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途阅读

华尔街

作者:北约客 · 36 章

阅读版式
第 8 章

第八章 国会山的交易记录

一月中旬,纽约迎来了一场罕见的暖雨。

前几天堆积在路边的残雪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灰白色的冰块堵在下水道口,出租车驶过时,溅起一道道浑浊的水花。华盛顿广场上的树木依然光秃秃的,广场东侧却已有几个街头艺人重新摆开摊子。冬季学期开学不久,纽约大学的教学楼里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学生们在走廊里交换课程安排,抱怨教材涨价,讨论春季实习,也有人兴奋地谈起刚刚公布的科技企业财报。

闻清漪坐在图书馆三楼,面前摊着一份英文研究报告。

这是她近来读过的第三篇关于美国国会议员证券交易的文章。

报告作者声称,某些公众人物及其家庭成员的股票交易表现显著优于市场指数,并暗示普通投资者只要模仿这些交易,就有机会获得可观收益。

文章标题很吸引人,数据图表也做得十分漂亮。

然而闻清漪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报告列举了十几笔后来获得丰厚收益的股票交易,却没有清楚说明完整样本是怎样选择的。部分交易金额采用披露区间的中点估算,实际买入价格也没有充分核实。更让她不舒服的是,研究者直接从申报表中的交易日期开始计算收益,仿佛普通投资者当天便已经知道这些交易。

她拿起铅笔,在报告页边写下一句话:

When did the public actually know?

公众究竟什么时候才知道?

随后,她翻开自己的蓝色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原本用来记录她和裴知珩共同投入的第一百美元,如今已经写满了投资原则、企业分析、程序修正和他们偶尔随手记下的生活小事。第三页仍然保留着赫利昂网络那笔亏损记录,后面则夹着一张电影院票根。票根背面有裴知珩写下的几个字:“下次不要迟到。”

闻清漪每次看到,都会忍不住笑。

但今天,她没有心思回忆那场约会。

她重新打开电脑,进入美国众议院和参议院的公开财务披露资料页面,准备直接从原始文件入手。

屏幕上陆续出现不同年份的披露表格。有些表格排版规整,能够清楚地辨认交易日期、资产名称、交易类型及金额区间;有些则是扫描文件,文字模糊,证券名称写法不一,甚至需要仔细核对,才能判断所列的是个股、基金还是其他金融资产。

闻清漪看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忍不住给裴知珩发去一条消息:

“我发现一件事。我们可能一直把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五分钟后,他回复:

“什么问题?”

“跟单交易里的时间。”

她盯着手机,想了想,又发了一句:

“你今天下课以后,最好别安排别的事。”

裴知珩回复得很快:

“准备审问我?”

闻清漪笑了。

“比审问严重。准备推翻一条漂亮的收益曲线。”

下午两点,裴知珩赶到图书馆时,闻清漪已经把资料整理成三张表格。

她今天穿着浅灰色高领毛衣,头发简单束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平时很少戴的细框眼镜。连续几个小时盯着屏幕,使她眼睛有些发红,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却几乎没动。

裴知珩在她旁边坐下,把一袋刚买的热栗子放到桌上。

“先吃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午饭?”

“十二点给你发消息,你没回。后来问你在做什么,你说在整理数据。”

“所以呢?”

“所以你大概忘了吃饭。”

闻清漪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现在越来越了解我了。”

“这不是很难预测的事情。”

她伸手拿了一颗栗子,剥开外壳,热气从指尖缓缓升起。裴知珩替她把桌上的资料挪开一点,免得碎壳落在笔记本上。她望着他认真收拾的样子,突然觉得心里很暖,于是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谢谢。不过吃完以后,你得认真听我讲。”

裴知珩看了一眼屏幕。

“国会议员的证券交易披露?”

“对。你还记得我们以前收集过一些记录吗?”

