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劫人间
作者:伊万 · 100 章
第十九章 雪夜故人叩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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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城的雪,在后半夜又落了起来。
起初只是几点细碎的白,飘过长街屋脊,落在尚未熄灭的灯笼上,渐渐地,风从大江方向吹来,卷着湿冷的雪片穿过城北纵横交错的巷道。远处铁路桥上的信号灯仍在闪烁,一列夜间运煤车缓缓驶过,沉重的车轮声隔着雪幕传来,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敲动一面旧鼓。
郁家的院门外,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男子站在雪地里,手中提着一只磨损严重的木箱。
郁观澜隔着门板望着他,右手始终没有离开门闩。
“你说你叫韩松亭?”
“是。”
“我父亲生前与你共事?”
“北线第三十七号工程。先是机械校准,后来负责回流控制器的检修。”门外的人停顿片刻,“你若还留着你父亲的旧工具箱,里面应有一把六寸长的黄铜量规,规柄刻着‘乙九’。那是我做的,送给他作检修用。”
郁观澜心头微动。
那把量规确实存在。父亲去世后,工场归还遗物时,许多工具缺失,唯独那把铜量规和几只旧扳手还在。量规的一端已经磨损,郁观澜曾想将它重新修整,后来因为舍不得破坏父亲留下的使用痕迹,始终没动。
这证明来人知道父亲的旧事,却还不能证明他值得信任。
“你深夜来找我,有什么事?”
门外沉默片刻,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我知道你在查北线旧案,也知道石广禄和苏砚秋已经露面。我原本不打算再回临江,可寒鸦岭那台控制器被扣下以后,有些事再不说,便真来不及了。”
郁观澜正要追问,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观澜,外面是谁?”
沈素蘅披着棉袄,从内屋慢慢走出来。她原本已经睡下,听见院门处有人说话,担心儿子又遇上危险,便点灯起身。郁观澜回头,见母亲脸色苍白,连忙叫她回去休息。
沈素蘅却没有动,只隔着院子问了一句:“门外是韩师傅吗?”
门外那人骤然安静。
过了片刻,他的声音竟有些发颤。
“沈夫人?”
“松亭,是你?”
郁观澜有些意外。母亲已走到廊下,借着灯光望向门缝,神情渐渐复杂起来。
“三年前你来过家里几次。你女儿生病时,承铎还带着你去找过医师。我记得你。”
韩松亭站在雪地里,久久没有回答。
沈素蘅轻轻叹了一声。
“进来吧。外面冷。”
郁观澜犹豫片刻,终于抽开门闩。
院门缓缓打开,一股带着雪粒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韩松亭比他想象中瘦得多,面颊深陷,颧骨突出,左耳后果然有颗黑痣。他的头发夹着不少灰白,眼角布满细纹,身上那件旧棉袍已经磨得起毛,袖口还沾着干涸的油污。
看见沈素蘅,他把木箱放下,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沈夫人,这些年……您受苦了。”
沈素蘅望着他,过了片刻才说道:“先进屋坐。观澜,把炉火添旺些。”
韩松亭似乎想拒绝,可寒风吹得他又咳嗽起来,终究还是随母子二人进了堂屋。
屋里炭火未熄,桌上还放着郁观澜夜间研究的几张机械图纸。韩松亭看见那些图,脚步忽然停住。
其中一张,画着寒鸦岭扣下的第三十七号控制器。
“你已经见过它了?”
郁观澜点头。
“见过,还听见过我父亲留下的机械记录。”
韩松亭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慢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像一个终于走到不得不面对之处的人。沈素蘅替他倒了一杯热茶,又把炉旁剩下的半块烤饼放到盘里。韩松亭望着那杯茶,迟迟没有伸手。
“韩师傅,”沈素蘅说道,“你女儿如今怎么样了?”
