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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劫人间

By 伊万 · 10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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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

第十五章 风雪将临北线车

第二卷 拳起万家灯

临江城的雪停了两日,寒气却愈发深重。

大江两岸的芦苇被霜压得低伏,码头上结了薄冰,运煤的驳船靠在岸边,船夫们将冻硬的缆绳放进热水里浸软,再用粗糙的双手重新缠紧。城中的铺户纷纷加厚门帘,到了傍晚,街头卖热汤、羊肉和炭炉的生意便格外兴旺。穷人家买不起整车的煤,只能提着小筐按斤称,夜里舍不得多烧,早晨起来窗纸上便凝了一层白霜。

郁观澜离开济生医馆时,已近戌时。

苏砚秋给沈素蘅重新开了药,叮嘱她每日按时服用,若再出现胸闷心悸,须立即来医馆复诊。梁照野则被强行留在后院养伤,连起身走动都受到限制。他原本不肯,苏砚秋只冷冷说了一句,若不想背上的刀口重新裂开,便老实躺着。那个在龙津道上连青狼社都不放在眼里的男人,竟真的没有再争。

临走前,梁照野把那枚刻着“丙字十七”的黑色铁牌交给郁观澜,叫他亲自带给裴肃衡。

“九衡商盟已经知道有人盯上北线的货。你若去监察院,路上小心些。”梁照野靠在枕上,脸色仍很苍白,“还有,别以为自己练了十几天拳,便能跟那些护卫硬碰。真要动手,至少等我能下床。”

“你先把伤养好。”郁观澜把铁牌收进衣襟,“这回用不着你独自去冒险。”

梁照野望着他,忽然笑了笑。

“这话听着倒像陆老头教出来的。”

郁观澜没有否认。他如今每日站桩、练步、调息,真正会用的拳招仍然有限,遇上寻常街头无赖或许能有一点自保之力,面对真正入了听炁境的武者,却仍然差得很远。龙津铁桥下那一掌,已经让他明白什么叫实力悬殊;如今再看梁照野背上的伤,更不会因为一时热血便忘了自己的斤两。

沈素蘅披着厚棉衣,由小药童扶到前堂。郁观澜见母亲面带倦色,便雇了辆马车,先送她回家。车经过永安巷时,他看见几名工人正在更换地下排水管道,路旁竖着监察院与工务署联合张贴的告示,说明某些旧式导炁接头存在安全隐患,正在分批拆检。

街坊们围在告示前议论,有人关心工期,有人担心停水,也有人抱怨官府早不修晚不修,偏偏在天冷的时候挖开街道。一个卖杂货的妇人指着被拆下来的黑色接头,说自己家孩子这些年常犯头晕,难道便是这东西害的;旁边的老工匠却劝她先去医署检查,别把所有毛病都算在一根铁管头上。

郁观澜听着,心中颇有感触。

地下那些危险的线路,终于开始进入普通人的视野。可要把一整座城市的管网查清、改好,显然不是几日之间便能完成的事情。街坊需要用水,工厂需要开工,许多人还指望冬天多挣些工钱。无论监察院还是工务署,都必须在这些现实需求之间寻找可行的办法。

马车到家时,沈素蘅忽然叫住儿子。

“观澜,苏医师今日说,你爹当年留下的病案已经有了些眉目。娘知道你心里着急,但往后不管查出什么,你都要答应我一件事。”

“娘,您说。”

“别只想着替死人讨公道,把活着的人都忘了。”

郁观澜望着母亲,没有立即回答。

沈素蘅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轻声道:“你爹已经走了三年。那些事该查,坏人该受惩处,可你还年轻。娘不愿看你把一辈子都搭在这场旧案里。你该做工,该学拳,将来还要成家,有自己的日子。”

郁观澜低下头,过了片刻才说道:“我明白。”

“你未必真明白。”沈素蘅笑得有些无奈,“不过娘也不催你。人总得自己慢慢长大。”

郁观澜扶母亲进屋,安顿好药汤和炭火,随后才重新出门。他衣襟里的黑色铁牌沉甸甸的,仿佛一路提醒着他,六日之后那列秘密货车,正渐渐接近临江。

监察院外院灯火通明。

这几日,城北地下管线的调查已由临江监察院、工务署与医署联合进行,许多旧工程档案重新开封,数十名文书连夜核对。旧煤站的分流装置虽然暂时稳定,北岭矿山的上游线路却仍未完全查明,城中各处又陆续发现类似导劫接头,使原本局限于铁路事故的案件越牵越广。

