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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劫人间

作者:伊万 ·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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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第十八章 江湖深处有人情

临江的雪停了,城西的屋檐却还挂着冰。

清早的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照在结霜的石板路上。卖炭的推着独轮车经过长宁街,车轮碾碎薄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陆家拳馆隔壁的豆腐坊已经开门,热气从木窗里涌出来,带着一股豆浆与柴火混杂的香味。几个年幼弟子提着木桶去打水,走到巷口,又被卖糖人的摊子绊住脚步,直到贺既白一声喝令,才慌慌张张往回跑。

郁观澜来到拳馆时,陆铁山正在后院练拳。

老人穿着一件旧棉袍,袖口卷到肘上,露出筋脉分明的手臂。他没有使出多少劲力,只在雪后清寒的空气里缓缓转身、沉肩、出掌,动作舒展而凝练。每当右脚落地,他的身形便微微一顿,仿佛要先将全身重量安放妥当,才肯继续下一步。

郁观澜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这些日子,他已经明白陆铁山的拳法为何看起来慢,却往往能在真正交手时占得先机。那不是因为老人有多么神奇的预知本领,而是他的身体时时处于能够应变的位置,进退之间很少留下多余动作。越是简单的东西,真正做得好,反而越难。

陆铁山收势时,额角已有薄汗。

“寒鸦岭回来了?”

“昨夜回的。”

“听说你帮着把车停住了。”

“是钱叔和工务署的人一起动手。我只找到了旧煤斗坡道,又帮着核对几处机械结构。”

陆铁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这样说话才像个练拳的人。功劳有多少便说多少,不必争,也不必让。”

郁观澜放下工具包,走到院中。

“师父,今日继续练第一式?”

“不急。”

陆铁山将木杖放到一旁,朝前院努了努嘴。

“先去帮青棠搬米。”

郁观澜愣了一下。

“搬米?”

“拳馆要吃饭。你昨日在寒鸦岭救了那么多人,今日总不能因此便不搬米了。”

郁观澜笑起来,转身去了前院。

三辆运粮小车正停在门口。陆青棠拿着账册,与米铺伙计一袋袋核对斤两,地上摆着秤杆、木筹和几只空麻袋。见郁观澜来了,她也不客气,指着车上的粮袋便叫他帮忙。

“先搬到西边仓房,别碰墙角那两袋。那是去年留下的陈米,今天得拿去喂鸡。”

郁观澜挽起袖子,扛起一袋粮食。

粮袋并不算太重,他做工多年,原本轻易便能搬起。可走了几步,陆青棠忽然叫住他。

“你如今学拳了,怎么还是这样使力?”

郁观澜停住。

“哪里不对?”

“方才起袋时,你先弯腰,再猛地挺背。平日里这样搬惯了,不觉得什么,时间长了却伤腰。你师父天天教你从脚下起力,怎么到了干活时便忘了?”

郁观澜想了想,重新放下粮袋,依照练拳时的姿势屈膝、稳步,再将袋子贴近身体缓缓抬起。

果然轻松了不少。

陆青棠满意地点头。

“这才对。练拳若只能在院里摆架势,出了门便忘干净,那还不如多干几天农活。”

郁观澜听得好笑,却也觉得有理。

他一面搬粮,一面望见贺既白从巷口回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小武馆的弟子。三人肩上都背着包袱,衣裳沾满雪泥,脸色不大好看。

陆青棠连忙迎上前。

“师兄,怎么样?”

贺既白放下包袱,沉声说道:“城南的永胜武馆昨天关门了。赵馆主带着妻儿去了江东,剩下七个弟子没有去处,其中两个已经被九衡商盟的人招走。”

陆青棠眉头一紧。

“这么快?”

