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劫人间
By 伊万 · 100 chapters
第四章 铁桥下的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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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城的秋雨下到第五日,终于渐渐收了。
大江依旧水涨,浑黄的江流漫过旧码头下方的青石阶,卷着浮木与枯叶向东奔去。天还没有大亮,城北铁路工场的烟囱便冒起了黑烟,江上的货船也接连鸣笛,催促码头工人趁着天气稍好赶紧装卸。沿街卖早点的铺子掀开门板,炉火映着潮湿的石墙,油饼在热锅里滋滋作响。临江这座城市,仿佛从来不肯因为任何人的生死耽误片刻。
郁观澜一夜未曾睡安稳。他坐在窗前,反复查看父亲留下的工程图纸,又将从死亡列车上描下的纹样、常福生送来的铜牌,以及母亲旧药方中的异常药材分别记在一张纸上。灯油几乎燃尽时,他才伏在桌上睡了片刻,梦中又见那十七名安静坐着的死者。绿衣女子忽然睁开眼睛,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嘴唇一张一合,却始终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醒来时,窗外已经透亮,母亲正坐在灶前择菜。
沈素蘅昨夜没有再咳血,新换的药方虽然还看不出疗效,至少让她睡得安稳了些。她见儿子出来,便指了指锅里温着的粥,示意他自己盛。郁观澜洗了脸,坐在灶边吃饭,眼见母亲仍穿着那件袖口磨白的旧棉衣,心里一阵难受。他原本打算等这月工钱发下来,替她做件新衣裳,如今工场封了,连下个月的米钱都成了问题。
“今天还出去吗?”沈素蘅问。
“先去看看常师娘,再往城西走一趟。”
“找陆铁山?”
“您不是说,爹从前跟他有交情?我想去问问。”
沈素蘅放下手里的菜叶,望着儿子沉默了一会儿。她明白他去陆家拳馆绝不会只是叙旧。如今有人追杀他,父亲的旧案又牵出这么多凶险的事,他想学些本事护身,原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做母亲的,终究不愿看儿子踏进刀光剑影的江湖。
“陆师傅年轻时是个硬脾气,谁也不服,偏偏与你爹处得好。你爹说过,他们当年为了练拳的事还打过架,后来不打不相识,竟成了朋友。你去了,替我问声好,别一开口就把旧案摆出来。”
郁观澜笑道:“我又不是讨债的。”
“你若真去讨债,倒还好些。”沈素蘅看了他一眼,“讨债的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你有时候连自己要什么都还没想明白,就先跟人争起来了。”
郁观澜被母亲说得无法反驳,只得低头喝粥。等他放下碗,沈素蘅又从针线盒底下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枚银角子和一把铜钱,塞进他手里。
“常家办丧事,处处用钱。你爹死的时候,常师傅没少替咱们奔走。如今人家遭了难,这点心意总该送去。”
“娘,这是给您买药的钱。”
“药不是还有几帖吗?再说,我这病拖了三年,也不差这一两日。常师娘没了丈夫,往后日子还长,你总不能空着手去。”
她说得平静,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郁观澜知道母亲的性子,接过钱袋收好,便去把院门松动的门闩重新钉牢,又查看了两名暗中守候的监察院护卫,确认他们仍在附近,这才出门。
城北的街道已渐渐热闹。工场大门外贴着新告示,说因特别运输事故,部分检修区域暂停使用。三五成群的工人聚在门前议论,有人担心停工扣薪,有人抱怨官府只管封门,却不说什么时候恢复生产。郁观澜从人群旁经过,几个平日熟识的工友看见他,原本想招呼,却又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他心里明白,如今自己与一桩官府不愿公开的案子牵连在一起,旁人不愿招惹是非,实在怪不得谁。
常福生住在城西磨盘巷,一座低矮的红砖小院里。郁观澜到时,院门已经挂起白布,两名女儿从外县赶回来,正帮母亲收拾灵堂。常师娘坐在屋檐下,身旁放着一只旧炭炉,见他进来,眼圈顿时红了。
“观澜,你常师傅昨夜真去找过你?”
“去过。”郁观澜上前行礼,声音有些低,“他还跟我说了不少话。”
“他说工场出了事,怕你一个年轻人吃亏,非要去看看。我劝他下雨路滑,等天亮再去,他却说有些话早说一刻,总比晚说一刻好。”常师娘擦了擦眼睛,望着堂屋里丈夫常用的竹椅,半晌又道,“他走前还说,等过几日发了工钱,买条鲤鱼回来给我熬汤。如今鱼没买成,人倒先走了。”
郁观澜喉头发紧,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记得常福生最爱吃鱼,却因妻子脾胃不好,每次买回家都先挑肉刺少的地方给她,剩下的鱼头鱼尾才自己吃。这样一个过日子精细、胆子并不算大的人,昨夜究竟遇到了什么,竟会死在城南的河道里?
他将母亲准备的钱和常福生留下的银角子一同交给常师娘,答应丧事期间每日过来帮忙。常师娘推辞不过,只能收下,随后忽然想起什么,拉住他的衣袖。
“你常师傅那晚出门以前,在书箱里翻了半天,找出一张旧纸。我问他拿这个做什么,他说是你爹从前留下的,也许眼下用得着。”
“什么纸?”