裴肃衡听说郁观澜来了,立即叫人把他领进议事室。

闻人雪霁也在。

她正与两名工程官员核对城北线路,桌上铺满图纸,旁边还放着一只拆开的黑色导炁接头。她今日穿着浅青色窄袖长袍,长发用银簪挽起,脸上略有倦色,神情却十分专注。见郁观澜进门,她抬头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坐。

郁观澜没有打扰,待他们谈完,才将梁照野带回的黑色铁牌放在桌上。

“这是从城北旧货场找到的。梁照野说,九衡商盟准备在十一月十五日夜间,将一批北岭旧件沿北线运往昆岳方向。”

裴肃衡接过铁牌,仔细查看。

“丙字十七?”

“与常师傅临死前交给我的铜牌编号相同,但材质和用途不同。”郁观澜说道,“梁照野还听见,那批旧件中有一样东西原本属于我父亲。商盟想把它尽快运走。”

闻人雪霁的目光骤然凝重起来。

“十一月十五日?”

“是。”

她走到墙边的日历前,伸手在日期上轻轻一点。

“还有六日。”

裴肃衡沉吟片刻,转头叫来随员。

“去查北线十一月十五日的所有货运计划,包括临时专列、货运加班车和沿线支站的夜间调度记录。尤其留意不经过临江主站、直接从旧货场或矿区支线发车的列车。”

随员领命而去。

闻人雪霁重新坐下,望向郁观澜。

“梁照野如今伤势如何?”

“苏医师说没有伤到要害,但失血不少,至少得静养一段时日。”

“他的伤从哪里来?”

“他说在旧货场被人发现,对方下手狠辣,想夺回铁牌。他没有看清所有人的身份,只确定其中几人使用的兵器和身法,与九衡商盟护卫队相似。”

闻人雪霁点头,没有急着作出判断。

“这件事我们会查。至于那批旧件,若真涉及三年前的第三十七号工程,便需要依法申请扣验。但我们还得先弄清楚,货物现在在哪里,究竟由谁负责运输。”

郁观澜望着她,忽然说道:“我想参加这次调查。”

闻人雪霁眉头一皱。

“你眼睛才刚好些。”

“我不去打架,也不要求跟着前线抓人。”郁观澜认真说道,“我熟悉北线铁路的旧调度系统,也知道一些早年货车的机械结构。若他们准备绕过主站走支线,或许能从道岔、燃料补给和车辆检修记录里找到线索。”

裴肃衡听了,目光微微一动。

“你说得有理。北线旧支线众多,若只靠官府调阅货运表,未必查得全。”

闻人雪霁望着郁观澜,没有立即同意。

她知道这个年轻人近来确实比从前稳重了许多,已经懂得依靠工程知识寻找证据,而不是事事亲自冲在最前面。可他的左眼尚未完全恢复,身体又有旧伤,她仍不愿轻易让他涉险。

郁观澜看出她的顾虑,便补上一句:“若需要到危险现场,我先征求你们意见。若只是核对图纸和机械记录,总不至于伤到眼睛。”

闻人雪霁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轻轻点头。

“可以。但先从资料做起。你若想擅自追车,我便亲自叫陆师傅把你领回去。”

郁观澜忍不住笑了。

“如今连师父都要被你请来管我?”

“谁叫你有前科。”

裴肃衡站在旁边,听两人这样说话,眼里不由浮起一点笑意,却没有打趣,只将相关图纸递给郁观澜。

“那便辛苦你了。今晚先查这几处货运节点,看看是否有异常调度。”

郁观澜接过图纸,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他终于不必再凭一股急切的心情,独自追逐那些看不见的红线。至少眼下,他有能够实际查验的记录,有愿意一同办事的人,也有一条可以一步步走下去的路。

第二日,郁观澜照常到陆家拳馆练功。

天色尚未大亮,院里已经响起整齐的呼喝声。陆铁山站在练武场中央,正指导几个年轻弟子练习步法,贺既白则在旁边演示《沉山十三式》的前三式。陆青棠忙着清点冬季的煤炭与粮食,见郁观澜进门,便叫他先吃一碗热粥,再去练功。

“你昨日又去了监察院?”她问。

“去了。”

“又查旧案?”