“记得。只是没有做完整研究。”

“我想从这些资料里看看,市场上那些所谓的‘跟着政治人物买股票就能赚钱’的说法,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她打开第一张表格。

里面是一组经过整理的历史公开披露记录。闻清漪特意给虚构样本中的人物和证券做了编号,避免让研究变成对某位真实政治人物的猜测。她还把交易类型、金额区间和披露日期分开保存,凡是无法可靠核实的字段,一律标记为缺失,而不是凭空补充。

“你看这一笔。”她指着屏幕,“交易发生在三月四日,公开文件直到四月十七日才可以查询。”

裴知珩看了一眼。

“延迟四十四天。”

“对。假设这只股票在三月四日价格为一百美元,四月十七日已经涨到一百二十美元,后来又涨到一百二十五美元。某些文章会从一百美元开始计算,说模仿这笔交易能够赚百分之二十五。”

“可是普通人等看到披露时,股价已经是一百二十美元了。”

“没错。如果不考虑交易成本,从一百二十美元涨到一百二十五美元,收益只有大约百分之四点二。而且能否在公开后以这个价格成交,还要看披露时间和市场状况。”

裴知珩坐直身体。

“这确实会造成很大差异。”

闻清漪翻到第二张表格。

“还有一种更麻烦的情况。交易报告里写的金额并不是精确的两万三千美元,而是某个金额区间。我们如果直接取中点计算持仓权重,看起来好像非常科学,但其实那只是一个估计。”

“尤其是金额区间比较宽的时候。”

“对。还有,某些交易由配偶或其他符合披露要求的家庭成员进行,不能简单推断申报人本人作了投资决定。”

她把铅笔放在桌上,看着裴知珩。

“我现在越来越怀疑,那些宣称能够准确复制政治人物投资组合的产品,到底有多少是在计算真实可执行的策略,又有多少是在制造一个好看的故事。”

裴知珩没有立即回答。

他正在思考更深一层的问题。

如果他们将来把Aster向公众开放,这种披露时间上的细小差异,可能直接决定用户看到的是事实,还是一种经过无意加工的错觉。

“我们应该给每条记录建立至少三个时间字段。”他说,“交易发生日期、文件提交或公开日期,以及我们实际能够可靠取得资料的日期。”

闻清漪点头。

“如果交易信息在收盘以后公开,还要考虑下一次可以执行交易的时间。”

“而且不能把申报日期当作所有用户实际知晓日期。不同的数据供应商可能有更新延迟。”

“这就是我想说的。”她终于笑起来,“你看,我找你来还是有用的。”

裴知珩望着她。

“你自己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但我不想一个人做完。”她把那袋栗子往两人中间推了推,“我们不是说好,一起研究吗?”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当然。”

两人决定先建立一个规模不大的研究样本,而不是急于寻找所谓的最佳投资策略。

为了避免把研究对象变成现实政治人物的私人传闻,他们只使用依法公开的交易披露资料,并严格区分可以证实的记录与无法证实的推断。

工作开始以后,最先遇到的困难却不在金融理论,而在数据整理。

某些证券名称写得不够规范,文件里使用公司名称而不是股票代码;有的企业后来改名,有的股票发生拆分,还有一些交易记录涉及基金份额或其他资产。若直接按照名称匹配行情数据,很容易把不同证券混为一谈。

裴知珩写了一段程序,将披露记录中的名称与证券历史标识进行初步匹配,再把不确定的结果交给人工核对。

闻清漪负责建立数据质量等级。

她把资料分成三类:可以核实证券身份、日期和交易类型的记录;部分信息可用但必须附注不确定性的记录;以及关键字段不足、暂时不能进入定量研究的记录。

“第三类可能不少。”裴知珩说。

“那就不少。”

“样本量会下降。”

“总比拿错误资料凑出一个很大的样本好。”

他笑了笑,没有反对。

傍晚,诺亚带着两杯汽水和一个装满炸鸡块的纸盒来到图书馆。他一进门便看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日期和交易记录,忍不住发出一声哀叹。

“天啊,你们现在研究的是华尔街,还是美国国会档案馆?”

闻清漪头也不抬。

“两者都有。”

诺亚坐下来,翻了几页资料,忽然问:“所以你们准备做一个跟踪国会议员股票交易的网站?”

