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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北约客 ·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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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第四章 跟着聪明的钱走

十月下旬,纽约的秋意已经渐浓。

清晨七点半,华盛顿广场上的树叶被一夜北风吹落了大半,铺满潮湿的石板路。广场东侧的咖啡馆刚刚开门,店员正把折叠椅搬到檐下。几名裹着厚外套的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远处百老汇大道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清洁车沿着街边缓缓驶过,将成堆的落叶卷进车身底部,露出下面被雨水浸得发黑的柏油路面。

裴知珩坐在纽约大学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已经工作了将近两个小时。

电脑屏幕上排列着几十家美国投资机构的名称、证券代码和季度持仓数据。另一块便携显示屏上,则是他刚刚编写的Python程序。程序运行时,黑色终端不断滚动着一行行英文提示,偶尔停下来,显示数据解析错误。

他皱着眉头,盯着最后一条报错信息。

`ValueError: invalid literal for int()`

又是一处数据格式问题。

原本以为只需要两三天便能完成的公开持仓跟踪工具,已经折腾了将近两个星期。真正开始编程后,他才发现,不同年份、不同申报文件和不同数据字段之间存在许多细微差异。有些机构更改了名称,有些股票发生拆分,有些企业被收购或退市,还有一些证券虽然拥有相似的代码,却根本不是同一种资产。

最让他头疼的是,机构提交的13F报告并不是完整的交易流水。

一份报告通常只能让研究者看到某个季度末符合披露范围的部分持仓。即使某只股票在上一季度没有出现、这一季度出现,也不能确定机构究竟是哪一天买入,更不能直接把两个季度持仓数量的差额理解成一笔确定的买卖交易。

然而,网络上那些介绍所谓“华尔街高手跟单秘诀”的文章,却很少认真解释这些问题。

裴知珩把程序暂时停下来,揉了揉眼睛。

他面前的纸杯咖啡早已凉透,旁边放着半个吃剩的面包。书包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出现了闻清漪发来的消息。

“你在哪里?”

“图书馆,三楼。”

“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

“还有呢?”

“咖啡。”

过了几秒,闻清漪回复:

“我就知道。坐着别动,我带东西过来。”

裴知珩望着手机笑了笑,重新打开程序。

二十分钟后,闻清漪走进图书馆。

她穿着一件浅驼色短大衣,里面是贴身的白色针织衫,深色长裤衬得双腿修长。乌黑的头发披在肩上,发梢因外面的寒风稍稍有些凌乱。她手里提着一只纸袋,走到桌前,先看了一眼裴知珩的脸,随后又看向旁边早已冷掉的咖啡。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多。”

“今天几点起来?”

“六点。”

闻清漪把纸袋放下,没有立即说话。

裴知珩察觉她的神情不太对,解释道:“我想把数据解析的问题解决了,结果比预计复杂。”

“你每次都是这么说。”她打开纸袋,拿出一个鸡蛋三明治和一杯热牛奶,“先把这个吃了。那个面包我看都快变成石头了。”

“我已经吃过了。”

“那就再吃一点。”

她把三明治推到他面前,自己在旁边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似乎不打算继续争论。

裴知珩看了看她,终于放下键盘。

“谢谢。”

闻清漪转头看他。

“别谢得太早。等会儿我还要检查你的数据。”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她笑了,伸手替他把一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那个动作十分自然,做完后自己却略微怔了一下。裴知珩望着她,眼神也柔和下来。

两个人已经认识将近一个月,虽然还没有正式用男女朋友的身份向同学介绍彼此,但每天见面、一起吃饭、互相提醒作业和关心生活,早已成为习惯。

闻清漪没有发现,从她走进图书馆开始,裴知珩原先那种紧绷的神情便渐渐消失了。

上午九点,第一份完整的数据分析终于运行成功。

屏幕上出现一张表格,列出三十多家知名投资机构在不同季度披露的部分美股持仓信息。裴知珩按照机构名称、报告季度、证券代码、持仓数量和披露时间分别建立了字段,又将一些常见的股票代码变化和公司名称变更进行人工核对。

闻清漪看了一会儿。

“这些数据都是公开的?”

