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途阅读

华尔街

作者:北约客 · 36 章

阅读版式
第 14 章

第十四章 让普通人看懂华尔街

七月的曼哈顿热得像一座巨大的玻璃温室。

上午九点,百老汇大道上的人行道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烫。穿白衬衫的上班族从地铁口涌出来,手里端着冰咖啡,快步穿过十字路口;外卖骑手在车流间寻找空隙,街边水果摊把切好的西瓜装进透明塑料盒,冰块融化的水沿着桌角慢慢滴落。华盛顿广场上的喷泉整日开着,许多游客坐在树荫下乘凉,喷泉旁边不时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Aster终于搬出了布鲁克林那间合租公寓。

新办公室位于联合广场以南的一栋旧商业楼里,距离纽约大学不远。那是一间不到九十平方米的办公套间,窗户朝向一条狭窄的街道,对面是一家经营多年的印刷店。楼内电梯有些年头,启动时会轻轻震动,走廊里偶尔飘来楼下餐馆的烤肉香味。

闻清漪第一次看见这个地方时,并没有立即表示满意。

她沿着房间走了一圈,检查空调、卫生间、电源插座和消防出口,最后停在窗边,朝下望了望。

“采光一般。”

房产经纪人微笑着解释:“这个地段已经非常不错,步行就能到地铁站,附近都是大学生和年轻专业人士。”

“租金还能谈吗?”

“已经是业主愿意接受的优惠价格了。”

闻清漪没有接话,而是翻开租赁条款,指出房东要求的保证金和几项额外费用。

经纪人渐渐发现,这位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并不像那些第一次租办公室、只顾着想象公司招牌的创业者。

她关心的是每个月究竟需要支付多少钱,提前退租的责任如何计算,空调维护由谁承担,以及未来公司扩张时能否合理退出合同。

裴知珩站在房间另一边,正认真测试网络接口。

诺亚则拿出卷尺,测量靠墙的位置是否放得下三组办公桌。

经纪人望着这三个年轻人,忍不住笑道:“你们分工倒是很明确。”

闻清漪抬起头。

“因为公司只有我们几个人,每一笔钱都要认真考虑。”

最终,他们租下了这间办公室。

租期比最初提出的短一些,部分附加费用也经过协商调整。签字那天,裴知珩没有感到想象中的激动,反而先计算起服务器、数据授权、保险、法律和办公支出加在一起,每个月究竟需要多少现金。

当一百万美元真正进入公司账户以后,他第一次发现,花钱比想象中容易得多。

办公室启用的第一天,诺亚抱着一只巨大的纸箱走进门。

箱子里装着三台显示器、几条网线、一台路由器和他的私人咖啡杯。

闻清漪正站在白板前写字,听见响动,回头看了一眼。

“你把家里所有设备都搬来了?”

“差不多。”诺亚把纸箱放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连那把总是吱嘎作响的椅子都想搬过来。”

“别搬。我们已经买了新椅子。”

“这么奢侈?”

“有合理的人体工学支撑,长时间工作才不容易受伤。”

诺亚望向裴知珩。

“她现在连买椅子都有商业逻辑。”

裴知珩正在安装显示器,笑着回答:“至少比你以前坐在沙发上写程序强。”

闻清漪把最后一行字写完,退后两步。

白板上是一张简单的资金使用计划。

未来十二个月的研发、人员、数据服务、合规、基础运营和必要预备资金分别列在不同区域。旁边还有一条醒目的提示:

融资金额不是利润,现金余额也不是可以随意花费的预算。

裴知珩看了一眼。

“你准备把这个一直挂在这里?”

“当然。”

“投资人来参观也看得到?”

“看得到更好。”

诺亚笑道:“沃斯先生可能会觉得,我们把一百万美元当成祖传家产。”

闻清漪转身望着他们。

“这笔钱不是我们个人的存款。它属于公司,而且我们有责任让它支持公司发展,而不是用来证明自己终于有钱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笑起来。

“不过今天可以破例。”

“什么破例?”

“中午公司请大家吃一顿饭。”

诺亚立刻举起双手。

“我宣布,我们的首席执行官非常英明!”