“像是你们修机器的图。上面画着许多弯弯绕绕的线,还盖着几个红印。他怕我碰坏了,一直收在书箱最底下。”
郁观澜心中一动。父亲生前与常福生共事多年,两人互相保管过工程资料,并不奇怪;可父亲事故之后,督办署曾派人收走大批图纸,若常福生私下留下一张,兴许正是那些人急于寻找的东西。
“那张纸如今还在吗?”
常师娘摇头:“没找着。他出门时放在怀里,后来巡检所送回的衣裳都湿透了,我翻过几遍,没有。”
郁观澜沉默下来。他已渐渐意识到,常福生昨夜并非单纯从工场回家时遇害。老人送过铜牌,又携带与父亲有关的图纸,如果有人知道这些事,便有足够的理由半路截住他。
离开常家时,已近午时。临走前,常师娘把他送到门口,反复叮嘱:“你常师傅活着的时候总说,你这孩子有股犟劲,干正经事是好处,惹上那些不好惹的人就是祸事。观澜,师娘没什么本事,也不懂你们查的那些东西,只求你平平安安的,别再叫你娘担心。”
郁观澜郑重应下,走出磨盘巷,却没有立即往陆家拳馆去。
常师娘说,常福生临出门前曾提到要找工场里的人问话。工场管事吴德安平日最爱在龙津道上的福顺茶楼喝茶,常与九衡商盟的货运人员来往。那晚专列进场,也正是吴德安负责接洽。郁观澜想了想,决定先到福顺茶楼碰碰运气。
龙津道位于旧城区与铁路货场之间,往来商旅众多,鱼龙混杂。白日里茶楼、酒肆、米行、当铺生意兴旺,到了夜间,暗巷里的赌坊与烟馆才陆续点灯。此处又是青狼社的地盘,码头搬运、夜间护货、赌债催收,许多生意都绕不开他们。城防署虽在街口设了巡检房,对这些事却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郁观澜走到福顺茶楼门前,便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被人推了出来,踉跄着撞翻卖栗子的竹筐。栗子滚得满街都是,小贩气得直骂,少年却不顾疼痛,爬起来便朝茶楼门内喊:“我爹已经死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两个壮汉从里面走出来,为首者脸上有一道刀疤,腰间悬着短刀。他一把揪住少年衣领,冷笑道:“你爹死了,欠下的银子就不用还?我告诉你,债是他借的,你是他儿子,便得替他认。”
“他当年只借了二十块银元!”
“连本带利,如今一百八十。欠据上写得明明白白。”
少年气得浑身发抖:“我娘把家里的东西都卖了,你们还想要什么?”
刀疤汉子凑近他,压低声音说了两句话。郁观澜站得不远,只听见其中提到了少年妹妹的名字。少年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扑上去,却被对方一脚踹翻。
四周看热闹的人不少,真正肯上前的却没有。一个卖布的老商人低声劝身边的人别管,青狼社收账向来心狠,谁替陈家出头,下一回便轮到谁倒霉。也有人面露不忍,却只敢站在门前张望。
郁观澜本是来打听吴德安的消息,知道此时惹事并不明智。可看见那少年跌坐在地,嘴角流着血,仍拼命挣扎着想护住家人,他终究没有走开。
“欠据能不能拿出来看看?”他问。
刀疤汉子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是什么人?”
“路过的。想看看二十银元怎么变成一百八十。”
“龙津道的账,用不着你算。”
“若是正经借贷,自然有账可算。若是拿空白欠据让人按手印,过后随便填数,那便不是讨债,是抢钱。”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咳嗽掩饰。刀疤汉子脸色顿时沉下,松开少年,伸手来推郁观澜。郁观澜侧身避开,顺势扣住对方手腕,脚下一绊,将他逼退半步。那人没想到一个穿着旧短褂的青年竟有些拳脚底子,当众失了脸面,恼羞成怒,拔刀便砍。
郁观澜心里一惊。他从小跟父亲学过几路拳法,平时干体力活,反应也比寻常人快些,可对方持刀动手,情形便全然不同。他仓促抓起旁边撑棚的竹竿格挡,刀锋砍入竹节,震得他虎口发麻。第二名壮汉又从侧面逼来,郁观澜连退数步,背后已是茶楼门柱,身旁围观的人纷纷散开,生怕殃及自己。
刀疤汉子见他招架不住,反而更加凶狠,举刀直奔肩颈而来。
就在这一刻,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稳稳扣住他的腕骨。
那只手骨节粗大,虎口生着厚茧,五指收拢时仿佛铁钳合紧。刀疤汉子闷哼一声,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短刀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马三手下的人,如今就是这样收账的?”
来人三十岁上下,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左眉到颧骨留着一道浅疤。他看起来有些疲倦,脚上布鞋也磨破了边,却站得很稳,双肩微微下沉,自有一股经过长期拳术锤炼的沉厚气息。
刀疤汉子一见此人,脸色立刻变了。
“梁哥?”
“陈老六那笔债,三年前不是说过到此为止?他人都死了,你们还追到孩子头上,是觉得死人不会开口?”