“有一批货可能涉及我爹当年的工程,我帮忙核对些铁路资料。”

陆青棠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便没有多问,只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吃。查案也得有力气,别整日靠一口硬气撑着。”

郁观澜笑着接过。

他如今已渐渐熟悉拳馆的生活。清晨站桩,上午练拳,午后帮陆青棠修理器具或核对账目,到了傍晚再抽空去监察院看资料。日子虽然忙碌,却比前些时日那种四处奔走、毫无头绪的状态充实许多。

早功结束后,陆铁山把他叫到后院。

老人今日穿着一件旧棉袍,腰间系着厚布护带,显然北岭遇袭时牵动的旧伤尚未完全恢复。他坐在廊下,先让郁观澜练了一遍“沉山立”,又叫他把第一式的转腰、沉肩与出拳动作慢慢做了几遍。

郁观澜动作比前几日稳当些,仍有几处不够自然。

陆铁山看完,缓缓点头。

“有进步。不过你出拳时还是太急,力还没从脚下传上来,手便先动了。这样打寻常人或许有用,遇上真正懂拳的,人家一看便知道你的破绽在哪里。”

郁观澜认真听着。

陆铁山忽然伸出一只手,示意他握住自己的手腕。

“试着把我拉动。”

郁观澜依言用力。

老人站得并不夸张,只双脚微分,腰背自然垂直。郁观澜先轻轻一拉,见对方纹丝不动,便逐渐加大力气。可无论怎样使劲,老人始终站得稳稳当当,仿佛脚下生了根。

“你觉得我用了多大力?”陆铁山问。

“不知道。总觉得我越拉,您反而越稳。”

“那是因为你用力的方向,恰好帮我把重心压到了脚下。”

陆铁山说着,忽然轻轻转腕,脚下向侧面挪了半寸。

郁观澜只觉得手中力量忽然落空,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老人抬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扶,他才勉强稳住。

“看见没有?拳术不只是比谁力气大,而是要知道力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你修机器时明白这些道理,到了自己身上,却常常忘了。”

郁观澜恍然。

陆铁山又说道:“以后每天练拳之前,先把这三种基本受力方向各练二十遍。若站不稳,便不要急着学后面的招式。”

郁观澜应下。

他正准备退到一旁继续练习,陆铁山却忽然叫住。

“观澜,监察院那边是不是又要查北线的货?”

郁观澜一怔。

“师父怎么知道?”

“既白昨夜在城西见过几个九衡商盟护卫,他们正在找懂铁路机械的人,开出的工钱比平日高出数倍。若只是寻常运货,何必这样急着招人?”

郁观澜将梁照野带回的消息简略说了一遍。

陆铁山听完,眉头渐渐皱紧。

“十一月十五日夜间发车?”

“是。”

“还有六日。”

老人沉默片刻,忽然说道:“那便要先查清楚他们究竟准备怎么走。北线旧道不是只有铁路,山中还有几条曾经用于矿车转运的支线。若有人提前布置,便可能在官府看不见的地方装卸货物。”

郁观澜点头。

“我也这样想。”

陆铁山看了他一眼。

“你如今学会先查资料,是好事。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师父请讲。”

“若那批货真关系你爹的旧案,对方未必不知道你会去查。甚至有可能,就是有人故意让梁照野听见那几句话。”

郁观澜心头微微一动。

他此前只想着货运日期与路线,倒没有认真考虑过消息本身可能是陷阱。

陆铁山继续说道:“江湖上有人设局,不一定是为了把人骗到某个地方杀掉。有时只要让你相信某件事很重要,你便会主动按照他希望的方向行动。等你走到那一步,才发现自己早已落进人家安排好的局里。”

郁观澜沉思片刻。

“那我们该怎么分辨?”

