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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尔街

By 北约客 · 36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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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第六章 雪夜里的代码

十二月的纽约,天黑得越来越早。

下午四点刚过,曼哈顿的高楼之间便已透出暮色。华盛顿广场上的法国梧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寒风裹着细碎的雪粒穿过凯旋门,吹得路边卖热狗的小贩不得不把围巾拉到鼻尖。百老汇大道上的汽车排成缓慢移动的长龙,红色尾灯在潮湿的路面上连成一片。街边商店开始布置圣诞橱窗,彩灯、松枝和包装精美的礼盒,让这个充满商业气息的城市多了几分温暖。

纽约大学的期末考试即将开始。

图书馆里几乎找不到空位。学生们带着厚厚的教材和电脑,在一张张长桌旁埋头复习。有人戴着耳机默默背诵,有人一边喝咖啡一边赶写论文,还有几个年轻人对着一道统计题争得面红耳赤。打印机不时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暖气片发出轻微的金属响动,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裴知珩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台电脑。

其中一台正在运行金融数据处理程序,另一台打开着期末考试复习资料。按原定计划,他应该先完成统计学习课程的作业,然后复习金融衍生品与计算机算法。然而从午后开始,他的注意力便不断被屏幕上的一组数字吸引。

那是一份关于美国大型上市公司与机构公开持仓行为的初步研究结果。

过去一个月,他与闻清漪收集了大量公开资料,包括上市公司的财务报表、部分投资机构的13F持仓申报、企业内部人依法披露的交易,以及主要股票指数的历史表现。

他们的目标已经不再是简单模仿某位著名投资者,而是试图回答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如果一家企业具有较好的经营质量,同时得到部分专业投资机构长期关注,那么这种信息组合是否能够帮助投资者识别值得进一步研究的股票?

这个问题看起来有点像金融报纸上随处可见的投资建议,但真正转化成可以检验的程序,却远比他们想象中困难。

首先,什么叫经营质量好?

利润增长快,可能只是因为前一年基数太低;净利润漂亮,也可能包含一次性收益;自由现金流充足,需要区分经营性现金流和资本支出;负债率较低,更不能直接说明企业具有足够的竞争优势。

其次,什么叫得到专业机构关注?

一家大型机构持有某只股票,可能意味着对企业长期价值的认可,也可能只是指数复制、风险对冲或者某种复杂交易策略的一部分。

更棘手的是,公开持仓数据带有明显的时间滞后,许多真正决定买卖的过程根本不会出现在申报文件里。

裴知珩理解这些局限,却依然想知道,是否可以在有限的信息中发现有价值的统计规律。

他为此设计了一个非常初步的评分模型,分别考察企业财务指标、估值水平、股价动量以及公开机构持仓变化,再把不同信号组合起来,构建一个模拟投资组合。

经过几次调整,程序终于运行完成。

屏幕上显示的结果,让他一时忘记了周围的喧闹。

在选定的历史研究区间里,模拟组合的累计收益明显高于作为比较基准的大型股票指数。

他又检查了一遍。

没有明显的程序报错。

再运行一次,结果依旧。

裴知珩向后靠在椅背上,心跳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他知道,这还远远算不上经过验证的投资策略。数据质量、交易成本、样本选择和历史模拟方法,都可能影响最终结果。但第一次看到自己编写的模型在历史数据中表现得如此出色,他还是忍不住生出一种难以压抑的喜悦。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闻清漪的电话。

“你在哪里?”

“学校南边的咖啡馆。我还要工作一个小时。”

“下班以后能来图书馆吗?”

“怎么了?”

裴知珩看着屏幕,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

“我们的模型有结果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好结果?”

“非常好。”

“多好?”

“我想让你亲眼看看。”

闻清漪笑了起来。

“裴知珩,你最近越来越会制造悬念了。别告诉我,我们那一百美元终于赚够一块蛋糕钱了。”

“比那个有意思。”

“那你等我。还有,记得吃晚饭。”

挂断电话以后,裴知珩重新打开程序,开始检查那些让他兴奋的数字。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

闻清漪赶到图书馆时,已经接近晚上七点。

她脱下沾着雪花的大衣,露出里面一件淡紫色的高领毛衣,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几缕发丝被风吹得微微卷曲。她的脸颊因为寒冷泛着红晕,睫毛上还残留着一点尚未融化的雪粒。

裴知珩起身替她接过大衣。

“外面很冷?”