“梁哥,这事是马三爷吩咐的,我们也是奉命……”
“叫他亲自来跟我说。”
那人显然不愿招惹眼前的男子,迟疑片刻,终究带着同伴退开。走出几步,还回头狠狠瞪了郁观澜一眼。
灰衣男子并不理会,只俯身把地上的短刀拾起,连同刀鞘一起递给茶楼伙计,吩咐他送还青狼社,随后转头看向郁观澜。
“你这人倒有胆量。可有胆量归有胆量,拳脚没练到家便跟人拼命,早晚把自己搭进去。”
郁观澜看着他,抱拳道谢。
“多谢兄台相救。”
“我叫梁照野。你呢?”
“郁观澜。”
梁照野原本已转身要进茶楼,听见这个名字,脚步忽然停住。
“姓郁?可是铁路工场那个郁?”
郁观澜有些诧异。
“你认识我?”
“倒不认识你。”梁照野望着他的脸,似乎在寻找某种旧日的影子,“我认识一个叫郁承铎的人。”
郁观澜心中一震,忙问:“那是家父。”
梁照野的目光顿时认真起来。他没有当街多说,只向茶楼里指了指,示意郁观澜进去坐下。两人来到临窗的一张桌旁,伙计端来两碗粗茶,又添了一小碟炒黄豆。梁照野将茶碗握在手里,久久没有喝,最后才说道:“郁承铎是个有本事的人。三年前我还在码头替人押货,他修过一处铁桥,那桥下的吊机出了毛病,差点砸死十几个工人。旁人都说没办法,是他带着几个匠人连夜修好了。我当时也在场,欠过他一份情。”
郁观澜从未听父亲提起这件事。
父亲生前做过许多工程,最爱谈的却不是自己的功劳,而是哪台机器设计得巧妙,哪座桥梁用料太省。他若发现有人偷工减料,往往比遇上自己的麻烦还恼火。如今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听见旧事,郁观澜心里既觉亲切,又有些说不出的酸楚。
“梁兄后来见过我爹吗?”
“见过一两回。最后一次大约就在他出事以前。他来龙津道找人,问过九衡商盟的一批特殊货物。我记得那时他很着急,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记录册。”
郁观澜猛地抬头。
“什么货物?”
梁照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放到桌上。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半掌长的铜制接头。东西做得十分精细,外形有些像蒸汽管道的分流阀,表面却刻满细密纹路。铜色已经发暗,接口边缘还附着一层灰白粉末,隐隐透着银光。
郁观澜只看了一眼,心便沉了下去。
昨夜死亡列车地板下面,便有与之相似的纹路。常福生指甲里找到的灰白粉末,也与这种东西极为接近。
“你从哪里得来的?”
“旧药园。”
这个名字一出口,郁观澜便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梁照野注意到他的反应,低声道:“你知道那里?”
“只知道以前是药园,后来让九衡商盟买了。”
“那是外人知道的。如今里面是什么,没人说得清。三个月前,我替人押过一趟货,夜里进去,天亮才出来。车上装着许多密封铁箱,沿途有真正的武者护卫,到了园子里还要再过两道门。后来一个押货的朋友悄悄告诉我,那里运送的并不只有矿石和机器。”
“还有什么?”
梁照野望向窗外,声音更低了些。
“人。”
郁观澜心头骤紧。
“什么人?”
“有被雇去试验的工人,也有说是染病送去治病的,还有一些连姓名都查不到。我那朋友在里面做了半年,忽然不干了,说晚上常听见地下有哭声。没多久,他便死在江边,官府说是喝醉失足。”
郁观澜的手慢慢收紧。
又是失足。
三年前父亲死于机房事故,常福生死于河道,梁照野的朋友也死得不明不白。临江城里似乎有太多可以轻易结案的意外,而那些真正应该解释意外的人,却总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办公室与茶楼里。
“铜接头是你朋友留下的?”
梁照野点头。
“他临死前托人带给我,说这东西值不得几个钱,却能要许多人的命。他还说,若哪天有人真正识得上面的纹路,便去问问那个人,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郁观澜将铜接头翻过来,借着窗边的光线仔细查看。它的内部并非普通中空管道,而是分成两层,外层有三处细孔,内层却有一条非常狭窄的螺旋槽。这种结构如果用来输送蒸汽,阻力太大,效率极低;倘若是为了控制某种特殊力量的流动,倒还有些道理。
他从随身的小工具袋里取出铜针,轻轻探入一处细孔。
针尖刚触到内壁,一阵刺痛忽然从左眼深处涌来。
郁观澜手指微微一颤。
在他眼前,那枚铜接头里竟浮现出一缕极淡的红线,沿着内壁的螺旋槽缓缓流动,仿佛沉睡的炭火被轻轻拨了一下。更奇怪的是,那道红线并未停在接头内部,而是从侧面伸出,向茶楼窗外延伸,消失在旧铁桥的方向。
他连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红光已经淡去。
梁照野看见他的变化,眉头微皱。
“怎么了?”
“这东西里面有残留炁机,不能随便动。”郁观澜没有透露自己看见的异象,只将铜接头重新放回布包,“梁兄,若你信得过我,最好先别把它交给旁人。”
梁照野正要回答,茶楼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梁照野,你这几年躲得倒安稳,连老朋友的面都不肯见了?”
来人四十岁上下,面色蜡黄,左耳缺了一小块,穿着一身黑色短衣,腰间挂着两把短刀。他身后跟着四名壮汉,正是龙津道青狼社如今的一名头目马三。
梁照野缓缓放下茶碗。
“你来得倒快。”
“听说你当街打了我的人,还坏了我的生意。我若不来,往后怎么在龙津道立足?”