“看能否用别的证据证实。”陆铁山说道,“梁照野带回铁牌,是一条线索;若铁路调度、仓库账册和沿线人员的口供都能对应起来,可信度便高些。若只有一个人听见的话,却找不到任何旁证,就得更谨慎。”

郁观澜郑重点头。

他心里明白,这番话与闻人雪霁近日反复强调的道理其实相通。师父从江湖经验出发,巡察使从办案规矩出发,最终说的都是一件事:真正重要的不是你多么相信自己的判断,而是能否经得起事实检验。

陆铁山见他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说,只叫他继续练功。

午后,陆青棠把郁观澜叫到账房,递给他一份刚送来的新合同。

“九衡商盟的人又来找我们了。”

郁观澜抬头。

“还是武道协作会的事?”

“是。他们说愿意修改上回那些不合理的条款,另外给陆家拳馆一笔冬季补助,只要我们肯加入协作会。”

郁观澜接过合同,仔细翻看。

表面上,新合同确实比上次温和许多。商盟不再要求武馆全面接受统一管理,也允许各家保留独立授徒的权利。但郁观澜注意到,其中新增一项“特殊任务优先合作条款”,规定签约武馆须在商盟有紧急护运需求时,优先派出符合等级要求的武者。

“这里有问题。”他说。

陆青棠点头。

“我也看出来了。”

“所谓紧急护运,范围太宽。若商盟临时要求我们护送某批特殊货物,拳馆即使不知道货物是什么,也可能因为合同而不得不接。”

“正是。”

陆青棠望着他,神情认真起来。

“我原想只当是他们急着拉拢我们,如今听你说北线有一批秘密货要发车,反倒觉得这份合同来得太巧。”

郁观澜沉默片刻。

“也许他们想利用各家武馆的护卫力量。”

“那便更不能随便签。”

陆青棠把合同收起,忽然叹了一声。

“可不签也难。城西已有七家小武馆答应加入,商盟给他们安排了稳定护运生意,弟子们每月都有工钱。我们若一直不接,往后客源只会越来越少。”

郁观澜望着她。

“你担心拳馆撑不下去?”

“怎么不担心?”陆青棠苦笑,“上个月米钱还欠着一半,后院房顶又漏水,师父的旧伤要用药,大师兄还想着给几个年轻弟子添冬衣。若只是我一个人,穷些便穷些,可这一院子人,总不能靠讲江湖义气过冬。”

她说着,翻开账册,将几笔开支指给郁观澜看。

煤炭、米面、肉菜、药材、屋顶修缮,还有几个穷弟子免掉的束脩,每一项都不算惊人,合在一起却是一笔不小的费用。拳馆收入则主要来自授徒、护运和出售少量外伤药油,遇上商号压价或货运停滞,账上便十分紧张。

郁观澜看完,沉思许久。

“不能只靠拒绝商盟。”他说,“若我们想保持独立,总得找到新的营生。”

陆青棠抬头。

“你有办法?”

“还不成熟。”郁观澜说道,“你们的外伤药油有不少老顾客,若能改进配制工具,减少浪费,再与城西几家医馆合作,或许可以多卖一些。另外,拳馆里许多弟子熟悉护运,却未必懂机械与货运合同。若能增加这两方面的训练,便能承接一些需要技术判断的护运任务,不必只靠拳脚与商盟争价。”

陆青棠听得眼睛渐渐亮起来。

“你是说,让拳馆除了教拳,还教些实用本事?”

“至少可以教基本的机械安全、货物检查和线路判断。真正上路护货,许多危险不是靠刀便能解决的。桥梁不稳、车轴损坏、锅炉漏气,这些事若能提前发现,便少许多事故。”

陆青棠想了想,慢慢点头。

“这倒有道理。”

她忽然笑起来。

“郁观澜,你原本来学拳,怎么如今倒替我想起经营的事来了?”

郁观澜也笑。

“我还欠着束脩,总得想办法还。”

陆青棠将账册合上,神色却比方才轻松许多。

“那便先试一试。只是我可说在前头,若真赚了钱,拳馆不能白用你的本事。”

“你想怎么分?”

