矿山医署任职,三年前突然离开,后来一直没有正式执业记录。闻人巡察使最近查到,城南济生医馆有位女医师,年龄与经历都相符,只是如今不用苏砚秋这个名字。”
“她叫什么?”
“苏秋。”
郁观澜点头。
“那她还在医馆吗?”
“尚未确认。闻人巡察使已经带人过去。”
他说到这里,忽然望向郁观澜。
“郁公子,你先回去休息。今日路上遇袭,身上又有旧伤,实在不宜再奔波。苏医师的事,我们会继续查。”
郁观澜这一次没有坚持。
他知道,如今自己最重要的任务,是将已经找到的证据交给真正能够使用它的人,而不是每一件事都亲自冲在前面。
他向裴肃衡告辞,与陆铁山、贺既白一起离开监察院。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临江城的街道覆着薄薄一层白,灯火映在湿亮的石板上,像一片片碎金。陆家拳馆的马车沿着长街缓缓前行,远处传来卖夜食的吆喝声,空气里飘着炭火与热汤的香气。
郁观澜坐在车厢里,望着师父疲惫的面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责任感。
三年前父亲想保护的证人,如今终于有一人站了出来。
可陆铁山为了护送他,旧伤再次发作;贺既白也冒险与人交手,连陆青棠都不得不承担拳馆可能遭到报复的风险。
这些人原本可以过自己的日子。
如今却因为父亲的旧案,与他一同卷进了这场尚看不见尽头的风浪。
他轻声说道:“师父,今日辛苦您了。”
陆铁山睁开眼,望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傻小子,拜了师还说这样见外的话。”
“可是……”
“没有可是。”老人摆摆手,“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我后来也救过他的命。我们两个老家伙之间的账,早就算不清了。如今他不在,我教你几招拳,护着你查点旧事,算得了什么?”
郁观澜望着他,心里一阵发热。
陆铁山又说道:“不过你也别太感动。往后若练功偷懒,我照样骂你。”
贺既白在旁边忍不住笑起来。
郁观澜也笑了。
马车穿过长街,渐渐驶入城西。
陆家拳馆门前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院里隐约传来陆青棠与弟子们说话的声音。雪后夜色清寒,那一点暖黄灯火却显得格外亲切。
郁观澜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一直追逐父亲留下的秘密,终于开始明白另一件事。
父亲真正留给他的,不仅是图纸、钥匙与那些尚未解开的疑问。
还有一些愿意在风雪里替人开门的人。
而这些人的情分,远比任何一门绝世武功都更难得。
他下车时,陆青棠已经迎出门来。
“可算回来了。饭都热了两回,再不回来,我便叫人先吃了。”
贺既白笑道:“今日路上遇了点麻烦,耽搁了。”
陆青棠一听,立即收了笑容。
“什么麻烦?”
陆铁山摆摆手。
“进屋再说。”
她扶住父亲,忽然发现老人走路时腰背有些僵硬,脸色顿时变了。
“爹,您又动手了?”
陆铁山皱眉。
“谁说的?”
“您每回旧伤发作,便这样走路,我还能看不出来?”
老人被女儿说得没话,最后只得低声嘟囔:“一点小事,没什么大碍。”
陆青棠却不再理会他的辩解,转头吩咐小弟子去烧热水,又让贺既白把药房的药油取来。
郁观澜站在旁边,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早晨出门时,母亲也是这样一遍遍叮嘱他添衣、吃饭、不要逞强。
人间的许多牵挂,大约都藏在这些琐碎的话语里。
而就在同一时刻,临江城南的济生医馆后院,一名穿着素白衣衫的年轻女医师,正独自站在药柜前。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容貌清秀,眉眼间却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疲惫。医馆里已经熄了大半灯火,只剩她面前一盏油灯仍然亮着。灯下摊着几本旧医案,旁边还有一只用红绳系着的木盒。
院门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女医师抬起头。
“谁?”
门外响起一道清朗而平静的声音。
“监察院闻人雪霁,想向苏医师请教几桩旧案。”
女子握着药柜边缘的手,骤然收紧。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走向门口。
“闻人巡察使,夜深了。若是看病,请明日再来。”
“我不是来看病的。”
门外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想请您看看一份三年前的病案。上面有个名字,叫沈素蘅。”
女子脚步猛地停住。
灯火轻轻摇晃,将她的影子映在斑驳墙上。
她站在门前,许久没有动弹。
随后,她终于轻轻抽开门闩。
门开了一线。
闻人雪霁站在雪后的夜色里,身上披着深青色斗篷,目光清亮而坚定。
两人隔着门槛相望。
那女子忽然低声问道:“郁承铎的儿子,如今还活着吗?”
闻人雪霁微微一怔,随后点头。
“活着。”
女子闭上眼睛。
过了片刻,一滴眼泪沿着她的脸颊缓缓落下。
“那便好。”
她轻声说道。
“郁先生当年救过我的命。我原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替他做点什么了。”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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