“商盟刚接手了永胜武馆原来护送的三条粮路,又把药材价钱压下来。赵馆主欠着房租,实在撑不住,只能散馆。”

他说着,指了指身后两个年轻人。

“他们不愿签商盟的长期护运契约,想先找个地方落脚。我带回来,请师父看看能不能暂住几日。”

陆青棠望着那两个年轻人。

他们年纪都不大,一个约莫十九岁,脸色黝黑,右眉上有道旧伤;另一个更年轻些,身材瘦削,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旧木匣。两人站在门口,神情拘谨,却仍规规矩矩向她行礼。

“我们不是来白吃饭的。”年长的年轻人低声说道,“挑水、劈柴、护货,什么都能做。若陆家不方便,我们也不强求。”

陆青棠没有立即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账册,眉间不由浮起忧色。拳馆如今本就入不敷出,多添两张嘴,虽不至于立刻撑不住,终究又是一笔开销。

贺既白望着她,也没有催促。

他知道自己带人回来,多少有些先斩后奏。可昨日到永胜武馆时,他亲眼看见赵馆主把祖师牌位一块块装进木箱,妻子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哭,那几个弟子站在雪地里,不知往哪里去。这样的场面,他实在没法装作没看见。

陆青棠沉吟片刻,忽然问两人:“你们会什么?”

年长的答道:“我姓丁,叫丁望山,练过八年拳,也会赶车、认路。”

年轻些的说道:“我叫许小满,练拳四年,功夫不好,但会木工。师父馆里的木桩、架子,大多是我修的。”

陆青棠点点头。

“先住三日。吃饭跟大家一起,活也一样做。至于以后怎么办,等我爹见过你们,再商量。”

两人连忙道谢。

贺既白望着她,神情明显松了下来。

“青棠,这回多亏你。”

陆青棠瞥了他一眼。

“人是你带回来的,往后他们若砸了东西,先从你的工钱里扣。”

贺既白一怔,随即笑道:“扣便扣。”

郁观澜站在旁边,望着这一幕,忽然明白,陆家拳馆的难处恐怕比自己先前想象的还要深。

九衡商盟并不需要派人砸掉所有武馆的招牌。只要掌握货运合同、训练器具与药材供给,许多原本勉强维持的拳馆便会逐渐失去生计。等到最后,馆主或许仍可保留师承与名号,真正决定弟子去留、武馆兴衰的,却早已变成了另一家商号。

而像永胜武馆这样的地方,一旦关门,散去的便不只是一个生意招牌。

还有许多年轻人安身立命的去处。

午饭以后,陆铁山召集众弟子,在后院开了一场小会。

老拳师坐在檐下,身旁放着一只炭盆。陆青棠将近日的收支账目摆上桌,贺既白则说明永胜武馆关门的经过。新来的丁望山与许小满坐在最末一排,神情紧张,生怕自己成为众人争论的由头。

陆铁山听完,没有急着表态。

“赵怀义呢?”

贺既白答道:“昨日已带家人离城,说先去江东投奔一个亲戚。等过了年,若能找到生意,再考虑重新开馆。”

陆铁山缓缓点头。

“他年轻时也算一条硬汉,没想到到了这把年纪,连自己的拳馆都保不住。”

陆青棠翻开账册。

“爹,咱们若想留人,也得先有个办法。拳馆如今每月收入勉强够开销,若再添几个人,光伙食便要多不少。不能因为心里不忍,便答应了却养不起。”

陆铁山没有责备女儿,只问:“你有什么想法?”