“对。符合条件的机构投资管理人需要向SEC提交13F持仓报告。我们可以通过EDGAR系统以及官方提供的相关数据文件进行研究。”

“那为什么有些机构没有出现在你的表格里?”

“因为我目前只挑选了部分机构做测试,而且13F本身也不是所有投资机构、所有资产和所有交易的完整记录。它主要覆盖规则规定的某些证券持仓。”

闻清漪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这个报告季度结束日期是九月三十日,但文件是十一月才提交的?”

“那是我用来测试的历史样本。13F一般在每季度结束后的四十五天内提交。”

“也就是说,如果这家机构九月底持有某只股票,我们可能直到十一月才知道?”

“是的。”

“那到十一月时,它可能早就卖掉了。”

“完全可能。”

闻清漪抬起头,眼里露出一点狡黠的笑意。

“所以,你现在做的不是跟踪华尔街高手今天买什么,而是研究他们过去某个时间点持有什么。”

裴知珩无奈地笑了一下。

“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直接?”

“因为这很重要呀。你想想,如果以后我们做出一个网站,告诉用户某个著名基金刚刚买入一只股票,可实际上那只股票是两个月前买的,这不就误导别人了吗?”

“所以每条记录都必须保留报告期末日期和实际公开日期。”

“还要注明,它可能并不是机构现在的持仓。”

裴知珩在程序里增加了两个字段。

`report_period`

`public_available_date`

随后,他又添加一个警告说明:公开持仓不等于实时交易,不能据此推断机构当前持仓或未来意图。

闻清漪满意地点点头。

“现在好多了。”

她拉近电脑,继续翻看那些机构名单。

“我们为什么要选择这些公司和基金?”

“主要是为了比较不同投资风格。有些机构偏长期价值投资,有些偏成长投资,有些持仓比较集中,也有些管理着非常庞大的资产。”

“可是管理资产多,不代表投资水平一定高。”

“当然。”

“名气大也不一定高。”

“对。”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先研究这些机构的实际投资表现,再决定哪些值得跟踪?”

裴知珩停下手中的工作,望着她。

“你这个问题,比我现在做的程序复杂得多。”

“为什么?”

“因为13F不是完整的基金收益记录。我们看到的只是部分历史持仓,可能不知道它的现金、空头头寸、衍生品、对冲安排和其他资产配置。如果直接用公开持仓计算收益,未必能还原真实基金表现。”

闻清漪思索片刻。

“所以我们不能把自己计算出来的模拟收益,当成基金真正赚到的钱。”

“没错。”

“那就把研究目标改一下。”她拿过笔记本,在页面顶端写下一行字,“我们不是研究谁最有钱,而是研究哪些公开可观察的投资行为,可能具有长期价值。”

裴知珩盯着这句话,突然觉得思路清楚了许多。

他过去两周一直忙于技术细节,几乎忘记了最初为什么要收集这些资料。

闻清漪却总能在他陷入某个局部问题时,把讨论重新拉回更重要的方向。

他笑了笑。

“你确实适合做项目负责人。”

闻清漪微微扬起眉毛。

“你现在才发现?”

“我以前只知道你数学很好。”

“还有呢?”

“很会挑餐馆。”

“还有呢?”

裴知珩看着她,认真说道:“很好看。”

闻清漪本来准备继续追问,听见这句,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头翻了翻笔记本,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你最近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裴知珩没有告诉她,这几天自己确实经常想起她。

有时候写程序写得疲倦,抬头看见旁边空着的位置,他便会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过来。偶尔在街上看到一家新的餐馆,也会下意识地想,她会不会喜欢里面的食物。

这种感觉没有办法写成公式,但他并不讨厌。

中午,两人决定到学校附近的食堂吃饭。

排队时,前面几个学生正围着手机讨论股票。

“我跟你们说,买那些科技巨头就对了。它们有钱,有技术,还有人工智能,怎么可能长期不涨?”