“不是简单跟单。”裴知珩纠正道,“我们要研究公开披露资料的时间限制,以及其中是否包含能够被合理检验的信息。”

诺亚嚼着炸鸡,显然并不觉得这个区别对普通用户有多大吸引力。

“我还是觉得,网页上如果写‘看看华盛顿的大人物买了什么’,肯定有很多人会点击。”

闻清漪抬头看他。

“点击量不是唯一标准。”

“我知道,可没有点击量也不会有用户。”

“所以我们要把事实讲得有意思,而不是把事实改成别人想听的样子。”

诺亚望着她,突然笑了。

“你越来越像个真正的老板了。”

“那你最好认真工作。”

“遵命。”

他放下纸盒,打开电脑,帮助两人设计数据导入与核验界面。

工作进行了两个多小时,初步系统终于能够把原始披露记录与行情数据连接起来。

诺亚兴奋地展示了一张图表。

“各位,看这个。现在我们可以分别计算从交易日期和从公开日期开始的股票表现。”

屏幕上出现两条曲线。

第一条曲线明显向上,显示如果从部分历史交易发生之日便模仿买入,投资组合似乎获得了不错的收益。

第二条曲线则平缓得多。

在加入信息公开滞后、下一可执行交易时点以及简化交易成本以后,所谓的超额收益大幅缩水。某些分组甚至落后于市场基准。

诺亚盯着两条曲线,半晌才说:

“所以我们刚刚用两个小时,证明了一种听起来特别容易赚钱的方法,实际上没那么容易赚钱?”

闻清漪笑了。

“至少在这组样本和假设下,是这样。”

裴知珩却显得有些兴奋。

“这本身就是很有价值的结果。”

“价值在哪里?”诺亚问。

“因为它告诉我们,数据的时间属性可能比某些复杂的预测方法还重要。只要时间匹配错误,后面再先进的算法也可能得到虚假的结论。”

诺亚想了想,点头。

“好吧。这个发现值得我们吃掉剩下的炸鸡。”

第二天,闻清漪带着打印好的初步结果,去找负责金融风险课程的玛格丽特·埃利斯教授。

埃利斯五十岁左右,曾经长期从事保险与资产负债管理研究,讲话不快,却以严格著称。她在课堂上最不喜欢学生只给出一个漂亮数字,而不解释数字是怎样得到的。

她的办公室位于教学楼五层,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书架里塞满精算学、统计学、保险经济学和金融风险管理方面的书籍。

闻清漪敲门进去时,教授正在批改作业。

“清漪,坐吧。听说你最近在做一项证券交易数据研究?”

“是的。我和另一位同学合作。”

她把资料递过去。

埃利斯戴上眼镜,仔细翻看。

十分钟后,教授抬起头。

“你们为什么选择研究国会议员交易?”

闻清漪想了想。

“因为这类数据受到公众关注,很多人相信跟随这些披露可以获得优秀收益。但我们发现,部分公开讨论没有充分考虑信息披露滞后。”

“你们的结论是什么?”

“目前还不能作很强的结论。初步结果显示,用真实公众可获得日期代替原始交易日期以后,模拟收益明显改变。但样本规模、证券识别、交易金额区间和策略构造都还存在局限。”

埃利斯轻轻点头。

“这个回答比直接告诉我你们发现了赚钱秘诀,要可信得多。”

她又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张图表。

“这里用了平均收益。为什么不用中位数?”

“我们也计算了中位数,但没有放进摘要。”

“应该放。极少数股票的大幅上涨可能使平均数受到严重影响。”

闻清漪记下来。

“还有,你们如何处理重复观察?”

“目前按披露记录计算。”

“那就要小心。如果同一个家庭在一段时间内反复交易同一只股票,这些记录未必是相互独立的样本。市场波动和投资者行为也可能形成聚集。”

教授继续问了几个问题。

样本是否包含卖出交易?是否控制行业与规模暴露?如何处理同一证券在不同披露中的重复出现?如果研究者在看到结果后不断调整样本,统计检验还有多少可信度?

闻清漪越听越认真。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发现一个重要的方法问题,没想到教授短短十几分钟,又指出许多她尚未考虑的限制。

“教授,”她终于问,“那这样的研究还有意义吗?”