“冷得要命。地铁口的风简直能把人吹走。”

她把手伸到他面前。

“你摸摸。”

裴知珩握住她的手,果然冰凉。他没有马上松开,而是把她的双手一起拢在掌心里,轻轻揉了几下。

闻清漪看着他,眼里浮出一点笑意。

“你现在倒是越来越懂得照顾人了。”

“诺亚说,冬天手脚容易冷,应该注意保暖。”

“你连这个也要请教诺亚?”

“他姐姐是护士。”

闻清漪笑得低下头,轻轻靠了他一下。

她已经渐渐习惯裴知珩这种认真得近乎笨拙的表达方式。别人谈恋爱,可能靠鲜花、情话和精心安排的约会;他却经常用十分实际的行动表达关心,甚至会为了弄清楚某件小事去查资料。

有时候她觉得可爱,有时候又觉得好笑。

可无论如何,她知道这个男生对自己的感情是真诚的。

两人坐下来后,裴知珩打开模拟研究报告。

“你先看这个。”

闻清漪凑近屏幕。

表格中列着研究样本数量、模拟投资组合收益、波动率、最大回撤以及与市场指数的比较结果。

她最初只是随意浏览,看到其中一个数字时,忽然坐直身体。

“等等。这个年化收益率是多少?”

裴知珩指给她看。

那份初步历史回测报告显示,模拟策略的年化收益率约为百分之二十七,而同期比较基准明显低于这一水平。

闻清漪盯着数字看了几秒。

“二十七?”

“对。”

“最大回撤呢?”

“模型显示大约百分之十八。”

她没有立即说话,而是仔细翻看后面的交易记录与计算说明。

“你确认没有把某些股票后来公布的财务数据提前用进去?”

“我按照报表期做了匹配,还没有逐项核对每份文件的实际公开时间。”

闻清漪抬起头。

“那这里就可能有问题。”

“我知道,所以现在还只是初步结果。”

“还有,退市股票包括了吗?”

“部分包括。但早期数据不完整。”

“交易费用呢?”

“做了一个固定成本假设。”

“你用的成交价格,是信号出现当天的收盘价?”

裴知珩停了一下。

“是。”

闻清漪把电脑转过来,仔细查看程序。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

“知珩,我也希望这个结果是真的,但我们现在还不能太高兴。”

裴知珩原本兴奋的心情稍稍冷却。

“你觉得问题很严重?”

“我不知道。需要检查以后才能确定。”

她看着屏幕,声音柔和下来。

“不过,这至少说明我们开始有一个可以研究的框架了。哪怕最后收益率没有这么漂亮,程序也不是白写的。”

裴知珩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知道她是对的。

可是看到那条明显超过市场基准的收益曲线时,他内心仍然有一个声音不愿意轻易放弃。

也许这一次,他们真的发现了什么。

第二天晚上,诺亚加入了研究。

三个人挤在布鲁克林公寓的小客厅里,桌上摆着披萨盒、汽水和几台电脑。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街边停放的汽车已经覆上一层薄白,偶尔传来铲雪车经过的声音。

诺亚先检查程序运行效率,又重新整理了数据库结构。

“你们这个东西,”他一边敲键盘一边说道,“如果以后真要给别人使用,不能每次都靠裴半夜坐在电脑前手工修数据。”

闻清漪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

“所以我们才叫你来。”

“我知道。你们负责金融理论,我负责让这个系统勉强像个正常软件。”

裴知珩从厨房端出三杯热茶。

“我想把数据处理分成几个独立模块。公开持仓、企业财务、行情和模型计算分别运行,再建立统一的数据时间索引。”

诺亚点头。

“这样比较合理。以后其中一类数据出错,也不至于让整个系统崩掉。”

闻清漪忽然插话:“还要保存原始数据版本。”