这句话让韩松亭的肩膀猛地一颤。
他低下头,许久才低声答道:“还活着。”
沈素蘅松了口气。
“那便好。孩子活着,比什么都好。”
韩松亭却没有露出笑意。
“可她已经不认得我了。”
堂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炉火轻轻爆裂,窗外的雪粒敲在窗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韩松亭端起茶杯,手指微微发抖,喝了一口,又慢慢放下。
“她叫小芸,今年十四岁。三年前病得最重的时候,连坐都坐不起来。九衡商盟说西部有一处专门治疗炁血损伤的医馆,可以救她,只要我愿意继续替他们做事,医药费由商盟承担。”
郁观澜望着他。
“你答应了?”
“答应了。”韩松亭没有回避,“我知道他们在隐瞒第三十七号工程的危险,也知道你爹已经准备把一些记录交出去。可那时候小芸一天比一天虚弱,城里的医师几乎都说没有办法。我若不答应,她可能连那年冬天都熬不过。”
沈素蘅轻轻咳了两声,没有插话。
韩松亭继续说道:“后来他们把小芸送走,说是去了昆岳东麓的一家医馆。我每隔几个月能收到一封信,偶尔还有她画的东西。起初信里说她身体好些了,能下床走路,也能自己吃饭。再后来,她开始记不得小时候的事,连我这个爹也认不清。”
他从衣襟里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慢慢展开。
纸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鸟,旁边用稚嫩笔迹写着几个字:
“给那个每年寄钱来的叔叔。”
郁观澜看着那行字,心里骤然一酸。
韩松亭低声道:“她叫我叔叔。”
他没有哭,也没有作出夸张的悲痛模样,只是低头望着那幅画,仿佛已经看过无数次,却仍然无法习惯。
沈素蘅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
“只要孩子还活着,总有机会再相认。”
韩松亭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浮起一点湿意。
“沈夫人,我这些年也一直这样想。”
郁观澜沉默片刻,终于问道:“韩师傅,你当年究竟替九衡商盟做了什么?”
韩松亭缓缓收起女儿的画。
“我改过第三十七号控制器。”
“改了什么?”
“回流限制。”
郁观澜心头一紧。
这四个字,正是寒鸦岭那台控制器最危险的部分。
韩松亭看着他,声音渐渐低沉:“原来的装置有两层保护。第一层在主线压力超过安全范围时自动减载,第二层则由独立机械锁限制回流。你父亲坚持保留两层,认为即使自动导炁阵器出了问题,机械锁也能防止负载无限增长。”
郁观澜想起自己在寒鸦岭看到的控制匣,眉头慢慢皱起。
“可那台机器后来增设了回流管,机械复位机构也被藏在底部。”
“是我改的。”
韩松亭说出这四个字时,没有再躲避郁观澜的目光。
“商盟的特别工程组要求提高装置的连续运行能力,说北境战事吃紧,防护设施需要更多稳定炁机。他们给我一份新方案,要求取消部分机械限制,改用更灵活的自动回流控制。我知道这样会增加风险,却还是照做了。”
“我父亲知道吗?”
“起初不知道。等他发现时,装置已经运行了几个月。”
“所以他提出停机和改线。”
韩松亭点头。
“他不仅提出,还要求重新计算此前所有试验的实际负载。他说若自动控制曾经长期超出原定范围,便可能有一些劫差没有进入缓冲器,而是沿着旧管线转移到了别处。”
郁观澜望着他,声音慢慢沉下。
“转移到了居民区。”
韩松亭没有回答。
有时候沉默比承认更沉重。
夜已深了,沈素蘅身体虚弱,听了许久便有些疲倦。郁观澜扶她回房,替她掖好被子,又将炉里的炭火拨得稍旺。沈素蘅却拉住儿子的手腕,轻声叮嘱:
“听他说完,别急着发火。”
郁观澜低声答应。
“娘,我知道。”
沈素蘅看着他,目光温和而认真。
“你爹当年不愿让你知道这些事,便是怕你一时想不开。如今人来了,你肯听,他肯说,总是好事。至于该怎样算账,不能只凭今晚几句话决定。”
郁观澜点头,替母亲关好房门。
回到堂屋时,韩松亭已经打开了那只磨损严重的木箱。
箱里没有贵重东西,只有几件旧式量具、一卷薄绢、三本装订粗糙的账册,以及一只巴掌大小的铜制圆盘。圆盘表面刻着细密刻度,中央有一枚能够转动的指针,边缘却被人锉去了一部分纹路。
郁观澜一眼便认出,那是第三十七号工程控制器所使用的早期校准盘。
“这东西还在?”