“先留三日。若他们真肯干活,也有些本事,便安排到护运队试试。只是现有的护运合同已经不多,不能全靠这一项收入。”

贺既白说道:“我可以去找几家旧商号谈谈,看看还有没有生意。”

“谈自然要谈。”陆青棠点头,“可若九衡商盟继续压价,咱们也不能每次都跟着降。价钱降得太狠,出了事便连赔偿都付不起。”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有人主张接受商盟的新合同,认为只要能让弟子们按月领到工钱,独立经营的名分也未必那么重要;有人则担心一旦加入协作会,往后所有训练与护运都受商盟控制,陆家拳馆便只剩下一块空招牌。

陆铁山听了许久,忽然望向郁观澜。

“你前些日子跟青棠谈过,说可以让拳馆多做些技术上的事。今日当着大家,讲讲你的想法。”

郁观澜没想到师父会叫自己发言,稍稍迟疑,才站起身。

“我来拳馆时间不长,对江湖护运的门道懂得不多。不过在铁路工场这些年,倒见过不少货运事故。有些是遇上山匪,有些却是车轴损坏、桥梁承重不足,或者货物装载不当。若护运的人不只是会打架,还懂得检查车况、辨认线路和处理简单机械故障,许多损失便可以提前避免。”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郁观澜继续说道:“若拳馆愿意,可以先办一门小课,教愿意学的弟子认些常见机械、货运契约和基本安全规程。这样一来,咱们承接的便不只是单纯护卫,也可以是货运检查与途中保障。商号若真算过账,便会知道提前花一点钱检查车辆,总比出了事故赔一大笔更划算。”

丁望山忽然开口。

“我在永胜武馆时也押过几趟粮车。有一次车轴在山路上断了,大家空有一身拳脚,却不会修,只能等着城里派人来。最后耽误两日,粮食受潮,东家连工钱都不肯付。”

郁观澜点头。

“正是这样的事。”

许小满也鼓起勇气说道:“若要做些简单木器、车架维修,我可以帮忙。我爹从前是木匠,教过我不少手艺。”

陆青棠听完,拿笔在账册旁记下几行字。

“这些东西若真能办成,倒不必先花太多银子。后院有旧木架,也有几台不用的机器,拿来教人正好。”

贺既白想了想,忽然说道:“我可以教弟子护运时的队形、地形判断和遇袭后的退守。若真与机械检查结合起来,倒比只练刀拳更实用。”

陆铁山望着他们,脸上渐渐浮起一点笑意。

“看来你们年轻人,倒也不是只会想着多收几个弟子。”

他缓缓坐直。

“好。先试一个月。观澜教机械与基本货运规程,既白教护运与应变,青棠负责算账和接洽商号。至于拳法,仍由我把关。若办得成,便继续;若办不成,至少也叫弟子们多学一门本事,不算白费。”

众人听了,都有些振奋。

陆青棠却忽然说道:“爹,还有一件事得先讲清楚。”

“什么?”

“若真是额外教课,郁观澜和大师兄都不能白干。拳馆可以先欠着工钱,但账上必须记明白。否则往后大家都靠情分做事,做得久了,谁心里都可能不平。”

陆铁山笑着摇头。

“你这丫头,三句话离不开银子。”

“没银子,您那炭盆都烧不起来。”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

郁观澜望着陆青棠,心里却颇为赞同。

人情固然重要,规矩也不能没有。若一间拳馆只有师父一句话、弟子一腔热血,许多事情便全靠彼此宽容。日子短时尚可,时间久了,谁多做一点、谁少拿一些,难免生出委屈。陆青棠把账算清楚,反倒是为日后少些争执。

这番道理,陆铁山未必不懂,只是老人习惯了旧式师门的情分,不愿事事明算。如今看着女儿与几名年轻弟子商量经营的办法,心里虽有些不习惯,却也渐渐觉得,拳馆若真想长久维持下去,或许确实不能只靠自己这把老骨头。

第二日,陆家拳馆的第一堂货运安全课便开了。

地点设在后院一间原本堆放旧器具的屋子里。陆青棠带几个小弟子清扫了半日,又从旧货行借来一张长桌和几把木凳。郁观澜将自己从铁路工场收集的废旧轴承、断裂连杆和几枚磨损的螺栓摆在桌上,又画出几张简易结构图,准备先从最常见的车辆故障讲起。

来听课的人比预料的多。

除了陆家本门弟子,丁望山和许小满也来了,另有两名城西小武馆的年轻人听说可以免费旁听,便厚着脸皮坐在最后一排。陆青棠原本想收一点茶水费,被郁观澜劝住,说第一回先让大家看看是否有用,往后若真能开成一门常课,再谈收费。

陆青棠想了想,也觉得有理,便只在门口放了一只木盒,写着“自愿添炭”。

郁观澜站在桌前,拿起一枚断裂的车轴销。

“你们觉得,这东西为什么断?”

