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劫人间
By 伊万 · 100 chapters
第十六章 寒鸦岭上夜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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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日,临江大雪。
北风从朔北群山一路南下,掠过北岭废矿与寒鸦岭的峭壁,卷起漫天碎雪,直扑大江两岸。到了午时,城中屋瓦已尽数变白,铁路桥上的铁轨结着薄冰,信号杆被风吹得不住摇晃。临江北站派出数十名养路工,沿线铲雪、撒砂、检查道岔,几台旧式蒸汽除雪机缓缓驶过站场,喷出的白汽与风雪混在一起,使整座车站如同罩在一片茫茫云雾之中。
这样的大雪,对于城中百姓不过意味着多添一件棉衣、多买几斤煤炭,对于铁路工人却是一场实实在在的考验。
道岔冻住,列车便无法正常转线;制动片沾了冰雪,停车距离便会延长;若山间隧道里又积了水,低温结冰以后,甚至可能将轨道顶得偏斜。每逢这样的天气,工场里的老工人总会格外谨慎,宁肯让列车晚到,也不愿为了赶时辰冒险通行。
郁观澜在铁路工场做了六年工,对这些事情再熟悉不过。
然而今日令他忧虑的,并不只是天气。
北线第七货场那列即将启程的特别货车,已经确认装载着第三十七号工程的一批封存器物。根据监察院从调度记录中查到的资料,列车预计在戌时三刻离开货场,沿北岭西段旧矿线进入寒鸦岭隧道,随后转接大晟西部铁路干线。
货单上登记的目的地,是昆岳东麓的一处国有工程仓库。
批准文件上,则赫然盖着闻人崇岳的官印。
早晨,郁观澜赶到监察院时,裴肃衡正与几位铁路督办署官员争论。
议事厅里炭火烧得很旺,窗上却仍凝着一层白霜。长桌两侧坐着十余人,有人穿监察院制服,有人穿工务署灰袍,还有几名铁路官员身披厚呢大衣,脚边放着沾满雪泥的皮靴。
闻人雪霁站在桌前,正仔细查看一张北线调度图。
“既然已经发现货物有疑点,为何不能直接扣车?”一名年轻监察官问道。
铁路督办署的陈姓副使摇头。
“特别货车属于朝廷工程运输,手续齐全。若没有更高级别的停运命令,我们擅自扣车,便可能承担违令责任。”
“可这批货与第三十七号工程有关,甚至可能涉及非法导劫器物。”
“涉及,不等于已经查实。更何况货单上写的是封存残件,并非正在运行的装置。”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了许久。
裴肃衡始终没有提高声音,只缓缓问道:“倘若这些器物在运输途中发生炁机事故,谁负责?”
陈副使沉默片刻。
“按照现行规程,由承运单位与货物所有方共同负责。”
“若事故发生在寒鸦岭隧道,附近还有两趟普通客货列车,责任又如何划分?”
“那便得看实际情况。”
裴肃衡望着他。
“实际情况发生以后,死去的人还能等你们慢慢划分责任吗?”
议事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陈副使脸色不大好看,却也没有继续争辩。他并非有意包庇九衡商盟,只是铁路督办署近年屡次因违反运输规程遭到追责,许多官员已经形成习惯:凡事先看手续,手续齐全便尽量不多管。如今监察院要求介入一列持有朝廷特别许可的货车,他自然担心自己成了将来被追究责任的人。
闻人雪霁看着众人,忽然说道:“我们暂时不要求全面扣车,只要求依照运输安全条例,对封存炁器进行途中安全复核。若复核发现危险,再依法暂停运输。”
陈副使抬头。
“在哪里复核?”
“寒鸦岭西口检修场。”
她伸手指向地图。
“那里有独立侧线,可以容纳整列货车,附近没有密集居民区,又有旧式隔炁仓库。工务署可以派工程人员检查机械结构,监察院负责炁机安全,铁路督办署负责调度。三方共同签署记录,谁也不能擅自处置货物。”
陈副使沉思许久。
这个办法既不直接否认特别运输许可,又能以安全名义进行检查,程序上确实更容易站得住脚。
“若列车拒绝进侧线呢?”
闻人雪霁目光微沉。
“那便需要承运方解释,为什么一列运送封存危险器物的货车,不愿接受依法进行的安全检查。”
裴肃衡点头。
“我同意。”
陈副使终于也表示可以配合,只要求监察院提供正式的事故风险说明,并由工务署确认检修场能够安全停放列车。
郁观澜一直坐在旁边,没有插话。待众人谈妥,他才指着地图上寒鸦岭东侧的一处道岔说道:“还有一个问题。”
闻人雪霁望向他。
“你说。”
“第七货场若真的想避开检查,不一定非要拒绝进侧线。他们还可以在寒鸦岭东口提前转入旧矿道,从三十七号岔线绕行。那条路如今虽然封闭,但若有人事先修好道岔,仍然能勉强通车。”
陈副使皱眉。
“三十七号岔线不是早已废弃了吗?”