韩松亭点头。
“我离开临江时偷偷带走的。原本想等女儿病好了,再把它交给你爹。后来听说他出了事故,我不敢回来,便一直藏着。”
郁观澜轻轻拿起圆盘,没有转动。
“它能证明什么?”
“只能证明原来的机械限制如何设计,以及后来哪些地方被改动。至于那些改动造成多少伤害,还得结合医案、负载记录和地下管线的实际情况。”
郁观澜望着他,心里渐渐冷静下来。
他原本希望韩松亭能够带来一个足以解释所有问题的答案,如今才发现,韩松亭掌握的也只是其中一部分。这个人知道机械改造,却未必知道全部导劫法门;他参与了危险的设计,却也可能被上层隐瞒了实际用途。
这既不能让他无罪,也不能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他身上。
“韩师傅,你当年有没有亲眼见过有人因此受伤?”
韩松亭低下头。
“见过。”
他从木箱里取出一本旧账册,翻到中间几页。
“最初是矿山的两名检修工。他们在装置运行后的第二日同时出现炁血衰弱,我以为只是井下过度劳累。后来苏砚秋把病案送给我,指出两人症状与运行时辰存在对应,我才开始怀疑。”
“你有没有向上报告?”
“报过。”
“结果呢?”
“工程组说数据不充分,要求继续观察。”
韩松亭停了停,声音里终于带上一点无法掩饰的苦涩。
“那时候我还相信,只要再多算几遍、再多做几次试验,总能找到一个大家都接受的结论。你爹却说,有人已经病倒,便不能只让他们继续等。”
郁观澜看着账册。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运行时辰、压力变化与几组异常数字,部分记录旁边画着红圈,还有一处用朱笔写着:
“民居分流波动,未得授权。”
“这是谁写的?”
“你爹。”
韩松亭伸手指着那行字。
“那天我们争得很厉害。我说工程尚未完成,停机可能影响北境防护阵的供能;他说军务重要,城北居民的命也重要,不能因他们不懂炁术,便替他们决定承担风险。他要我一起去监察院作证,我没有答应。”
郁观澜抬起头。
“因为你女儿?”
韩松亭点头。
“商盟已经答应送她去西部治病。我若公开指证工程组,那份安排便可能取消。”
他轻轻咳了一声,望向窗外积雪。
“你爹当时很生气。他没有骂我,只问了一句:‘松亭,若有一天你发现小芸也被人拿来试验,你还能说这是大局所需吗?’”
堂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炉火轻响。
“我当时没答话。”韩松亭低声说道,“因为我不敢想。”
郁观澜握着账册,过了许久才问:“后来呢?”