两个男生同时看向她。

“为什么?”诺亚问。

“因为如果数据供应方以后修改了历史记录,我们必须知道当初运行模型时使用的到底是什么资料。否则现在重新运行出来的漂亮结果,可能和过去真实能够得到的信息不一样。”

诺亚放下键盘,认真想了想。

“这个要求不错。我们可以记录每次导入时间和数据来源,再为重要文件保存校验信息。”

裴知珩也点头。

“还要区分事件发生日期和信息可获得日期。”

闻清漪笑了。

“你们终于承认,金融研究不是只有写程序。”

诺亚夸张地叹气。

“我早就承认了。我现在只希望这个项目将来能赚到足够的钱,让我们买个像样的服务器。”

他们讨论到晚上十一点,终于完成了初步的数据处理框架。

诺亚把程序部署到一台用于开发测试的云服务器上,又设置了定时任务和错误日志。

这时,屏幕上第一次出现一个简陋的网页界面。

左边是股票筛选条件,右边显示企业财务数据和模拟投资组合表现。页面没有漂亮的图片,也没有复杂的动画,按钮只是普通的灰蓝色方框,部分图表甚至还会因为数据缺失而显示空白。

闻清漪看了很久。

“太丑了。”

诺亚立即抗议。

“女士,这个网页只花了我四个小时。”

“我没有说你技术不好。我只是说,普通用户看到这个界面,大概会以为电脑中了病毒。”

裴知珩忍不住笑了。

诺亚也笑起来。

“好吧,那以后由你负责设计。”

闻清漪伸出手,在屏幕右上角输入了一个名字。

ASTER

五个英文字母出现在页面顶端。

她把原来那行枯燥的技术说明删掉,换成一句简短的英文:

Understand before you invest.

投资之前,先理解。

裴知珩看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

过去一个多月,Aster只是他电脑里的项目文件夹,是一堆尚未成熟的数据与程序。如今,它第一次像一个真正能够让别人使用的产品。

虽然仍然十分简陋,但这个名字和界面,已经给了它某种清晰的身份。

“怎么样?”闻清漪问。

“很好。”

“比你的程序说明强?”

“强很多。”

她满意地笑了。

诺亚举起汽水罐。

“各位,我宣布,Aster第一版正式诞生。”

闻清漪也拿起茶杯,裴知珩则举起手中的纸杯。

三个年轻人在狭小的客厅里轻轻碰杯,笑声混着窗外风雪的声音,显得格外热闹。

没有人拍照,也没有人想到要把这一刻发布到社交媒体上。

他们还没有公司,没有客户,没有融资,更没有任何真正能够证明投资策略有效的长期实盘记录。

他们只是三个普通大学生,做出了一个自己觉得很有意思的小工具。

而这,已经足够让他们高兴一整个晚上。

接下来几天,裴知珩越来越沉迷于模型研究。

他尝试调整不同因子的权重,比较盈利增长、自由现金流、估值和价格动量的组合效果。有些组合表现一般,有些结果较好,还有少数组合在特定历史时期显示出惊人的收益。

这种不断尝试、不断发现的过程,让他想起小时候参加数学竞赛的日子。

只是金融市场与数学竞赛有一个根本区别。

数学题有确定答案,金融模型却可能因为研究者不断试验参数,而在历史数据中找到某些根本无法在未来重复的规律。

裴知珩知道过拟合的概念。

在机器学习课程中,他曾经无数次被教授提醒,模型在训练数据上表现优秀,不代表具有样本外预测能力。

可当研究对象变成股票,当屏幕上显示的不是考试分数,而是可能转化为真实财富的收益率时,他发现自己很难完全保持从前那种冷静。

有一天晚上,他连续测试了四十多种参数组合。

其中一个组合的历史收益尤其漂亮。

他盯着屏幕,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再调整一下估值权重,结果会不会更好?