“名义上废弃,铁轨却没有全部拆除。”郁观澜说道,“我前年还去那里修过一次道岔机。后来货运减少,设备停用,但主线路仍然连着旧矿道。”
裴肃衡立即吩咐文书将那处岔线圈出。
“派人核查。”
郁观澜又补充道:“还有,今晚雪大,若旧道多年未用,贸然让重载列车通行,很容易出事。我们得先查清楚那条路是否有人检修过,不能等列车到了跟前再临时拦。”
闻人雪霁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这件事交给工务署。你负责协助检查旧道资料,不必去前线。”
郁观澜知道她仍担心自己的身体,却没有争辩。
如今他已明白,能够提前指出危险,远比到了现场再凭一腔血气冲上去有用。
午后,监察院开始分批调动人手。
为了避免惊动九衡商盟,行动并未公开宣布。裴肃衡带着一队监察官前往寒鸦岭西口,工务署派出六名工程人员与两名验炁师,铁路督办署则安排一台轻型检查机车,准备在需要时沿线巡查。
闻人雪霁亲自率领另一队人,从北岭东侧旧道进入,负责确认三十七号岔线是否存在异常活动。
郁观澜本应留在城中协助核对调度记录,可临行前,一名工务署老匠人忽然前来找他。
那人姓钱,名钱绍安,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年轻时曾在郁承铎手下做过机车检修工。他看见郁观澜,先是上下打量了几眼,随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几年不见,都长成大人了。”
郁观澜认出老人,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亲切。
“钱叔,您如今还在工务署?”
“在。老骨头了,也没别的本事,便替官府修修旧机器。”钱绍安说着,望向桌上的铁路图,“听说你如今替监察院查案,倒有几分你爹年轻时的样子。”
郁观澜笑了笑。
钱绍安却没有继续寒暄,而是从怀里取出一张刚从工务署找到的检修记录。
“你先看看这个。”
郁观澜接过,发现上面记录着北线第七货场最近几日的机车维护情况。几处锅炉、制动和传动系统的检修项目都很寻常,唯独有一项让他微微皱眉。
“主制动连杆重新配重?”
“正是。”钱绍安点头,“你看出问题了?”
“如果只是普通货车,调整制动连杆很正常。可这份记录里同时更换了车轮轴承与缓冲弹簧,数量又比标准编组多得多。难道他们这趟车特别重?”
钱绍安缓缓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可货单上登记的重量,并不比普通机械运输高多少。若记录是真的,那批货的实际重量可能远超申报。”
郁观澜心头一沉。
“若用普通制动距离计算,寒鸦岭下坡路段便可能停不住。”
“是。”钱绍安神情凝重,“尤其今晚这样的大雪,轨道湿滑,重载列车若在长下坡失去控制,后果不堪设想。”
郁观澜立即把情况报告裴肃衡。
裴肃衡听完,决定增加一组制动检查人员,又要求铁路督办署重新核算特别货车的实际载重。可货车尚未进入公共线路,九衡商盟不肯提前开放封存车厢,核算终究受到限制。
钱绍安望着郁观澜,忽然说道:“观澜,我这回得去寒鸦岭西口。那里的旧式制动检修设备,我比年轻人熟悉。你若愿意,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看,但先得问过闻人巡察使。”
郁观澜有些心动。
他已经恢复了不少,左眼虽尚不能主动感知红线,普通视物却已不妨碍修理工作。更重要的是,自己熟悉北线旧机车结构,若真遇上机械故障,或许能够帮上一点忙。
可他没有立即答应。
“钱叔,我先问过裴大人和闻人巡察使。”
钱绍安笑了。
“这才像话。你爹年轻时便有个毛病,遇上机器出事,总想着自己先上。后来吃过几回亏,才知道修机器也要听调度。”
郁观澜听得心里一暖。
父亲已经离世三年,可这些曾与他一同做工的人,仍然记得他的习惯,甚至能从自己身上看见几分相似。这种感觉,既令人怀念,也使他隐隐感到肩上多了一份责任。
申时末,闻人雪霁回到监察院取一份补充调查令。
郁观澜在廊下等候,见她从雪中走来,披风上落满细碎雪花,便连忙迎上前去。
“钱绍安师傅想让我随他去寒鸦岭西口,协助检查制动设备。”
闻人雪霁停下脚步。
“你想去?”
“想。”
“为什么?”