一个年轻弟子抢先答道:“车太重。”

另一个说道:“铁不好。”

还有人笑道:“也许是赶车的人不会使。”

郁观澜没有急着判谁对谁错,只把断销递下去,让众人轮流看。

那枚销子一侧断口平整,另一侧却有细密的疲劳纹路,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它并非一次受力过大而断裂,而是长时间反复震动,裂纹逐渐扩大,最终在某次普通行驶中突然折断。

郁观澜指着断口,解释道:“车太重,确实可能加快磨损;铁的材质不好,也可能使它更容易断。但最重要的,是这种裂纹早就出现了。若出车前有人仔细检查,便有机会提前发现。”

丁望山听得认真,忽然问:“可押货的人又不是工匠,怎么知道每个零件都该怎么看?”

“所以不必人人都学成工匠。”郁观澜说道,“只需知道哪些地方最容易出危险,听见异常响声时该先查哪里,发现问题以后又该找谁修。真正复杂的事,还是得交给懂行的人。”

他一面讲,一面让几名弟子亲手转动一组旧轴承,比较正常运转与缺油磨损时的区别。众人原本只当听些枯燥道理,待真正摸到那些零件,兴趣却渐渐浓起来,连几个年纪小的弟子也争着上前试验。

贺既白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你们押货时,若车子坏在山路上,还得先看看周围地形。不能所有人一齐围着车轴看,叫人从后面偷袭都不知道。”

郁观澜笑着点头。

“这便是贺师兄要教的了。”

贺既白走进屋,拿起一根竹棍,在地上画出一条弯曲山路。

“若车停在这里,前面是山壁,后面是深沟,该怎样布置护卫?”

弟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有的主张守住前后,有的主张先把货物卸下来。贺既白一一指出其中的风险,又讲起自己从前护货时遇到过的一场伏击。那次他年轻气盛,带人追击山匪,险些把真正的货车丢在路上,后来被陆铁山狠狠责罚,才知道护卫的职责不是打败多少敌人,而是把人和货安全送到地方。

众人听得入神。

郁观澜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样的课程倒真有些意思。机械故障与武者袭击原本是两类事情,可在真正的货运途中,它们却可能同时出现。一个人若只懂其中一面,遇上复杂局面便容易顾此失彼。

这堂课一直讲到午后,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陆青棠走进来,拿起门口那只“自愿添炭”的木盒摇了摇,里面竟响起不少铜钱碰撞的声音。

她打开一数,脸上顿时露出笑意。

“不错,竟有三十七文。”

郁观澜忍不住笑道:“这点钱,连今日的炭都未必够。”

“第一天便能有人肯掏钱,已经不容易。”陆青棠把铜钱倒进账袋,“做生意不怕开始小,怕的是没人需要。只要真有用,往后自然会有人愿意付钱。”

贺既白在旁边说道:“青棠,你如今连一堂课都能算出买卖来。”

“自然要算。”陆青棠笑道,“不然哪天你们讲得高兴,连屋顶漏水都忘了,谁来替你们操心?”

