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NOWPATHS READER

命运在书中

By 海心 · 80 chapters

Reading layout
CHAPTER 3

第三章 没有钱买的书

郁见川真正开始“读书”,并不是从拥有书开始的,而是从买不起书开始的。

十二岁那年以后,新华书店几乎成了他暑假里固定要去的地方。开学以后,他没有那么多整块时间,只能在放学路上绕过去。有时候母亲让他顺便买盐、酱油或者一把葱,他会先把东西买好,再把塑料袋放在书店门口不起眼的角落里,进去站上二十分钟。时间一长,魏阿姨已经懒得问他买不买,只提醒一句:“今天别太晚,你妈找不到人又该着急。”

郁见川看的书越来越杂,也越来越没有章法。他没有人替他开书单,更没有老师告诉他什么叫经典。很多时候,书名顺眼就拿起来,封面上有一个自己没听说过的国家,也会翻;看见“世界”“财富”“发明”“历史”“战争”“爱情”这些词,更容易停下来。真正让他留下印象的,并不总是那些后来被人反复推荐的名著,反而常常是一些普普通通的书,一段完全不知道作者是谁的话,或者一张照片。

有一次,他翻到一本介绍国外城市的书,里面有一张纽约夜景。高楼密密地亮着灯,桥横过河面,街上的车流拖出长长的光线。那张照片并不大,他却看了很久。魏阿姨从旁边经过,顺口说:“美国。”

郁见川问:“这么多楼里面,晚上都有人吗?”

魏阿姨笑:“当然有人。”

“他们都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

郁见川也笑了,但这个问题没有过去。那些窗户后面到底是什么人?有人刚下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看电视,也许有人正坐在桌边读一本书。一个城市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又为什么有人能住到那么高的地方?这些问题他没有答案,却第一次觉得,世界并不是由几个地名组成的,真正让一个地方存在的,是无数人的生活。

他开始学会从一本书跳到另一本书。有一本书提到爱迪生,他就去找发明家的故事;提到拿破仑,他第二天去历史区翻法国;看到“股票”两个字不懂,就去问魏阿姨,魏阿姨也说不清,他便自己去经济书架上找。很多书超出他的理解,一页里有十几个词不明白,他也不再像最初那样立刻放回去,而是先看标题、目录、图片,再找自己勉强能懂的部分。

后来郁见川回想起来,那大概是他最早形成的泛读习惯。

不是从第一页老老实实读到最后一页,而是先判断一本书大概在讲什么,这本书的世界与自己有什么关系。那时候他当然不知道这叫方法,只是因为时间有限,书又太多,不可能每一本都慢慢看。

真正的问题是钱。

书店里的大多数书,对成年人来说不算贵,但对郁见川来说并不便宜。十几块,二十几块,有的三四十块。他母亲卖一碗稀饭才挣几毛钱,一早忙下来,除去面粉、油、煤和摊位费,真正留下的钱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多。

郁见川很早就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几乎不向家里开口买课外书。

母亲偶尔问他:“天天看,喜欢就买一本呗。”

他说:“看完了。”

其实根本没有看完。

他只是知道,自己如果说想买,沈素汀多半还是会掏钱。可那种钱拿在手里,会让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他知道母亲的五块钱不是抽象的五块钱,而是几十个包子、几碗稀饭,是凌晨四点起床以后慢慢攒下来的。

于是他开始想办法。

县里有一家废品收购站,他发现旧报纸和旧杂志也按斤卖。有些人家搬家,会把不要的书一起卖掉。他放学时经常绕过去,看有没有还能读的东西。老板是个瘦高男人,姓廖,起初不让他翻,怕他把捆好的纸弄乱。后来郁见川每次都自己重新扎好,廖老板也就由着他。

“看中哪本?”

“这个多少钱?”

“废纸价。”

“废纸价是多少?”

廖老板第一次被问笑了:“你还真算?”