“那批货可能比申报重量重得多,旧检修场的制动设备又多年没用了。钱叔熟悉旧机械,我也修过类似的东西,若现场需要检查或调整,至少能多个人帮忙。”
闻人雪霁望着他,没有立即回答。
雪花落在她的鬓边,渐渐化成细小水珠。她今日已经连跑两处旧货场,神情有些疲倦,却仍然认真听他说完。
“医师允许你外出吗?”
“允许普通活动,但不许动用异常炁机感应。”
“你的左眼呢?”
“视物基本恢复,只是不能久盯强光。”
闻人雪霁沉吟片刻,终于说道:“可以去西口检修场,但你必须跟着钱师傅,只负责机械安全。若发生武者冲突,立刻退到后方。若有炁机异常,交给验炁师处理,不许自己去看那些红线。”
郁观澜认真点头。
“我答应。”
闻人雪霁望着他,忽然伸手替他拂去肩上一小片雪花。
“你这回可别再叫我担心。”
她说得很自然,话出口以后,两人却都微微一怔。
郁观澜望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我会小心。”
闻人雪霁轻轻点头,转身走向议事厅。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说道:“对了,你上回送的桂花糕,味道不错。”
郁观澜笑了。
“凉了还好吃?”
“凉了也好吃。”
她说完,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快步走进屋里。
郁观澜站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雪风吹得脸颊微凉,才转身去找钱绍安。
傍晚,陆家拳馆里灯火通明。
陆铁山听说郁观澜今晚要去寒鸦岭,先把他叫到后堂,问清楚任务与随行人员。得知他只负责机械检查,并由钱绍安与工务署官员带领,才勉强点头。
“记着,你如今还不是能与人争胜的时候。”
“弟子明白。”
“若真出事,先保住命。机器坏了可以修,人若没了,什么都没用。”
郁观澜郑重行礼。
陆青棠已经替他收拾好一个工具包,里面放着扳手、细钢丝、油布、几枚常用螺栓与一小瓶润滑油,另外还有两包伤药和一块厚实的羊毛围巾。
“这围巾是新买的,记得还。”她说。
郁观澜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要我还?”
“拳馆穷,当然得算清楚。”
她说完,忽然又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布袋,递给他。
里面装着几块刚蒸好的红糖糕。
“夜里冷,修机器费力气,饿了便吃一点。”
郁观澜看着她,认真道谢。
贺既白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旧皮护腕。
“戴上。”
“这是?”
“我年轻时用的。练拳与干活都能护住腕骨,遇上铁器撞击,也多少有点用。”
郁观澜接过,试着戴在手上,大小竟十分合适。
“多谢大师兄。”
贺既白笑了笑。
“谢什么。你若真在外面出了事,回来师父骂的还是我。”
陆青棠在旁边笑起来。
陆铁山却没有笑,只望着这几个年轻人,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感受。
他年轻时也曾这样踏着风雪走入江湖,以为只要拳头够硬,便能护住身边的人。后来经历得多了,才知道许多事情无法单凭武力解决。可如今他又不得不承认,有些风浪终究需要年轻人去面对,自己能做的,不过是教他们站稳脚下,再尽量让他们少吃些不必要的亏。
“去吧。”老人终于说道,“天亮以前,若事情顺利,便回来吃早饭。”
郁观澜行礼告辞。
走出拳馆时,雪已经下得很密。
长街两侧灯火昏黄,行人裹着棉衣匆匆赶路,远处铁路桥上传来一声悠长汽笛。郁观澜背着工具包,沿街走向等候的马车,心里却比前几次涉险时平静许多。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
至少今夜,他不必再独自面对所有危险。
戌时初刻,寒鸦岭西口检修场。
夜色沉沉,山风挟着雪粒从峡谷深处呼啸而来,吹得铁轨旁的信号灯不住摇晃。检修场建在一片狭长山谷里,四周山壁陡峭,只有一条主线与两条侧线穿过谷地。早年这里曾是北线重要的检修站,后来新线路建成,许多设备陆续停用,如今只留着一间小型值守房与几座旧式水塔。
监察院与工务署的人已经提前抵达。
钱绍安带着郁观澜检查制动试验台、紧急道岔和侧线阻车装置。几处机械多年未用,传动轴上积着厚厚的油泥,有些齿轮甚至因受潮生锈而转动不灵。钱绍安见状,气得直骂当年的养护人员偷懒,郁观澜却没有跟着抱怨,只拿起工具,迅速拆开卡住的连杆,将冻硬的润滑脂清理干净。
“这根销轴得换。”他指着一处磨损严重的连接件,“若等列车进场才发现卡住,恐怕来不及。”
钱绍安看了一眼,立即叫人取来备用零件。
两人带着几个工匠忙了近一个时辰,终于把侧线制动设备重新调好。郁观澜又检查了轨旁的信号装置,确认紧急停车灯能够正常使用,才稍稍松了口气。
检修房里炭火烧得很旺。
几名工务署官员围在桌边喝热茶,低声议论今晚的行动。裴肃衡已经带人守在场内,另有两名验炁师正检查用于封存异常器物的隔炁仓库。所有人都知道今夜可能发生危险,因此说话不多,动作却格外谨慎。
郁观澜吃了一块陆青棠带来的红糖糕,又喝了半碗热水,正准备继续检查道岔,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低沉的汽笛声。
钱绍安抬头。
“来了?”