三个人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笑了起来。

窗外,盛夏的阳光照在对面印刷店的招牌上,楼下有人搬运纸箱,汽车喇叭不时响起。这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办公室,既没有华尔街金融公司的气派,也看不见任何能够预示未来巨额财富的痕迹。

但对他们而言,真正的创业生活从这一天开始了。

融资后的第一个月,Aster迎来了比此前半年更多的工作。

最先需要解决的是人员问题。

裴知珩希望招聘两名经验丰富的软件工程师,以及一名熟悉证券财务数据的分析人员。他认为,Aster目前最大的限制仍然是技术能力:数据清洗流程不够稳定,部分历史证券识别需要人工核查,模型测试耗时太长,系统也还没有经过大规模用户访问的压力测试。

闻清漪却提出,应先招聘一名能够负责用户体验的产品设计人员,再寻找一位具备金融数据研究经验的专业人员。

“我们刚刚完成用户测试,已经知道很多人看不懂原来的界面。”她在会议上说道,“如果现在扩大技术团队,却没有人专门负责产品体验,只会做出一个更复杂、更难用的系统。”

裴知珩坐在会议桌另一侧。

“但如果底层数据不可靠,界面再好也没有意义。”

“我没有说不可靠的系统可以上线。”

“那就必须优先解决技术。”

闻清漪看着他,停了一会儿。

“知珩,我们能不能不把每一次资源分配讨论,都变成技术和产品谁更重要?”

诺亚原本低头喝咖啡,听见这句,立即把杯子放下。

“我支持双方。”

两个人同时望向他。

诺亚耸耸肩。

“我只是想提醒你们,我们现在有预算,可以同时解决部分问题,没必要每次都二选一。”

闻清漪忍不住笑了。

裴知珩也微微一笑。

最终,他们决定先招聘一名全职后端工程师和一名兼顾用户研究与界面设计的产品人员,金融数据验证则先通过专业顾问和有限的合同服务补充。

这项安排并不完美,却符合Aster当时的实际能力。

真正困难的是招聘。

第一位面试的软件工程师有五年工作经验,熟悉分布式系统和金融数据处理。他听完公司介绍后,问的第一个问题便是:

“你们现在有多少付费用户?”

闻清漪如实回答。

对方显得有些失望。

“那你们未来一年的业务目标是什么?”

“我们希望先证明用户留存和付费意愿,再逐步扩大产品覆盖。”

“薪酬呢?”

闻清漪报出了预算范围。

工程师思索片刻,礼貌地笑了。

“谢谢。我可能更适合成熟一些的公司。”

人走以后,裴知珩望着面试记录,有些沮丧。

“我们现在终于有钱了,为什么还是招不到人?”

闻清漪把笔放下。

“因为有钱不等于别人就愿意来。”

“他们更看重稳定?”

“有些人看重薪水,有些人看重职业发展,有些人希望参与有意义的项目,还有些人不愿意承担创业风险。我们不能只根据自己的热情,判断别人应该怎样选择。”

诺亚靠在门边。

“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他们看见我们三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来给大学作业打工。”

裴知珩苦笑了一下。

闻清漪却认真点头。

“所以我们需要建立专业的工作流程,让别人知道,Aster不仅是三个年轻人的兴趣爱好。”

真正让公司发生变化的,是他们聘请的第一位产品设计师。

她名叫玛雅·陈,二十七岁,在纽约一家教育科技公司工作过,既懂用户界面,也擅长通过访谈发现产品问题。她留着齐肩短发,穿着简单,讲话直接,面试时甚至没有先夸奖Aster。

她打开产品首页,看了两分钟,便问:

“你们希望用户在三十秒内明白什么?”

闻清漪回答:“这是一个帮助人们理解公开金融信息的研究工具。”

玛雅又问:“那为什么首页最大的区域是一张模拟收益曲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裴知珩解释:“这是我们量化研究模块的展示。”

“可用户第一次打开网站,很容易以为你们主要提供选股策略。”

玛雅继续向下滚动页面。

“这里列了十四个专业指标。它们或许对分析师有意义,但普通人不知道应该先看哪一个。”

她抬起头。

“你们有一套很好的研究系统,却还没有设计好用户与系统之间的对话。”

闻清漪望着她,忽然笑了。

“这句话说得很好。”

玛雅却没有笑。

“如果我加入公司,我会要求重新设计首页,而且可能删除很多你们特别喜欢的东西。”

诺亚在旁边轻声说道:“终于有人跟清漪一样可怕了。”

闻清漪笑着看了他一眼,随后重新转向玛雅。

“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新产品设计从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开始。

普通人为什么要研究一家上市公司?