他试了。

果然更好。

于是,他又调整了一次。

到了凌晨一点,原本约百分之二十七的模拟年化收益率,在某个参数组合下竟然接近百分之三十五。

裴知珩兴奋得几乎忘记疲倦。

他把结果保存下来,准备第二天给闻清漪看。

然而,当他关掉电脑时,目光无意间落在桌上的一张旧笔记上。

那是金融数学课上记录的内容。

纸张右上角写着三个汉字:

相关性。

下面还有他后来补充的一句话:

“当条件改变时,答案也可能改变。”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迟疑。

这些经过反复调整的参数,究竟是在捕捉真实存在的市场规律,还是在不断迎合已经发生过的历史?

如果未来市场环境不同,这些数字还有多少价值?

他重新打开电脑,在研究报告最下面增加了一行备注:

“需要独立样本外测试,当前结果不可用于推断未来收益。”

写完以后,他才关灯睡觉。

只是那一夜,他仍然梦见了不断向上延伸的股票曲线。

十二月中旬,纽约大学进入期末考试周。

天气越来越冷,白天的阳光却格外明亮。校园里到处是抱着书本匆匆行走的学生,图书馆的咖啡机几乎不停运转。闻清漪连续几天复习到深夜,眼下渐渐出现淡淡的疲倦。

裴知珩发现她最近情绪不太好。

一天午后,两人坐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里吃饭,闻清漪望着窗外,显得心事重重。

“你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裴知珩看着她。

“你最近好像不太开心。”

闻清漪沉默片刻,终于说道:“我爸爸那边又出了点问题。”

“生意?”

“嗯。他原来有一笔应收款,客户一直没有按时支付。现在家里需要处理几笔账单,他又不愿意让我妈妈知道得太详细。”

裴知珩放下筷子。

“金额很大吗?”

“对我们家现在的情况来说,不小。”

“需要我帮忙吗?”

闻清漪抬起头,轻轻摇了摇。

“你自己还在为学费发愁呢。”

“我可以帮你看看账目。”

她望着他,眼里渐渐露出一点感动。

“谢谢。不过我爸爸现在最需要的,可能不是再找一个人替他计算,而是愿意面对自己必须处理的问题。”

她低下头,轻轻搅动碗里的汤。

“有时候我真的很心疼他。他以前那么骄傲,现在每次跟别人谈生意,都怕被人知道自己手头紧张。可是我也有点生气,觉得他明明应该早点停下来,却总希望下一笔交易能让一切恢复原样。”

裴知珩没有急着安慰。

他知道,闻清漪对父亲的感情十分复杂。她敬爱父亲,也明白父亲曾经为了家庭付出许多;可她同样无法忘记那些因为错误投资而改变的生活。

“你想过毕业以后怎么办吗?”他问。

“想过。最好先进入金融机构工作几年,积累经验,也帮家里减轻一些负担。”

“你不想继续读研究生?”

“想。但要看经济情况。”

裴知珩想了想。

“也许我们可以申请学校的创业项目支持。如果Aster以后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产品,至少可以补贴一些研究费用。”

闻清漪抬起头。

“你真的觉得它有可能赚钱?”

“不能保证。但如果我们做出的工具能够替别人节省时间,或者帮助他们更清楚地理解金融数据,就可能有人愿意付费。”

“如果没有人愿意呢?”

“那就继续改进,或者承认这个方向不行。”

闻清漪笑了笑。

“你现在说得倒是很成熟。”

“因为我们已经亏过钱了。”

她忍不住笑起来。

“不到十美元,你准备讲一辈子?”

“这件事很有教育意义。”

两人笑过以后,气氛终于轻松了一些。

闻清漪伸手握住他的手。

“知珩,我不怕以后吃苦。”

“我知道。”

“但我不想我们以后变成只知道工作和赚钱的人。”

裴知珩望着她。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最近发现,我们见面的时候,十句话里面有八句在谈股票、数据和程序。前几天我妈妈问我,你到底是我男朋友,还是我的研究伙伴,我竟然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裴知珩沉默了。

他仔细回想过去几周,发现她说得并没有错。

他们一起吃饭,却经常把电脑放在旁边;周末本来准备去看电影,后来却因为程序出错而取消;就连晚上互发的信息,也常常从一句晚安变成关于交易模型的讨论。

他喜欢和闻清漪一起研究金融,但他忽然意识到,这并不能替代他们作为恋人应当拥有的生活。

“那我们这个周末不研究Aster。”他说。

闻清漪抬头。

“真的?”