一名值守员从门外跑进来。
“不是特别货车,是西线普通煤车,按调度还要等半个时辰才轮到目标列车。”
众人稍稍放松。
裴肃衡却没有因此大意,只让值守员继续监视沿线信号。
过了片刻,另一名随员匆匆走入,手里拿着一张刚从东口传来的电报码。
“裴大人,闻人巡察使那边有消息!”
裴肃衡接过,展开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
“怎么了?”钱绍安问。
裴肃衡抬起头。
“第七货场的特别货车,提前发车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提前多久?”
“比原计划早了一个时辰。”
郁观澜心头猛地一沉。
“路线呢?”
“没有走预定主线,而是转入三十七号旧矿道。”
钱绍安猛地站起。
“那条旧道根本没有通过最近的安全检验!今晚又下大雪,他们若真是重载列车,简直是在拿命开玩笑!”
裴肃衡迅速下令。
“立即通知东口监察队,确认列车位置。西口所有人员做好应急准备,禁止普通列车进入寒鸦岭隧道。若特别货车驶入旧矿道,先设法通过信号联系司机,要求减速,不得贸然采取可能导致脱轨的强制措施。”
众人纷纷行动。
郁观澜望着地图,忽然发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裴大人,三十七号旧矿道的坡度比主线陡,东段还有两处急弯。若他们的制动系统是按普通货车重量调整的,雪天根本不可能安全通过。”
裴肃衡神情一紧。
“有什么办法?”
“得先知道列车实际载重和车厢编组。若前面几节特别重,后面又挂着普通货车,制动时各节车厢受力不同,很容易发生挤压或脱轨。”
钱绍安立即取出旧线路图。
“观澜,跟我去信号室。咱们查旧矿道的坡度和沿线制动点。”
郁观澜点头,快步跟上。
与此同时,寒鸦岭东段旧矿道上,一列黑色货车正冒着浓烟,在风雪中缓缓前行。
车头是一台经过改装的重型蒸汽机车,烟囱喷出滚滚黑烟,车身两侧加装了厚重铁板,驾驶室里亮着昏黄的灯。后方连接八节封闭货厢,其中三节表面刻有特殊封存符号,其余几节则盖着黑色油布。
列车驶过一处急弯,车轮与铁轨猛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驾驶室里,年近五十的老司机紧紧握着操纵杆,额角满是汗珠。
“韩统领,这样走太危险了!”
站在他身后的韩厉锋面无表情。
“继续。”
“旧矿道积雪深,坡又陡,车厢比申报的重得多。若再不减速,到了前面那段下坡,制动距离根本不够!”
韩厉锋望着前方黑沉沉的山影。
“我已经叫人检查过线路。”
老司机脸色涨红。
“检查线路不等于能改变车的重量!您要赶时辰,也得顾着这一车人的命!”
韩厉锋缓缓转头。
那道深长的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我知道你是老铁路工,不愿冒险。但今晚这批货必须送出去。”
“为什么?”
韩厉锋没有回答。
驾驶室里只有蒸汽机沉重的轰鸣声。
过了片刻,韩厉锋忽然说道:“你若觉得危险,可以把速度降下来。但不能停车,更不能返回临江。”
老司机咬了咬牙,只得重新调整操纵杆。
列车速度缓缓下降。
然而后方第三节封存货厢里,却忽然传出一阵极轻微的金属震动。
那声音起初很低,几乎被车轮声掩盖,随后渐渐变得清晰,像有许多细小铁环在黑暗中相互碰撞。车厢外壁上,一道道古老纹路缓缓亮起暗红色光芒,又在下一瞬隐没。
两名负责看守的黑衣护卫互相望了一眼。
其中一人低声说道:“又动了。”
另一人紧紧握住刀柄。
“封存阵不是已经重新加固了吗?”
“谁知道。自从旧煤站那边出事,这东西便时常不稳。”
两人沉默下来。
片刻后,车厢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整节车厢轻轻震了一下。
护卫脸色骤变。
其中一人连忙取出传讯符,向驾驶室报告。
“韩统领,第三节货厢出现异常波动!”