闻清漪组织了几次用户访谈,让受访者直接展示自己平时怎样做投资研究。

一名二十六岁的护士告诉他们,她每个月会把工资中的一部分存下来,购买几只自己熟悉的企业股票。她经常听同事讨论人工智能、医药和消费品牌,却很少真正了解这些公司的财务情况。

“我知道股票有风险。”她说,“可是我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看。”

另一位用户是三十二岁的汽车维修店老板。

他对股票投资很感兴趣,手机里装着三个财经应用,却经常被不同消息弄得无所适从。

“一个人说应该买,另一个人说已经太贵了。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闻清漪问:“如果Aster不告诉你应该买什么,而是帮你看清楚企业的经营情况,你还愿意使用吗?”

男人想了想。

“如果能让我少犯一些糊涂错误,我愿意。”

还有一位刚刚退休的教师,说自己最担心的是投资损失会影响未来生活。她并不追求一年赚百分之三十,而是希望弄明白持有某类资产究竟可能承担怎样的波动。

这些访谈让闻清漪越来越确信,Aster不能把所有用户都当成渴望击败市场的专业交易者。

有些人需要的是基本金融知识。

有些人希望节省研究时间。

有些人则已经具备专业能力,需要更完整的数据和分析工具。

他们的目标不同,能够承担的损失也不同。

Aster应该帮助他们理解这些差别,而不是用一套统一评分替代判断。

玛雅据此重新设计产品结构。

首页不再展示最漂亮的模拟收益曲线,而是提供三个清晰的入口:

了解一家企业。

比较不同公司。

学习投资组合风险。

高级研究功能仍然保留,但放在独立工作区里,供需要的用户自行选择。

裴知珩第一次看到新的设计稿时,沉默了很久。

“这几乎不像原来的Aster。”

玛雅抬起头。

“你不喜欢?”

“不是。”

他翻看后面的详细页面。

“只是以前我们总想告诉用户系统能做多少事情,现在看起来,好像只让他们做三件事。”

闻清漪坐在旁边。

“可是这三件事,他们终于知道怎样开始了。”

裴知珩重新看向屏幕。

简洁的界面里,每项指标都附着解释,财报数据标明报告期与公开来源,机构持仓信息醒目地显示披露延迟。涉及历史模拟的页面则清楚说明测试条件和局限。

他忽然发现,Aster原先那些复杂的研究成果并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退到了用户需要的时候才出现的位置。

“好。”他说,“按这个版本做。”

玛雅笑了。

“那我们开始真正的设计工作。”

八月初,沃斯资本第一次向Aster提出机构业务合作的具体设想。

投资总监克莱恩带着一名技术顾问来到联合广场附近的小办公室。

他参观了新产品,又听取了公司下一阶段的发展计划,随后打开一份简短的合作建议。

“沃斯资本目前正在评估几项内部研究系统升级计划。”他说,“我们认为,Aster在公开数据整理与风险可视化方面具有一定潜力。”

裴知珩立即来了兴趣。

“您希望我们开发什么?”

“机构投资组合风险监测工具。能够将不同证券的基本面、持仓集中度和风险暴露集中展示。”

诺亚也坐直了身体。

这正是他们擅长、却尚未充分商业化的领域。

克莱恩继续说道:“我们可以考虑支付一笔开发费用,帮助你们建立机构版本。如果效果令人满意,将来还有可能签订长期软件服务合同。”

他没有立即提出具体金额,而是希望Aster先做一份技术方案。

裴知珩问:“机构版本需要接入贵公司的真实持仓数据吗?”

“初步阶段可以使用经过适当处理的样本或模拟组合。正式接入当然需要更严格的信息安全、授权和保密安排。”

闻清漪一直认真听着。

直到克莱恩说完,她才问:“如果我们开展这个项目,需要投入多少工程资源?”

裴知珩想了想。

“至少两名工程师和部分数据研究时间。”

“持续多久?”

