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
作者:北约客 · 36 章
第二十一章 没有写在合同里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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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纽约,春天迟迟不肯到来。
清晨,一场冷雨沿着曼哈顿的街道缓缓落下。第五大道两侧的橱窗已经换上春装,行人却仍裹着厚重的大衣。中央公园的湖面泛着青灰色的光,树枝上的新芽尚未展开,只有几株早开的连翘在湿冷的风里显出一点黄色。华尔街附近的咖啡馆挤满了人,报纸、手机和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同一批数字:利率、汇率、企业债券收益率,以及世界各地不断变化的股票价格。
上午八点四十分,闻清漪走进Aster总部。
她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
玻璃幕墙外的雨水模糊了纽约的轮廓,办公室里却已经灯火通明。国际业务部门正在与伦敦团队通话,销售人员讨论亚洲客户的合同,财务部门则忙着准备下一季度的经营预算。
Aster如今拥有数百名员工,在纽约、伦敦设有团队,香港业务也进入筹备阶段。公司最近一轮融资后的估值已达到十二亿美元,管理层正在为下一阶段的国际扩张做准备。
然而,闻清漪今天没有心情考虑这些令人兴奋的数字。
她办公桌上放着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香港合作方提出的特殊技术许可协议。
第二份则是沃斯资本提交的董事会战略讨论建议。
两份文件的封面都很普通,里面的内容却可能改变Aster未来的权力结构。
她先打开第一份。
合同提出,香港一家名为远澜资产管理的机构,希望取得Aster部分跨市场风险分析功能的长期优先使用安排。作为交换,对方愿意支付较高的开发和服务费用,并帮助Aster进入亚洲机构客户市场。
但其中几项条款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项允许远澜在约定条件下提前使用尚未面向普通机构客户发布的特定研究模块。
另一项则规定,双方可以共同讨论某些新模型的商业化时间。
单独看,这些条款并不必然不合理。
大型机构客户出资支持软件开发,要求一定范围的优先使用权,是可以讨论的商业安排。
真正令人不安的是,合同并没有清楚区分客户付费购买的专门功能,与Aster面向其他客户独立研发的通用技术。
更重要的是,沈柏舟的法律团队发现,远澜的一家上层持股实体,与沃斯资本参与投资的某个基金存在间接权益关系。
关联程度仍在核实。
但这已经足以要求公司谨慎处理。
闻清漪拿起笔,在合同边缘写下:
“技术范围不清楚。利益冲突披露不完整。不能批准。”
她刚放下笔,秘书敲门进来。
“闻总,沈律师到了。”
“请他进来。”
沈柏舟走进办公室时,手里提着一只深棕色公文包。
几年过去,他依旧保持着谨慎而简洁的工作习惯。不同的是,Aster已经从当年只有几名员工的创业公司,变成一家需要专门法律与合规团队支持的金融科技企业。
他坐下后,没有寒暄太久。
“香港合作方的最终受益权益结构,我们有新的初步发现。”
闻清漪抬起头。
“已经确认沃斯资本控制远澜了吗?”
“没有。现有资料不能支持这个结论。”
沈柏舟把一张关系图放到桌上。
“目前能够确认的是,沃斯资本参与投资的一只基金,持有某家控股实体的少数权益;那家实体又通过另外一层投资结构,间接持有远澜的部分经济权益。但其中涉及的表决权、管理权和收益分配安排,并不完全一致。”
闻清漪仔细看着图表。
“所以沃斯资本可能获得间接经济利益,却未必拥有控制权。”
“正确。”
“那么,他们是否已经向董事会披露?”
沈柏舟停顿了一下。
“部分投资关系曾在一般利益冲突申报材料里出现,但没有明确对应到这次香港技术许可交易。”
闻清漪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需要补充披露,并且独立评估交易条件。是否存在法律违规,还不能下结论。我们不能因为关联关系复杂,就直接认定有人故意隐瞒。”
她点头。
“那程序上应该怎么做?”
“先暂停对特殊许可条款的批准。要求相关方补充完整资料,由没有利益冲突的董事和适当的独立专业人士进行审查。同时,技术团队必须独立评估,合同要求的功能使用方式是否符合现有模型验证范围。”
闻清漪沉默片刻。
“如果沃斯不同意呢?”