韩厉锋听完,脸色终于变了。
他快步走到车厢连接处,隔着厚重铁门感受了一下内部炁机,眉头渐渐皱紧。
那股异常波动,比他预料的更强。
他原本以为只要将旧件尽快运离临江,便能切断监察院对第三十七号工程的追查。可如今看来,这批东西似乎不愿安静地待在封存箱里。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股波动正沿着车厢连接处的金属结构,缓缓向前方蔓延。
韩厉锋沉默片刻,终于下令。
“所有护卫进入戒备。第三节货厢不得开启,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
一名副手忍不住问:“若继续失控怎么办?”
韩厉锋望着黑暗中的车厢,声音低沉。
“先撑过寒鸦岭。”
他说完,忽然抬头望向前方。
风雪深处,寒鸦岭隧道的黑色洞口已经隐约可见。
戌时末刻,寒鸦岭西口信号室。
郁观澜与钱绍安正在核对旧矿道坡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铃声。
值守员冲进门来,脸色苍白。
“出事了!特别货车从东口进了旧隧道,但没有按照信号减速!”
钱绍安猛地站起。
“现在速度多少?”
“比安全限速高出近一倍!”
郁观澜心头骤紧。
他迅速看向地图,手指落在寒鸦岭隧道中段一处弯曲位置。
“若不能在这里以前把速度降下来,后面便是长下坡。重载列车一旦进入下坡,制动压力会越来越大。”
裴肃衡快步走入。
“能不能从西口发出紧急停车信号?”
钱绍安摇头。
“信号可以发,但列车已经在隧道里,司机未必看得见。况且他们若制动系统不足,便是看见也未必停得住。”
郁观澜沉思片刻,忽然问:“旧隧道中段的检修平台,还能不能通人?”
钱绍安抬头。
“你想做什么?”
“隧道中段有一处备用通风井,旁边原本设有手动减速信号和紧急检修台。如果能从侧面的养护道进去,便可以直接向司机发出机械停车警示。”
裴肃衡皱眉。
“那地方安全吗?”
“不能确定。多年未用,又下雪,通道可能结冰。”
钱绍安立即摇头。
“不行。太危险。”
郁观澜没有争辩,只指着图纸说道:“我不是说自己一定要去。我只是指出还有这个位置。若派熟悉隧道的人过去,至少能多一种办法提醒司机。”
裴肃衡听完,立即命人查验养护道状况。
正说话间,另一封紧急电报送到。
“东口报告,列车第三节货厢出现异常炁机波动,监察院巡察队已经发现!”
闻人雪霁。
郁观澜心头猛地一跳。
她就在东口附近。
裴肃衡接过电报,迅速阅读,脸色愈发凝重。
“巡察使已经沿旧养护道进入隧道,准备与列车取得联系。她要求西口立即准备隔炁与救援设备,尤其注意第三节货厢。”
郁观澜听完,心里忽然生出一阵不安。
他知道闻人雪霁剑术高强,也知道她办事谨慎,可面对一列可能失控的重载货车,以及内部不断增强的异常炁机,单凭武功未必能够解决。
钱绍安看出他的神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别急。闻人巡察使既敢进去,想必有她的安排。咱们如今把西口守好,便是帮她。”
郁观澜缓缓点头。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图纸。
隧道全长九里,中段有一处旧式通风井,通向山腰的检修步道。若列车仍有制动能力,只需提前减速,便可能在西口侧线停下。但若第三节货厢的异常炁机影响机车,甚至沿金属结构传到制动系统,事情便复杂得多。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钱叔,重载货车的制动管若受到异常炁机冲击,会不会影响阀门动作?”
钱绍安皱眉。
“普通情况下不会,但若炁机直接扰乱金属结构,便难说了。”
“那我们得准备机械备用制动,不依靠导炁系统。”
钱绍安眼睛一亮。
“你是说西口旧式阻车器?”
“是。不是用它硬撞列车,而是先让列车沿缓坡进入检修侧线,再通过连续摩擦制动逐步减速。若提前调整好设备,或许能多争取一段距离。”
钱绍安沉思片刻,立即叫来工匠。
“走,去看看那套旧阻车器还能不能用!”
几人冒着风雪奔出信号室。
隧道东段,闻人雪霁正沿着狭窄的养护道疾行。
通道里寒气逼人,石壁上凝着薄冰,脚下积水被踩得哗哗作响。她身后跟着两名监察院武者与一名熟悉铁路信号的工务署技师,四人手里提着封闭式炁灯,灯光照在潮湿的岩壁上,映出一道道晃动的影子。
远处传来沉重的车轮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整座隧道仿佛都在微微震颤。
技师停下脚步,脸色变了。
“巡察使,列车速度太快了!”
