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在书中
作者:海心 · 80 章
第三十四章 容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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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见川第一次见到容既白的时候,差点以为祁牧野介绍错了人。
约的是周六下午三点,地点在上海静安一间很普通的咖啡馆。郁见川提前十分钟到了,带着电脑和一本已经画了不少流程的笔记。他原本想象中的技术合伙人,大概应该是那种讲话很快、懂很多新名词、开口就是系统架构和未来规模的人。
三点零三分,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进来,在门口看了一圈,直接走到他面前。
“郁见川?”
“对。”
“容既白。”
没有寒暄,甚至连一句“久仰”都没有。两个人坐下来以后,郁见川习惯性准备先介绍自己在做什么,电脑刚打开,容既白就问:“祁牧野说你想做一个系统。系统解决什么问题?”
郁见川笑了一下。
“我们先从业务讲?”
“可以。”
“我现在主要帮中小制造企业做海外客户验证和业务拓展。”
“这个我知道。”
“客户多了以后,信息开始分散。邮件、联系人、报价、样品、谈判、订单、复购,全都在不同地方,我想把这些东西统一起来。”
容既白问:“为什么?”
郁见川愣了一下。
“因为乱。”
“乱会造成什么损失?”
“跟进漏掉,历史找不到,客户信息依赖个人。”
“有实际例子吗?”
“有。”
郁见川把杜明凯问迪拜客户的那次事情说了一遍,又补充了几个最近遇到的问题:一个潜在客户两个月没有继续跟进,后来才发现并不是没需求,而是采购周期在下一季度;另一个客户重复问过同样的问题,因为之前的回复只存在某个人的邮箱里;还有一次,工厂内部不同人给同一个海外客户报过两个价格,差点造成信任问题。
容既白一直听,没有任何“这个市场很大”或者“这个方向很有价值”的兴奋,只继续问:“现在多少客户?”
郁见川说了。
“多少潜在线索?”
他说了个大概数字。
“每天新增多少?”
“不固定。”
“几个人用?”
“现在主要还是我。”
容既白靠在椅背上。
“那为什么要做系统?”
郁见川看着他。
“刚才不是说了吗?”
“你现在一个人,几十个客户,一个整理好的表格也能解决。”
这句话让郁见川有些意外。
“但以后会更多。”
“以后是多少?”
“可能几百。”
“现在不是。”
郁见川笑了一下。
他突然明白祁牧野为什么说这个人和自己正好相反。自己习惯从现在看未来,容既白却只相信已经发生的问题。
“那你觉得不用做?”
“我没说不用。”
“什么意思?”
“先别做你想象中的系统。”
容既白语气很平。
“先把现在最痛的地方解决。”
郁见川忍不住笑。
“你认识Eric Ries吗?”
“谁?”
“没事。”
这次轮到容既白看他。
“做技术的人不一定都看创业书。”
“我知道。”
“你刚才的表情不像知道。”
郁见川笑得更明显。两个人第一次见面不到二十分钟,已经开始互相不太顺眼,可奇怪的是,他反而觉得有意思。
因为容既白没有因为“创业”“平台”“全球业务”这些词表现出任何兴趣,也没有像有些技术人员那样,一听见商业需求就开始推销复杂方案。他只关心一件事:
现在到底哪里疼?
郁见川把电脑转过去。
“那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他自己画的业务流程,从客户进入,到需求分析,再到市场选择、潜客筛选、第一次联系、反馈、样品、报价、谈判、成交、复购。
容既白看了几分钟。
“谁画的?”
“我。”
“你每个客户都这么走?”
“基本。”
“基本是什么意思?”
“会有差异。”
“多大差异?”
郁见川一时答不上来。
容既白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你这里看起来像流程,其实更像你脑子里的理想顺序。”
这句话让郁见川微微皱眉。
“为什么?”
“比如这个‘需求分析’,谁做?”
“我。”
“怎么做?”
“访谈。”
“问什么?”
“看客户情况。”
“有固定问题吗?”
“一部分有。”
“记录在哪里?”
“笔记。”
“格式一样吗?”
“不完全。”
容既白抬头看他。
“那这不是流程。”
郁见川没有立刻说话。
“这是你会做。”
这个区别非常准确。
过去几个月,他确实已经形成一套方法,可很多方法还存在于自己的判断里。什么时候追问,什么时候停止,客户说什么算真实需求,哪一种反馈值得继续,这些东西他可以凭经验完成,却还没有真正变成别人能够重复的动作。
容既白继续往下看。
“潜客筛选标准呢?”
“有几条。”
“谁来判断?”
“目前也是我。”
“报价?”
“我。”
“谈判?”