“陈老六的债,三年前便已经清了。你拿死人的旧账欺负孤儿寡母,倒还怕人坏你的生意?”
马三脸色一沉,随即又笑起来。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先从郁观澜身上掠过,再落到桌上的布包。
“梁照野,你离开社团三年,倒学会装仁义了。怎么,从前替人收账、替人动刀的事,如今都忘了?”
梁照野没有答话。
马三继续道:“我今日也不跟你争旧事。有人托我找一样东西,说你手里有。只要交出来,咱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郁观澜心里一动。
原来青狼社的人来得这样快,并不全是为了方才的赌债纠纷。他们真正想要的,多半是桌上这枚铜接头。
梁照野却笑了笑。
“什么东西?我一个穷汉子,家里除了几件旧衣裳,还能有什么宝贝?”
马三的目光渐渐阴沉。
“你这是不给脸面?”
“脸面得自己挣,不能伸手讨。”
这句话落下,茶楼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原本坐在邻桌喝茶的几个客人悄悄起身,伙计忙着收拾茶盏,掌柜则躲在柜台后面,满脸忧色。龙津道上江湖械斗并不罕见,但真动起刀来,坏的往往是做小生意的人家的桌椅门窗,最后却未必有人肯赔。
马三终于失了耐性,一拍桌子站起,身后几名壮汉同时拔刀。
梁照野仍坐着,直到其中一人扑到跟前,才猛地抬起左臂,架开刀锋,右掌顺势击中对方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连退数步,撞翻了一张茶桌,茶壶瓷碗碎了一地。
梁照野身形高大,拳法却不显得笨重。他出手幅度很小,双臂始终护在胸前,步子一进一退,恰好卡住对方施刀的距离。两名壮汉接连扑来,刀锋尚未落下,便被他逼得连连后退。郁观澜站在旁边,看得心头暗惊。他原本以为练武之人比拼的只是力量与速度,如今才明白,真正的拳法还讲究分寸与时机。梁照野看似没有多少花巧,每一步却都恰好使对手的长处难以施展。
马三见手下久攻不下,终于亲自拔刀。他的刀法明显比几个打手狠辣,专挑肩颈、腰腹等处下手,逼得梁照野不得不离开桌旁。郁观澜见两人交手,趁机拿起布包,从侧面的楼梯退向后堂。他知道自己的拳脚远不如梁照野,此时留下不过是添乱,唯有先保住铜接头,才不至于让对方得手。
可他刚转过后堂,便看见一个黑衣人守在门口。
那人身量瘦长,脸上戴着半张铁面具,右手指间夹着三枚乌黑的铁钉,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郁观澜?”
郁观澜停住脚步,心头微微一沉。
“你认得我?”
“有人花了不少心思找你。”黑衣人望着他手里的布包,“东西留下,人跟我走。”
郁观澜没有回答。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后堂左侧是堆放茶叶的木架,右边通向厨房,厨房尽头有一道窄门,外面便是通往铁桥的旧巷。对方若真是武者,自己在空旷处绝无胜算,只有借着熟悉的地形寻找机会。
“谁要找我?”
“跟我去了便知道。”
“总得让我知道去见谁吧?”
黑衣人冷笑一声,抬手便来抓他。
郁观澜早有准备,猛地踢翻脚边一只装满煤灰的木桶,灰尘与碎煤扬起,他借势撞向旁边木架。茶叶罐接连落地,发出一阵杂乱响声,黑衣人的视线被遮住片刻。郁观澜趁机冲进厨房,从后门跃入小巷。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怒骂。
他不敢回头,沿巷道直奔龙津铁桥。
铁桥横跨临江城西的一条支流,桥上铺着铁路,桥下则有供检修工人行走的狭窄平台。郁观澜小时候曾跟着父亲来这里查看桥梁,知道哪一处钢梁能够承重,哪一处木板已经腐朽,也知道南侧桥墩下藏着一条废弃的维修通道。那些记忆原本不过是童年的零碎趣事,如今却成了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
他刚跑到桥下,黑衣人便追了上来。
对方显然不愿再多费口舌,身形一晃,已越过数丈,右手一抬,一枚乌黑铁钉破空射出。郁观澜急忙向旁边滚开,铁钉撞在钢梁上,竟迸出数点青白色火花。他顾不得浑身泥水,爬起来继续奔向检修平台。
“还跑?”
黑衣人的声音从身后逼近。
郁观澜一脚踏上旧木板,借势抓住横梁上的绳索,翻到桥墩另一侧。黑衣人追得极快,刚踏上平台,脚下木板便猛然塌陷。那人反应不慢,双臂一撑,身体在半空中硬生生转了方向,落在旁边的铁梁上,却终究被耽误了片刻。
郁观澜趁机向下攀爬,胸口却突然一阵闷痛。昨夜被枪手追杀时留下的伤尚未痊愈,方才又连续奔跑、翻跃,气息渐渐跟不上。他落到桥底的废码头时,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黑衣人已经站在上方的铁梁上。
“一个修机器的,倒很会钻地方。”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下,落地时竟只发出一声沉闷轻响。郁观澜看见他脚下石板裂开一道细纹,心里更加清楚,自己遇上的绝不是普通打手。
黑衣人慢慢走近,右手五指间有淡青色炁光游动。
“把东西交出来,我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命。”
郁观澜背靠一根锈蚀的铁柱,强忍着胸口疼痛,问道:“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你不必知道。”
“若只是一枚普通铜接头,值得你们这样追杀?”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你爹当年也是这个毛病,什么都要问明白。最后问出了什么?还不是死了。”
郁观澜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认识我爹?”
