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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在书中

By 海心 · 8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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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第五章 去杭州的夜车

郁见川第一次独自坐长途夜车,是去杭州报到。

从县城到火车站还要先坐一个多小时汽车。沈素汀坚持送到站里,郁成朔原本说不用,临出门时还是把工地上的活往后推了半天。三个人一路都没有说太多话,真正到了候车大厅,反而像忽然找不到什么必须交代的事情。

沈素汀把装鸡蛋的塑料袋又检查了一遍,还塞给他两包饼干,说火车上的东西贵,能不买就不买。郁成朔则蹲下来重新捆了一遍行李箱外面的绳子,确认不会散开以后才站起身。

“钱包放里面。”

“知道。”

“身份证别乱塞。”

“知道。”

“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

郁见川连续说了几次“知道”,父亲终于不再说了。

检票广播响起来的时候,沈素汀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这个动作让郁见川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因为他已经十八岁,很久没有让母亲这样碰自己。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立即觉得不应该,只好站着没动。

“外面跟家里不一样。”沈素汀说,“别什么人说什么你都信。”

郁见川点点头。

父亲在旁边补了一句:“也别什么都怕。”

这是郁成朔那天说得最不像他的一句话。

郁见川愣了一下。

父亲已经转过脸去看检票口。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父亲其实也知道,孩子一旦出去,就不可能永远按照父母熟悉的方式活下去。一个没有走过远路的人,能够给另一个准备远行的人最诚实的建议,也许就是:别被骗,也别害怕。

进站以后,郁见川回了两次头。

母亲一直站在那里,父亲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上去忽然比平时矮了一点。人群不断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候车厅灯光很亮,广播一遍遍报着车次。郁见川拖着箱子往前走,第一次真正产生一种感觉:自己这一次走出去,不只是去读书。

他正在离开一种已经熟悉了十八年的生活。

夜车是硬座。

车厢里比他想象中更拥挤。过道塞着行李,座位下面也堆满箱子,有人一上车就脱鞋,有人已经泡好方便面,还有孩子在哭。郁见川找到位置时,对面三个人已经坐好了。

靠窗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浅色短袖衬衫,手边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中间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戴眼镜,正在翻一本英文杂志;最外面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肚子微微发福,从上车开始就不停打电话。

郁见川把行李塞到架子上,坐下以后,先把母亲给的鸡蛋放到脚边。

火车缓慢开动。

站台一点一点退远。

郁见川透过窗户,看见灯光往后滑,很快只剩下一片黑。

这是他第一次在夜里离开故乡。

刚开始,他很兴奋。

可真正开出去半小时以后,兴奋慢慢消失,剩下的只是车轮有规律的撞击声和一种说不清的空落。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偶尔经过小站,会突然出现一排昏黄灯光,几分钟以后又重新陷入黑暗。

对面那个胖一点的男人终于打完电话,叹口气,说:“今年不好做。”

靠窗的男人问:“哪一块?”

“建材。”

“房地产拖的?”

“还能是什么。”

郁见川原本没注意,听见“房地产”三个字,下意识抬起头。

两个男人很快聊起来。

他们谈地价。

谈贷款。

谈银行利率。

谈沿海工厂搬迁。

谈出口退税。

谈人民币升值会不会影响订单。

又谈上海房价。

郁见川一开始还能听懂几个词,后来越来越跟不上。

“现金流还是要看。”

“现在扩产风险太大。”

“关键是周转率。”

“如果美元继续这样,外贸这一块利润还要压。”

“你看温州那些老板——”

这些词一个接一个落下来。

郁见川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另一种语言。

他忽然想起父亲在饭桌上谈工地时,说的都是谁欠了工程款、木板多少钱一张、哪个包工头不靠谱。母亲谈的是鸡蛋涨价、面粉进货、汽车站今天人多不多。

而眼前这两个陌生人谈的,却像是在讨论同一个世界背后的另一套东西。

钱为什么会涨。

为什么会跌。

一座城市为什么突然盖很多房子。

一家公司为什么订单多了反而可能没钱。

为什么美元变化会影响中国工厂。

这些事情过去都在发生。

只是他从来不知道。

中间那个年轻女人一直低头看杂志,偶尔抬头听两句。胖男人说到上海房价时,她忽然插了一句:“如果利率继续上去,需求肯定也会受影响。”

男人看她:“你做金融的?”

“不是,学经济的。”

“研究生?”

“嗯。”

郁见川又看了她一眼。

她说话很自然,没有刻意显示自己知道什么。

几个陌生人很快从房地产谈到股票。

“指数今年还要看政策。”

“股票我不碰。”

“为什么?”