“真的。”

“程序也不写?”

“不写。”

“股票也不看?”

“不看。”

“如果市场突然大跌呢?”

“美国股票市场周末不开盘。”

闻清漪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就不能浪漫一点吗?”

裴知珩看着她,认真说道:“那我们去看圣诞灯饰,吃晚饭,再去河边散步。”

她的笑容渐渐柔和。

“好。”

那个周末,纽约下起了大雪。

雪从星期六下午开始,傍晚时已经把曼哈顿许多街道染成了白色。中央公园的树枝挂满积雪,洛克菲勒中心附近挤满了拍照的游客,商店橱窗里灯光璀璨,圣诞音乐从门口传出来,与街头艺人的演奏混在一起。

闻清漪穿着一件深红色呢子大衣,围着柔软的白色围巾,头发披在肩上,显得明艳而温暖。她平时喜欢简单的衣服,今天却特意化了淡妆,耳边戴着一对小巧的银色耳环。

裴知珩在地铁出口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

闻清漪走到他面前。

“怎么了?”

“你今天很漂亮。”

她抿嘴笑了。

“只有今天?”

“平时也很漂亮。”

“那为什么今天看得这么认真?”

裴知珩想了想。

“因为今天没有电脑。”

闻清漪笑得弯下腰去,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走吧。难得你今天不用跟股票约会。”

他们沿着第五大道慢慢走,经过橱窗里摆满玩具、珠宝和节日装饰的商店。街边有人卖热巧克力,空气中飘着烤栗子与热面包的香气。游客们在雪中排队拍照,孩子们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在父母身边跳来跳去。

闻清漪买了两杯热巧克力,坚持自己付钱。

“为什么?”裴知珩问。

“因为今天是我约你出来的。”

“可是我提出的计划。”

“地点是我选的。”

“那费用应该怎样分配?”

她白了他一眼。

“再讨论财务问题,我就把你送回图书馆。”

裴知珩笑着接过杯子,没有再争论。

晚饭以后,两人来到东河边。

雪仍然缓缓落着,对岸布鲁克林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河面映出零碎的光点。寒风吹过来,闻清漪把围巾拉高,裴知珩便站到迎风的一侧,替她挡住部分寒意。

他们找了一处可以避风的地方,静静望着河上的桥梁。

“你小时候想过以后会做什么吗?”闻清漪忽然问。

“想过当科学家。”

“研究什么?”

“最开始想研究宇宙。后来喜欢计算机,再后来觉得金融市场也很有意思。”

“为什么金融市场有意思?”

“因为它把很多不同的人连接在一起。企业经营、消费者行为、利率、政策、技术变化,最后都会影响资产价格。”

闻清漪点头。

“可是它也很残酷。”

“是。”

“有些人凭借信息和资本优势赚到很多钱,有些人努力一辈子,却因为一次错误决定失去积蓄。”

裴知珩望着河面,没有立即回答。

雪花落在两人的肩头,周围游客渐渐少了。远处桥上的车灯缓慢移动,河面一艘船亮着灯驶过,在深色水面上留下长长的波纹。

闻清漪忽然靠在他肩上。

“知珩,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把Aster做成一家公司,你最希望它是什么样子?”

“能够提供有价值的研究,让更多人理解投资,而不是盲目跟随别人。”

“那如果有人愿意给我们很多钱,但要求我们做一些自己并不认同的事情呢?”

“我们可以拒绝。”

“如果拒绝以后,公司可能活不下去呢?”

裴知珩沉默片刻。

“那就要看是什么事情。”

闻清漪抬起头,望着他。

“你这个答案不够坚定。”

“因为现实问题通常很复杂,不能不考虑具体情况。”

她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裴知珩说得有道理,却仍然希望,有些原则在真正面对诱惑时,不需要经过太多计算。

“我希望我们以后不管赚多少钱,都还能够像现在这样说话。”她轻声说。

“怎样说话?”