黑衣人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脸色陡然一沉,向前踏出一步。郁观澜立即把布包向河边掷去,对方果然本能地伸手去接。就在黑衣人视线移开的瞬间,郁观澜抄起脚边一截短铁管,向其左肩狠狠击去。
这一下并非毫无根据。
方才逃跑时,他曾短暂看见黑衣人肩背附近有一缕异常的暗红光芒,像一段被堵住的细管。虽然尚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在生死关头,他只能赌上一赌。
铁管击中对方左肩,发出一声闷响。
黑衣人身形微微一滞,脸上竟露出惊讶之色,随后怒意骤起,一掌拍向郁观澜胸口。那掌势比寻常拳脚沉重得多,尚未真正击实,一股冷硬的力量便先压了过来。郁观澜拼命侧身,仍被掌缘扫中,整个人撞在后面的木船上,船板断裂,震得他胸口气血翻涌。
他咬着牙站起,嘴角已渗出血迹。
黑衣人却没有立即追击,而是抬手按住左肩,眼神变得极其古怪。
“你怎么知道那里?”
郁观澜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明白,自己方才那一击虽未真正伤到对方,却确实触及了他力量运行的某处弱点。
可这又有什么用?
实力差距仍在那里。对方只需再出一掌,自己便未必站得起来。
黑衣人盯着他片刻,眼中的惊讶渐渐变成杀意。他缓缓抬起右手,一枚铁钉在指间发出极轻的嗡鸣,表面青光流转,显然要施展比先前更厉害的手段。
郁观澜背靠铁柱,已经退无可退。
他忽然想起父亲教自己检修机车时说过的话。机器失控以后,最忌讳硬顶着力量去修,得先看清动力从哪里来,再设法断开传动。如今黑衣人身上的炁光并非完全无迹可寻,只是那种红线时隐时现,左眼又疼得厉害,他根本无法看得分明。
他强迫自己稳定呼吸,目光迅速扫过桥下。
铁桥顶部悬着一根旧检修钢索,索尾系在旁边的废弃吊架上。吊架下面堆着几根沉重钢梁,早年更换桥身时留在此处,一直无人搬走。钢索虽然锈蚀,却仍能承重,吊架的安全销则已松动。
郁观澜忽然向右侧扑去。
黑衣人冷笑,铁钉脱手射出。
郁观澜扑到吊架旁,猛地扯开安全销,随后用尽全力踢向支撑木楔。沉重的吊架骤然倾斜,几根悬挂在半空的废钢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轰然向下坠落。
黑衣人脸色一变。
他显然没料到郁观澜竟会利用桥下旧设备设伏,急忙向后纵跃。可钢梁并非只向一处落下,吊架倾斜之后,整组钢索都产生了摆动,沉重铁件横扫而来,逼得他连续后退。
郁观澜趁机从桥墩侧面钻进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
身后传来一声怒喝,紧接着是钢铁相撞的巨响。他不知那人是否受伤,也不敢停下查看,只沿着潮湿阴暗的通道向前爬去。通道只有半人高,地面积着污水,两边的铁板锈蚀严重,稍不留神便会划破皮肉。他拖着受伤的身体,在黑暗中爬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才终于从另一端钻出来。
出口位于铁桥南侧的一座废弃仓库后方。
郁观澜扶着墙站起身,只觉胸口剧痛,呼吸时仿佛有东西在肺里来回磨擦。他知道自己受伤不轻,必须尽快找地方医治。可怀中的铜接头尚在,身后追兵又不知何时会出现,此刻贸然走上大街,未必安全。
他沿仓库外墙缓缓移动,忽然听见前方有人叫他的名字。
“郁兄弟!”
郁观澜警觉地抬头,却见梁照野从一处货棚后面走出来,左臂用布条缠着,衣襟上沾了不少血迹。他身后没有追兵,神色却颇为疲惫。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郁观澜问。
梁照野走近,先看了看他的伤,眉头顿时皱起。
“我原想去桥下找你,听见那边一阵响动,还以为你出了事。后来见旧吊架塌了,猜是你动的手脚,便绕到南边来了。”
“马三呢?”
“跑了。那几个人原本就是来拖住我的,真正盯着铜接头的是韩厉锋手下的武者。”梁照野朝桥下望了一眼,“你竟能从那人手里逃出来,也算命大。”
郁观澜苦笑:“差点没命。”
梁照野扶住他,问道:“铜接头还在?”
郁观澜从怀里取出布包。
梁照野见东西无恙,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看向郁观澜,眼里带着复杂的神情。
“郁兄弟,这东西既然害得你遭追杀,我也不该再让你拿着。交给我吧,往后的事我自己想法子。”
郁观澜没有立即递出。
“你不是说,这东西是朋友临死前托人留给你的?”