埃利斯摘下眼镜,微微笑了。

“当然有。科学研究不是为了证明你第一次想到的答案正确,而是不断缩小你不知道的范围。一个诚实的负面结果,有时候比一条漂亮的收益曲线更有价值。”

闻清漪沉默片刻。

教授望着她,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很想创业?”

“有这个想法。”

“为什么?”

“最开始是因为学费。后来我们做出了一个小工具,觉得也许能帮助普通投资者更好地理解公开金融信息。”

埃利斯点点头。

“如果你们真的要做金融产品,就必须记住,用户不会因为你们年轻、聪明或者动机良好,就自动免受损失。一个界面里的小错误,有时可能造成真实的金钱后果。”

她停了停,又说道:“尤其是金融领域,越容易传播的信息,越需要认真检查。”

闻清漪离开办公室时,已经快到中午。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冬日阳光,她站在那里翻看教授写下的批注,忽然觉得肩上的责任比几个月前沉重了许多。

那时候,她与裴知珩只是想拿一百美元学习股票投资。

如今,他们已经开始研究怎样把复杂的金融信息呈现给陌生人。

这意味着,他们迟早需要面对一个问题:当别人相信他们提供的工具时,他们究竟应该承担什么责任?

她站在窗边想了很久,才拿起手机,给裴知珩发去消息。

“今天晚上见面。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他回复:

“好。是不是教授又发现了新问题?”

“是,而且不止一个。”

“那就太好了。”

闻清漪望着这句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男人听到别人指出自己的研究问题,竟然还会兴奋。

但她知道,这正是自己喜欢他的原因之一。

下午四点,裴知珩来到皇后区时,闻清漪正在家中的厨房里帮母亲准备晚饭。

他原本打算直接陪她去附近的图书馆,没想到闻清漪的母亲一看见他,便坚持留下来一起吃饭。

“外面这么冷,先喝点汤。你们年轻人一天到晚忙学习,总不能连饭也不好好吃。”

裴知珩只好脱下外套,进厨房帮忙洗菜。

闻清漪在旁边切胡萝卜,见他动作熟练,便笑着问:“你以前经常做饭?”

“我妈工作忙的时候,我和爸爸轮流做。”

“那你最拿手什么?”

“番茄炒鸡蛋。”

“还有呢?”

“煎鸡蛋。”

“再然后?”

“水煮蛋。”

闻清漪笑得差点切到手。

“原来你的厨艺也是围绕同一种资产进行多策略配置。”

裴知珩看了她一眼,伸手把案板往里面挪了挪。

“先把刀拿稳,再嘲笑我。”

她笑着靠了他一下。

厨房窗外,邻居家的后院还积着没有融化的雪。远处高架铁路不时传来列车经过的声音,厨房里的热气却让玻璃蒙上一层细雾。闻清漪的母亲在灶前忙碌,偶尔回头看看两个年轻人,脸上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样的日常生活,对裴知珩来说,远比第一次进入专业资产管理公司的办公室更容易让他感到踏实。

晚饭时,闻清漪的父亲也加入了他们。

桌上摆着清蒸鱼、炒青菜、豆腐和一大碗排骨汤。父亲最近比之前精神了一些,谈起自己的小型贸易业务,语气里也重新有了点从容。

听说两个年轻人正在研究美国国会议员的股票交易披露,他颇感兴趣。

“这不就是跟着那些消息灵通的人炒股吗?”

“不能这样理解。”闻清漪笑着解释,“披露资料有时间滞后,而且不能单凭交易记录判断某个人为什么买卖。”

父亲夹了一块鱼肉。

“可是这些人毕竟比普通人接触的信息多吧?”