“有不同意见就争论,生气了也可以讲出来,不用害怕对方不高兴,更不用因为公司或者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裴知珩转过身,认真看着她。

“我也希望这样。”

闻清漪笑了,伸手抱住他的腰。

雪花缓缓落在她的头发上,融成细小的水珠。裴知珩低头吻了她,动作温柔而缓慢。她闭上眼睛,把脸轻轻贴在他的胸前,隔着厚厚的冬衣,仍能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在那一刻,远处曼哈顿密密麻麻的灯火、繁忙的金融机构和那些遥不可及的财富,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们只是两个年轻的恋人,站在纽约寒冷的河边,依偎着享受彼此的温暖。

闻清漪忽然轻声说道:“其实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们都变得不像现在这样。”

裴知珩握紧她的手。

“人总会变。”

“我知道。”

“但不一定会变坏。”

她抬头望着他,眼睛里映着远处桥梁的灯光。

“那你答应我,以后如果我变得很讨厌,你要告诉我。”

“好。”

“如果你变得很讨厌,我也会告诉你。”

裴知珩笑了。

“我相信你一定会。”

闻清漪轻轻捶了他一下,随后也笑起来。

圣诞节前一周,纽约大学的期末考试终于结束。

裴知珩与闻清漪的成绩依然十分出色。数学与统计课程中,裴知珩保持了微弱领先,闻清漪则在一门金融风险分析课程中取得了全班最高分。

看到成绩时,她第一时间给他发来消息。

“我赢了一门。”

裴知珩回复:

“恭喜。”

“你不准备请我吃饭?”

“可以。”

“这次不要算热量。”

“好。”

她随后发来一句:

“还有,别忘了我们约定的蛋糕。”

裴知珩看着消息,忽然想起最初的一百美元投资计划。

过去两个多月,他们各自的小额账户经历了几次涨跌。除了那笔赫利昂个股交易造成的实际亏损,剩余的宽基ETF持仓总体变化不大。两人并没有靠股票赚到足以支付学费的钱,反而花费了许多时间研究数据与程序。

可是与此同时,他们却创造了一个最初并未设想的成果。

Aster已经能够自动整理部分公开持仓与企业财务信息,并根据研究者设定的条件生成模拟组合报告。

虽然功能仍然有限,数据也存在许多需要解决的问题,但它已经具备了继续发展的基础。

那天晚上,三个人再次聚在布鲁克林的公寓里。

诺亚打开网页,展示了最新版本。

界面比上次漂亮许多。闻清漪重新设计了字体、颜色与图表布局,还增加了帮助用户理解数据局限的说明。裴知珩则改进了部分计算逻辑,能够根据不同研究假设生成投资组合比较结果。

诺亚把测试链接发到三人的手机上。

“好了,现在它至少看起来不像病毒网站了。”

闻清漪笑道:“我早就说过,设计很重要。”

“是,是。你是公司的首席美学官。”

“那你是什么?”

“首席救火员。”

裴知珩笑了笑。

“还没有公司。”

诺亚举起汽水罐。

“那就预祝它以后变成公司。”

三个人再次碰杯。

随后,裴知珩打开最新的回测报告。

他把过去几周筛选出的几个参数组合放在一起,准备说明模型目前的表现。

屏幕上再次出现那条漂亮的收益曲线。

在初步历史模拟中,其中一个模型的年化收益率依旧明显超过市场基准,而最大回撤相对有限。

诺亚看得眼睛发亮。

“如果这个真的有效,我们是不是可以靠它赚钱?”

裴知珩没有立即回答。

闻清漪则仔细查看报告下方的说明。

“你做过样本外测试了吗?”

“做了一部分。”

“结果呢?”

“明显没那么漂亮,但仍有一些值得继续研究的信号。”

“数据公开时间全部核对了吗?”

“还没有。部分历史财务数据的实际发布时间需要进一步处理。”

“退市股票呢?”

“仍然不完整。”

诺亚听着两人的对话,渐渐收起兴奋的神情。

“所以现在这条曲线,不能说明我们真的找到了一种赚钱机器?”

“不能。”裴知珩说道,“它只是一个研究结果。”

闻清漪望着他,轻轻点头。

“我喜欢这个回答。”

裴知珩笑了。

但他心里仍然保留着一个并未说出口的念头。

虽然模型还存在许多问题,可如果这些问题逐步解决以后,策略依旧能够获得不错的表现呢?