“看不懂。”

“看不懂才正常。”

几个人都笑。

郁见川没有笑。

因为他是真的完全看不懂。

股票是什么,他当然知道。

新闻里每天都有。

但如果现在有人认真问他,一家公司为什么可以被分成股票,股价为什么会上涨,银行利率和股票又有什么关系,他几乎答不出来。

这种感觉和高考不会做题不一样。

高考时,他至少知道题目属于哪一科。

现在,他甚至不知道这些问题应该去哪里找答案。

火车继续往前。

那两个男人谈了很久,后来困了,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年轻女人也收起杂志,戴上耳机。

车厢慢慢安静下来。

只有列车员偶尔推着小车经过,喊着泡面、火腿肠、矿泉水。

郁见川却睡不着。

他从书包里摸出一本小笔记本。

这是他以前记书名和杂七杂八问题用的。

借着车顶昏黄的灯,他写下几个词:

**利率。**

**现金流。**

**周转率。**

**出口退税。**

**汇率。**

**股票。**

写完以后,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又添了一句:

**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成为他后来很多年一直保留的习惯。

听见不懂的词,先记下来。

不是为了装懂。

而是为了提醒自己:这里有一块你还没有进入的世界。

年轻时的郁见川常常因为不知道而感到羞耻。后来年纪大了才明白,不知道本身并不可怕,真正危险的是听不懂却假装懂,然后慢慢习惯不再追问。

那天夜里,他还没有这种成熟认识。

他只是觉得难受。

十八岁的人很容易把无知理解成一种缺陷。

尤其当你坐在别人旁边,听见他们自然地谈论那些自己完全不懂的事情时,那种差距会突然变得特别具体。

他第一次隐约明白,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不只是钱,也不只是学历。

有时候是一套词汇。

一套概念。

一套你从小没有机会接触的理解世界的方法。

车厢灯光调暗以后,靠窗的男人醒了一次,看见郁见川还在写东西,问:“学生?”

郁见川点头。

“去哪儿?”

“杭州。”

“上大学?”

“专科。”

男人“哦”了一声,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反应。

“学什么?”

“国际商务和物流。”

“这个以后可以做外贸。”

郁见川立刻问:“外贸是不是就是把东西卖到外国?”

男人笑了。

“差不多,但也没那么简单。”

“那还要什么?”

男人显然没想到他会继续问,坐直了一点。

“产品、客户、付款、运输、汇率、信用,什么都要懂一点。”

郁见川听见“汇率”,马上低头看自己刚才记的词。

“汇率为什么会影响做生意?”

男人看见他的笔记本,笑得更明显了。

“你还真问啊。”

郁见川有点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男人想了想,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比如你卖东西给美国人,人家给你美元。美元换成人民币的时候,如果能换的钱变少,你利润不就少了?”

郁见川慢慢点头。

“那为什么会变?”

“这个就复杂了。”

“复杂在哪里?”

男人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你问题还挺多。”

郁见川也笑。

对方没有继续解释,只说:“等你学经济就知道一点了。不过学校教的跟真做生意也不一样。”

这句话让郁见川记住了。

学校教的,和真正做生意,不一样。

他忽然又想起周老师说过的话:喜欢一件事和真正把一件事做好,是两回事。

这些话彼此没有关系,却开始在他脑子里慢慢靠近。

过了一会儿,男人问:“你家做生意的?”

“不是。”

“那怎么学这个?”

“我自己选的。”

“以后想做生意?”

郁见川摇头。

“那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把他问住了。

他只知道想去更大的地方。

想看更多东西。

至于以后具体做什么,从来没有认真想清楚。

“还不知道。”

男人没有笑话他,只说:“不知道正常。十八岁知道什么。”

说完便重新靠回座位。

郁见川却一直想着这句话。

十八岁不知道什么。

听起来像一句安慰。

可他忽然觉得,既然不知道,接下来几年最重要的事情,也许不只是拿一张毕业证。

而是尽量弄明白:

这个世界究竟有哪些事情可以做。

夜里一点多,火车停在一个大站。

很多人下车,又有很多人上来。站台上的白光照进车厢,远处有人拖着箱子奔跑,广播里报着完全陌生的地名。

郁见川站起来活动腿。

年轻女人也起来接水。

回来时,她看见他桌上的笔记本。

“你在记他们说话?”

郁见川有些尴尬:“有几个词不懂。”

她看了一眼。

“现金流以后你学会计会碰到,汇率国际贸易也会学。”

“难吗?”

“开始难。”

“后来呢?”

“后来你会发现,难的不是这些词。”

“那是什么?”