“取决于范围。可能几个月。”

闻清漪转向克莱恩。

“我们的消费端产品刚刚进入重构阶段。如果同时承担完整的机构开发项目,可能影响现有用户服务。我们需要先评估范围、成本和时间。”

克莱恩微微一笑。

“当然。不过机构客户的付费能力,通常比个人订阅者高得多。”

闻清漪点头。

“这也是我们愿意认真研究的原因。但我们不能因为潜在收入更高,就忽略现有产品已经作出的承诺。”

克莱恩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方案留在桌上,礼貌地说道:“你们可以先研究,下周再讨论。”

送走客人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钟。

裴知珩首先开口。

“这是很好的机会。”

诺亚立即点头。

“机构客户!如果我们能成功交付,Aster的技术能力会提高很多。”

闻清漪没有否认。

她坐到桌边,拿起那份合作建议。

“我知道。但我们必须算清楚。”

“算什么?”裴知珩问。

“不是只算合同能带来多少收入,而是它会占用多少开发时间,推迟哪些已经决定的产品工作,以及我们会不会因此越来越依赖沃斯资本。”

裴知珩略微皱眉。

“如果机构业务能够更快获得收入,为什么一定要优先做九美元订阅?”

“不是因为九美元更高尚。”

闻清漪的声音很平静。

“而是因为我们最初建立的,是面向普通用户的公开金融研究服务。如果现在还没验证它能否扩大,就把大部分资源转去服务唯一一家机构客户,Aster可能会逐渐变成沃斯资本的外部开发团队。”

诺亚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我们现在每个月收入还很少。”

“我知道。”她点头,“所以我并不反对机构业务。我反对的是,没有认真比较就改变公司方向。”

裴知珩看着她,忽然说道:“你是不是特别担心沃斯?”

闻清漪想了想。

“我不是担心他这个人。我担心公司对任何单一客户形成过度依赖。”

“如果那家客户真的很重要呢?”

“那就更需要把关系处理好。”

她抬起头望着裴知珩。

“知珩,你很喜欢这个机构项目,是不是?”

“是。”

“为什么?”

“因为它能让我们解决更复杂的问题,也可能提供真正有规模的商业收入。”

闻清漪点头。

“我理解。”

她停了一下。

“但我们能不能先完成当前的消费端版本,再安排一个范围有限、单独收费的机构可行性研究?这样既不放弃机会,也不至于一下把整个团队拖进去。”

裴知珩仔细想了想。

这个方案确实更加稳妥。

“可以。先做技术评估,约定工作范围,不承诺完整产品。”

诺亚立刻说道:“而且要明确知识产权归属。”

闻清漪笑着看他。

“你终于开始认真考虑合同了。”

诺亚叹了口气。

“因为我现在知道,一段代码可能比我整台电脑都贵。”

三个人都笑起来。

最终,Aster决定暂时维持面向个人用户的产品路线,同时评估一项范围明确、独立计价的机构研究原型项目。涉及沃斯资本的交易需要按公司治理安排处理潜在利益冲突,不因其股东身份自动取得特殊技术权利。

这并不是一个令人兴奋的决定。

但它让公司避免了在刚刚获得融资以后,便被第一个大客户彻底改变方向。

八月下旬,Aster重新设计的产品正式开放给更多用户试用。

与此前不同,这次他们没有依靠复杂算法吸引注意,而是从一组真实问题开始介绍产品。

一家企业怎样赚钱?

盈利增长与现金流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优秀公司的股票也可能被高估?

机构持有某只股票,是否意味着普通投资者应该模仿?

怎样理解投资组合中的集中风险?

每个问题后面,都连接到相应的公开数据、图表和简短说明。

闻清漪坚持,所有金融教育内容都尽量使用普通人能够理解的语言,但不能为了通俗而牺牲准确性。

例如,解释市盈率时,页面没有简单宣称“市盈率低就是便宜”,而是说明它反映价格与盈利之间的一种关系,还需要考虑盈利质量、未来增长、周期变化以及适用范围。

解释自由现金流时,页面结合企业经营现金流和资本支出进行展示,并提醒用户,不同行业的财务结构可能存在显著差异。

至于机构持仓页面,则保留了闻清漪最重视的时间标注。

某家基金在上个季度持有一只股票,不意味着它今天仍然持有。

这些说明并不夸张,却逐渐成为Aster区别于某些追逐热点的投资信息产品的重要特征。

上线后的第一周,用户反馈明显改善。

许多人终于能够独立完成企业查询,也有人主动分享自己希望增加的功能。部分老用户表示,新界面让他们更愿意继续使用。

但问题并没有因此消失。

系统仍然偶尔出现数据更新延迟,有些企业历史资料覆盖不足,部分用户希望看到更加明确的买卖结论,还有人抱怨,Aster对风险的解释太多,反而让他们不敢投资。

闻清漪把这些意见逐项整理。

她没有要求产品迎合所有反馈。

在一次会议上,她告诉团队:“我们应该让产品更容易使用,但不能为了让用户满意,就把不确定的事情说成确定。”

玛雅点头。

裴知珩坐在旁边,忽然说道:“我觉得我们还可以增加一个功能。”

“什么?”