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说得眉飞色舞,旁边的同伴却显得有些犹豫。

“可是现在价格已经不便宜了。”

“贵有贵的道理。你看那些大基金都在买。”

闻清漪听见这句话,忍不住侧头看了裴知珩一眼。

裴知珩也听见了,却没有说什么。

直到两人坐下,她才问:“你觉得刚才那个男生说得有道理吗?”

“有一部分。长期来看,优秀企业确实可能创造巨大价值,但股票价格已经包含了市场预期。企业再好,如果买入价格过高,投资回报也可能不理想。”

“那如果有很多著名投资机构持有同一只股票呢?”

“说明它受到机构关注,但不一定说明现在应该买。机构的投资目标、成本基础和风险承受能力,可能跟我们完全不同。”

闻清漪用叉子拨弄盘子里的蔬菜,忽然说道:“其实我觉得普通投资者最容易犯的一个错误,就是把别人的成功当成自己的保障。”

裴知珩抬头。

“怎么说?”

“比如,一个有几十亿美元资产的人买某只股票,就算股价跌百分之三十,他也可能生活得很好。可是一个普通家庭拿准备交学费的钱去买,结果完全不同。明明买的是同一只股票,承担的风险却不是同一回事。”

裴知珩点头。

“所以投资决策不能只看证券本身,还要考虑持有人的财务情况。”

“对。”闻清漪停了停,“我爸爸当年就是这样。他认识一个很成功的地产商,对方用贷款扩张赚了很多钱。爸爸也觉得自己可以照着做,但没有认真比较双方的现金流和资产基础。”

她没有再说下去。

裴知珩知道,这个话题总会让她想起家里那些不愉快的日子,于是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边的手。

“我们以后做研究,先把这个问题写清楚。”

“什么问题?”

“同一个投资机会,对不同的人,风险可能完全不同。”

闻清漪看着他,慢慢笑了。

“好。”

那天下午,真正让他们兴奋的发现来自另一类公开资料。

裴知珩在研究某家大型科技企业的财报时,顺着文件链接进入了SEC关于企业内部人持股交易披露的页面。

他发现,上市公司许多董事、高管以及符合条件的重要股东,在发生特定证券交易后,需要按规定提交Form 4等文件,披露有关持股权益变化。

与季度机构持仓报告不同,许多Form 4交易披露具有较短的法定报告期限,通常涉及交易发生后两个工作日的要求,但也存在适用范围、例外和具体申报情形上的差异。

闻清漪凑过来看。

“这个比13F及时多了。”

“是的。不过这里面不全是主动买卖。有些是股票薪酬归属、税务相关处理或者按照预先制定的交易计划执行。”

“所以高管卖股票,不一定意味着不看好公司。”

“没错。他可能只是需要缴税、调整个人资产配置,或者按照既定计划交易。”

“买股票也不一定保证公司以后涨。”

“当然。”

闻清漪翻看几份不同公司的公开文件,忽然指着其中一条记录问:“为什么这次交易价格显示为零?”

裴知珩仔细检查了交易代码和说明。

“这可能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现金买入,而是涉及权益授予或归属的交易。不能只看价格,还要看交易代码和脚注。”

她点点头,认真记下来。

两人花了一下午研究各种不同披露文件,渐渐意识到,真正有价值的数据研究并不是简单把名字和股票代码抓取出来,而是理解这些数字背后的法律、商业和个人行为。

闻清漪提出,可以尝试将企业高管的公开交易资料与企业财务表现联系起来分析。

裴知珩则认为,必须进一步区分主动购买、计划性出售和其他权益变化,不能把不同性质的交易混成一个所谓的“内部人买卖指标”。

他们的研究变得越来越复杂,却也越来越有意思。

傍晚时分,诺亚突然打来电话。

“裴,你们还在图书馆?”