沈柏舟望着她。
“这是董事会治理问题。如果有关事项存在需要管理的利益冲突,不能因为关联方是重要投资人,就降低审查标准。”
她缓缓点头。
窗外,一辆救护车沿着湿润的街道驶过,警笛声从远处传来,又很快消失。
闻清漪把合同合上。
“我想在正式董事会之前,先跟知珩谈一次。”
沈柏舟点头。
“这很有必要。尤其是技术许可范围,他必须充分理解。”
裴知珩正在研究部门开会。
办公室的白板上写满了公式,几名研究员围着电脑讨论跨市场组合的风险暴露。艾琳娜站在屏幕旁,正在解释一项模型验证结果。
看见闻清漪进来,裴知珩停下讨论。
“有事?”
“想跟你谈一下香港合同。现在方便吗?”
他看了一眼会议安排。
“再给我十分钟?”
闻清漪点头。
“好,我在隔壁等你。”
她转身离开。
艾琳娜望了一眼门口,没有说话。
十分钟以后,裴知珩来到小会议室。
闻清漪已经把合同翻到需要重点讨论的部分。
“沈律师核实了关联权益结构。”她说道,“目前还不能认定沃斯资本控制远澜,但存在需要披露和审查的间接利益关系。”
裴知珩坐下。
“我刚才也收到他的摘要。”
“还有这两项许可条款。”
她把文件推过去。
裴知珩认真读了一会儿。
“优先使用某些研究模块,本身并没有问题。”
“我知道。”
“如果客户愿意支付开发费用,我们可以按合理条件提供专用服务。”
闻清漪轻轻点头。
“但你看这句。”
她指着合同中关于未来模型商业化协商的表述。
“它没有限定是远澜出资开发的专用成果,还是Aster独立研究的通用模型。”
裴知珩仔细看了一遍。
“确实太宽。”
“还有,如果某项模型涉及尚未解决的验证问题,我们能不能独立决定暂缓发布?”
“当然应该可以。”
“那就需要写清楚。”
裴知珩点头,拿起笔在文件上作了标记。
闻清漪望着他,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过去几个月,她越来越担心两人在公司战略上的分歧会扩大。如今看到他认真对待这些条款,她忽然觉得,他们仍然能够像最初创业时那样,一起辨认一项商业机会背后的风险。
然而,接下来的问题却没有那么容易讨论。
她从文件夹里取出另一份资料。
“沃斯希望在下次董事会讨论高级管理层调整。”
裴知珩抬起头。
“我知道。他在香港跟我提过。”
闻清漪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们已经谈过?”
“只是初步讨论。他认为公司全球化以后,需要更成熟的管理架构。”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裴知珩愣了一瞬。
“因为还没有具体方案。”
闻清漪望着他。
“知珩,这件事直接关系到我的职责。”
“我知道。”
“那为什么我先从董事会办公室的文件里看见?”
裴知珩皱了皱眉。
“清漪,沃斯只是提了一个可能性。我没有答应,也没有跟他讨论任何具体人选。”
“我没有说你答应了什么。”
她的声音仍然平静,却明显冷了一些。
“我只是希望,这种影响我们两个人未来角色的事情,你至少应该主动告诉我。”
裴知珩沉默片刻。
“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
闻清漪看着他。
她原本准备了一些更加尖锐的问题,此刻却忽然不想继续追问。
因为她已经发现,自己真正难过的不是沃斯提出管理层调整。
那本来就是一家不断扩大公司的正常议题。
让她难过的是,她与裴知珩之间的信息分享,似乎越来越不对等。
关于研究和机构业务,他常常与艾琳娜、沃斯或其他专业人士先进行深入讨论。
而她只有在事情进入正式管理流程以后,才被告知某些想法已经出现。
“下次别这样。”她轻声说道。
裴知珩望着她。
“好。”
她收起文件,站了起来。
“下午还有预算会议,我先走了。”
裴知珩也站起身。
“清漪。”
她回头。
“什么?”