“是。”
“那你朋友的死,跟我爹的死,也许有些牵连。”
梁照野沉默了一下。
郁观澜继续说道:“我如今手里有几条线索,虽说还串不起来,却都指向九衡商盟。你若信得过我,便让我再看几日。等查明白,我会把东西还你。”
梁照野望着他,许久才缓缓点头。
“你倒真像你爹。”
“哪里像?”
“明知道前面是坑,也非要过去看看坑有多深。”
郁观澜本想笑,胸口却忽然一阵剧痛,身子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梁照野急忙扶住他,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别说话了,先去医馆。你若把命交代在这里,查出多少秘密也没用了。”
两人正准备离开,仓库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梁照野立刻将郁观澜拉到货棚后面,握紧腰间短刀。片刻后,一名穿着监察院官服的年轻随员走进来,朝四下张望,见到梁照野,先是一怔,随后松了口气。
“梁先生,巡察使正在找郁公子。”
郁观澜从棚后走出。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随员道:“城北的两名护卫见你离开福顺茶楼后有人追赶,便立即回报。巡察使原本在城南调查旧案,得知消息,已经带人赶往铁桥。方才听见桥下巨响,又命我们分头寻找。”
郁观澜望了梁照野一眼,没有多说。
随员见他嘴角带血,脸色也白得厉害,急道:“郁公子,你伤得不轻,先随我去医署。若巡察使问起,我也好有个交代。”
郁观澜不愿在这种时候再争执,便点头答应。梁照野原本想同行,忽然想起马三那伙人尚未落网,自己留在这里或许还能探听消息,便与郁观澜约定,过两日再到城西旧货场见面。
临别时,他忽然从衣襟里取出一枚乌黑的小铁牌,放到郁观澜手里。
“你若真要查旧药园,就拿这个去找我。城西旧货场门口有家修锁铺,掌柜姓丁,见了牌子自然知道怎么传话。只是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什么?”
“别再独自闯到九衡商盟的地盘上去。今日追你的不过是个听炁境后期的武者,真要遇上商盟的护运统领,你连转身的机会都没有。”
郁观澜将铁牌收好,郑重答应。
离开仓库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铁桥。桥下那处旧吊架已经塌了半边,几根钢梁横在水边,远远望去,像一头折了脊骨的巨兽。河水从钢梁下流过,拍在桥墩上,溅起一阵阵灰白色水花。
他从小跟着父亲修机器,熟悉钢铁承重的道理,今日却第一次依靠这些本领从真正的武者手下活了下来。这个事实使他心中略感安慰,也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倘若没有提前知道桥下结构,自己恐怕早已死在对方手里。
人不能每次都靠运气。
他必须学武。
城南医署里,老医师替郁观澜诊过脉,脸色便沉下来。
“年轻人,你这是与人打架,还是让马车撞了?”
郁观澜靠坐在诊榻上,勉强答道:“让人拍了一掌。”
“什么人一掌能把你震成这样?”
“练过武的。”
老医师哼了一声,取出银针和药酒,仔细查看他的胸腹。郁观澜肋骨虽未折断,内里却有明显淤伤,若继续奔跑动武,极可能伤及肺脉。医师一边施针,一边数落年轻人不知爱惜身体,又吩咐药童去煎活血化淤的汤药。
郁观澜听见要用药,下意识便问:“这一帖多少钱?”
老医师愣了愣,正要回答,门外已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药钱算我的。”
闻人雪霁走进诊室,身上仍穿着那件深青色窄袖衣,腰间佩剑,披风上沾了少许雨后的尘土。她显然已经去过铁桥,见到郁观澜时,目光先落在他胸口的绷带上,随后才缓缓抬起。
“我昨日怎么跟你说的?”
郁观澜想了想:“叫我别再出门。”
“你听了吗?”
“听了。”
“听了还跑到龙津道与人动刀?”
“我原本是去打听常师傅的事,没打算动刀。”
闻人雪霁望着他,似乎有些气恼,最后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本想严厉训斥,可想到郁观澜一个普通工人,被卷入数条人命的案子,还能活着走进医署,已经极不容易,再责备他也无多少意义。
“那枚铜接头呢?”
郁观澜心头微动,抬眼看她。
“你知道了?”
“押回来的那两个打手已经供出,九衡商盟有人出钱寻找一件铜制器物,今早有人在龙津道看见它落在你手里。你以为只要自己不开口,旁人就什么都不知道?”
郁观澜迟疑片刻,从衣襟里取出布包。
闻人雪霁接过,仔细查看铜接头上的刻纹,神情逐渐凝重。她没有直接触碰内部,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封炁符,轻轻覆在接口上。符纸刚刚贴近,便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
“果然有异常炁机残留。”
“你认得这东西?”
“认得一部分。”她放下铜接头,望向郁观澜,“类似的结构,我曾在监察院的旧式阵器档案里见过,但具体用途还需验查。你从哪里得到的?”
郁观澜没有提梁照野朋友的姓名,只说是有人在旧货中发现,拿来请他辨认。闻人雪霁听得出他有所隐瞒,却没有当场追问。
“你还不信我,是不是?”