裴知珩想了想。

“在某些领域,他们可能具有更多背景知识。但不能因此认定每笔交易都有特殊信息优势,更不能认为公开以后照着买就一定赚钱。我们现在研究的,恰恰是这种跟单方法有没有可以验证的实际价值。”

父亲听完,轻轻点头,却又笑着说道:“你们年轻人做研究很认真。不过做生意的人有时候等不了这么多验证,机会来了,可能几天就过去了。”

闻清漪看了父亲一眼。

“爸,这也是你以前经常说的话。”

父亲的筷子停了一下。

餐桌上的气氛微微变化。

母亲忙着替裴知珩盛汤,像是没听见他们的对话。父亲沉默片刻,倒也没有生气,而是笑了笑。

“是啊,我以前确实这么说。现在想想,机会过去了还能再找,借来的钱亏掉了,可就没那么容易补回来。”

他说得平淡,脸上却掠过一点难以掩饰的疲惫。

闻清漪低下头,忽然有些后悔。

她知道父亲正在努力改变,自己却仍然会在某些时候忍不住提起他过去的错误。

裴知珩看见她的神情,便把话题转到企业经营上,问父亲现在做贸易最困难的环节是什么。

父亲告诉他,近期几家客户的付款周期拉长,自己必须提前垫付部分货款和运输费用,因此虽然账面上有利润,现金流却不算轻松。

“做生意最怕什么?”父亲拿着筷子想了一会儿,“有时候还真不是没有订单。订单来了,货发出去了,客户也说满意,可是钱迟迟收不回来。你要付仓库租金,付运费,付供应商的钱,自己的钱却还在别人账上。”

裴知珩认真听着。

他想到他们最近分析的一些上市公司。财报上营业收入增长很快,却未必意味着经营现金流同步改善。如果应收账款持续增加,企业的增长质量就值得进一步研究。

“叔叔,这个问题跟我们研究上市公司有点像。”

“怎么像?”

“收入是收入,收到现金是另一回事。一家公司利润看起来很好,但如果需要不断投入更多营运资金才能维持增长,财务风险可能比利润表显示的高。”

父亲笑了。

“你们读金融的,还真能把什么事情都讲到股票上去。”

“不是股票。”闻清漪插话,“是你以前教我的,赚钱和拿到钱不是一回事。”

父亲抬起头,望着女儿。

闻清漪轻轻笑了笑。

“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给她夹了一块鱼肉。

这顿饭吃到后来,气氛重新变得轻松。母亲问起学校生活,父亲又讲了几个年轻时做贸易遇到的趣事。裴知珩偶尔接话,闻清漪则不时取笑他太爱较真。

临走时,父亲把他们送到门口。

“做研究是好事。”他对两个年轻人说道,“但以后要真拿自己的钱去投资,千万别以为看懂了几个报表,就看懂了整个市场。”

裴知珩认真点头。

闻清漪则伸手抱了抱父亲。

“知道了,爸。”

她抱得比平时久了一些。

晚上八点半,两人来到皇后区的一家社区图书馆。

附近的居民已经陆续回家,阅读区里只剩下几名学生和一位正在看报纸的老人。窗外路灯亮着,街边积雪被汽车轮胎压成了灰色,偶尔有人匆匆经过,身影映在玻璃上,很快又消失。

裴知珩打开笔记本,准备查看闻清漪下午整理的教授批注。

闻清漪却没有马上开始。

“知珩,我今天在饭桌上,是不是又让爸爸难堪了?”

他抬起头。

“你是说投资那件事?”

“嗯。我有时候就是忍不住。明明知道他已经很难受了,还是想提醒他过去犯过的错误。”

裴知珩想了想。

“你可能不是想让他难堪。”

“那我想干什么?”

“你怕他再犯一次。”

闻清漪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是。我真的怕。你不知道,我以前每次听见爸爸说又发现一个赚钱机会,心里都会紧张。有一阵子家里电话一响,我就担心是不是银行或者债权人。”

她低下头,把钢笔在手指间慢慢转动。

“后来我努力学金融、学精算,以为只要弄明白风险是怎样计算的,就能告诉他以后不要再犯错。可是现在我发现,我知道得越多,有时候越不容易跟他好好说话。”

裴知珩把电脑合上。

“你爸爸不是不愿意听你说,他可能只是很难接受,自己最想保护的女儿已经看见了他的失败。”

闻清漪抬起头。

“你怎么突然这么懂人了?”