闻人雪霁抬头。
隧道深处已经出现一团昏黄灯光,伴随着滚滚蒸汽与铁轮轰鸣,像一头巨大的黑色野兽正沿着铁轨迎面奔来。
她没有贸然冲向轨道,只命技师立即启动养护道旁的红色机械信号灯。
三盏红灯依次亮起。
同时,一名监察官将紧急停车旗伸出安全平台,沿着司机视线方向连续挥动。
列车驾驶室里,老司机终于看见了信号。
“有人叫停车!”
他猛地扳动制动杆。
机车发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车轮与铁轨之间溅起火星,整列货车开始剧烈震动。
然而速度并未立刻降下来。
后方沉重的车厢仍然推着车头向前冲去,制动管内传来异常的金属鸣响,驾驶室里几枚压力表同时剧烈跳动。
老司机脸色惨白。
“不对!后面的制动压力不一致!”
韩厉锋站在一旁,终于意识到事态严重。
“能不能停?”
“能停,但需要距离!若现在强行锁死车轮,整列车都可能翻进隧道!”
闻人雪霁站在安全平台上,看见司机已经开始制动,心里稍稍一松。可紧接着,她便注意到第三节货厢外壁上的暗红纹路正在不断闪烁,炁机波动沿着铁轨与车厢连接处扩散,竟隐隐形成一道不稳定的红色光带。
两名监察院武者也察觉到异常,脸色骤变。
“巡察使,第三节货厢……”
“不要靠近!”闻人雪霁立即下令,“先让列车减速,封存器物的事等停稳再查。”
她话音未落,第三节货厢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
随后,整列货车猛地一震。
车头的汽笛发出一声凄厉长鸣。
老司机的声音从驾驶室里传来,几乎被车轮声淹没。
“制动失灵了!”
闻人雪霁心头骤紧。
她迅速取出传讯符,将消息送往西口。
“特别货车第三节炁机异常,制动系统受扰,正高速向西口驶去。立即准备备用机械制动,疏散检修场无关人员。”
消息送出后,她又转头望向列车。
黑色车厢从身旁呼啸而过,强烈的气流掀起她的披风,雪粒与煤灰扑面而来。她紧紧按住剑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却没有贸然拔剑。
她知道,即使自己能够以剑气击断车厢连接处,也可能使后方货厢失控,造成更大的灾难。
如今最重要的,是让整列车安全停下来。
她沿养护道迅速向西追去,准备在下一处检修平台重新尝试与车组取得联系。
然而列车速度越来越快,转眼便消失在隧道深处。
西口检修场里,警钟骤然响起。
裴肃衡接到急报,立即下令所有无关人员撤往山坡高处,工程工匠则在钱绍安指挥下,迅速检查旧式机械制动设备。几处积雪被铲开,锈蚀连杆重新涂上润滑油,沉重的阻车器缓缓移至预定位置。
郁观澜站在检修台旁,手里握着一张旧线路图,额角已渗出细汗。
“钱叔,侧线道岔若能转过去,列车进入缓坡后便有更长的减速距离。但不能把阻车器完全锁死,得让摩擦片逐段接触,否则车轮会被硬生生顶离轨道。”
钱绍安点头。
“我知道。你去检查第三组传动杆,看看有没有卡住。”
郁观澜立即跑去。
第三组传动杆多年未用,外层结着薄冰,几枚螺栓已经锈蚀。他迅速用扳手松开固定件,又叫两名工匠合力转动主轴。轴承发出一阵刺耳摩擦,终于缓缓活动起来。
远处隧道里,已经传来低沉轰鸣。
列车越来越近。
钱绍安站在信号台上,脸色凝重。
“所有人听令!道岔先转侧线,机械制动分三段启动。绝不能一次锁死!”
工匠们齐声应答。
郁观澜最后检查了一遍连杆,确认动作顺畅,便退到安全位置。
就在此时,隧道深处忽然亮起两道刺眼灯光。
黑色机车冲出隧道,烟囱喷出滚滚浓烟,车轮与铁轨猛烈摩擦,发出近乎撕裂耳膜的尖啸声。后方八节货厢在下坡中剧烈摇晃,其中第三节外壁上的暗红纹路已经清晰可见。
裴肃衡脸色骤变。
“速度比预计还快!”
钱绍安咬紧牙关。
“准备启动!”
郁观澜望着那列冲来的货车,心里忽然浮起一种熟悉的不安。
三年前,父亲死于北线事故。
常福生后来也死于一场被伪装成意外的工场事故。
如今又是一列黑色货车,又是在深夜,又有那些令人心悸的异常炁机。
可这一次,他不愿再让悲剧重演。
“钱叔,第一段制动现在启动!”