“后来你爹准备把部分记录交出去,我也终于答应替他作证。可就在那几日,商盟忽然告诉我,小芸的病又重了,必须马上送往西部。我跟着押送医用物资的车离开临江,到了半路,才听说北线出了事故。”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痛苦之外的另一种神情。
“郁观澜,我知道自己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推给女儿。小芸病重是真的,我怕她死也是真的,可我当年明明知道装置可能害人,却仍然改了它。你若恨我,我不怪你。”
郁观澜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父亲写给自己的那封信。父亲承认曾轻信技术判断,也曾参与早期试验,后来才发现风险并尽力弥补。如今韩松亭坐在眼前,同样承认自己犯过错,却比父亲晚了整整三年才肯回来。
这三年里,多少人已经失去了健康,多少家庭被拖进苦难,他无法计算。
“我恨那些明明知道有人受害,还继续利用他们的人。”郁观澜终于说道,“至于你该承担什么责任,不该由我一个人决定。你若真愿意把事情说清楚,明日便跟我去监察院,把记录交给他们查验。”
韩松亭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他缓缓点头。
“好。”
韩松亭当夜没有离开郁家。
沈素蘅让儿子在偏房铺了一张旧床,又拿出父亲生前留下的一件厚棉袄给他御寒。韩松亭接过衣裳时,手指微微一颤,认出那正是郁承铎多年前常穿的一件工作服。袖口还留着一道修补过的裂痕,衣领内侧用细线绣着一个小小的“铎”字。
他抱着那件衣裳,久久没有说话。
郁观澜没有催促,只让他先休息。自己则回到书房,把韩松亭带来的校准盘与父亲旧图纸对照,逐一记录能够确认的结构差异。他已经习惯不贸然转动来源不明的器物,因此只观察外观和机械刻度,没有尝试向其中注入真炁。
到了寅时,屋外的雪渐渐停了。
郁观澜靠在椅上小睡片刻,醒来时,窗上已有一层淡淡晨光。他刚想起身,忽然听见偏房传来一阵轻微的说话声。
是韩松亭。
“别怕……爹在这里……”
声音很轻,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喘息。
郁观澜走到门边,没有立即推门。透过半开的门缝,他看见韩松亭坐在床沿,手里握着那张女儿画的鸟,神情恍惚,仿佛仍在梦里与孩子说话。
“你别叫我叔叔……我是爹……”
中年男人说到这里,忽然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
郁观澜站了片刻,悄悄退开。
他知道,这不是自己能够用几句话安慰好的悲伤。韩松亭犯过错,仍然应该面对追查与审理;但一个父亲想让女儿重新认得自己,也同样是真实的愿望。
人有时便是如此复杂。
可以因爱而胆怯,也可以因胆怯而做错事;一个人并不会因为深爱自己的孩子,便自然懂得如何善待别人的孩子。
郁观澜回到厨房,烧了一锅热粥,又把昨夜剩下的烤饼放到炉边温热。等韩松亭从偏房出来时,桌上已经摆着三只碗。
沈素蘅也起身了。
她见韩松亭眼睛发红,没有追问,只叫他坐下一同吃饭。三人围着小桌,谈了几句天气与城中米价,仿佛不过是寻常亲友来访。韩松亭起初有些拘谨,后来见沈素蘅并不刻意安慰,也不提旧案,才慢慢吃完一碗粥。
饭后,郁观澜准备带他去监察院。
韩松亭却忽然停下脚步。
“观澜,有件事,我昨夜没说。”
郁观澜回头。
“什么?”
韩松亭从木箱底部取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薄纸。
“这是一份三年前的人员调动记录。我原以为没什么用,后来在西部才知道,其中有几个人的去向可能很重要。”
郁观澜展开。
纸上列着十余个名字,分别标注原职位、调动日期与新任地点。其中多数人去了外省工程署,另有几人被调往九衡商盟的西部矿业机构。唯独名单最下方一人,调动地点写得十分含糊:
“京畿,承衡事务。”
郁观澜心头微微一动。
“承衡事务?”
韩松亭点头。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称呼。后来听西部的人说,九衡商盟背后还有一批专门研究古式导劫技术的人,他们不只做生意,也替某些官府机构设计特殊工程。可那些人究竟属于什么组织,我不知道。”
郁观澜低头望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记录片上,那个几乎磨损的“京”字。
他没有急着将两者认定为同一条线索,只把人员记录折好,与其他证据放在一起。
“这些都交给监察院查。”
韩松亭点头。
两人正准备出门,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有人敲门。
“郁公子!”
声音清亮而熟悉。
郁观澜开门一看,竟是陆青棠。
她穿着深红色短袄,肩上披着厚斗篷,头发被寒风吹得有些散乱,身后还跟着贺既白。两人显然来得匆忙,鞋上沾着不少雪泥。
“青棠?大师兄?你们怎么来了?”