如果他们真的找到某些尚未被普通投资者充分利用的公开信息规律呢?

那会不会意味着,他们不必再像过去一样,依靠兼职和奖学金勉强维持学业?

或许有一天,Aster真的能够成为一家金融科技公司,甚至吸引专业投资机构的注意。

这些想法在他心中不断出现,却还没有形成明确的计划。

他只是继续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仿佛那里面藏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晚上十一点,诺亚回房间睡觉以后,客厅里只剩下裴知珩与闻清漪。

窗外的雪仍在下。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响声,桌上散落着笔记本、数据报告和几个空纸杯。闻清漪坐在沙发上,双腿蜷在身侧,身上披着裴知珩的一件宽大毛衣。长发随意散在肩头,脸上带着连续几天复习和工作的疲倦,却仍然显得美丽而温柔。

裴知珩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蓝色投资笔记本。

他翻到第一页。

上面写着最初的一百美元。

又翻到第三页。

那笔赫利昂交易的亏损仍然清清楚楚地记录在那里。

再往后,是他们共同制定的研究原则、模型修正记录以及最近几次测试结果。

他忽然觉得,这本小小的笔记本,比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数字更真实。

闻清漪靠过来,轻轻把头枕在他肩上。

“你在想什么?”

“想我们这两个月做了多少事情。”

“是啊。”她轻声说,“一开始只是想拿一百美元买股票,结果现在连网站都做出来了。”

“还不能算真正的网站产品。”

“至少可以用。”

“还有很多问题。”

“我知道。”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过今晚你可不可以先别想问题?”

裴知珩笑了,把笔记本合上。

“好。”

闻清漪伸手关掉桌上的电脑。

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只剩下一盏暖黄色的台灯。

她重新靠进他怀里。

“知珩。”

“嗯?”

“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裴知珩想了想。

“不知道。”

“你不是最喜欢预测吗?”

“有些事情没办法预测。”

“比如?”

“比如我们以后会不会赚很多钱,Aster能不能成功,还有……”

他停了下来。

闻清漪抬头望着他。

“还有什么?”

“我们以后会不会一直在一起。”

她安静了片刻。

“那你希望呢?”

裴知珩低下头,望着她的眼睛。

“希望。”

闻清漪笑了,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我也是。”

他俯身吻了她。

窗外风雪交加,屋内却温暖而安静。两个人相拥坐在狭小的沙发上,听着远处地铁列车驶过的声音。闻清漪的呼吸渐渐平稳,疲倦使她靠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裴知珩则轻轻替她拉好毛衣,生怕她着凉。

过了许久,她忽然睁开眼睛。

“对了,我们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

“庆祝蛋糕。”

裴知珩愣了一下。

“现在?”

“当然。第一版Aster做出来了,难道不值得庆祝?”

他看了看时间。

“已经十一点多了。”

“附近便利店应该还开着。”

“外面下雪。”

“所以更应该吃蛋糕。”

裴知珩看着她,终于忍不住笑了。

“好,我去买。”

闻清漪立刻坐直身体。

“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穿好外套,走出公寓。

街道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路灯把整条街照得柔和而安静。远处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窗后摆着面包、饮料和一些包装简单的甜点。

他们走进去,挑了一个小小的巧克力蛋糕。

价格七美元九十九美分,税另计。

裴知珩付钱时,闻清漪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是不是又在算,这个蛋糕相当于我们最初本金的百分之多少?”

裴知珩笑道:“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你进步了。”

他们提着蛋糕往回走,雪花落在路灯下,映得夜色格外明亮。

闻清漪忽然停住脚步。

“知珩,你觉得我们今天算成功了吗?”

裴知珩望着手里的蛋糕,又望了望她。

他想起过去两个多月的忙碌,想起那笔让自己难过的亏损,也想起屏幕上漂亮却尚未得到充分验证的收益曲线。

“算有一点进展。”他说。

闻清漪笑了。

“就一点?”

“比一点多。”

“那到底多少?”