“我。”
“复盘?”
“还是我。”
他看了郁见川一眼。
“你不是缺系统。”
“那缺什么?”
“你缺第二个你。”
郁见川笑了一下。
“那不是更不可能?”
“所以才要先把你拆开。”
这个说法有点奇怪,郁见川却马上听懂了。
所谓系统,不是把表格搬进软件,而是把一个人脑子里的判断尽可能拆成可以记录、可以传递、可以重复的部分。真正不能标准化的,再留给人。
这个思路一下让他兴奋起来。
“那你觉得第一步做什么?”
容既白没有马上回答。
“你先别问我。”
“为什么?”
“我还不知道你的业务是不是值得做成系统。”
郁见川看着他。
“现在已经有人付钱。”
“那是服务成立。”
“不是一样?”
“不一样。”
容既白说,“一个人会做服务,不代表做成系统以后效率一定更高。有些东西一系统化,反而会变差。”
这句话让郁见川认真起来。
“比如?”
“如果客户之间差异太大,每个项目都要你重新判断,那软件只能记录,不能替你做核心工作。最后你还是一个顾问,只是多了个系统。”
郁见川慢慢点头。
这是他过去很容易忽略的问题。
所谓平台和系统,听起来天然比人工服务高级,可如果真正价值仍然依赖少数人的复杂判断,技术未必就能带来规模。
容既白问:“你现在最重复的一件事是什么?”
郁见川想了想。
“客户跟进。”
“再具体。”
“潜在客户从第一次联系到最后成交,中间很多状态。”
“现在怎么记?”
“表格。”
“拿出来。”
两个人就在咖啡馆里看了一个多小时的表格。
容既白问的问题越来越细。这一列为什么存在?谁更新?多久更新一次?如果忘了更新会怎样?哪个字段真正影响下一步行动?哪些东西只是郁见川觉得“以后可能有用”?
问到最后,郁见川自己都开始觉得表格里一半东西没有必要。
他过去有一种很自然的习惯,觉得数据越完整越好。容既白完全不是这个思路,他只要对行动有用的数据。
“这个字段删掉。”
“为什么?”
“没人根据它做决定。”
“以后可能会用。”
“那以后再加。”
“历史数据不就没了?”
“你现在为了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问题,让所有人每天多填一次。”
郁见川停住。
这句话和自己第一次创业有一种隐隐的相似。
以前是为了未来增长,提前租办公室、招人、做服务;现在差一点又为了未来可能需要的数据,把系统做复杂。
他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特别讨厌‘以后可能’?”
“不是。”
容既白说,“我讨厌让现在的人替想象中的未来付成本。”
这句话很好。
郁见川直接记进了笔记。
容既白看到。
“你什么都记?”
“差不多。”
“难怪东西这么多。”
郁见川笑。
“这算批评?”
“算观察。”
第一次见面,最终没有谈合作,甚至没有谈费用。两个人只约定一件事:容既白先帮他做一个非常小的工具,只解决潜在客户跟进。
不做平台。
不做完整CRM。
更不谈什么“全球供应链操作系统”。
只有几个最基本的功能:客户是谁,现在到哪一步,下一次什么时候跟,谁负责,以及为什么没有继续。
郁见川看完这个范围以后,还是忍不住问:“这么少?”
容既白说:“嫌少?”
“有一点。”
“那正好。”
“为什么?”
“说明还能做完。”
郁见川又笑了。
他越来越喜欢这个人的不客气。因为这种不客气不带攻击性,容既白只是真的不关心你想显得多厉害,他只关心东西能不能用。
两周以后,第一个版本出来了。
严格来说,根本不能叫“系统”。界面很简单,甚至有点难看。郁见川第一眼就说:“这也太丑了。”
容既白只回了一句:“能用。”
“客户看到怎么办?”
“客户为什么要看?”
郁见川被问住。
确实,这是内部工具,根本没有必要先做漂亮。
他开始使用,第一天就发现很多问题:状态分类太粗,同一个客户可能同时处在样品和报价两个阶段;有些潜在客户根本不需要下一次联系;还有一些人不是采购决策者,却在系统里和真正买家放在一起。
容既白没有因为这些问题沮丧,反而很高兴。
“很好。”
郁见川看着他。
“哪里好?”
“错得快。”
这三个字让郁见川笑了很久。
他突然发现,容既白虽然没有读过《The Lean Startup》,做事方式却比很多读过的人更接近“精益”。
技术逼着他具体,因为软件不能接受“差不多”。
你必须定义什么叫有效客户,什么叫有兴趣,什么叫暂停,什么叫丢失;什么情况下下一步是样品,什么时候应该停止跟进。
郁见川过去很多凭经验完成的判断,现在都被迫说清楚。
两个人最激烈的一次争论,是关于“客户兴趣度”。
郁见川想设置高、中、低三个等级。
容既白问:“怎么判断?”