陆青棠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朝院内望了一眼。
“听说韩松亭在你这里?”
郁观澜心头微微一紧。
“谁告诉你的?”
贺既白沉声说道:“昨夜城西有人看见他进了你家巷子,消息已经传开。今早拳馆门外又出现两个陌生人,专门打听他是不是回了临江。”
郁观澜皱眉。
“这么快?”
陆青棠望着他,神情认真。
“你如今查的事太大,城里盯着你的人不少。一个失踪三年的工程师忽然回来,别人自然要注意。师父叫我们来看看,若真在这里,最好别让你独自带人出门。”
郁观澜回头望向堂屋。
韩松亭已经听见动静,抱着木箱走出来。
陆青棠看见他,微微点头。
“韩师傅,您既然是郁先生的旧友,今日便由我们一道送您去监察院。”
韩松亭有些不安。
“会不会连累拳馆?”
贺既白淡淡说道:“既然来都来了,总不能叫人白跑一趟。况且只是送人去见官,又不是去劫囚车。”
陆青棠瞥了大师兄一眼。
“你少说两句江湖气话。”
贺既白笑了笑,没有争辩。
郁观澜望着两人,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他原本以为今日只需带韩松亭去监察院,没想到事情已引起外面注意。幸而陆铁山早有准备,派来贺既白与陆青棠同行,至少可以避免途中被人轻易截走证人。
四人商量片刻,决定不走最热闹的长街,而从城西几条熟悉的巷道绕行。贺既白走在前面,陆青棠陪着韩松亭,郁观澜则抱着那只木箱,留意周围动静。
雪后的临江城清冷而明亮。
街边的小铺陆续开门,卖鱼的船妇提着木桶从江边回来,几个学生抱着书袋跑过石桥,远处工厂的烟囱重新升起黑烟。行人们忙着自己的生计,对这几个走在巷中的人并未多加留意。
经过一处卖面食的摊子时,贺既白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低声说道:“后面有人。”
郁观澜心里一紧。
陆青棠神情不变,仍扶着韩松亭慢慢往前走。
贺既白则转身走向旁边茶摊,故意买了一碗热汤。片刻后,两名穿灰色短袍的男子果然从巷口出现,见前面几人停下,也不由放慢脚步。
其中一人左手藏在袖中,腰间鼓起,显然带着兵器。
贺既白喝了一口热汤,忽然抬头望向他们。
“两位,跟了这么久,不冷吗?”
两人脸色微变。
其中一人干笑。
“这位兄台说笑了,我们只是路过。”
“路过便路过。”贺既白把碗放回摊上,“只是这条巷子往前便是死胡同,你们若还要跟,怕得换条路。”
那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他望了望贺既白腰间的长刀,又看向不远处的陆青棠与郁观澜,似乎在估量是否值得动手。
就在此时,巷口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清喝。
“监察院办案,闲杂人等让路!”
几名佩刀监察官从街角走来,为首者正是裴肃衡的随员。
那两名灰袍男子见状,脸色骤变,转身便要离开。
监察官立即上前盘问。
贺既白望着这一幕,忽然笑了笑。
“看来不用我动手了。”
陆青棠白了他一眼。
“你若真动了手,回头又得耽误半日写口供。”
郁观澜也笑了。
他知道,陆铁山必然不仅派了师兄妹二人护送,还提前通知了监察院,让他们在附近接应。
老人虽不在场,却已把能想到的风险安排得十分周全。
这样的江湖经验,确实不是一两式拳法能够教会的。
监察院议事厅里,闻人雪霁正在整理寒鸦岭事故的补充记录。
听说韩松亭亲自来了,她立即放下手中的卷宗,快步走出。
韩松亭看见她,神情明显紧张。
闻人雪霁却没有急着追问,只先确认他是否自愿前来,又安排了一间安静的询问室,允许他暂时保留随身物品,待完成登记以后再逐项交接。
裴肃衡随后赶到。
他看见韩松亭带来的木箱,神情渐渐凝重。
“韩师傅,三年前第三十七号工程的事,我们已经调查了一部分。你若愿意提供证词,对厘清旧案很重要。但我必须先说明,若你本人参与过违法改造,相关责任也会一并调查,不能因为如今愿意作证便全部免除。”
韩松亭慢慢点头。
“我知道。”
“你愿意接受正式询问?”