他犹豫片刻。
“我没有想过把你排除在公司决策之外。”
闻清漪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我相信你没有故意这样做。”
她轻轻笑了一下。
“可有些事情,不是没有故意,就不会发生。”
董事会会议安排在三月的第二个星期四。
会议室位于Aster总部顶层,窗外能够望见曼哈顿南部连绵的建筑和远处的河面。雨已经停了,云层之间露出一线淡蓝色天空,街道上残留的水光反射着阳光。
沃斯准时抵达。
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已经几乎全白,却仍然精神矍铄。投资总监克莱恩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只黑色文件袋。
董事和高级管理人员陆续入座。
沈柏舟作为法律顾问参加相关议程,艾琳娜则准备在涉及机构模型用途的部分提供专业说明。
会议开始后,闻清漪先汇报Aster的年度经营情况。
公司收入增长迅速,国际机构业务受到更多关注,但人员成本、数据服务费用和海外市场投入也在持续增加。她没有回避这些成本,也没有把所有增长目标都建立在乐观预测之上。
报告结束时,她提出,下一阶段应优先改善现有客户留存、提高机构合同的交付质量,并控制海外扩张中不可逆的固定支出。
沃斯认真听完。
“清漪,你认为公司目前增长速度过快?”
“我认为部分项目的投入速度,已经超过了我们能够充分验证商业回报的速度。”
“但如果延迟扩张,竞争对手可能取得先机。”
“是。所以我并不建议停止扩张,而是要求分阶段投入,并根据合同落实情况调整预算。”
沃斯点头。
“这个观点值得讨论。”
他没有立即提出异议。
会议继续进行。
直到香港合作议题出现,气氛才逐渐变化。
沈柏舟首先介绍了潜在关联权益关系及法律审查进展,明确说明现有资料不能证明有人实施了违规交易,但有关关系需要得到充分披露和适当处理。
沃斯听完,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我知道这项基金投资。”他说,“不过沃斯资本并不直接管理远澜。”
沈柏舟回答:“我们目前也没有作出直接控制的判断。问题在于,这项潜在利益关系是否影响交易批准程序,以及特殊商业条件是否公平。”
沃斯点头。
“可以审查。”
闻清漪接着提出,香港特殊技术许可合同应当明确排除Aster独立研发的通用模型,不能赋予客户对未来全部研究成果的优先控制权。
克莱恩稍稍皱眉。
“如果客户支付足够费用,要求一定范围的优先使用权,并不是不合理的商业行为。”
“我们同意。”闻清漪回答,“但权利范围必须明确,不能用模糊条款扩大到没有付费开发的成果。”
沃斯把文件翻到相关页面。
“裴,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裴知珩。
他没有立即回答。
闻清漪安静地坐在旁边,手里的钢笔没有动。
裴知珩认真说道:“我支持机构客户购买专门开发的技术服务,但Aster必须保留通用研究能力的自主权。涉及尚未完成验证的模型,公司也必须能够独立决定是否发布,以及在什么条件下使用。”
沃斯望着他。
“即使因此失去合同?”
“是。”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沃斯轻轻笑了。
“很好。”
他转向克莱恩。
“把独家条款的范围收窄。关联交易部分按适用程序处理,我不参与存在利益冲突事项的批准。”
闻清漪抬起头。
她没有想到,最有争议的一项议题竟然能够如此顺利地形成方向。
但她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因为接下来,才是今天真正难以处理的问题。
下午两点,董事会进入管理架构议题。
沃斯首先提出,Aster已经进入国际扩张阶段,业务复杂程度与几年前完全不同。公司需要更加清晰的全球经营体系,以及能够协调不同区域和产品线的专业管理者。
他建议董事会启动一次组织结构评估,研究是否需要引入经验丰富的职业首席执行官或首席运营官。
这个建议并不突然。
过去一年,公司高管团队已经多次讨论管理效率和职能分工。
但沃斯接着提出,应当重新明确创始人在技术战略、经营管理和董事会中的角色。
闻清漪认真听着。
随后,她提出:
“我支持组织结构评估,也赞成聘请更有经验的专业经理人。但我希望,这项讨论首先基于公司实际需要,而不是预设某位创始人应该退出某个岗位。”
沃斯望着她。
“当然。”
“另外,我本人已经在考虑调整日常经营职责,希望逐渐把一部分工作交给专业团队。”
会议室里出现短暂的骚动。
虽然部分高管知道她有这个想法,但多数董事还是第一次正式听见。
裴知珩转头看向她。
闻清漪继续说道:“这不意味着我准备立即离开Aster。我仍然愿意承担与产品战略、用户信任和公司治理有关的责任,只是希望公司不再过度依赖任何一个创始人的个人精力。”
沃斯点头。
“这很成熟。”
他停顿片刻。
“那么,你是否愿意讨论,从全面经营协调转向更偏重产品战略与董事会治理的角色?”