几人相视而笑。

院外冬日的阳光渐渐西斜,练武场上响起晚课的呼喝声。郁观澜望着这间刚刚收拾出来的小屋,忽然觉得,陆家拳馆或许真的能从眼下的困境里,慢慢找到一条新的路。

只是这种希望,尚未稳固。

九衡商盟的压力仍然存在,城西几家小武馆已经陆续加入协作会,护运合同也越来越集中。陆家如今开出的这门小课,能否真正带来收入,仍需时间证明。

但至少今天,他们没有只坐着抱怨世道艰难。

他们动手做了一件事。

傍晚时分,闻人雪霁来了。

她今日没有乘官府马车,只带着一名随员,从长宁街步行而来。浅青色斗篷外披着厚绒披肩,头发被冬风吹得有些散乱,手里拿着一只细长木匣。

陆青棠正在前院核对账目,见她进门,便起身相迎。

“闻人巡察使,今日怎么有空来拳馆?”

“有些事想请教陆师傅,也想找郁观澜说几句话。”

陆青棠望了一眼她手中的木匣,笑道:“他在后院收拾工具。您先坐,我去叫。”

闻人雪霁微微点头。

陆青棠走出几步,又回头说道:“对了,上回那把伞,您可还留着?”

闻人雪霁一怔,随即想起来。

“留着。一直想还,后来忙得忘了。”

陆青棠笑起来。

“那便不急。反正如今雪大,用不着伞。等春天下雨,再还也不迟。”

闻人雪霁望着她,唇边也浮起笑意。

两人原本并不熟悉,却因为郁观澜,渐渐有了些来往。陆青棠性情爽朗,做事利落,不会因为闻人雪霁出身显贵便刻意奉承;闻人雪霁也不以官职自居,见她忙着管理拳馆,偶尔还会认真询问经营情况。两人谈起事情,虽出身不同,倒也颇能说到一起。

郁观澜从后院出来时,手上还沾着一点机油。

“雪霁?”

闻人雪霁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你如今倒忙,连我来了都不知道。”

“刚修好一只旧轴承。”郁观澜擦了擦手,“你找我什么事?”

闻人雪霁将木匣放到桌上。

“寒鸦岭带回的东西。”

郁观澜神情一正。

“父亲那台留声装置?”

“其中一部分。”她打开木匣,露出几枚用软布分隔保存的金属片,“工务署已经完成初步检修,确认这些记录片可以安全读取。不过有几处旧式机械编码,现有技师不太熟悉。钱绍安师傅建议请你看看。”

郁观澜俯身细看。

那些金属片长短不一,表面刻着细密纹路,有些边缘已经磨损,另有几片带着明显的热损伤。他拿起其中一枚,轻轻转向光线,发现纹路并非单纯留声槽,还夹着一组用于标记运行时辰与压力变化的机械刻度。

“这是双重记录片。”他说,“一面存声音,一面记录当时的机械状态。若只读取声音,可能会漏掉更重要的数据。”

闻人雪霁微微一怔。

“还能记录机械状态?”

“能。父亲早年做过类似设计,用不同深度的刻痕标记压力与转速,再让留声针按固定节律移动。只是这种东西不容易读取,稍有不慎便会磨坏原来的记录。”

闻人雪霁点头。

“那便先不动。你若愿意,可以与钱师傅一起研究,等确认安全以后再交给监察院正式读取。”

郁观澜郑重应下。

他看着那些金属片,心里不由生出一种奇异的亲近。父亲已经去世三年,可这些细小的刻痕仍然保留着他当年亲手设计的痕迹。它们不是英雄传说中的宝物,只是一个工程师尽力留下的记录,却可能比许多锋利兵器更加重要。

闻人雪霁望着他,忽然说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

“韩厉锋昨日被商盟召回了。”

郁观澜抬头。

“召回?”

“是。九衡商盟向监察院提交了一份说明,称寒鸦岭事故主要由于旧货厢机械故障,韩厉锋作为护运统领,已经接受内部调查。商盟还表示愿意配合修复损坏线路,并承担部分工务费用。”

郁观澜皱眉。

“只是机械故障?”