郁观澜望着她,过了片刻,坦然点头。
“有些事,我还没弄明白。”
闻人雪霁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十分短暂,却使她原本冷肃的神情柔和了几分。
“你倒是诚实。”
“总不能见了官便什么都说。三年前我爹的事,教会我不少道理。”
听见这句话,闻人雪霁收了笑意。她把铜接头重新包好,放回他面前,并未强行收走。
“东西你暂时留着,但不要私自拆开。等我查清它是否危险,再与你商量怎么处置。”
郁观澜有些意外。
“你不拿走?”
“我要的是查明事实,不是拿走每一样东西。”
他看着她,心里第一次对这位巡察使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感受。她确实出身权贵,做事也带着官府中人惯有的严谨与强硬,可她并非不讲道理。至少在能凭身份压人的时候,她仍愿意听一个普通修理工把话说完。
闻人雪霁又问:“今日那名黑衣武者,你怎么逃脱的?”
郁观澜将利用旧吊架与钢梁的经过说了一遍,省去了自己看见红色炁痕的部分。闻人雪霁听得认真,问了几处桥梁结构,最后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你知道对方左肩有伤?”
郁观澜心里一紧。
“我猜的。”
“猜的?”
“他抬手时左肩动作不太自然,我以前修机器,常看这种受力偏差。”
闻人雪霁没有立即说话。她知道修机器与看人运炁并不是一回事,也知道一个尚未正式习武的青年,不可能轻易识破听炁境武者的气机弱点。但郁观澜今日确实借助机械结构脱险,未必没有过人的观察能力。
她不愿在毫无证据时便把一个人当作异类,只缓缓说道:“眼力好是好事,可若以为凭一点机巧便能处处取胜,迟早要吃大亏。真正的武者,出手时不会总给你寻找机关的机会。”
郁观澜认真点头。
“所以我打算去拜师。”
“陆铁山?”
“嗯。”
闻人雪霁有些意外,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她沉吟片刻,告诉他,陆铁山早年曾在临江江湖颇有声名,拳术以沉稳刚劲见长,后来因旧伤退出纷争,开馆授徒。此人性情耿直,不喜欢官府,也不太愿意与豪门世家往来,若郁观澜真能拜入门下,至少可以把基础打牢。
“不过他收徒挑得很。”她说,“你这样一身伤去见他,恐怕连门都进不了。”
“那我等伤好了再去。”
“你倒终于肯听一次劝。”
郁观澜笑了笑,随后又问:“闻人巡察使,你是什么境界?”
闻人雪霁抬头看他。
“怎么忽然问这个?”
“今日追我的人说,自己是听炁境后期。可我从前只听人说练武有高低,从没真正见识过。你若遇上他,能胜吗?”
“能。”
她答得十分平静。
郁观澜怔了一下,忍不住问:“几招?”
闻人雪霁望着他,眼里忽然带了几分笑意。
“你若能在陆铁山手下站稳十招,我再告诉你。”
郁观澜被她噎住,过了片刻,竟也笑起来。
窗外有一阵风吹过,庭院里的老桂树落下几朵黄花。药童提着药壶从廊下经过,隔壁传来几个小孩的说笑声,空气里弥漫着药香与湿泥的气味。郁观澜靠在诊榻上,忽然觉得这些日子一直绷紧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开了些。
他知道眼前仍有许多危险。父亲的死尚未查清,常福生的遗体还停在巡检所,母亲的病也远没有好转。九衡商盟既然肯派真正的武者追杀他,便不可能因为一次失手就此罢休。
然而,自己并非全无办法。
常福生教过他机械,父亲留下了图纸,梁照野答应提供江湖线索,闻人雪霁也正在监察院内调查。只要能把这些力量一点点连起来,未必不能接近真相。
而要走得更远,他首先得有足够的本事活下去。
闻人雪霁见他久久不说话,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她将一小包药放在桌上,叮嘱老医师替他按时换药,又对郁观澜说道:“你母亲那边,我已安排可信的医师复诊。福安堂的药材来源也在查,未有结果之前,先不要再让她服用原来的方子。”
郁观澜望着她,认真道谢。
闻人雪霁似乎不太习惯他忽然如此客气,微微一怔,才说道:“你既是案中证人,我自然有责任保护你。”
“只是责任?”
她抬起头。
郁观澜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话一出口便觉得有些冒失。他原本只是想知道,她做这些事究竟因为监察院的职责,还是因为她真正关心那些无辜的人。
闻人雪霁看了他片刻,平静回答:“职责是一回事,人命又是另一回事。若只凭公文才肯救人,我练这些年的剑,未免太没有意思。”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郁观澜坐在诊榻上,望着门外渐渐消失的身影,久久没有言语。
那句话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却让他重新想起父亲从前教他的一些道理。机器能不能修好,不只看匠人的手艺,还看他愿不愿意认真找到故障所在。人做官、练武、经商,大约也是如此。手里有了权力,究竟拿它做什么,比拥有多少权力更加重要。
他把药包收好,靠着枕头慢慢闭上眼睛。胸口仍疼,脑中却已开始盘算伤好以后的事情。
城西陆家拳馆。
他非去不可。
与此同时,城北旧药园深处,一辆黑色马车缓缓驶过长满青苔的石径。
马车停在一座圆形石亭前,车帘掀开,下来一位身穿深褐锦袍的中年男子。他面容富态,短须修剪得整齐,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软底靴,走路时不疾不徐,像个刚从商会赴宴回来的富商。
此人名叫褚万钧,是九衡商盟临江矿业总办,也是城中颇有名气的慈善家。每逢灾年,他总要出资施粥,城北两所学堂也挂着他的捐款碑。商会里人人称赞他慷慨,连官府也时常请他出面主持救济事务。
然而此刻,他脸上并没有半分慈眉善目的神情。
一名灰衣管事快步迎上来,低声禀报:“褚爷,龙津道那边失手了。梁照野没有抓住,郁观澜也逃了。”
褚万钧停下脚步。
“派了什么人?”