闻清漪望着他。
“可以。但具体安排必须经过正式评估,也应当尊重公司现有职责和我的个人选择。”
沃斯微微一笑。
“当然。”
裴知珩听着两人的对话,忽然意识到,闻清漪已经在不依赖他的情况下,认真规划自己的下一阶段。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最近工作疲惫,希望减少一些日常管理事务。
如今看来,她正在寻找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职业道路。
这种认识使他感到欣慰,也带来一种难以解释的失落。
因为他越来越不确定,自己是否仍然是她所有重要决定中最先想到的人。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
董事们陆续离开,员工收拾文件,会议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闻清漪站在窗边,望着曼哈顿的黄昏。
裴知珩走到她身旁。
“今天你讲得很好。”
她轻轻笑了。
“谢谢。”
“你真的想调整职责?”
“嗯。”
“已经想好了?”
“还没有完全想好。”
她转过身。
“但我知道,我不想再像过去几年那样,把所有时间都交给公司的日常经营。”
裴知珩点头。
“我支持你。”
闻清漪望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你真的支持,还是只是觉得应该支持?”
裴知珩愣了一下。
“有什么区别?”
“有。”
她把手放在窗台上。
“如果你只是觉得,我太累了,应该休息,那么你可能仍然希望我休息以后回到原来的位置。”
她停顿片刻。
“可我现在想的,不只是休息。我想重新决定,未来十年自己要把时间花在哪里。”
裴知珩沉默下来。
闻清漪继续说道:“我想做金融教育研究,想帮助那些没有专业背景、却必须面对复杂金融选择的普通家庭。也想重新学习一些东西,甚至去别的国家生活一段时间。”
“别的国家?”
“也许。”
她微微一笑。
“我还没有安排。只是突然发现,世界很大,而我们这些年几乎一直围着Aster转。”
裴知珩望着她。
“那我们可以一起去。”
闻清漪的笑容慢慢收敛。
“你有时间吗?”
他没有立即回答。
她轻轻叹了口气。
“知珩,我不是怪你。你喜欢现在做的事情,也有自己的目标。我不希望你因为我放弃事业。”
“我也不希望你放弃自己的事情。”
“那我们就需要重新学习,怎样在不同的生活里相爱。”
这句话让裴知珩心里微微一震。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们可以做到。”
闻清漪望着他,轻轻点头。
“希望如此。”
那天晚上,艾琳娜独自留在研究办公室。
她正在整理近期关于机构策略集中风险的技术报告。经过几个月的数据分析,研究团队发现,一部分专业机构客户虽然采用不同投资模型,却在某些市场压力指标上表现出相近的反应。
她已经要求把这项发现纳入正式风险审查。
但令她不安的是,部分商业部门仍然希望加快机构接口的推广。
他们并非故意忽略风险,只是认为Aster目前提供的主要是研究和辅助决策工具,最终交易行为由客户自行负责,因此公司不需要为客户可能采用的所有内部规则承担责任。
艾琳娜并不完全反对这一判断。
合同责任和客户自主决策确实有其边界。
但她认为,一旦公司知道某项研究指标可能被广泛用于类似的自动化调整规则,就不能假装这些实际使用方式与产品设计毫无关系。
她打开一份新的模型测试报告。
几条曲线在屏幕上缓缓展开。
其中一项情境显示,如果多个机构在波动率突然升高时同时减少某类风险敞口,市场深度又恰好下降,模拟价格冲击可能明显超过原先基于普通时期数据得出的估计。
这并不是预测真实市场一定会出现某种灾难。
模拟结果对假设非常敏感,也缺少完整客户持仓和交易行为数据。
但它足以说明,继续扩大系统应用范围之前,需要更加认真地研究市场反馈问题。
艾琳娜把结果保存下来。
随后,打开内部邮件,准备发送给研究风险审查小组。
她写道:
“我们正在观察到部分机构研究系统对相似风险指标的依赖。现有证据不足以量化市场层面的连锁反应,但模型用途扩展可能增加集中行为风险。建议进一步核实客户实际使用范围,并对尚未验证的自动化用途维持明确限制。”
邮件发出以后,她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眼睛。
研究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曼哈顿的灯光一层层亮起。
她忽然想起裴知珩。
最近几个月,他们仍然频繁讨论模型,但他越来越多时间被国际业务和董事会事务占据。过去能够争论到深夜的技术问题,如今常常需要提前预约。
艾琳娜原本以为,自己会因此感到轻松。
可她发现,偶尔走进空荡荡的研究会议室,看见那块写满两人公式的白板时,心里竟会出现一种细小而真实的失落。
她不愿意把这种感觉命名。
至少现在不愿意。
周末,纽约终于出现了一个晴朗的下午。
闻清漪没有去办公室。
她独自来到华盛顿广场附近的一家旧书店。