钱绍安猛地挥手。
沉重的机械连杆开始转动,第一组摩擦制动器缓缓夹向车轮外缘。铁与铁猛烈相擦,火星沿着轨道飞溅,整列货车发出令人牙酸的震颤声。
速度终于开始下降。
然而就在众人稍稍松气时,第三节货厢忽然爆出一团暗红色光芒。
一股异常炁机沿着车厢连接处猛地冲出,附近几枚机械压力表同时剧烈跳动,第一组制动器的连杆竟被震得偏离位置。
钱绍安脸色骤变。
“坏了!第一组撑不住!”
郁观澜心头一沉。
他知道,若第一组制动器完全失效,后面两组承受的冲击便会急剧增加,整列车很可能冲出检修场,沿西段下坡继续失控。
他迅速看向旁边的备用手动连杆。
那是一套旧式纯机械机构,与导炁系统没有连接,原本只是为了在停电或炁机故障时勉强使用。它的动作缓慢,需要数名工匠同时操作,却不容易受到异常炁机直接干扰。
“钱叔,启用备用连杆!”
钱绍安立刻明白。
他猛地招呼几名工匠,众人合力推下备用操纵杆。沉重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第二组摩擦制动器终于重新接触车轮。
火星再次飞溅。
列车速度缓缓下降,却仍然没有停住。
第三节货厢里的红光越来越亮。
郁观澜只觉左眼深处忽然一阵刺痛。
他心里骤紧,立即移开目光,不敢再主动去看。可那种异常炁机波动已经强到连普通验炁师都能察觉,检修场上几枚监测晶石接连发出尖锐鸣响。
裴肃衡急声下令:“验炁师准备隔离冲击,所有工匠保持安全距离!”
两名验炁师立即启动隔炁阵器,几道淡青色光幕沿着检修场边缘升起,尽量阻挡外溢的异常波动。
郁观澜站在安全台后,紧紧望着那列正在减速的货车。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第三节货厢后方的连接钩,正在剧烈颤动。
那不是普通机械震动。
连接钩的一枚锁销已经明显松动,若再受一次冲击,后方几节货厢便可能脱钩,在下坡中失去牵引控制。
他心头猛地一沉。
“钱叔!第三节后面的连接钩快断了!”
钱绍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脸色骤变。
“怎么会这样?”
“锁销松了!若后面的车厢脱开,便会直接冲向西段下坡!”
裴肃衡立即叫人准备后方阻车装置。
然而时间已经不多。
黑色货车仍然向前滑行,第三节货厢里的红光一下一下闪动,仿佛有某种沉重的力量正在内部撞击。随着车速下降,前后车厢之间的受力不断变化,那枚已经松动的锁销终于承受不住。
只听一声清脆巨响。
连接钩断裂。
后方五节货厢猛地一震,竟与前面车组分离,沿着下坡轨道继续向西冲去。
检修场里顿时一片惊呼。
钱绍安脸色惨白。
“糟了!”
裴肃衡猛地转头。
“后方还有多少距离?”
值守员几乎喊破了嗓子。
“不到半里,便是西段急弯!”
郁观澜只觉得浑身血液骤然发冷。
五节重载货厢,失去机车牵引,又在下坡中不断加速,若无法及时制动,必然会在急弯处脱轨。那几节车厢里究竟装着什么,尚且不清楚,一旦撞毁,后果无法预料。
他猛地看向西侧那套尚未使用的旧式阻车装置。
那装置原本只用于检修场内低速车辆,根本承受不了五节重载货厢的正面冲击。
可若能改变受力方式,让货厢先进入缓坡,再逐步消耗速度,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钱叔!”他厉声叫道,“西侧第三道岔还能转吗?”
钱绍安猛地回头。
“能!可那边是废弃装煤侧线,尽头没有足够的阻车距离!”
“侧线尽头不是还有一段旧煤斗坡道吗?”
钱绍安一怔。
郁观澜迅速指向图纸。
“把货厢转进那条坡道!那里原本给煤车卸货用,轨道向上抬升,可以靠坡度消耗一部分速度。再用旧式摩擦制动逐段减速,未必不能停住!”
钱绍安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他的意思。
可他也知道,若道岔转换稍慢,或者摩擦制动失效,货厢便可能直接冲出侧线,撞向山壁。
“只能赌这一回了!”
他猛地挥手。
“转三号道岔!打开上坡旧煤线!”
工匠们立即行动。
沉重的道岔连杆缓缓转动,铁轨在雪地里发出刺耳摩擦。几枚固定销因低温卡住,工人们不得不用铁锤猛敲,才终于把道岔转到预定位置。
五节货厢已经越来越近。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低沉而可怕的轰鸣声。
钱绍安站在信号台上,猛地挥下红旗。
“进侧线!”