“愿意。”
裴肃衡望了他片刻,终于示意文书开始记录。
郁观澜坐在旁边,没有插话。他知道自己与父亲旧案关系太深,若亲自追问,难免夹杂情绪,因此决定先让裴肃衡主持。闻人雪霁则负责核对机械资料与此前证人证词,必要时再请郁观澜说明技术细节。
询问进行得十分缓慢。
韩松亭记得许多机械结构,却不清楚上层如何决定工程用途;他知道部分试验存在异常,却不能准确判断每一名病人受到多少影响;他承认自己改动过回流限制,却坚持当时并不知道那些负载最终会被转移到居民区。
裴肃衡没有急着接受,也没有立即否定,只让他逐项说明日期、参与人员和相关文件。
到了午后,韩松亭终于交出那枚旧校准盘。
工务署技师初步检查后,发现它与寒鸦岭扣下的第三十七号控制器确实存在对应关系,尤其两组机械刻度能够证明,原本的安全限制在后期被明显调整。
这是一条重要证据。
但真正让众人神情变化的,是韩松亭随后说出的一件事。
“我当年收到过一份新的工程指令,要求在临江旧线之外,再增加一组远端校准接口。那份指令来自京畿,签发机关却不是普通工务署。”
闻人雪霁抬起头。
“是什么机关?”
韩松亭迟疑片刻。
“我只见过文书末尾的印记。印记上有一个古篆‘衡’字,外面环着九道细纹。负责传令的人说,这是专门协调高阶导劫工程的机构,地方工程人员不必知道详细名称。”
裴肃衡与闻人雪霁交换了一下目光。
“你还记得传令人的身份吗?”
“只记得他姓蔺,年纪约莫四十岁,右手戴着一只灰白色金属指环。每次来都不带随从,话也不多。”
闻人雪霁将这些细节记下,没有立即解释。
郁观澜坐在旁边,却忽然想起寒鸦岭控制器内侧那行残缺文字:
“总簿原件,非在昆岳。”
倘若真正的总簿并不在西境,而在京畿,那么这份来自京城的特殊指令,便可能与那套更庞大的网络有关。
只是眼下所有线索仍然零散,尚不足以确定它们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联系。
裴肃衡继续问:“韩师傅,你知不知道那个机构如今还在不在?”
韩松亭摇头。
“不知道。我只知道,三年前有人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韩松亭望向桌上的校准盘,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说,临江只是一个小地方,真正要平衡的东西,在天下。”
询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窗外冬日的阳光渐渐偏西,钟楼上的铜钟在远处响起,沉重的回声穿过庭院。郁观澜望着那只旧校准盘,忽然觉得自己此前追查的许多事情,或许仍然只是某个更庞大工程的边缘。
而真正决定这些装置如何运行、谁来承担代价的人,可能远在临江之外。
傍晚,询问暂时结束。
韩松亭被安排住进监察院的证人保护处,木箱中的资料则由工务署与监察院共同封存。裴肃衡准备派人继续核对三年前的人员记录,闻人雪霁则要向上级提交补充调查申请。
郁观澜走出议事厅时,天色已近黄昏。
陆青棠与贺既白还在外院等他。
两人坐在廊下喝茶,旁边放着从街上买来的几个热馒头。见郁观澜出来,陆青棠立即递给他一个。
“总算出来了。你们官府办事,怎么连吃饭都顾不上?”
郁观澜接过馒头,笑道:“不是官府,是我帮忙做证。”
“做证也得吃饭。”
贺既白站起身,问道:“韩师傅安顿好了?”