“根据沟通。”
“什么沟通?”
“比如主动回复、问价格、要样品。”
“那就直接记录这些行为。”
“可经验上能感觉出兴趣高低。”
“机器感觉不出来。”
“不是让机器判断,是让人填。”
“那两个人填出来会一样吗?”
郁见川停住。
大概率不会。
一个人觉得“高”,另一个可能只觉得“中”。
容既白说:“如果你以后想让别人复制你的方法,就尽量少用只有你自己知道什么意思的词。”
这句话一下让郁见川安静下来。
“兴趣度”只是一个小字段,背后却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过去他的业务之所以依赖自己,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很多关键判断只存在于自己的感觉里。
他会说这个客户“有戏”,那个客户“先别追”,这个老板“比较靠谱”,那个市场“可能值得试”。这些词对于自己足够,对于组织却远远不够。
郁见川开始重新训练表达。
不再说“这个客户有兴趣”,而是写:客户过去七天主动回复两次,已经索取报价,询问交期,确认了采购时间。
四个可观察事实。
结论可以留给人,但至少别人知道结论从哪里来。
这个变化很快影响到他其他工作。
他开始更严格地区分“数据”和“感觉”,也越来越明白,经验不是不能用,经验只是不能假装成事实。
容既白后来问他:“你以前不是一直做这种分析吗?”
郁见川说:“理论上是。”
“实际呢?”
“实际人总会偷懒。”
“什么意思?”
“脑子会把结论记住,把过程忘掉。”
容既白点点头。
“所以要留数据。”
郁见川笑。
“你这句话像技术人。”
“我本来就是。”
第一个工具用了一个月以后,效果比想象中好。
不是什么巨大提升,只是郁见川终于不再忘记跟进,也能很清楚地看到哪些潜在客户总是停在同一个位置。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了一件过去没有注意到的事:大量潜在客户在第一次回复以后流失,不是报价以后,也不是样品以后,而是第一次真正沟通以后。
这个数据让他重新翻聊天记录,很快发现,很多工厂一旦收到海外客户回复,就急着发公司介绍、产品目录和大量资料。信息一下太多,客户反而不再回复。
如果没有把流程集中起来,这种规律很难被看见。
郁见川第一次真正体会到,数据的价值不是“看起来更科学”,而是让过去隐藏在大量个案里的共同模式显现出来。
他和容既白重新设计了第一封回复。
更短。
只回答客户关心的问题。
一次只推动一个下一步。
两个月以后,首次回复后的继续沟通率明显提高。
提升不算惊人,却是真实的,而且可以重复。
郁见川拿着数据去见杜明凯。
杜明凯看完问:“你现在这是软件公司了?”
“还不是。”
“以后卖软件?”
“也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郁见川笑。
“先看有没有用。”
杜明凯说:“有用就行。别又整太大。”
郁见川听完也笑。
以前客户这样说,他可能会觉得对方不理解自己的野心,现在反而觉得亲切。
又过了一个月,容既白问:“现在这个工具,除了你还有谁用?”
“两个兼职。”
“客户那边呢?”
“没有。”
“要不要让杜明凯的人试?”
郁见川第一反应是还太早,界面不好看,功能也不完整。这个念头刚出来,他自己先停住了。
这不正是过去的习惯吗?
总想等完整以后再给别人看。
他点头。
“试。”
杜明凯公司里负责外贸的小姑娘成了第一个外部用户。第一天就把他们骂了一遍:“这个添加联系人怎么这么麻烦?为什么一个公司不能直接放三个人?报价历史在哪?手机上怎么不好用?”
容既白全程记录。
郁见川一开始还有点尴尬,后来越听越高兴。
因为这些都是真问题。
不是他们坐在咖啡馆里想出来的需求。
两个星期以后,工具第二版出来。依然不漂亮,却好用了很多。杜明凯的员工开始每天使用,又过一个月,梁老板那边也接入。
至此,郁见川第一次拥有了一个不是只靠自己使用的东西。
三家公司。
用户总共不到十个人。
听起来微不足道,可对他来说,这比第一次创业时那套漂亮网站和完整服务体系更让人兴奋。
因为它真的有人在用,而且不用他站在旁边解释。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从共享办公室出来,在路边吃面。容既白忽然问:“你为什么第一次创业会做那么重?”
郁见川想了想。
“怕别人觉得公司太小。”
“谁?”
“客户。同行。可能还有自己。”
容既白低头吃面。
“你现在不怕?”