“在。”

“我过来找你们。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二十分钟后,诺亚抱着电脑出现了。

他把背包扔到椅子上,先从闻清漪手里拿走一块饼干,才打开自己做好的程序。

“你们上次不是说,想研究那些著名投资人的公开持仓吗?我发现网上已经有不少类似工具。”

屏幕上出现几个金融数据网站和投资组合跟踪页面。

闻清漪看了一会儿。

“原来别人早就在做了。”

诺亚耸耸肩。

“这是互联网,几乎没有什么想法是世界上第一次出现。不过做法、数据质量和用户体验可以不一样。”

裴知珩没有说话,仔细查看那些网站的功能。

有些提供机构持仓变化图表,有些整理著名基金经理的历史持仓,还有一些通过公开申报资料建立模拟投资组合,向用户展示假设性的历史表现。

其中一个页面甚至用十分醒目的标题宣传:

“像亿万富翁一样投资。”

闻清漪看见这句话,笑了一声。

“问题是,亿万富翁赔了钱还是亿万富翁,我们赔了钱可能就要去洗盘子。”

诺亚大笑起来。

“我喜欢这个解释。你们应该把它写在网站首页。”

裴知珩却没有笑。

他意识到,如果Aster未来只是重复别人已经提供的功能,那么即使技术做得不错,也未必有人愿意付费。

他把网页关闭,打开自己的程序。

“我们需要做得不一样。”

“比如?”诺亚问。

“不能只列出谁买了什么。要让用户知道资料是什么时候公开的、数据可能遗漏什么、投资组合有什么风险。”

闻清漪接着说道:“还要让普通人看得懂。比如,某家机构持仓中百分之四十集中在少数科技股,我们就把这种集中风险直观地展示出来,而不是只告诉用户它最近买了哪只热门股票。”

诺亚摸了摸下巴。

“听起来像是给金融数据做一层解释系统。”

“可以这么理解。”裴知珩说道,“数据只是原料,真正有价值的是分析。”

诺亚看着两人,忽然笑了。

“你们两个真是绝配。一个拼命往系统里塞复杂东西,另一个拼命想让普通人理解。”

闻清漪脸颊微微一红。

裴知珩没有反驳。

诺亚却还不肯放过他们。

“对了,你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普通同学、创业伙伴,还是——”

“诺亚!”闻清漪打断他,“你今天来,是帮我们研究程序的,还是来调查私人生活的?”

诺亚立刻举起双手。

“好吧,我闭嘴。不过如果以后你们结婚,记得告诉我。我可以负责婚礼网站。”

裴知珩把一块饼干扔向他。

三个人的笑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有些突兀,旁边一位戴眼镜的学生抬起头,不满地看了他们一眼。闻清漪赶紧捂住嘴,诺亚则装模作样地低头研究电脑,只有裴知珩的嘴角仍然带着笑意。

那一刻,他们还只是三个为了课程、学费和未来工作发愁的普通大学生。

谁也没有想到,后来会有多少专业投资者、风险资本家和金融机构,希望参与他们正在讨论的这个小小项目。

周四晚上,闻清漪带来了一份更加出人意料的资料。

她在研究金融市场透明度时,注意到美国国会议员及其配偶、受抚养子女在适用规则下的证券交易披露。

相关制度要求特定交易按照法律规定进行报告,公众可以查询部分披露资料。根据《STOCK Act》及相关规则,某些交易原则上须在知悉交易后不超过三十日、且交易发生后不超过四十五日的期限内报告,具体披露内容也有范围和例外。

“你看这个。”闻清漪把电脑转向裴知珩,“有些人专门研究国会议员的投资记录。”

裴知珩看了几份历史资料。

“时间滞后很明显。”

“而且很多金额只披露区间,不是精确数字。”

“这就很难还原实际买入成本和持仓比例。”