“我也不知道。”裴知珩笑了笑,“可能是我爸爸有时候也这样。”

他告诉她,父亲早年刚到美国时,英语不够流利,虽然专业能力不错,却长期得不到晋升。有一次公司聘请了一位比他年轻的工程师担任项目负责人,父亲回家后连续几天心情低落,却不愿意承认自己受了委屈。

“我那时候还小,觉得爸爸为什么不直接去找经理理论。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有些事不是证明自己有道理,就能改变结果。”

闻清漪听得认真。

“所以你现在遇到不公平的事,还会去争吗?”

“会。不过可能先想想,怎样争才有用。”

“那如果是我跟你争呢?”

裴知珩看了她一眼。

“我可能还是会不服气。”

闻清漪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至少你还有自知之明。”

她把椅子往他旁边挪近一些,终于打开研究文件。

“好了,我们工作吧。埃利斯教授建议,把现有样本重新分成不同类别,还要检查极端收益值和重复记录。你看看这个。”

裴知珩重新进入熟悉的状态。

两人在屏幕上逐项讨论数据定义,遇到不确定的地方便查阅原始文件,而不是根据猜测填充。对于那些无法可靠识别的证券,他们建立了单独的待核验列表;对于价格发生拆分调整的股票,则检查历史行情的调整规则,避免产生虚假的收益。

最重要的是,他们重新设计了模拟交易的时间逻辑。

原先程序只记录交易发生日期和披露日期,现在又增加了信息首次能够取得的时间、下一个适用交易时点及研究所采用的假设成交价格。遇到公开时间无法精确确定的旧记录,他们宁愿使用更保守的时点,或者将它排除在需要精确时间的测试之外。

完成修改后,裴知珩重新运行模型。

屏幕上的曲线缓缓生成。

闻清漪双手抱在胸前,静静看着。

最后一段数据计算完成时,原本看上去很出色的模拟投资收益再次下降了一些。

诺亚不在现场,没有人夸张地抱怨他们又毁掉了一条漂亮曲线。

裴知珩只是看着结果,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才更接近真实能够观察到的情况。”

闻清漪点头。

“至少我们知道,之前那些收益有多少可能来自时间处理方式。”

“不过还不能说明其他部分都是真正的超额收益。”

“当然。还需要更完整的对照和样本外验证。”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社区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开始提醒读者准备闭馆。裴知珩保存研究文件,闻清漪则在蓝色笔记本上写下一句话:

“信息的价值,不只在于它是什么,也在于什么时候能够被知道。”

她想了想,又在下面补充:

“知道别人赚过钱,不等于自己也能赚到。”

裴知珩看完,笑道:“这句话应该放在Aster的帮助页面上。”

“可以。不过不要写得像在教训用户。”

“那你负责修改措辞。”

“我当然负责。”

她合上笔记本,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今天我不想再看任何一条收益曲线了。”

那天夜里,闻清漪回到家中,已经接近十一点。

母亲仍然没有睡,正在客厅里折叠刚洗好的衣服。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屏幕上是一档关于纽约房地产市场的访谈节目。

“知珩回去了?”母亲问。

“回去了。”

“你们最近是不是一直在做那个股票软件?”

“是。现在已经能够运行一些基本分析了。”

母亲把一件毛衣叠好,放到旁边。

“那你们要小心。我不太懂那些程序,不过钱这个东西,赚的时候看着容易,赔的时候很让人心疼。”

闻清漪在母亲身边坐下,顺手帮她折起衣服。

“妈,你以前有没有想过,如果爸爸当年没有投资那个地产项目,我们家现在会怎样?”

母亲停住动作。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笑。

“想过,当然想过。可能还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周末还能出去度假,你爸爸也不会这么辛苦。”

她把衣服放好,又说道:“可是想多了也没用。当初那个项目,你爸爸跟我商量过,我也答应了。我虽然没有他懂生意,但那时候听见可能赚很多钱,也很高兴。”

闻清漪有些意外。

她一直以为,父亲决定投资时,母亲只是被动接受。

“你当时也赞成?”

“赞成过。后来风险越来越大,我才开始反对。你爸爸没有及时停下来,是他的责任,可我也不能假装自己从头到尾都比他清醒。”

母亲说得很平静,似乎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

闻清漪望着她,忽然发现,自己过去对家庭失败的理解,也许过于简单。

她总觉得父亲过分自信,母亲谨慎而无辜;父亲追逐利润,母亲只想保住生活。可是人真正面对机会时,哪里会有如此清楚的分界?当一个家庭共同享受过财富增长带来的好处,后来又该怎样分担失败的责任?