她拧好水杯盖,想了想。

“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它们。”

说完,她戴上耳机,不再说话。

郁见川却愣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听见类似的意思:

知识并不难获得。

真正难的是,把知识放进现实。

他低头又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

**学会了以后,要知道什么时候用。**

这句话当时写得很笨。

后来他读管理、投资、心理学、谈判,见过无数更漂亮的表达,但那一夜写下的这句笨话一直没有被划掉。

因为它很早就提醒了他:

读书不是收集词汇。

也不是让自己显得比别人聪明。

真正有用的知识,必须有一天能进入行动。

凌晨两点以后,郁见川终于有些困。

车厢里横七竖八睡着人,有人靠着窗,有人趴在小桌板上,还有人干脆坐在行李上打盹。空气里混着泡面、烟味、汗味和空调风。

郁见川也闭上眼。

但每次列车经过灯火密集的地方,他都会醒一下,看看窗外。

那些城市他都不认识。

有时候只是一片工业区。

几栋厂房。

一排灯。

一条夜里仍有货车行驶的公路。

可这些东西对他产生了一种过去没有过的吸引力。

原来在他睡觉的时候,世界并没有停。

有人在装货。

有人在值夜班。

有人在谈订单。

有人在医院。

有人在机场。

有人正在一家他不知道名字的公司里做决定。

过去十八年,他的世界几乎与县城同步:早晨母亲开摊,白天学校上课,晚上街道安静下来,一天结束。

而这一夜,他第一次感觉世界是同时发生的。

无数地方。

无数人生。

无数工作。

无数种活法。

清晨五点多,天开始发白。

车厢里的人陆续醒来。

郁见川去洗了把脸,回来以后剥母亲煮的鸡蛋。

蛋壳不太好剥,他一点点撕下来。

对面那个男人也醒了,看见以后问:“家里带的?”

“嗯。”

“还是家里的东西好吃。”

郁见川笑笑,把另一个鸡蛋递过去。

男人摆手:“你留着。”

“还有很多。”

对方犹豫一下,接过去。

“谢谢。”

两个人坐在那里吃鸡蛋。

没有再谈经济。

也没有谈生意。

天越来越亮,窗外开始出现连片房屋、工厂和道路。高架桥多了,车也多了,偶尔能看见远处密集的住宅楼。

有人说:“快到杭州了。”

郁见川立刻望向窗外。

他原来以为进入大城市会有某种明显的分界。

其实没有。

不是跨过一条线,世界突然变成另一种样子。

只是房子越来越多。

道路越来越复杂。

广告牌越来越大。

然后某个瞬间,你发现自己已经进来了。

火车减速以后,所有人开始收拾行李。

那个年轻女人背上包,临走前问郁见川:“你哪个学校?”

郁见川说了名字。

她点点头:“好好读。”

这句话很普通。

郁见川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是不是学校不好,以后就很难?”

女人愣了一下。

车厢里很多人正往外挤,她扶着椅背想了几秒,说:“学校会影响你开始站在哪里,但又没规定你以后只能站在那里。”

后面有人催,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郁见川站在原地。

这句话后来他记了很多年。

因为十八岁的他最在意的,恰好就是自己“开始站在哪里”。

普通家庭。

普通分数。

普通专科。

所有起点都算不上漂亮。

可那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女人提醒了他一件很简单的事:起点是位置,不是判决。

火车终于进站。

车门打开以后,一股属于城市早晨的空气涌进来。广播、人声、拖箱子的滚轮声一下子把车厢填满。

郁见川背上书包,拖着旧箱子往外走。

箱子很重。

里面装着衣服、被子,还有几本他坚持从家里带来的旧书。

走出站台时,他跟着人流第一次进入杭州。

没有欢迎仪式。

没有谁知道他是谁。

也没有任何人因为一个十八岁的外地学生到来而改变原来的生活。

城市照常运转。

郁见川站在陌生的人群里,忽然产生一种奇怪的自由感。

在县城里,很多人认识他父母,知道他成绩,知道他家住哪里,甚至知道母亲卖早餐。

到了这里,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

这意味着没有人特别在乎他。

也意味着,他第一次可以慢慢决定,自己以后成为谁。

他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随着人流向出口走去。走到站厅时,他忽然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昨晚那本笔记本,在最后一行又写了几个字:

**到杭州以后,把这些弄懂。**

下面是昨夜记下的那些词:

利率。

现金流。

汇率。

股票。

周转率。

还有更多以后才会出现的词,他此刻一个也不知道。

郁见川合上本子,重新走进人群。

这趟夜车没有让他变聪明,也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它只是让一个刚离开小县城的年轻人第一次清楚地看见,自己不知道的东西究竟有多少。

很多年以后,他会把这种感觉称为真正学习的起点。

不是“我懂了”。

而是:

**原来还有这么多,我根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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