闻清漪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我们不知道这些交易究竟是谁作出的具体投资决定,也不能单凭一笔披露,就判断存在不当信息优势。”

裴知珩看着她,目光里露出赞许。

“你考虑得很全面。”

“因为这种话题太容易被夸大了。”她说道,“公众一看见某位高官或者家属买了什么股票,就觉得一定有秘密。可我们做数据分析,不能先假定一个结论,再去找支持它的证据。”

她停了停,忽然又笑了。

“当然,如果真有可以从公开资料中发现的规律,也值得研究。”

裴知珩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他把Aster的数据来源暂时划分为三个类别:机构公开持仓、上市公司内部人依法披露的交易,以及适用法律要求下公众官员的财务交易披露。

旁边另外列出企业基本面与市场价格数据,作为独立的分析维度。

闻清漪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如果我们想知道这些人买的股票后来表现怎么样,应该从哪一天开始计算?”

裴知珩没有立即回答。

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实际却决定着整个研究是否可信。

如果按真实交易日期计算,研究者可能在事后得到漂亮的收益结果;但当普通公众能够看到披露信息时,价格早已经发生变化。

“应该从信息真正公开、普通投资者可以合理取得以后开始研究可执行的模拟策略。”他慢慢说道,“还要考虑交易时间、成交价格和成本。”

“如果文件是在收盘以后公开的呢?”

“不能假设我们能用当天收盘前的价格成交。”

“如果当天股价已经涨了百分之十呢?”

“那就必须接受这部分上涨已经错过。”

闻清漪满意地点头。

“看来我们今天又发现一个很容易让回测变漂亮的错误。”

裴知珩望着她。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找错误?”

“不是。”她微笑着回答,“我只是觉得,真正有用的东西,应该经得起别人找错误。”

这句话让裴知珩沉默了片刻。

在他的世界里,数学证明之所以美丽,正是因为它能够经受严格检验。可当研究对象变成金融市场,人们往往更喜欢听到盈利数字,而不是模型可能失败的理由。

他忽然意识到,闻清漪一直坚持的严谨,并不是与他的研究精神相矛盾,而是另一种形式的严谨。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投入数据整理。

诺亚偶尔过来帮忙,主要负责检查程序效率、数据库结构和自动化任务。他们使用学校提供的计算资源和有限的免费开发工具,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支出。对于公开资料,也认真区分可直接使用的政府披露文件与需要额外授权的商业整理数据,避免将来产品化时产生版权和许可问题。

项目逐渐有了最初的模样。

屏幕上可以选择某家机构,查看它在不同季度报告的部分持仓变化;也可以点击一只股票,观察有哪些被纳入样本的机构曾披露持有它。

但闻清漪很快发现,最吸引人的界面,往往也最容易误导使用者。

有一次,诺亚做了一张漂亮的折线图,显示某家著名投资机构的部分历史持仓组合,在过去几年中模拟取得了不错的收益。

闻清漪看完后,眉头却皱了起来。

“你这个模拟组合是怎样计算的?”

诺亚解释,自己将机构某季度披露的持仓按报告中的价值权重组合,然后估算下一段时期的股价表现。

“那你有没有使用真实公开日期?”她问。

诺亚愣了一下。

“我用的是季度末日期。”

“那不行。”

“为什么?”

“因为普通投资者在季度末根本看不到这份报告。”

诺亚低头检查程序,终于明白过来。

“该死,我把信息滞后忽略了。”

裴知珩也凑过来。

他们重新调整时间索引,把模拟决策时点改为资料实际能够被公众取得之后,再考虑下一次可执行交易的时间。

结果,原本漂亮的收益曲线明显变得平缓。

部分年份甚至出现亏损。

诺亚看着屏幕,忍不住叹气。

“我们花了三天做出一条令人激动的收益曲线,又花了十分钟把它毁掉。”

闻清漪笑道:“不,我们花了十分钟,避免以后拿假的成果去骗人。”

“可是如果以后我们需要向投资人展示产品,哪条曲线更容易融资?”