“妈,你后悔吗?”

母亲想了想。

“后悔做过的某些决定。但不后悔跟你爸爸一起过日子。”

闻清漪低下头,久久没有说话。

母亲看了她一眼,忽然笑起来。

“怎么啦?你跟知珩吵架了?”

“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想这么多?”

“就是今天研究投资,觉得很多事情比课本里复杂。”

母亲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读书是好事。可别光顾着研究别人怎么赚钱,把自己日子过丢了。”

闻清漪笑着抱住母亲。

“知道了。”

回到卧室以后,她洗了澡,换上睡衣,坐到书桌前。

窗外的夜空沉沉地压在住宅区上方,远处有一架飞机缓慢掠过,闪烁的航行灯在云层之间时隐时现。她打开蓝色笔记本,翻到当天的研究记录。

裴知珩今天说过的一句话,仍然留在她脑海里。

他问,如果一个模型因为修正错误而失去了漂亮的收益曲线,那么研究者究竟应该失望,还是应该高兴?

当时她回答,当然应该高兴,因为他们更接近真实了。

现在回想,她忽然觉得,真正的问题可能比这更困难。

如果有一天,Aster不再只是他们自己的项目,而是一家拥有员工、客户和投资人的公司;如果有人因为那条漂亮的收益曲线而愿意投入巨额资金;如果承认模型的问题意味着失去融资、关闭业务,甚至让许多人丢掉工作,他们还能不能如此轻松地说,应该为了真实而高兴?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后面新开了一页。

页面顶端写着:

Aster:研究原则与风险问题

下面,她认真记下今天得到的几条认识:必须保存原始数据及其可获得时间;不能把历史最佳交易日期当成公众能够执行的日期;无法可靠确认的信息不应伪装成精确数字;研究结果必须包含失败样本与不确定性说明。

写到最后,她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加上一条:

“当正确的结论可能损害我们自己的利益时,是否仍然愿意公开承认?”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划掉。

这是她第一次把金融研究中的一个问题,与未来的个人利益直接联系起来。

她也第一次隐约意识到,自己并不确定答案。

手机响了。

裴知珩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布鲁克林公寓的小厨房。诺亚把一个装着面条的锅放在灶台上,锅里的汤已经煮得快要溢出来,而他本人正站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寻找隔热手套。

下面是裴知珩发来的文字:

“诺亚说他找到了一种比投资更快亏钱的方法。”

闻清漪笑得伏在桌上。

她回复:

“什么方法?”

“让厨房着火。”

几秒后,裴知珩又补充:

“没有真的着火。我已经关掉炉子了。”

闻清漪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沉重的思考似乎暂时被驱散了。无论金融市场有多少复杂的问题,无论未来会面临怎样的选择,现在的他们仍然只是几个会把面条煮糊、会为十美元亏损难过、也会为了一个程序错误熬夜的大学生。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裴知珩的电话。

“你们两个到底在干什么?”

“准备夜宵。”

“你不是说要早点睡?”

“诺亚饿了。”

“他饿了,为什么你也不睡?”

“因为我担心他把厨房毁掉。”

闻清漪笑了一阵,忽然轻声问:“知珩,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真的可能把Aster做成一家公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想过。”

“那你觉得,我们会成为怎样的人?”

裴知珩没有立即回答。

她听见电话里传来锅盖碰撞的声音,还有诺亚在旁边抱怨面条太软。

“我不知道。”裴知珩终于说,“但我希望,到时候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一起讨论问题。”

闻清漪握着手机,望向窗外。

“我也希望。”

“不过如果公司真的成立,你可能会比现在忙很多。”

“为什么?”

“因为你要负责产品和市场。”

她笑了。

“你已经决定了?”

“没有。只是觉得你很适合。”

“那你呢?”

“继续写程序。”

“如果以后我成了你的老板怎么办?”