“听炁境后期的韩三。”
“一个铁路修理工,竟能从韩三手里逃出去?”
“听说那小子熟悉铁桥结构,利用废弃吊架阻住追兵。监察院的人随后赶到,韩三只得先撤。”
褚万钧听得眉头微皱,片刻后又问:“铜接头呢?”
“尚在郁观澜手中。”
石亭旁有一口古井,井沿用黑色金属包裹,几根粗大的铁链绕着井口层层缠紧。井边站着两名灰衣老者,见褚万钧来到,躬身行礼。
褚万钧没有理会,只走到井前,低头望向幽深的井底。
井中不见水光,却隐隐传来一种低沉的嗡鸣,仿佛地下有一台极其庞大的机器,正沿着某种规律缓慢运转。井沿黑色金属板上,刻着三条弯曲的纹线,中间围成一个小小的圆孔。
“北线第三十七号节点修好了没有?”他问。
一名老者答道:“损坏太重,暂时只能维持最低运转。昨夜那十七名承载者的残余劫差已经导入井下,但丙字分流器缺了一件,若不找回来,后面的试验便得推迟。”
褚万钧轻轻叹了口气。
“又要花钱。”
管事犹豫片刻,低声道:“褚爷,郁观澜的父亲就是郁承铎。三年前北线事故里死的那个工程师。”
听见这个名字,褚万钧原本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变化。
他转过身,望向管事。
“郁承铎?”
“正是。”
褚万钧慢慢捻着短须,许久没有说话。秋风吹过荒废的药园,枯叶落在石径上,发出细碎声响。远处几栋灰砖厂房静静立在树后,窗户全部封闭,偶尔有人推着盖着黑布的铁车从侧门出入。
“三年前,我原本很欣赏郁承铎。”褚万钧终于开口,“此人聪明,做工程也有些真本事。可惜太不识时务,非要把自己认定的道理拿去要求天下人照办。这样的人,做个匠人或许不错,做生意便要害死许多人。”
管事没有接话。
褚万钧又问:“郁观澜有没有别的亲人?”
“母亲还在,身子一直不好。”
“病了几年?”
“三年。”
褚万钧微微点头,眼中浮起一点冷淡的笑意。
“那倒好办。”
管事迟疑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先别再派人动刀。今日闹得已经够大,监察院又盯上了这件事,再出人命,反而不好收场。去查清楚郁家的医药账目,看看他娘的病究竟如何。年轻人有血气,遇上刀枪未必肯服软,可若是家里还有一个病人,总归要想想日子怎么过。”
管事领命退下。
褚万钧仍站在井前,低头望着那片无边的黑暗。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身旁老者:“三年前留下的记录,真都销毁了?”
老者答道:“按规矩销毁了。不过郁承铎生前曾私下绘制过部分线路,至今没有找到。”
褚万钧的眉头慢慢皱紧。
“一个死人留下的东西,三年还找不干净。你们这些年拿着商盟的俸银,倒是过得清闲。”
老者不敢辩解。
褚万钧望了他一眼,终究没有继续发作。他知道这座地下工程牵涉甚广,单凭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如今监察院的闻人雪霁也插手进来,事情便更加复杂。若是换作旁人,他有许多法子应付;可闻人家不同,那位年轻巡察使的父亲与此间旧事牵连极深,稍有不慎,反倒会惊动真正不愿露面的人。
“暂时不要碰她。”褚万钧吩咐道,“至于郁观澜,先想法子把人请来。我倒要看看,郁承铎的儿子究竟知道多少。”
他说完,转身走向马车。
井底那阵嗡鸣仍旧持续,低沉而均匀,仿佛一颗藏在地下的巨大心脏,正在缓缓跳动。
夕阳从云缝里透下最后一点光,落在药园高墙上,照得墙头枯草微微泛红。城外的大江依旧奔流,铁路工场的汽笛再一次响起,千家万户正忙着做晚饭,谁也不知道,在这座已经荒废多年的药园下面,仍有一道看不见的力量沿着地下深处的管线流动。
而城南医署中,郁观澜已经服下伤药,昏昏沉沉睡去。
临睡前,他把母亲交给自己的那枚旧铜钥匙放在枕边,手指轻轻抚过柄上磨损的“郁”字。父亲留给他的,不只是工具箱与图纸,还有一门他尚未真正学会的拳术,以及一个仍然活在旧日江湖中的朋友。
等伤好了,他便去陆家拳馆。
这一次,他不是去求什么能够一步登天的神功,也不是为了立刻找人报仇。
他只是终于明白,自己若想在这个刀光与阴谋交织的世界里继续查下去,至少得先学会怎样保护自己。
窗外的晚风轻轻吹动竹帘,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火车汽笛。
郁观澜闭上眼睛,胸口的伤仍隐隐作痛,握着铜钥匙的手却没有松开。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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