这个问题使三个人都安静下来。

诺亚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却不小心触及了金融行业一个非常现实的诱惑。

裴知珩看着那两条不同的曲线,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展示真实的方法。漂亮但有前瞻偏差的回测,不应该用来证明策略有效。”

闻清漪望着他,眼里闪过一点温柔。

“好。”她轻声说,“这条规则也写下来。”

他们把那次错误保存在项目日志中,没有删除最初的程序,而是在旁边注明原因。

多年以后,当Aster已经拥有专业的模型验证团队、数百名工程师和复杂的风险管理制度时,这份朴素的项目日志仍然保留在公司的历史档案里。

只是到那时,面对数十亿美元的资本压力,是否每个人还愿意像三个大学生一样,坦然承认一条漂亮曲线其实存在错误,就很难说了。

十一月初的一个星期六,纽约迎来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寒冷的细雨。

闻清漪原本约好与裴知珩去一家小型艺术馆看展览,但临出门前,裴知珩突然发现程序里的一组历史持仓数据出现异常。

他打电话告诉她,可能需要迟到半个小时。

闻清漪在电话里说没关系。

一个小时以后,他还没出现。

她站在艺术馆门口,手里拿着两张提前预约的入场凭证,看着一对对情侣走进去。雨丝在街灯下细密地飘着,寒风从路口吹过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手机终于响了。

“清漪,对不起,我可能还要一点时间。”

闻清漪沉默片刻。

“你现在在哪里?”

“公寓。我发现一组数据格式可能导致持仓数量被重复计算,如果不处理,整个数据库都会受影响。”

“我知道你在忙。”她轻声说,“可是你答应过我今天下午一起看展。”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裴知珩看着电脑屏幕,似乎直到这时才真正想起那个约定。

“对不起。我现在过去。”

“算了,展览都快结束了。”

“那我们去吃饭?”

闻清漪望着雨中的街道,心里有些委屈,却又不愿意把话说得太重。

“知珩,我不是一定要看那个展览。”

“我知道。”

“你可能不知道。”她停了停,“我不是生气你写程序。我知道你很喜欢研究这些东西,我也愿意跟你一起做。可你总不能每次觉得工作重要,就把答应别人的事放到后面。”

裴知珩没有立即回答。

他原本以为,解释清楚技术问题的严重性,闻清漪便会理解。但听着她的声音,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在用事情的重要程度判断先后,却很少考虑别人等待时的感受。

“你说得对。”他终于说道,“是我没有安排好时间。”

闻清漪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你现在过来吧。我还在门口。”

“我马上出门。”

四十分钟后,裴知珩赶到艺术馆时,雨已经大了起来。

闻清漪坐在对面的咖啡馆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热巧克力。她看见裴知珩满头是雨地跑进来,原本板着的脸不由自主地松动了几分。

“你怎么不打伞?”

“出门太急,忘了。”

“你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忘记东西。”

裴知珩走到她面前,衣服上的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滴,头发湿得贴在额前,看起来有些狼狈。

“对不起。”

闻清漪望着他,终于忍不住笑了。

“坐下吧。你先擦擦头发。”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伸手替他擦去额角的水珠。

裴知珩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我以后会注意。”

“别答应得太快。”闻清漪看着他,“你先想想自己能不能做到。”

“至少在答应跟你出去之前,我会把工作安排好。如果临时有事,也会提前告诉你,而不是让你一直等。”

她听完,轻轻点头。

“这样就够了。”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咖啡馆里播放着一首缓慢的钢琴曲,窗外细雨不断落在街道上。闻清漪重新点了两杯热饮,裴知珩则把电脑留在包里,没有再拿出来。

“你刚才发现什么问题?”过了一会儿,她主动问道。

裴知珩犹豫了一下。

“你确定想听?”

“当然。我们不是一起做项目吗?”