“让用户保存自己研究时的假设。比如,他认为一家企业未来三年收入会增长多少,利润率可能怎样变化。以后实际数据公布以后,可以回头比较自己的判断。”

闻清漪眼睛亮了。

“这样用户不只是看我们的分析,也能检查自己的判断。”

“对。”

玛雅想了一会儿。

“如果设计得好,这可能比一个简单评分更有价值。”

诺亚立即开始记录技术需求。

会议室里重新响起热烈的讨论。

闻清漪望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才是自己最希望看到的Aster。

不是一群人围着最高收益率争论,也不是只为了满足投资人的要求不断增加功能,而是每个人都从自己的专业角度出发,认真思考怎样解决用户真正遇到的问题。

九月初,Aster终于迎来了第一批正式员工的加入。

办公室里多了几张桌子,墙上贴着新的工作流程图,会议室门口挂起一个简单的标牌。大家仍然需要自己倒咖啡、整理文件,偶尔还要帮忙接待送货人员,但工作已经逐渐有了公司的模样。

闻清漪发现,管理团队与自己亲手完成工作完全不同。

过去,她只需要安排自己的时间,把任务做好即可。现在,她必须考虑别人是否理解目标,是否拥有完成工作的资源,以及不同任务之间怎样协调。

有一天,一名新员工因为数据接口文档不完整,连续两天无法完成开发任务。

裴知珩听说后,第一反应是亲自修改代码。

闻清漪却拦住了他。

“你可以帮忙,但不能每次都自己接手。”

“可我写得更快。”

“这一次你写得快,下次呢?如果以后有二十个人、五十个人,你准备每个人遇到问题都亲自解决?”

裴知珩沉默了。

她继续说道:“你现在不只是程序员,也是负责技术的创始人。你的工作应该包括让别人能够把事情做好。”

这句话让裴知珩有些不舒服。

他一直为自己的技术能力感到骄傲,也习惯在遇到困难时亲自解决。可公司逐渐扩大以后,个人能力再强,也不可能取代整个团队。

那天晚上,他留下来重新整理开发文档,又安排每周一次的技术讨论,让新员工能够了解系统结构与设计理由。

离开办公室时,已经快到十点。

闻清漪还坐在桌前,正在检查下一季度预算。

裴知珩走过去,轻轻合上她的电脑。

“回家吧。”

她抬起头。

“还有一点没做完。”

“明天再做。”

闻清漪望着他,忽然笑了。

“这句话以前都是我对你说。”

“现在轮到我了。”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好。”

两个人关掉办公室的灯,沿着楼梯慢慢走下去。

街道上仍然十分热闹。附近餐馆里传出音乐和谈笑声,几名年轻人抱着篮球走过,路边一辆出租车正等待乘客。

闻清漪挽着裴知珩的胳膊,忽然说道:“知珩,我今天第一次觉得,管理公司真的很累。”

“比写程序累?”

“不是一种累。”

她想了想。

“写程序的时候,很多问题至少可以通过检查逻辑找到原因。可管理人不是这样。有时候一个人没有做好工作,不一定因为他不努力,也可能因为目标不清楚、工具不合适,或者我们根本没有把事情安排好。”

裴知珩点头。

“我今天也发现了。”

闻清漪抬头看他。

“所以我们两个都在学习当老板。”

“嗯。”

“你觉得谁学得快?”

裴知珩看了她一眼。

“你。”

她笑了。

“今天怎么这么谦虚?”