“等赚到了再算。”

两人相视一笑。

账房外,几个小弟子正围着炉火烤手,院中贺既白带人练刀,整齐的脚步声与喝令声不断传来。拳馆仍然贫穷,屋顶仍然漏水,九衡商盟带来的压力也没有消失,但至少陆青棠开始觉得,除了卖掉独立经营的权利,或许还有别的路可走。

接下来的三日,郁观澜几乎每天都要往返于拳馆与监察院。

北线铁路的旧调度资料比想象中复杂。许多支线在不同年代修建,图纸格式并不统一,有些线路甚至已经废弃多年,却仍保留着能够临时通车的轨道。九衡商盟掌握的矿山与货运仓库众多,想从中找出一列秘密专车,实在不容易。

好在郁观澜曾在铁路工场做过多年机械维修,熟悉车辆编号与检修周期。他没有只盯着调度计划,而是先核对近期异常领用的燃煤、润滑油、轴承与锅炉零件。

如果一列货车真准备夜间秘密运行,就算没有正式登记,也仍然需要燃料、车辆和检修人员。

果然,到了第三日傍晚,他发现一处异常。

九衡商盟下属的北线第七货场,在过去十日里领用了远超平常数量的高压蒸汽管与制动片,却没有对应的正常维修工单。更奇怪的是,货场原本只配备两台小型调车机车,如今却申请了足够一列重载货车使用的燃煤储备。

郁观澜把记录推到裴肃衡面前。

“这里很可能在准备一列不经主站登记的货车。”

裴肃衡仔细查看。

“能判断什么时候发车吗?”

“还不能。但他们最近一次补煤申请写在十一月十四日,数量足够夜间连续运行。若梁照野听到的日期没错,十一月十五日发车便说得通。”

闻人雪霁站在旁边,目光渐渐凝重。

“路线呢?”

郁观澜展开地图,指向北岭西侧一条细线。

“第七货场可以通过旧矿线接上北线西段,绕开临江主站。沿途有三处临时会让站,其中一处早已废弃,正常调度里不会特别留意。”

“也就是说,他们可以不经过主站便把货送出去?”

“可以。但重载列车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沿线道岔、信号和补水点都要有人操作。只要找到其中一处记录,便能进一步证实。”

闻人雪霁沉思片刻,转向裴肃衡。

“先不要惊动第七货场。派人查沿线值守名单,再请工务署核对旧支线的安全状况。若这趟货涉及非法导劫器物,我们必须先确保列车不会在居民区附近发生事故,才能决定如何扣验。”

裴肃衡点头。

“我这便安排。”

郁观澜望着地图,忽然想到什么。

“还有一个地方。”

“哪里?”闻人雪霁问。

“北线西段的寒鸦岭隧道。那条隧道以前因山体渗水,限速很低。若列车载着特别沉重的器物,必然得减速通过。沿线又没有多少民居,若要查验货车,那里比城中安全。”

闻人雪霁看了看地图。

“你建议在那里拦车?”

“我只是说可以作为查验地点之一。真正是否拦、怎样拦,还得看运输许可和车上货物的危险程度。若盲目在隧道里截停,反而可能造成事故。”

闻人雪霁听完,微微一笑。

“你如今倒懂得先把坏处想清楚了。”

郁观澜也笑了。

“被你和师父念叨这么多回,总不能白听。”

裴肃衡站在旁边,默默看着两人,心里不由生出一点感慨。他见过不少年轻武者,遇上案子便想着凭身手出风头;也见过许多聪明的书生,满腹道理,真正到了复杂处境却不知如何行动。郁观澜身上既有年轻人的倔强,也有工程师的谨慎,如今经过几场险事,渐渐学会把两者放在一起,倒是难得。

只是他也明白,这样的成长往往伴随着代价。

左眼的伤,胸口的旧痛,以及父亲留下的沉重旧案,都不是轻易能够抹去的东西。

十一月十四日,临江再次下雪。

这回雪势比前些日子大得多,到了午后,城北的屋顶已经积起厚厚一层白,铁路桥上的检修工人不断清理道岔,防止冰雪卡住机械。江面上雾气沉沉,船只纷纷靠岸避风,街头行人明显少了许多。

郁观澜这日没有去监察院,而是留在拳馆练功。

陆铁山已经知道北线秘密货车的事,也知道监察院正在准备调查。他没有再劝郁观澜远离,只要求他在真正需要行动以前,把自己的事情安排好,不能顾此失彼。

“你娘的药,备够了吗?”

“备了十日。”

“工场那边呢?”

“已经请了假。如今工场还在调查事故,正式复工日期尚未确定。”

“眼睛呢?”