“他们这样说。”闻人雪霁神情平静,“但我们掌握的炁机记录显示,第三节货厢的异常负载明显超出申报,不能简单归为机械问题。裴大人正在申请进一步调查,商盟的内部处理不影响官府追责。”

郁观澜点头。

他越来越明白,九衡商盟之所以难查,不只是因为背后有人撑腰,更因为它善于把复杂责任分散到不同层级。运输出事,便说是护卫失职;器物异常,便说是技术缺陷;地下线路伤人,又说是旧工程管理不善。每一件事单独看,都似乎可以找到一个局部解释,真正将它们连在一起的那张网,却始终不肯轻易显露。

闻人雪霁继续说道:“不过我们还查到一个人。”

“谁?”

“韩松亭。”

郁观澜猛地抬头。

“有下落了?”

“还不能确定他本人在哪里,但寒鸦岭那台控制器的修缮记录里,有他的签名。日期是三年前八月三十一日,距离你父亲出事只有两日。”

郁观澜心头骤紧。

“他那时还在工场?”

“至少曾参与那台控制器的修缮。更奇怪的是,签名旁边还有一条备注,写着‘暂停回流试验,待总线复核’。可后来正式归档的版本里,这条备注被人删去了。”

郁观澜沉默片刻。

“也就是说,韩松亭当年也发现过危险?”

“有这种可能。”闻人雪霁说道,“但还需要其他资料证明。他如今下落不明,若能找到本人,许多事情或许能更清楚。”

两人正谈着,陆铁山从后堂走来。

老人听见韩松亭的名字,眉头微微一皱。

“这个人,我倒听承铎提过几回。”

闻人雪霁立即起身行礼。

“陆师傅,您还记得什么?”

“承铎说他手艺精细,做事却太谨慎。有一回北线工程出了问题,韩松亭明明看出不对,却不肯在众人面前说,非要先把所有数据核算三遍。承铎为此跟他争过一场,后来才发现他担心的地方确实有理。”

陆铁山坐下,想了想,又说道:“不过承铎出事前,曾有一次半夜来找我,提过韩松亭家里有个病重的女儿,商盟答应出钱替她治病。他那时似乎很担心,怕韩松亭因为孩子的病,不得不答应某些不该答应的事。”

闻人雪霁眼神微变。

“病重的女儿?”

“是。名字我不记得了,只知道那孩子当时还小,常年卧病。韩松亭为了给女儿治病,几乎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

郁观澜听着,心里渐渐沉下来。

原来那个失踪的机械技师,背后也有自己的牵挂。

若九衡商盟真以孩子的病作为筹码,韩松亭即使知道工程存在问题,未必有能力轻易拒绝。他可能是受害者,也可能参与过某些不该做的事,甚至两者兼而有之。

这并不能替他免除责任,却使事情比简单的善恶之分更加复杂。

闻人雪霁将这条线索记下,准备回去让人继续调查韩松亭家属的旧记录。

临走前,陆铁山忽然叫住她。

“闻人巡察使,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闻人雪霁停下脚步。

“陆师傅请说。”

陆铁山望着她,神情认真。

“你父亲当年做过什么,老夫不知道。但你如今查的这些事,已经牵连到太多人。若真查到京城,未必人人都愿意让你继续往下查。你年轻,有本事,也有胆量,可有些时候,光有这些还不够。”

闻人雪霁静静听着。

陆铁山继续说道:“老夫不是劝你退,只是提醒你,遇上真正难办的局面,千万别把自己变成一把只顾往前刺的剑。剑若折了,后面的路便更难走。”

闻人雪霁沉默片刻,郑重行礼。

“多谢陆师傅提醒。我会记住。”

她说完,转身走入雪后的长街。

郁观澜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师父这番话,似乎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入夜以后,陆家拳馆渐渐安静下来。

前院弟子已经歇息,厨房里只剩一盏灯,陆青棠仍坐在账房核对今日的收入。郁观澜帮她把最后一张采购单算完,正准备回家,忽然发现贺既白站在门外,似乎等了有一会儿。

“贺师兄?”