裴知珩想了想。

“那我会要求你不要经常安排没有必要的会议。”

闻清漪笑得肩膀发抖。

“你这个人,真是连恋爱都谈得像在规划组织架构。”

“至少我们现在还没有人事冲突。”

“那倒未必。”她故意板起声音,“我现在正式要求你,明天陪我去吃午饭,不许临时取消。”

“遵命。”

电话挂断后,她把那本蓝色笔记本收进抽屉。

关灯之前,她又想起最后写下的那个问题。

当正确的结论损害自己的利益时,是否仍愿意承认?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继续想下去。

第二天上午,裴知珩将修正后的研究结果整理成一份简短报告,上传到Aster的内部测试页面。

报告没有使用那些足以吸引眼球的夸张标题,而是写着:

《公开交易披露的时间滞后与模拟投资结果》

页面上展示了不同日期口径下的收益比较,以及研究过程中发现的数据限制。结论十分谨慎:某些历史交易从实际发生日期开始计算可能呈现较高收益,但若以公众能够取得披露资料后的可执行时点建立模拟策略,结果可能显著改变;现有样本尚不足以证明模仿特定群体交易能够稳定跑赢市场。

诺亚看完后,第一句话是:“这个标题肯定拿不到多少点击。”

闻清漪并不生气。

她思索片刻,把首页的介绍语改成:

“当你看见一笔名人交易时,赚钱的机会可能已经过去了。”

诺亚盯着屏幕,慢慢笑了。

“这个不错。”

裴知珩也点头。

闻清漪却没有因此满足。她又要求在醒目位置说明,历史披露不等于实时持仓,模拟结果不代表未来收益。

“你们两个是不是特别害怕用户误会?”诺亚问。

“是。”闻清漪回答,“因为如果他们因为误会而付钱使用我们的产品,最后出问题的不会只有他们。”

诺亚看着她,耸耸肩。

“好吧。那我负责让页面跑得快,你负责让大家知道我们不是魔法师。”

裴知珩打开后台日志,看着程序顺利完成第一轮测试,终于轻轻笑了。

那个上午,Aster并没有创造任何惊人的利润,也没有突然得到著名投资人的关注。

但在三个人的共同努力下,它第一次能够清楚展示:同一组公开金融数据,仅仅因为处理方法不同,就可能得出截然不同的投资结论。

这比一条无法解释的高收益曲线,更接近他们最初想做的事。

午后,闻清漪与裴知珩沿着华盛顿广场向南走去。寒风从街角吹来,她把手伸进他的外套口袋,两个人挨得很近,步伐也自然慢了下来。

“知珩,我昨天晚上想了个问题。”

“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们发现自己的模型其实不如想象中好,甚至可能影响公司的生意,你会怎么办?”

裴知珩侧头望着她。

“当然要修正。”

“如果修正以后,投资人不愿意再给我们钱呢?”

“那就解释清楚。”

“如果解释了也没用?”

裴知珩停住脚步,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就重新找能做的事情。总不能因为别人愿意付钱,就假装一个错误不存在。”

闻清漪望着他,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她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轻轻贴在他的胸前。

“希望你以后还记得今天说过的话。”

裴知珩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你可以提醒我。”

“我会的。”

远处,华盛顿广场的凯旋门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明亮而庄严。学生们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匆匆赶去上课,有人边走边吃三明治,也有人低头看着手机里不断变化的股票价格。

两个年轻人并不知道,多年以后,闻清漪真的会在一场极其重要的董事会会议上,提醒裴知珩曾经说过的这番话。

那时,公司已经拥有巨额融资,平台的研究结果受到无数客户关注,任何承认错误的决定,都可能引发难以估量的商业后果。

但在这个寒冷而晴朗的纽约午后,他们仍然相信,真相与利益发生冲突时,自己一定能够作出正确选择。

他们还年轻,尚未被财富真正考验。

而华尔街最擅长的事情之一,恰恰是让聪明人相信,原则可以在下一次交易完成以后再来坚持。

喜欢这部作品?支持作者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由 KnowPaths 平台通过 Stripe 收款。本功能不代表款项已自动转入作者账户。
读者互动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讨论与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