“好了。裴大人已经安排保护。”
贺既白点头。
“那便回拳馆。师父还等着听消息。”
三人走出监察院,沿着城北长街慢慢往西走。
雪后的临江灯火渐起,街边卖热汤的摊子冒着白汽,行人裹着厚衣匆匆赶路。陆青棠说起今日拳馆新接的一份护运合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高兴。那是一家城西布坊的货运检查与护送业务,原本只请几名武者护货,如今听说陆家还教机械安全,便愿意让弟子提前检查车轴与货架,另付一笔小小的技术费用。
“钱不多,却是头一回有人肯为这门本事付钱。”陆青棠笑道,“我爹嘴上说不过如此,刚才却叫厨房多买了半斤肉。”
郁观澜听得也高兴。
贺既白在旁边说道:“今日那两个从永胜武馆来的弟子也帮了忙。丁望山熟悉城南货路,许小满会修木车架,倒真不是白吃饭的人。”
陆青棠点头。
“若他们愿意,过几日便正式留下。只是束脩怎么收、工钱怎么算,还得跟他们讲清楚。”
郁观澜望着两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安宁。
旧案仍然沉重,九衡商盟的压力也没有消失,但陆家拳馆却正在慢慢找到新的营生。那些原本可能流落街头的年轻人,如今有了学习和做工的机会;贺既白也不再只想着凭拳脚争胜,而是愿意将自己的护运经验教给更多人。
这样一点点改变,看似微小,却是真正发生在人间的事情。
他们走到长宁街口时,忽然看见前方围着一群人。
人群中央,一名年轻妇人正抱着孩子坐在路边,身旁放着两只破旧包袱。孩子约莫四五岁,脸冻得通红,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木制小马。妇人一面哭,一面向围观的人解释,说丈夫原本在九衡商盟护运队做工,前些日子因拒绝签新合同被辞退,家中又欠着房租,今日竟被房东赶了出来。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有人同情,有人劝她去找亲戚,也有人说九衡商盟如今招人多,若丈夫肯低头,未必不能再回去做事。
陆青棠站在人群外,听了片刻,忽然走上前。
“这位嫂子,你丈夫叫什么?”
妇人抬头,脸上满是泪痕。
“姓陈,叫陈敬山。”
陆青棠微微一怔。
“陈敬山?以前在城西护运队做过?”
妇人连忙点头。
“是。他跟着杜家拳馆的护运队做过几年,后来被商盟招去。前些日子他发现一批货物的手续不齐,不肯照常押送,便被人辞退了。”
贺既白眉头一皱。
“陈敬山我认得。拳术不算出众,人却老实,护货从不偷懒。”
陆青棠沉思片刻。
“你丈夫如今在哪里?”
“去找工了,还没回来。”
陆青棠点头。
“那你先带孩子到陆家拳馆坐坐。我们那边有间空屋,虽不大,至少能避避风雪。等你丈夫回来,再商量怎么办。”
妇人愣住。
“姑娘,我……我没钱付房租。”
“先不谈钱。”陆青棠说道,“孩子冻成这样,别再坐在雪地里。”
她说着,伸手扶起妇人。
郁观澜与贺既白也上前帮忙,拎起两个破旧包袱。围观的人渐渐散开,有个卖热汤的摊主见状,主动盛了一碗热汤给孩子,另有一名老妇人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塞进妇人手里。
妇人含着泪,连声道谢。
陆青棠却只是说道:“到了拳馆再说。咱们能帮多少,先帮多少。”
郁观澜望着她,心里忽然明白,陆家拳馆之所以能在临江城西维持这么多年,未必全靠陆铁山的武功与名望。
还有这种愿意替旁人留一盏灯、开一扇门的心意。
而真正的江湖,也许从来不只在刀剑之间。
它还在寒夜里的一碗热汤,一间暂借的屋子,以及有人落难时,另一个人愿意伸出的手。
当夜,陆家拳馆多了三个暂住的人。
陆青棠将后院一间原本堆放杂物的屋子收拾出来,铺上旧被褥,又让厨房送来热饭。陈敬山深夜赶来,见妻儿终于有了落脚处,站在门口久久不肯进去,最后竟向陆铁山跪下,连声说自己日后一定做工偿还。
陆铁山皱眉,伸手把他扶起。
“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便跪。你若真想谢,明日去跟青棠谈谈,看拳馆有没有适合你做的事。”
陈敬山含泪点头。
陆青棠却站在旁边说道:“爹,您这话说得容易。人家带着妻儿,不能只靠一句做工便安顿。明日我先查查护运队的工钱标准,再与陈大哥商量。若他确实懂货运,也愿意学些新本事,咱们便按规矩雇用,不能只叫人记恩情。”
陆铁山听得笑起来。
“好,都听你的。”
贺既白站在一旁,也笑着点头。
郁观澜望着满院灯火,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间拳馆并不富裕,甚至常常为了几袋米、几斤煤争论半日,却在真正有人落难时,总愿意先腾出一块地方。若只按账面计算,这样的做法未必划算;可若没有这样的情分,拳馆即使挣得再多,恐怕也会失去它最值得留下的东西。
夜渐渐深了。
陆青棠终于忙完账房的事,从后院走出来,见郁观澜还坐在廊下,便问:“你怎么还不回家?”