当然要算。

郁见川心里很清楚,一本完整的旧书如果按废纸称,比书店便宜太多。于是他开始用零花钱买旧书。有些缺封面,有些被人画满线,有一本小说甚至从中间少了十几页,他还是买回去。

他第一次发现,书和人的命运有点像。

新书放在书店里,被整整齐齐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旧书被人读过、写过、折过,最后按斤卖给废品站。可里面的字并没有因此失效。

有一天下午,他从废品站里翻出一本人物传记。封面只剩半张,书名也被撕掉了一角,他甚至不知道完整标题是什么。里面讲的是一个美国企业家的故事。郁见川对那个人毫无概念,却被其中一句话吸引住了:一个企业最早并不是公司,而是有人发现别人有一个问题,然后试着解决。

他把那句话看了三遍。

“解决问题”这四个字,对十二三岁的郁见川来说并不是什么商业哲学,只让他想到母亲的早餐摊。

别人清晨要赶车,没时间在家做饭,所以母亲卖早餐。

这不也是解决问题吗?

他忽然觉得,原来书里那些看起来离自己很远的事情,有时候并没有那么远。

当天晚上,沈素汀正在清点剩下的面粉,他蹲在旁边问:“妈,你为什么卖早餐?”

沈素汀连头都没抬:“不卖早餐吃什么?”

“不是,我是说,为什么卖这个,不卖别的?”

母亲终于抬头:“以前在厂里上班,厂子不行了。你爸又常年不在家。我还能干什么?”

“那为什么在汽车站旁边?”

“人多啊。”

“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早上没人。”

郁见川又问:“那如果这里没人了呢?”

沈素汀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多为什么?”

郁见川自己也答不上来。

只是这几句话,在他脑子里慢慢连起来。

人多,所以卖。

早上赶车,所以卖早餐。

别的地方没人,所以不能去。

过去他每天都坐在摊边,却从没想过其中有规律。他第一次隐约意识到,生活不是一团乱麻,很多事情背后似乎都有原因。

从那以后,他读书时开始比以前多问一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成功?

为什么这个国家强大?

为什么有人会打仗?

为什么一家公司会倒闭?

为什么有的人明明聪明,却一辈子过得不好?

这些问题大多数没有立即得到答案,甚至有些问题他问得太早。但它们像一粒粒小石子,被不断扔进他的脑子里,偶尔碰到一起,就会发出一点声音。

十四岁那年,父亲有一次从外地回来,带回来一个旧皮箱。箱子是工地老板不要的,拉链坏了一边。郁见川看见以后要了过来,把自己这些年零零碎碎买来的旧书全装进去。

郁成朔看着那一箱书,皱了皱眉。

“这些都看完了?”

“有些看完了。”

“有些呢?”

“看了一半。”

“没看完买它干什么?”

郁见川一时答不上来。

父亲拿起一本已经卷边的书翻了两下,说:“考试又不考这个。”

“我知道。”

“那你天天看有什么用?”

这句话后来很多人都问过他。

同学问过。

老师问过。

创业以后员工也半开玩笑问过。

“看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郁见川年轻时总想给出漂亮答案。后来年纪大了,他才觉得,很多真正重要的东西,一开始恰恰说不清有什么用。

十四岁的郁见川更说不清。

他只能说:“我想看。”

父亲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把书放回箱子里。

那天晚上,父亲和母亲在外间说话,以为郁见川睡着了。

“这孩子天天看些乱七八糟的。”

“总比去河里玩好。”

“考试成绩也没见特别好。”

“他自己喜欢。”

父亲沉默一会儿:“以后别乱给他钱买。”

沈素汀说:“也没买多少。”

郁见川躺在床上听着,没有难过。

他知道父亲不是反对读书。

父亲只是从自己的生活经验出发,觉得做一件事情应该有明确用途。读书为了考试,考试为了升学,升学为了找到工作。至于那些跟考试无关的书,在他的逻辑里确实很难解释。

可郁见川已经开始产生另一种模糊的感觉。

书的作用不一定马上出现。

有些东西今天读了,只是在脑子里多了一个名字;几年以后遇到一个人、一件事,那个名字忽然就活了。

这件事情,他很快有了第一次小小的验证。

初二那年,学校来了一位外地老师代课。那位老师在黑板上提到“文艺复兴”,班上大多数同学没听说过。郁见川在一本旧杂志里见过这个词,于是下意识抬起头。

老师问:“谁知道?”

没人举手。

郁见川犹豫了一下,说:“是不是欧洲以前有一段时间,很多人重新研究希腊和罗马?”

他说得并不准确。

老师却明显有些意外。

“你在哪儿看到的?”

“书上。”

“什么书?”