“因为我真的这么想。”

闻清漪的笑容慢慢柔和。

她轻轻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

那个星期日,两人按照约定去了中央公园。

初秋的纽约尚未真正转凉,草地依然浓绿,湖面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公园里有人骑自行车,有人带着孩子野餐,也有老人坐在长椅上读报。

闻清漪带了一块自己做的三明治,裴知珩则买了两杯冰饮料。

他们坐在树荫下,望着不远处正在练习棒球的孩子。

“我们是不是很久没有像这样休息了?”闻清漪问。

“有几个星期了。”

“比我想的还久。”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公司现在刚刚开始扩大,以后可能越来越忙。”

裴知珩点头。

“是。”

“你会不会觉得,我们为了Aster放弃了很多生活?”

“有时候会。”

“后悔吗?”

裴知珩认真想了想。

“不后悔。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学会安排时间,而不是把所有时间都交给公司。”

闻清漪望着他,忽然笑了。

“这句话如果是半年前从你嘴里说出来,我一定以为自己听错了。”

“人会改变。”

她轻轻点头。

“是啊。人会改变。”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不远处,一名小男孩追赶着滚进草丛的棒球,他的父亲在后面喊着不要跑太远。孩子没有听见,一路跑到树下,弯腰捡起球,兴奋地举过头顶。

闻清漪望着这一幕,忽然问:“知珩,你以后想要孩子吗?”

裴知珩愣了一下。

“以后?”

“当然是以后。难道现在?”

她笑起来。

裴知珩认真想了想。

“想过。”

“几个?”

“还没决定。”

“你连这个都要做模型?”

他也笑了。

“那你呢?”

闻清漪望着草地上的孩子,眼神渐渐温柔。

“我也想过。有时候觉得,一个孩子就很好。有时候又觉得,自己连公司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哪里还有精力照顾孩子。”

裴知珩握住她的手。

“那就以后再考虑。”

她转过头。

“你会一直等我吗?”

他看着她。

“会。”

闻清漪轻轻笑了。

她没有要求更宏大的承诺,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望着湖面上缓缓游动的水鸟。

那一刻,他们谈论的不是估值、市场份额或投资收益,而是一个普通家庭可能拥有的未来。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谈话比任何融资会议都更值得珍惜。

九月中旬,Aster召开了一次季度经营会议。

闻清漪在白板上列出最新的产品与经营情况。

用户数量比融资前有所增长,付费订阅也开始缓慢增加,但距离真正的规模化商业模式仍然很远。新产品的使用体验明显改善,用户平均使用时间和部分核心功能的重复使用率有所提升,但仍需继续验证留存与转化。

与此同时,人员、办公和数据服务成本已经大幅增加。

公司每个月消耗的现金,远远超过订阅收入。

裴知珩望着财务表格,忽然问:“按现在的支出速度,我们还能运营多久?”

闻清漪指着现金预算。

“如果没有新的收入,也不再增加重大支出,按照当前计划可以支持一段时间。但随着招聘和产品扩展,实际现金消耗可能变化。我们必须每个月重新预测。”

她没有报出一个听起来十分确定的期限。

因为她知道,创业公司的现金跑道不仅取决于银行账户余额,还取决于未来招聘、合同付款、收入增长以及是否调整支出计划。

诺亚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我以前以为拿到一百万美元,我们就不用担心钱了。”

闻清漪笑了。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让人担心。”

裴知珩也笑了。

但他心里已经开始认真考虑下一步。

如果Aster只依靠每月九美元的个人订阅,增长速度可能难以支撑专业团队的成本。

机构业务的潜在收入更高,但交付难度和客户集中风险也更大。

他们需要找到一种能够兼顾产品价值、商业收入和长期独立性的路径。

这不是靠一个更加复杂的算法便能解决的问题。

会议结束后,闻清漪独自留在办公室。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对面印刷店已经关门,街道上只剩下零星行人。她打开蓝色投资笔记本,翻到最初的一百美元记录。

那时,她和裴知珩总觉得,只要能够找到正确的投资方法,就有机会改变生活。

如今,他们拥有了公司、融资和一支刚刚建立的专业团队,却发现真正的商业世界远比股市复杂。

金融市场里的收益率可以计算,企业利润可以核对,现金流可以预测。

可用户为什么信任一个产品,员工为什么愿意为一家年轻公司工作,投资人为什么愿意投入巨额资金,以及两个相爱的人怎样在公司里保持平等和尊重,却没有那么容易用公式解释。

她拿起笔,在新的一页写下:

“让普通人看懂华尔街,不只是把复杂数字翻译成简单文字。”

写到这里,她停顿片刻。

随后又补上一句:

“还要让他们知道,哪些事情没有人能够替他们保证。”

她合上笔记本,正准备离开,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通电话。

“您好,请问是Aster的闻清漪女士吗?”