“还怕。”
“那为什么不做大?”
郁见川笑了一下。
“因为死过一次。”
容既白也笑。
这是他们认识以后,郁见川第一次给他完整讲第一次创业。办公室、员工、复杂产品、库存、现金流,最后关闭。容既白听完没有评价“失败很宝贵”,也没有说“创业都这样”,只是问:“那你现在还剩多少钱?”
郁见川说了个大概。
“你呢?”
“我什么?”
“如果我们真继续做,你能撑多久?”
容既白停下筷子。
“你这是邀请我?”
“有一点。”
“工资多少?”
郁见川笑了。
“你真直接。”
“工作不谈钱谈什么?”
这句话和杜明凯很像。
郁见川越来越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
事情可以直接落到现实。
他把现在的收入、客户情况和自己的想法全部讲了一遍,没有画未来十亿美元的图,也没有说市场有多大,只说:“现在客户增长开始稳定,我一个人已经做不完。这个工具也证明有用。如果继续,我希望把服务和系统慢慢结合起来。”
容既白问:“系统卖钱吗?”
“现在不卖。”
“以后呢?”
“可能。”
“那我进去做什么?”
“先解决我们自己的效率问题。”
“如果最后发现软件没人愿意单独买?”
“那就不单独卖。”
容既白看着他。
“你舍得?”
“什么?”
“技术都做出来了,最后承认它只是内部工具。”
郁见川想了一会儿。
“现在舍得。”
“以前呢?”
“以前可能会教育市场。”
容既白笑出了声。
两个人谈了很久。
工资不会高,至少比容既白当时的工作低。郁见川可以给一部分股权,但公司甚至还没正式重新注册,风险非常明确。
容既白没有当场答应,只说:“我想两天。”
第三天晚上,他发来消息:
**可以。**
郁见川正在吃饭,看到以后回:
**你确定?**
容既白:
**不确定。**
郁见川笑了。
很快又一条来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真的。这个比故事重要。**
郁见川看着这句话,很久没有放下手机。
这是他第二次创业第一次真正拥有合伙人。
没有仪式,没有新闻,也没有共同举杯说要改变世界。只是两个人都认为,眼前这个问题值得继续做。
公司是在一个月以后正式注册的。
郁见川没有再取一个宏大的名字,名字简单,办公室也没有租,两个人继续在共享空间工作。第一个全职员工不是销售,也不是行政,而是容既白。
注册完成那天,祁牧野请他们吃饭,席间举杯说:“你们这个算二婚。”
郁见川差点把水喷出来。
容既白问:“什么意思?”
祁牧野指着郁见川。
“他第一次公司死了。”
容既白点头。
“我知道。”
“你不怕?”
“怕。”
“那还来?”
容既白说:“因为这次他穷。”
一桌人都笑起来。
郁见川问:“穷有什么好?”
“没钱乱搞。”
笑声更大。
可郁见川知道,这句话并不全是玩笑。
资源少的时候,人会被迫聚焦。第一次创业时,他总觉得只要有更多人、更多钱、更完整的产品,公司就会更好。第二次开始以后,他越来越明白,资源有时候不是答案,资源只是把原来的判断放大。
方向对,钱能加速。
方向错,钱也能加速。
只不过加速的是死亡。
那晚回去以后,郁见川打开笔记本,在容既白名字下面写了几句话:
**他不喜欢概念,不相信未来可以替现在付账。先问问题是不是真的,再问能不能做。**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最重要的是,他会反对我。**
这句话让他想起周承越。
第一次创业时,他也曾经有人反对,只是自己没有真正给那些反对留下位置。
这一次,他希望不同。
所以第二天开会时,他和容既白约定了一件很小、也很重要的事。
“以后如果你觉得我说错了,直接说。”
容既白看着他。
“我一直直接说。”
“我是说,即使以后人多了。”
“行。”
“尤其我特别确定的时候。”
容既白笑了一下。
“你特别确定的时候,我会更小心。”
“为什么?”
“因为那通常说明你已经想了很久。”
郁见川也笑。
“想得久不应该更靠谱吗?”
“也可能只是陷得更深。”
这句话让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郁见川最后点头。
“那就这么定。”
后来很多年,这个约定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做到。人一旦成功,权力变大,真正坦率的反对会再次变得稀缺,郁见川也还会犯类似的错误。
但在第二次创业刚开始的时候,他至少已经知道一件事:
一个人再聪明,也不能只和赞成自己的人一起做公司。
因为真正能够救你的,很多时候不是那个最理解你的人,而是那个在所有人都觉得你是对的时候,仍然敢问一句:
**如果不是呢?**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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