书店位于一栋红砖建筑的底层,狭窄的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里面的书架几乎顶到天花板,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木头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她沿着书架慢慢走着,翻看几本关于家庭经济、投资者行为和公共教育的书。
最后,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那本蓝色笔记本。
翻到最初的一百美元记录时,她忍不住笑了。
当年,五十美元对她而言并不是一个完全可以忽略的数字。
她需要考虑学费、交通、书本和日常开支,也曾经因为多花几美元而认真计算。
后来,Aster开始收费。
九美元。
她仍然记得第一次看到订阅记录时,心里那种几乎无法控制的兴奋。
如今,公司价值早已达到十亿美元以上。
她个人持有的股份,在媒体看来意味着巨额财富。
可是那些股份并不能直接拿来支付日常开支,也不代表她已经把同等金额的现金放进银行。
财富正在改变她的社会身份。
但真正让她感到踏实的,仍然是能够独立决定如何生活。
她翻到一张空白页。
写下:
“财富最有价值的地方,也许不是让人拥有更多,而是让人有能力拒绝某些不想要的生活。”
写完以后,她放下笔,望着窗外。
阳光落在华盛顿广场的石板路上,几个大学生抱着书本匆匆经过,一对年轻情侣坐在长椅上争论晚餐应该吃什么。
闻清漪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时,她还不知道未来会与裴知珩共同建立一家庞大的公司。
也不知道,事业成功以后,自己竟然会如此怀念那些平凡而自由的日子。
她轻轻合上笔记本。
手机忽然响了。
是裴知珩。
“清漪,你在哪里?”
“书店。”
“哪一家?”
她告诉了他地址。
“我过去找你。”
闻清漪有些意外。
“你今天不忙?”
“忙完了。”
“真的?”
裴知珩在电话那边笑了。
“至少今天下午不忙。”
她也笑了。
“那我等你。”
四十分钟后,裴知珩走进书店。
他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深蓝色毛衣和浅灰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看起来忽然年轻了好几岁。
闻清漪站在书架旁,手里拿着一本书。
看见他,她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像逃课的学生?”
“因为今天不想当老板。”
“那想当什么?”
他走到她面前。
“想当你的男朋友。”
闻清漪怔了一瞬。
随后,她轻轻笑起来。
裴知珩伸手抱住她。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几名读者低头翻书。窗外阳光落在旧木地板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气。
闻清漪把脸贴在他肩上。
“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
“想起以前的事情。”
“什么事情?”
“我们第一次一起去书店。你为了省钱,只买了一本二手书。”
闻清漪笑了。
“那本书我现在还留着。”
“我知道。”
她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前几天整理书架看见了。”
他停了停。
“里面还有你写的字。”
闻清漪望着他。
“写什么?”
裴知珩轻轻笑了。
“‘不要因为别人给出答案,就停止自己思考。’”
她愣了一下。
那是自己学生时代写下的一句话。
多年过去,她几乎已经忘记。
“你还记得?”
“记得。”
裴知珩握住她的手。
“清漪,我知道最近几年,我们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好。”
她没有说话。
“有时候我太关注公司,也太习惯你能够处理所有经营问题。我没有认真想过,你是不是还愿意一直这样生活。”
闻清漪眼睛微微一红。
他继续说道:“我不希望你因为Aster,失去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道:“谢谢。”
裴知珩望着她。
“如果以后你想调整工作,或者去做金融教育研究,我会尽力支持。”
闻清漪轻轻点头。
她知道,这些话并不意味着未来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他们仍然需要讨论实际安排,仍然需要面对公司治理和共同生活的变化。
但至少这个下午,裴知珩没有急着解释自己有多忙,也没有把她的选择理解成对Aster的背离。
他开始试着理解,她需要的不只是休息。
还有重新成为自己的自由。
黄昏时,两个人沿着华盛顿广场慢慢走回家。
广场上的喷泉尚未完全开放,周围却已经聚集了许多年轻人。街头艺人抱着吉他弹奏,孩子们追逐着鸽子,夕阳把凯旋门的石柱染成温暖的金黄色。
闻清漪挽着裴知珩的胳膊。
“知珩。”
“嗯?”