“是的。”

“我是苏菲亚·罗西,一名财经记者。我最近在研究面向个人投资者的金融科技产品,听说你们正在做一套帮助普通人理解金融数据的工具。”

闻清漪站住了。

“您从哪里听说我们的?”

“纽约大学的一位校友提到了你们。另外,我也看过你们公开发布的产品介绍。”

苏菲亚停了停。

“我想问问,您是否愿意接受一次采访?”

闻清漪望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几个月前,Aster还只是一间学生公寓里的代码与纸张。

如今,已经有人开始从公司之外关注它。

她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先询问了采访主题、媒体平台和可能涉及的问题。

苏菲亚笑着说:“我主要想了解,你们为什么认为普通投资者需要另一种金融研究工具,以及你们怎样避免把金融教育变成变相的投资宣传。”

闻清漪听见最后一句,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所以,您愿意谈谈吗?”

她想了想。

“愿意。不过我希望,我们可以认真讨论风险,而不只是谈公司的增长故事。”

电话那边传来轻轻的笑声。

“那正是我感兴趣的部分。”

挂断电话后,闻清漪站在窗边,望着纽约夜色中的街道。

她知道,这次采访也许并不会带来多少用户,更不一定能帮助公司赚钱。

但它可能让更多人第一次听见Aster的名字。

她给裴知珩发去一条消息。

“有财经记者想采访我们。”

几秒后,他回复:

“好事。什么时候?”

“下周。”

“需要我一起吗?”

闻清漪望着屏幕,微微笑了。

“当然。Aster不是我一个人的公司。”

裴知珩很快回复:

“那我们一起准备。”

闻清漪把手机收好,关掉办公室最后一盏灯。

走廊里安静而昏暗,旧电梯缓缓下降,发出轻微的机械声。她站在电梯里,忽然想起沃斯先生曾经说过的话。

年轻的金融创业者常常犯两种错误:过分相信技术,或者过分相信故事。

她不知道Aster以后会不会犯类似错误。

但至少在现在,她希望自己能够记住,技术不应该成为炫耀聪明的工具,故事也不应该成为掩盖事实的包装。

电梯抵达一楼。

玻璃门外,纽约的夜风已经带上一点秋意。

她走进街道,忽然看见裴知珩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

他手里提着一只纸袋,里面装着两份晚餐。

“你怎么来了?”她惊讶地问。

“你说今天会忙到很晚。我想你可能又忘了吃饭。”

闻清漪望着他,忽然笑了。

她走过去,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轻轻贴在他的胸前。

“知珩。”

“嗯?”

“我们现在是不是越来越像真正的大人了?”

裴知珩想了想。

“可能是。”

“可是我有时候还想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用管。”

他轻轻抱住她。

“那今晚就不用管。”

“真的吗?”

“真的。”

“公司呢?”

“明天再说。”

闻清漪抬起头,望着他,眼睛里浮起柔和的笑意。

“好。”

两个人牵着手,沿着联合广场附近的街道慢慢走去。

餐馆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出租车在路边短暂停靠,几个大学生抱着书本从他们身旁匆匆经过。街头卖花的小贩正在收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玫瑰香气。

Aster已经开始走向真正的金融科技市场。

它拥有资本支持、早期用户和一支逐渐成长的团队,也开始受到媒体与专业机构的关注。

但对于裴知珩与闻清漪而言,那个夜晚最值得珍惜的,仍然是两个人能够暂时关掉电脑,在纽约普通的街道上并肩走一段路。

他们尚未知道,随着Aster的用户数量不断增长,越来越多陌生人的财富与决策将开始受到这套工具的影响。

也尚未知道,那个希望让普通人看懂华尔街的理想,将来会怎样与资本追求的增长速度发生冲突。

此时,秋风刚起。

纽约的金融世界仍然明亮而繁忙。

而真正属于Aster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喜欢这部作品?支持作者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由 KnowPaths 平台通过 Stripe 收款。本功能不代表款项已自动转入作者账户。
读者互动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讨论与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