“在想些事。”
“又想旧案?”
“也想拳馆。”
陆青棠一怔。
“拳馆有什么好想的?”
郁观澜望着她,忽然笑道:“想你每日算账算得这样辛苦,若哪天真把拳馆经营成临江第一大武馆,恐怕比练成一门绝世武功还难。”
陆青棠听得笑起来。
“那我可不敢想。能让这一院子人吃饱饭,冬天不挨冻,已经算了不起。”
郁观澜望着她,轻轻点头。
“是啊。已经算了不起。”
陆青棠忽然又问:“今日闻人巡察使没来?”
郁观澜一怔。
“她忙着查案。”
“哦。”
陆青棠望着他,唇边浮起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倒记得清楚。”
郁观澜有些不自在。
“她负责这个案子,我自然知道。”
陆青棠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好好,我不问了。”
说完,她转身往账房走去,红色发绳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郁观澜望着她的背影,自己也笑了笑。
院外寒风渐起,老槐树枝头最后几点积雪缓缓落下。远处铁路桥上传来一声汽笛,临江城的夜色依旧深沉,万家灯火却在寒冷中一盏盏亮着。
他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监察院随员翻身下马,快步走进院中。
“郁公子,闻人巡察使有急事找您!”
郁观澜心头一紧。
“什么事?”
随员低声说道:“寒鸦岭那台控制器的留声记录,刚刚又恢复了一段。里面提到一个人名,裴大人说您必须亲自来听。”
郁观澜抬头。
“什么名字?”
随员望着他,神情凝重。
“韩松亭。”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郁观澜只觉心头猛地一沉。
韩松亭今日才正式到监察院作证,寒鸦岭的控制器便突然恢复出一段提到他的旧记录。
那段声音究竟是父亲留下的警告,还是记录着三年前某个尚未揭开的真相?
他没有再问,只迅速回屋取来外衣与工具包,向陆铁山告辞。
陆铁山望着他,沉声说道:“听完再判断,别急着认定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郁观澜郑重点头。
“弟子明白。”
夜风吹过长宁街,雪后的石板路泛着清冷光泽。
郁观澜随着监察院随员登上马车,沿着灯火渐稀的长街向城北驶去。
而在监察院地下工务室里,那只古老的青铜圆筒已经重新开始缓缓转动。
机械留声针划过磨损的金属槽,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随后,一道属于郁承铎的声音,穿过三年的沉寂,缓缓响起:
“松亭,若你还听得见这段记录,便请记住——真正的第三十七号工程,从来不是为了让人承劫……”
声音在这里忽然停顿。
圆筒轻轻一震。
下一句话尚未响起,记录针便被一道深深的划痕挡住,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工务室里,闻人雪霁与裴肃衡相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三年前那场事故的真正目的,或许即将第一次露出轮廓。
第十九章完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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