“你觉得沃斯先生是个好人吗?”
裴知珩有些意外。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这几天一直在想香港合同。”
裴知珩沉默片刻。
“我觉得他是个非常聪明、也很复杂的人。他帮助Aster成长,愿意承担投资风险,也提出过不少有价值的建议。”
“还有呢?”
“他当然也有自己的商业利益。”
闻清漪轻轻点头。
“我并不觉得追求商业利益本身有什么错。”
“我也不觉得。”
她停顿一下。
“只是有些人会把利益写在合同里,有些人则会把真正想要的东西留到以后。”
裴知珩转头望着她。
“你觉得他真正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
她诚实地回答。
“也许是投资回报,也许是Aster未来的机构技术,也许是某种能够影响公司方向的权利。也可能这些都有。”
裴知珩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就让重要安排都经过正式审查,不能只依赖私人关系。”
闻清漪抬头看他,笑了。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懂公司治理了。”
“你教的。”
她笑着摇头。
“不是我教的,是我们一起经历的。”
两个人继续向前走。
远处,华盛顿广场的钟声响起。
几只鸽子突然从广场中央飞起,掠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闻清漪把头靠在裴知珩肩上,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久违的安宁。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仍然会让自己失望。
自己也未必总能理解他的选择。
但至少他们还愿意一起走路、一起争论、一起重新认识彼此。
这已经是值得珍惜的事情。
星期一上午,沈柏舟向Aster董事会提交了香港合作交易的初步审查报告。
报告没有认定沃斯资本存在违规行为,但明确要求补充关联权益披露、限制特殊技术许可范围,并由适当的无利益冲突决策程序审查交易条件。
董事会同意暂缓原合同,要求管理团队重新谈判。
与此同时,组织结构评估正式启动。
闻清漪提出,希望逐渐减少全面日常经营职责,转而承担产品战略、用户信任和董事会治理方面的工作,并在适当条件下参与独立的金融教育研究项目。
这一建议在公司内部引起了不小的讨论。
有些人认为,Aster正处在快速扩张阶段,不应该让经验丰富的共同创始人淡出经营。
也有人认为,公司需要建立不依赖个人的专业管理体系,让创始人能够在更适合自己的岗位上发挥作用。
裴知珩公开表示支持进行正式评估。
沃斯没有反对。
他只是建议,董事会在作出决定以前,应认真考虑公司未来全球业务的领导需求。
所有讨论都看起来合理而专业。
但在这些制度与安排背后,新的权力结构正在逐渐形成。
一家曾经依靠两个年轻恋人的信任与默契运行的公司,正在学习依靠董事会、合同、管理制度和专业团队决定自己的未来。
这是成长。
也是改变。
对于沃斯来说,这意味着Aster终于开始具备一家成熟金融科技公司的组织形态。
对于裴知珩来说,这意味着自己必须学会在技术理想与企业治理之间承担更大的责任。
对于闻清漪来说,这意味着她终于有机会重新决定,自己究竟希望成为怎样的人。
而对于艾琳娜来说,公司的专业研究能力正在获得越来越多机构的认可,却也意味着,那些尚未解决的风险问题将更加难以被忽略。
他们每个人都在向前走。
只是没人能够保证,所有人最终仍会走向同一个地方。
夜晚,纽约的金融区灯火通明。
一份修改后的香港合作协议重新送到Aster法务部门。
另一份关于全球管理架构的建议书,则进入董事会的正式讨论程序。
合同可以修改。
股权可以重新分配。
公司职位可以调整。
但有些没有写进合同的条件,只有当人们真正面对选择时,才会逐渐显露。
例如,资本愿意等待多长时间。
创始人愿意交出多少权力。
一个人愿意为了成功牺牲多少生活。
以及两个曾经共同追逐财富的恋人,是否还愿意在财富之外,为彼此留下一个不需要计算价格的位置。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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