他想了想,终于说道:“我们做出了一个以前没有的东西,而且是一起做出来的。”

闻清漪没有再追问。

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轻轻把脸靠在他肩上。

“这个答案,我喜欢。”

两个人沿着雪地慢慢走回公寓。

那一夜,他们吃掉了那个小小的巧克力蛋糕,没有点蜡烛,也没有许下关于财富的宏大愿望。

闻清漪只希望父母能够早日摆脱经济压力,自己与裴知珩能够顺利完成学业。裴知珩则希望Aster的研究继续取得进展,有一天能让他们不必再为每一笔生活费用精打细算。

这些愿望朴素得近乎平凡。

可是后来,当他们真正拥有巨额财富,站在华尔街最辉煌的舞台中央时,回忆起那个雪夜,才会明白,有些幸福曾经离他们如此之近,却并不需要任何复杂的算法。

午夜过后,闻清漪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

裴知珩轻轻替她盖好毯子,准备关掉台灯,却看见自己的电脑仍在桌上运行一项后台测试。

屏幕上显示最新生成的历史回测报告。

那条曲线依然向上延伸,远远高于市场基准。

他站在桌前,静静看了一会儿。

随后,他打开研究日志,准备记录今天的模型版本。

日志中有一项数据说明引起了他的注意。

某个历史财务数据文件的字段名称,是:

`fiscal_period_end`

财务报告期末日期。

而另一个用于模拟决策时间的字段,则标记为:

`signal_date`

信号日期。

裴知珩皱了皱眉。

他忽然意识到,在当前的数据处理流程中,部分财务指标可能是按照报告期末日期匹配到股票价格,而不是按照企业实际公布财报的日期。

如果确实如此,模型就可能提前使用了市场当时尚不知道的信息。

这会让历史收益看起来比真实可实现的结果更加漂亮。

他立即打开相关程序,检查了几行代码。

问题似乎存在,但并不容易在深夜完全确认。不同公司的披露时间、财务数据更新记录和历史版本还需要逐项核对。

裴知珩看了一眼沙发上熟睡的闻清漪。

她侧着身子,长发散在枕边,脸上带着安静而柔和的神情。她今天已经很累了,他不想把她叫醒。

他在研究日志中写下:

“待核查:部分财务数据可能存在披露日期与报告期末日期混用的问题。当前回测结果不得作为真实策略表现宣传。”

随后,他关闭展示收益曲线的页面,把问题标记为待处理,准备假期里重新检查。

然而,他并没有意识到,类似的时间对齐问题只是他们模型研究中需要解决的众多困难之一。

更复杂的风险还隐藏在数据之外。

当越来越多的人根据相似信号买入同类股票,当市场环境从平静转向恐慌,当原本看似独立的投资策略开始同时行动,历史上的相关性与流动性假设,都可能面临严峻考验。

但那些问题距离现在仍然遥远。

此时的Aster,只是一套由三个大学生写出来的简陋程序。

屏幕上没有真实客户的资金,也没有任何自动下单指令。它能够分析历史数据,却尚不能证明自己具有可靠的预测能力。

裴知珩合上电脑,关掉台灯。

客厅陷入柔和的黑暗,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他走到沙发旁,俯身轻轻吻了吻闻清漪的额头。

她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知珩……”

“嗯?”

“别再写程序了。”

他轻声笑了。

“好。”

“明天再写。”

“好。”

她松开手,很快又睡熟了。

裴知珩坐在沙发边,望着她的脸,心里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拥有了一些比学费、成绩和股票收益更值得珍惜的东西。

窗外的雪仍然安静地落着。

从布鲁克林到曼哈顿,从华盛顿广场到华尔街,整座城市渐渐沉入寒冷的冬夜。那些管理着巨额资金的投资机构,那些在金融市场中追逐利润的人们,此刻或许也正在屏幕前研究未来的价格与机会。

只是没有人知道,在一间租金不高的学生公寓里,一套尚未成熟的金融分析程序,已经悄然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Aster。

星衡。

它最初的愿望,是让两个年轻人靠自己的知识继续完成大学学业。

而它最终会走向哪里,连创造它的人也无法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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