于是,他开始解释那组数据为什么会重复,以及这种错误可能怎样影响机构持仓变化的判断。

闻清漪听得很认真,偶尔插话追问,最后又拿出笔记本,提出了一个新的核验方法。

裴知珩看着她,忽然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动。

她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失约而否定他的工作,也没有要求他在爱情和事业之间作出选择。她只是希望,他能够记得两个人共同生活的时间同样重要。

他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清漪。”

“嗯?”

“我很喜欢你。”

闻清漪抬起头。

她望着他,原本准备说的话忽然停在唇边。

裴知珩并不擅长表达感情,这一点她已经十分清楚。也正因为如此,当他这样认真地说出喜欢时,她反而觉得比那些精心准备的情话更加动人。

“我知道。”她轻声回答。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看我的样子,跟看股票数据的时候不一样。”

裴知珩笑了。

闻清漪也笑了,随后微微倾身,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接吻。

没有华丽的音乐,也没有电影里恰到好处的灯光。窗外只是一个普通而寒冷的纽约雨夜,咖啡馆里的服务员正在擦拭柜台,隔壁桌的客人低头看着报纸,谁也没有特别注意他们。

可是对裴知珩而言,那一刻似乎比任何数学公式都更加清晰,也比他曾经解出的所有难题都更难解释。

闻清漪稍稍退开,脸颊微红,却仍故意保持平时那种带点骄傲的神情。

“好了,现在我们算正式谈恋爱了吗?”

裴知珩认真地点头。

“算。”

“你确定?”

“确定。”

“那以后如果约会迟到,要提前报告。”

“好。”

“不能只顾着写程序。”

“好。”

“还有,不能随便忘记我的生日。”

裴知珩忍不住笑了。

“你的生日我已经记住了。”

“哪一天?”

他准确说出了日期。

闻清漪望着他,终于满意地笑起来。

“看来你的记忆力确实有一点用处。”

那天晚上,裴知珩送闻清漪回到皇后区。

雨已经停了,街道上积着浅浅的水,路灯倒映其中,随着偶尔经过的汽车轻轻晃动。两人沿着住宅区的街道慢慢走着,闻清漪挽着他的手臂,时不时讲起小时候住在这里的趣事。

经过一家已经关门的书店时,她忽然问:

“知珩,如果有一天我们的研究真的能赚钱,你想拿钱做什么?”

“先交学费。”

“然后呢?”

“减少打工时间,把更多精力放在学习和研究上。”

“再然后呢?”

裴知珩想了想。

“如果方法确实有效,也许可以做一个更完整的平台。”

闻清漪停下脚步。

“给别人用?”

“对。”

“收费吗?”

“如果能提供真正有价值的服务,收费也合理。”

她抬头望着他,眼里渐渐露出兴奋的光。

“那我们就不能只做一个跟单网站。现在已经有太多人在告诉普通投资者,应该买哪只股票,应该跟着谁赚钱。我们如果想做得不一样,就必须让用户自己理解投资。”

裴知珩点头。

“比如?”

“比如,当用户看到一位著名投资者买入某只科技股,我们不仅展示披露记录,还告诉他,这家公司怎样赚钱,过去几年的现金流怎么样,估值相对于盈利处于什么水平,以及相关信息可能有哪些局限。”

“还可以计算投资组合集中度,展示不同市场情境下的风险。”

“对。”闻清漪越说越兴奋,“再把这些东西做得漂亮一点,别像你现在的程序,全是黑底白字。”

裴知珩笑了。

“程序界面可以改。”

“当然要改。你负责让它聪明,我负责让普通人愿意使用。”

“那诺亚呢?”

“让他负责别让系统崩溃。”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过以后,闻清漪又认真说道:“不过我们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把自己的投资研究做好。别还没赚到一百美元,就开始幻想建立金融帝国。”

“同意。”

“还有,我们必须坚持一个原则。”

“什么?”