“医师说恢复得不错,但仍不许动用异常感应。”

陆铁山点头。

“那便好。若明日真要去北线,你只负责懂的事,不懂的便不要逞强。你如今学拳,才刚刚有些根基,遇上那些受过多年训练的武者,仍然不是对手。”

郁观澜认真应下。

贺既白站在旁边,忽然说道:“师父,若需要护送工程人员,我可以同行。”

陆铁山看了他一眼。

“你如今是拳馆大师兄,事情得先与青棠商量。况且这是监察院办案,不是咱们自家的江湖争斗。”

贺既白点头。

“弟子明白。”

陆青棠正在旁边整理伤药,闻言抬起头。

“若真需要人手,拳馆可以派人帮忙,但不能只凭一腔热血就往险处跑。咱们如今还欠着米铺的钱,若谁受了重伤,医药费从哪里来?”

贺既白听得有些无奈。

“青棠,眼下说的是救人查案。”

“救人查案便不用吃饭了?”陆青棠瞪他一眼,“正因为是正经事,更得把风险、工钱和伤病照顾先说清楚。人家监察院办案,也不是让咱们白白卖命。”

陆铁山听完,难得点头赞同。

“青棠说得有理。”

贺既白只得笑着认输。

郁观澜望着这一家人,心里渐渐安定下来。他以前总以为江湖上的豪侠便该不计生死、不问得失,后来真正走进陆家拳馆,才知道一份责任不仅是敢于出手,也包括让同伴有饭吃、有伤能医,遇上危险时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这种看似不够豪迈的谨慎,反而更接近真实的江湖。

练功结束后,郁观澜正准备回家,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监察院随员翻身下马,快步走进院中。

“郁公子,闻人巡察使请您立即过去。”

郁观澜心里一紧。

“出了什么事?”

“北线第七货场有新消息。”

“什么消息?”

随员压低声音。

“我们查到一份临时发车许可。明晚确实有一列特别货车准备出发,货单上登记的不是普通机械,而是‘封存导炁工程残件’。更要紧的是,许可文件上的责任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郁观澜抬头。

“是谁?”

随员望着他,神情复杂。

“闻人崇岳。”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陆铁山缓缓站起身。

贺既白也收了笑意。

陆青棠望着郁观澜,脸上渐渐浮起担忧。

郁观澜只觉得心头猛地一沉。

闻人崇岳。

三年前,他在父亲的改线申请上写下“暂缓”,使那些危险管线继续运行;如今三年过去,竟又由他的名义批准,将与第三十七号工程有关的旧件运往昆岳。

这究竟只是例行公文,还是有人想借他的权力掩盖旧案?

而闻人雪霁,是否已经知道?

郁观澜站在雪后的院子里,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终于缓缓说道:“我去监察院。”

陆铁山望着他。

“先别急着下结论。”

郁观澜抬头。

老人神情凝重,却仍然平静。

“纸上有名字,不等于本人一定知道所有事情。你已经学过这个道理,今日更该记住。”

郁观澜深吸一口气。

“弟子明白。”

说完,他回屋取来外衣,向众人告辞,随着监察院随员出了拳馆。

雪仍在下。

长街两侧灯火渐起,寒风卷着细雪从屋檐下掠过,行人裹紧棉衣,纷纷加快脚步。远处铁路桥上传来一声悠长汽笛,一列货车正沿着铁轨缓缓驶向城北,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声响。

郁观澜坐在马车里,望着车窗外渐渐模糊的灯火,心里却异常清醒。

明夜,北线那列秘密货车便要出发。

而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追逐父亲留下的影子。

他将亲眼看见,那些隐藏在工程、武道与商盟利益之间的力量,究竟如何运转,又如何一步步把普通人的命运牵连进去。

只是他尚不知道,此刻北线第七货场的某间封闭仓库里,一名身穿黑色制服的护卫统领,正站在一只巨大的铁箱前。

那人面容冷峻,右颊有一道深长刀疤,腰间佩着一柄狭长佩刀。

韩厉锋。

他望着铁箱上的封存纹路,缓缓问身旁的管事:

“郁观澜那边,有动静了吗?”

管事低声答道:“有。他已经查到明夜的发车计划,监察院也开始调动人手。”

韩厉锋听完,竟没有半分意外。

“很好。”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铁箱。

“那便叫他们来。”

铁箱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金属震响。

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机关,终于开始缓缓转动。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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