贺既白望了望账房里的陆青棠,又看向郁观澜。

“郁师弟,出来说几句话。”

郁观澜一怔,随即起身跟他走到廊下。

雪后的院子清冷而安静,老槐树枝头仍挂着薄白,月光落在青石板上,泛起淡淡银光。贺既白站在树下,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青棠这个人怎么样?”

郁观澜没料到他会这样问。

“青棠?”

“嗯。”

“做事能干,待人也好。拳馆许多事情若没有她,怕真维持不下去。”

贺既白点头。

“是。她从小便这样。”

他望着远处账房的灯火,神情渐渐柔和。

“师娘去世那年,青棠才十三岁,师父整日不愿说话,拳馆里大事小事全乱了。她一个小姑娘,硬是学着记账、买米、管厨房,后来连商号的契约也慢慢看懂了。那时候她常常半夜偷偷哭,第二天起来,却又像没事人一样。”

郁观澜静静听着。

贺既白继续说道:“我那时只想着练好拳,替师父争口气,却很少知道她过得有多难。等后来明白了,她已经能独自撑起大半个拳馆,倒不怎么需要我帮忙了。”

郁观澜望着他,心里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师兄,你是不是……”

贺既白没有让他说完。

“我喜欢她。”

他说得很轻,却没有半分犹豫。

郁观澜一时无言。

贺既白抬头望着他,脸上忽然露出一点自嘲的笑。

“喜欢了许多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可我一直没敢说。师父待我如亲儿子,青棠又把我当大师兄,我怕说出口以后,连从前那点自在都没了。”

雪后的夜风吹过树枝,发出轻微声响。

郁观澜沉默片刻,终于说道:“师兄,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贺既白看着他。

“因为这几日我发现,自己有时候对你不大公道。”

郁观澜没有接话。

贺既白缓缓说道:“你来拳馆以后,师父看重你,青棠也愿意跟你说话。我心里便有些不痛快,明知道你没做错什么,却总忍不住想挑你的毛病。前些日子教你拆招,出手也比该有的重。我一直不愿承认,后来想想,实在不像个大师兄。”

郁观澜望着他,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敬意。

贺既白并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平日里遇上不痛快,宁可自己闷着,也不愿轻易低头。如今肯主动把这些心思说出来,显然费了不少勇气。

“师兄,我从来没想跟你争什么。”郁观澜认真说道,“青棠待我好,是因为我们如今同在拳馆。至于你们之间的事,我本来也不该插手。”

贺既白听完,沉默片刻。

“我知道。”

他忽然笑了。

“其实我也知道你喜欢的是别人。”

郁观澜一怔。

“什么别人?”

贺既白看着他,笑意渐深。

“闻人巡察使每次来拳馆,你那眼神便不大一样。连青棠都看得出来,你自己还装不知道?”

郁观澜顿时有些窘迫。

“师兄,你想多了。”

“我想没想多,你心里清楚。”

贺既白说完,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总之,前些日子的事,我向你赔个不是。往后咱们好好做师兄弟,拳馆里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说。”

郁观澜郑重点头。

“好。”

两人相视而笑。

远处账房的灯火仍然亮着,陆青棠不知他们在廊下谈了什么,只在屋里叫道:“你们两个站在外面不冷吗?要说话便进来,别把自己冻病了,又叫我掏药钱!”