“不能为了让结果看起来漂亮,就故意忽略那些不符合预期的数据。”

裴知珩望着她,点了点头。

“这是研究的基本要求。”

“可现实里很多人做不到。”

“我们应该做到。”

闻清漪看着他,轻轻握紧他的手。

“那就说定了。”

夜风从街角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远处地铁列车驶过高架桥,车窗里一盏盏灯光飞快掠过,像一串转瞬即逝的星星。

两个年轻人站在路灯下,认真讨论着一个尚未成形的项目,却不知道自己的许多想法,正与华尔街最深处的利益和诱惑悄然发生联系。

他们相信数据能够帮助人们理解市场,相信技术可以降低普通投资者获取信息的门槛,也相信只要坚持诚实和理性,便能够避免许多金融世界里常见的错误。

这些信念在当时并非虚假。

只是未来的某一天,当公司估值、客户增长、投资人要求和全球市场压力同时压到他们肩上时,他们才会发现,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与在巨大利益面前坚持正确,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十一月的第一个交易周结束时,裴知珩与闻清漪共同投入的一百美元,账面上小幅上涨。

他们没有因此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投资秘诀。

相反,随着研究不断深入,两人越来越清楚地看见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多少。

他们初步整理了数十家机构的历史披露资料,建立了上市公司高管交易的分类表,又研究了部分依法公开的公众官员证券交易记录。

数据越来越多,程序也越来越复杂。

但是,一个问题始终没有得到回答。

那些真正长期取得优秀投资成绩的专业人士,究竟拥有什么普通投资者缺乏的能力?

是更丰富的信息,更准确的判断,更严格的风险管理,还是因为他们拥有普通人无法承受的资金规模和时间优势?

或者,所谓的投资高手之中,本来也有许多人只是恰好在某一段时期取得了成功?

星期日深夜,裴知珩独自坐在电脑前,重新查看一份历史机构持仓数据。

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情。

某家长期以科技投资闻名的机构,在一段时期内连续增加了几家盈利增长强劲的企业持仓,而这些企业后来确实表现不俗。可是另外几家同样受到市场追捧、增长率看起来很漂亮的企业,却没有出现在它的主要披露持仓中。

他盯着屏幕,慢慢皱起眉头。

也许真正值得研究的,不仅是专业投资者买了什么。

还有他们为什么没有买另外一些看起来同样优秀的公司。

这个念头让他兴奋起来。

他立即打开Aster Research项目,在新的笔记文件里写下:

“研究目标:寻找盈利能力、估值、市场预期与机构持仓行为之间可能存在的关系。”

写完以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不能只研究赢家,也必须研究输家。”

他把这两句话发给闻清漪。

当时已经接近午夜,他原以为她早已睡下,没想到几分钟后便收到回复。

“这个方向很好。但我们必须先解决一个问题:怎样证明这些规律不是事后看起来才成立的?”

裴知珩望着手机,慢慢笑了。

他知道,明天见面时,他们又将开始一场新的争论。

而这一次,他们争论的已经不再是一道课堂上的数学题,而是一个可能改变两个人未来人生方向的问题。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前。

布鲁克林的夜空低沉而宁静,远处曼哈顿的高楼仍然亮着零星灯光。河对岸那些金融机构的办公室里,也许正有人为了几十亿美元的投资决策彻夜工作。

裴知珩望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象,如果有一天,自己和闻清漪也能拥有一间属于他们的办公室,能够自由研究喜欢的问题,不再为学费和房租发愁,那该多好。

他没有想到更远的未来。

没有想到巨额财富、媒体报道和资本市场的追逐,也没有想到一场足以撼动金融世界的危机。

他现在最想做的,不过是明天早点起床,买两杯咖啡,带着新发现去见那个已经成为自己女朋友的姑娘。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一件足够幸福的事。

窗外,一阵寒风吹过,最后几片尚未落尽的树叶在黑暗中轻轻摇晃。

华尔街的财富故事,正从这间狭小的学生公寓里,悄无声息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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