郁见川想了半天,竟然想不起书名,只记得那本书封面是绿色的。

班里有人笑。

老师没有笑,而是说:“不记得书名没关系。回去再查查。还有一点,不只是重新研究古代,它影响了艺术、科学和人怎么看自己。”

那天郁见川第一次因为课外读到的东西,在课堂里听懂了一扇别人还没有注意到的门。

这种感觉很微妙。

不是骄傲。

更像是:世界上原本互不相干的东西,突然连起来了。

他回家以后,专门去书店找“文艺复兴”。一本书讲艺术,一本讲欧洲史,还有一本里面有达·芬奇的画。他第一次知道,同一个问题可以在不同书里得到完全不同的解释。

从那以后,他的阅读又发生了一点变化。

过去是看见什么读什么。

现在,如果某个问题真的引起他的兴趣,他会连续找几本书来看。

魏阿姨发现了,问他:“最近怎么老看一个东西?”

“想弄明白。”

“看懂了吗?”

“还没有。”

魏阿姨笑:“那就慢慢看。”

郁见川没有想到,“慢慢看”这三个字后来会成为他另一种重要习惯。

有些书可以快。

有些书不能快。

这个区别,他那时还没有真正建立,但已经开始模糊地感觉到:不是所有书都值得同样对待。有的书让他知道世界上有这个东西就够了,有的书却会让一个问题留在心里很久。

十五岁那年春节,郁成朔从外地回来,第一次主动给了他五十块钱。

“压岁钱。”

对那个家的经济状况来说,这不算小数目。

郁见川拿着钱,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买鞋,也不是和同学去游戏厅。

他去新华书店转了很久。

五十块钱可以买几本普通书。

这个选择反而让他犯难。

以前没钱的时候,他总觉得只要有钱,想买什么就很清楚。真有了钱,才发现书太多。

最后他只买了一本。

剩下的钱留下。

魏阿姨有点奇怪:“今天这么有钱,怎么不多拿几本?”

郁见川说:“这个我想慢慢看。”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区分:

**一本书,是用来知道的;还是用来反复想的。**

走出书店时,街上正在放鞭炮。红纸屑落在路边,年货摊的喇叭重复播放着促销录音,空气里有炸丸子和烟火的气味。郁见川把新书塞进外套里面,怕被飘下来的雨雪打湿。

母亲晚上问:“五十块都花了?”

“没有。”

“剩多少?”

他报了数字。

沈素汀有些意外:“你不是喜欢买书吗?”

“书又买不完。”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愣了一下。

书当然买不完。

世界上的书太多了。

世界上的事情也太多了。

一个人不可能全部知道。

这本来是一个令人泄气的事实,可郁见川却第一次觉得,它也有另一面:只要世界永远有不知道的东西,一个人就永远不会真正没有事情可做。

那个春节以后,他开始在每本真正属于自己的书扉页上写日期。

没有感想,也没有豪言壮语。

只是年月日。

像是在告诉未来的自己:

**我在这个时候遇见过它。**

多年以后,他拥有了巨大的私人书房,很多书甚至有签名版、初版和珍贵版本。可他始终没有丢掉那个装旧书的破皮箱。

箱子里的书没有任何收藏价值。

有些甚至已经发霉。

可是它们有一个后来再昂贵的书都无法替代的东西——那是一个贫穷少年第一次发现,自己不必等别人把世界教给他。

他可以自己去找。

没有钱买新书,就读旧书;没有老师,就自己比较;看不懂,就先记住一个名字;一个问题不明白,就再找下一本。

很多年以后,郁见川在一次大学演讲里,被一个学生问:

“您觉得读书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台下的人大概都在等一个关于专注、记忆或者批判性思维的答案。

郁见川想了一会儿,说:

“可能是别太怕自己不知道。”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小时候最大的幸运,不是读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书,而是很早就习惯了一件事——不知道,就去找。”

那时没有人知道,这个习惯后来会带他离开县城,走进杭州、上海、新加坡、伦敦和纽约;也没有人知道,它最终会把一个在废品站按斤买书的少年,带到怎样庞大的财富世界里。

不过在十五岁的郁见川眼里,这些事情还不存在。

他还只是每天放学以后,背着旧书包走过县城最熟悉的几条街,在新华书店和废品收购站之间来回。

城市很小。

钱很少。

能买的书也很少。

可他的世界,已经一天比一天大了。

Enjoying this story? Support the author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Payment is collected by KnowPaths via Stripe; this does not automatically transfer funds to the author.
READER ENGAGEMENT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Discussion & Comment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