贺既白听见她的声音,脸上忽然浮起一点笑意。

郁观澜望着他,心里也觉得温暖。

江湖上的情分,有时便是这样。

有人并不完美,会嫉妒,会误解,会因为一点私心做错事;可若肯承认,肯改,人与人之间便仍有重新亲近的机会。

比起那些从不犯错的虚构豪侠,这样的人反倒更值得信任。

夜深以后,郁观澜回到家中。

沈素蘅已经睡下,书房里却还留着一盏灯。他轻轻关好院门,先查看了母亲的药汤,又在炉旁添了两块煤,才回到自己的小屋。

桌上放着从寒鸦岭带回的机械记录副本。

他坐下,借着灯光慢慢研究。

那些金属片上的纹路,比寻常留声筒复杂许多。父亲不仅记录了声音,还用几组机械刻度标明装置运行时辰与压力变化,显然希望后人即使不懂完整导劫法门,也能通过实际数据判断是否出现异常。

郁观澜看了许久,忽然发现一处细小差别。

其中一枚记录片的末端,刻着一组与其他片段不同的符号。那不是普通压力数字,而是一种用于标记检修批次的旧式工场记号。

他仔细辨认,发现记号旁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总簿原件,非在昆岳。”

郁观澜心头猛地一跳。

他凑近灯光,又仔细看了一遍。

那行字确实存在。

再往后,还有一个几乎被磨损的地名。

“京……”

后面的字已经看不清。

郁观澜放下记录片,心里渐渐沉下来。

昆岳。

京城。

这两个地方都曾在旧案里出现。

若总簿原件并不在昆岳,那么九衡商盟为何仍要将这批旧件运往西境?那列特别货车究竟是在转移证据,还是另有用途?

他想起寒鸦岭那场险些酿成大祸的事故,也想起韩厉锋临走前对闻人雪霁说的话。

“你若真想知道,便回京城亲自问他。”

许多线索似乎正在渐渐指向同一处地方。

可郁观澜并没有因此急着收拾行李、奔赴京城。

他知道自己如今不过刚入陆家门下,武功浅薄,母亲又需要照顾,许多眼前的事情尚未处理妥当。即使总簿原件真在京城,也不意味着现在便能找到。

更何况,父亲当年留下的记录仍不完整。

韩松亭尚未找到。

九衡商盟在临江的导劫器物,也仍然没有彻底查清。

这些事,一桩桩都需要时间。

郁观澜将那行字仔细抄入笔记,又把金属片放回木匣,决定明日交给裴肃衡核对。

夜已经很深。

窗外月光映着院中的积雪,旧水井旁的石阶泛起清冷光泽。远处铁路桥上传来一声悠长汽笛,随后便是车轮碾过铁轨的沉重声响。

郁观澜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肩背。

胸口的旧伤已经不大疼了,左眼也在逐渐恢复。他知道,自己这些日子最大的收获,未必是拳法进步了多少,也未必是找到更多旧案线索,而是渐渐学会了如何在复杂而危险的事情面前,仍然保留正常生活的秩序。

明日清晨,他仍要到拳馆站桩。

午后还要帮陆青棠检查药油配制设备。

等天色晚些,再去监察院核对记录。

这些事情看似琐碎,却一件也不能少。

他吹熄桌上的灯,正准备休息,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三下。

不急不缓。

郁观澜停住脚步。

“谁?”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郁公子,奉故人之托,有件东西想交给您。”

郁观澜心里微微一紧。

他没有立即开门,而是走到窗边,透过院墙上的小孔向外望去。

月光下,一个身穿旧灰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门前。

那人身材瘦削,左耳后面隐约有一颗黑痣,手里提着一只磨损严重的木箱,神情疲惫,仿佛一路走了很远。

郁观澜脑中忽然闪过钱绍安描述过的一个人。

韩松亭。

他缓缓走向院门,低声问道:“阁下是谁?”

门外的男子沉默片刻。

随后,传来一句沙哑而低沉的回答。

“我姓韩,叫韩松亭。”

郁观澜只觉心头猛地一震。

那人又说道:“三年前,我与你父亲一同修过第三十七号工程。如今有些旧账,该还了。”

院中的积雪映着月光,清冷而寂静。

郁观澜握住门闩,久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自己苦寻多日的第三名证人,终于来了。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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