失控货厢沿着道岔猛地转入旧煤斗坡道。
车身剧烈摇晃,铁轮与轨道摩擦出大片火星,几节货厢的连接处发出沉重撞击。最前面一节险些被惯性掀起,幸而轨道坡度逐渐抬升,车轮终于重新压稳。
速度开始下降。
工匠们依次启动摩擦制动。
第一组。
第二组。
第三组。
铁与铁的尖锐摩擦声响彻山谷。
最终,五节货厢在距离旧煤斗尽头不足十余丈的地方,缓缓停住。
检修场里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钱绍安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几乎瘫坐在雪地里。
“停住了……”
郁观澜站在旁边,双腿也有些发软。
他望着那五节终于静止的货厢,忽然觉得胸口的旧伤隐隐发疼,额角已被冷汗浸透。
可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去看异常红线。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机械图纸,心里第一次真正感到,父亲教给自己的那些工程知识,竟也能在这样的危险时刻派上用场。
而这份力量,不需要从任何无辜的人身上借来。
前方三节车厢,也终于在主检修场缓缓停稳。
韩厉锋从驾驶室里走下来,脸色阴沉得吓人。第三节货厢仍然不时闪出暗红色光芒,几名护卫守在周围,谁也不敢靠近。
裴肃衡带人上前。
“韩统领,依据临江监察院与工务署联合调查令,这列车涉嫌运输未经安全核验的异常炁器,刚才又发生重大险情。请立即停止一切装卸与转运,接受检查。”
韩厉锋望着他,冷笑一声。
“裴大人,这批货持有朝廷特别许可。你若擅自扣押,后果可想清楚了?”
裴肃衡神情平静。
“我已经想清楚了。”
他伸手指向身后尚未散去的浓烟。
“方才若不是工匠及时抢修,五节货厢便可能在西段脱轨。你作为承运护卫统领,难道还认为这趟运输没有安全问题?”
韩厉锋脸色微变,却没有回答。
就在双方对峙时,闻人雪霁终于沿着养护道赶到西口。
她的披风沾着雪泥,脸颊被寒风吹得发红,手中长剑仍未出鞘。看见列车已经停稳,尤其见西侧五节货厢安然停在旧煤斗坡道上,她眼中才终于露出一丝放松。
随后,她看见了郁观澜。
他正站在钱绍安身旁,脸色略显苍白,手里却仍紧紧握着那张被雪水浸湿的机械图纸。
闻人雪霁快步走近。
“你没事吧?”
郁观澜抬头,勉强笑了笑。
“没事。只是在后方帮忙调了几处机械。”
她望着他,眼里有明显的担忧。
“眼睛呢?”
“没动用。”
“真的?”
“真的。你若不信,可以问钱叔。”
钱绍安站在旁边,忍不住笑道:“巡察使放心,这孩子今日确实听话。只看机器,不乱逞强。方才若不是他认得旧煤斗坡道,后面那几节货厢还真未必能停住。”
闻人雪霁听完,望着郁观澜,神情渐渐柔和下来。
“那便好。”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他肩头,随后转身走向第三节货厢。
郁观澜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久违的安宁。
这一次,他们各自做了自己能做的事。
没有人需要独自承担一切。
然而就在他准备收起图纸时,第三节货厢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金属震响。
所有人同时转头。
那节车厢外壁上的封存纹路,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一道接一道亮了起来。
暗红色光芒沿着铁板缓缓蔓延,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内部苏醒。
两名验炁师脸色骤变。
“不好!封存阵正在失效!”
闻人雪霁立即拔剑,厉声下令:
“所有人后撤!隔炁阵准备!”
韩厉锋却忽然挡在她面前,神情阴沉。
“闻人巡察使,这节货厢不能打开。”
闻人雪霁冷冷望着他。
“若再不处理,便可能伤及所有人。”
韩厉锋缓缓握住刀柄。
“我说了,不能打开。”
两人对峙片刻。
风雪之中,车厢内部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械鸣响,像许多古老的齿轮正在缓缓转动。
紧接着,一道苍老而模糊的声音,竟从封存铁板后面传了出来。
“第三十七号……承载未终……”
郁观澜站在远处,浑身猛地一震。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仿佛三年前父亲留下的某段旧录音,被人从漫长岁月里重新唤醒。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闻人雪霁却已经回过头,朝他厉声喝道:
“郁观澜,退后!”
郁观澜猛地停住。
雪花漫天飞舞,北风呼啸,整座寒鸦岭检修场被暗红色光芒映得忽明忽暗。
而那节被重重封存的黑色货厢,终于在众人面前,缓缓裂开一道细缝。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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