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在书中
作者:海心 · 80 章
第六十七章 怎样知道自己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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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见川第一次真正怀疑“承认自己可能错”还远远不够,是在一次产品预测会上。
那天讨论的是公司一个已经做了两年的智能采购工具。最初上线时,内部评价很高,几个试点客户也说好用,产品团队因此判断它会成为下一阶段的重要增长点。可两年过去,使用人数一直上不去,续费也没有达到预期。技术团队认为市场教育还需要时间,销售团队则觉得客户并不真正需要这么复杂的功能。
会议开到一半,双方已经开始各自举证。
支持继续投入的人说,早期客户留存不错,真正的问题只是销售没有讲清价值;反对的人则拿出使用频率和客户反馈,认为产品从一开始就把工程师的兴趣误当成了客户需求。
郁见川坐在会议桌一端,听了四十多分钟,忽然问:
“我们两年前到底预测过什么?”
会议室安静下来。
产品负责人说:“当时觉得会增长。”
“增长多少?”
没人回答。
“多久?”
还是没人回答。
“如果两年以后只做到现在这个程度,我们当时会认为自己判断错了吗?”
产品负责人翻了一下电脑。
“当时没有写这么具体。”
郁见川靠回椅背。
这才是问题。
如果一个判断从来没有明确到可以被现实证明错误,那么人几乎永远能替过去的自己找到解释。
增长慢了,可以说市场教育需要时间。
客户少,可以说产品还没到真正爆发点。
收入不好,可以说战略价值不只看收入。
只要目标足够模糊,任何结果都可以被解释成“还没到时候”。
他过去已经见过太多这种情况,包括自己。
北桥曾经成功,于是证明他懂大型并购;后来更大的投资出问题,他又可以说是宏观环境突变。如果没有事先写下假设和概率,人很容易让每一次结果都替自己服务。
那天下午,他回办公室,从书架上重新抽出菲利普·泰特洛克的《Superforecasting》。
这本书他以前读过。
第一次读时,他最感兴趣的是预测准确率。
第二次读时,注意的是概率。
现在再打开,他真正被吸引的却不是“怎样预测得更准”,而是另一个问题:
**一个人怎样才能知道,自己判断得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这比承认“我会错”难得多。
因为几乎所有人都愿意口头承认自己不是神。
真正难的是允许现实不断校准自己。
预测不能只说:
“我觉得会成功。”
应该说:
“我认为未来十二个月内达到某个结果的概率是六成。”
而且事后不能只看一次。
六成的事情不一定每次都发生。
真正的校准,是如果你长期说“六成可能”的事情,最后大约六成发生;如果你说“九成把握”,却总有一半失败,那么问题就不只是运气。
那是你的九成,根本不是九成。
郁见川读到这里,停了很久。
人对自己的判断,往往没有刻度。
“比较有信心”。
“应该可以”。
“问题不大”。
“市场大概率会接受”。
这些词听起来谨慎,其实极其方便,因为没有人知道它们究竟对应多少概率。
现实发生以后,也无从追究。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外贸公司的一次订单。
当时周组长问他:
“客户到底有多大可能下单?”
他回答:
“应该挺大。”
如果当时有人追问:
“挺大是多少?百分之六十还是百分之九十?”
他大概根本答不出来。
很多人一生都在使用这种没有刻度的确定感。
第二天,郁见川把管理层叫来。
这次没有宣布什么新制度。
只发给每个人一张过去三年的决策清单。
市场进入。
产品发布。
招聘。
融资。
并购。
客户预测。
他要求所有人做一件很简单又很痛苦的事:
找出自己当时最有把握的十个判断。
然后看结果。
容既白先笑了。
“这是公开处刑?”
“不是。”
“那为什么要十个?”
“一个太容易解释。”
大家都笑。
真正做起来,却没人笑了。
销售负责人曾经判断一个美国客户“基本确定”会续约,最后没有。
产品负责人说某个功能“客户一定需要”,实际使用率极低。
财务负责人曾判断利率上升不会超过某个范围,后来错了。
郁见川自己更多。
他翻出那些旧文件,看见自己曾经写过:
**“竞争对手短期内很难复制。”**
半年以后,对方就做出了类似功能。
又有:
**“北桥整合风险总体可控。”**
这一条后来算对。
正因为对,才在下一次更大投资里给了他过多信心。
还有一句:
**“平台业务达到一定规模以后,增长会明显加速。”**
现实只对了一半。
规模确实提高了连接效率,却也同时放大了信任、风控和服务质量问题。
最让人不舒服的不是发现自己错很多。
而是发现过去记忆里的自己,比记录里的自己聪明。
人会自动美化旧判断。
说对的记得特别清楚。
说错的则会在记忆里慢慢变成:
“我当时其实也有担心。”
“我没有那么确定。”
“主要是后来情况变化。”
有记录以后,这些话忽然无处可躲。
郁见川在会议上说:“以后重大决策,除了写结论,还要写三个东西。”
他在白板上写:
**概率。**
**什么证据会让我提高或降低概率。**
**什么结果出现以后,我承认判断错了。**
容既白看了一会儿。
“第三条最难。”
“为什么?”
“因为人最会改定义。”
他说,“项目没赚钱,可以说战略价值还在;战略价值没体现,可以说长期还没到。”
郁见川点头。
“所以最好提前写。”
有人问:“那是不是所有事都要量化?”
“不是。”
郁见川说,“但能明确的尽量明确。不能明确的,也至少把判断边界写出来。”
他停了一下。
“我们不是为了把世界假装成数学,而是为了少给未来的自己留修改历史的空间。”
会议结束以后,容既白没走。
他站在白板前看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个东西最麻烦的地方吗?”
“什么?”
“最后会发现,我们不是偶尔判断错。”
“那是什么?”
“是我们对自己有多准的判断,也经常错。”
郁见川笑。
“这可能才是重点。”
过去他以为谦逊是一种品格。
现在越来越觉得,单靠品格不可靠。
一个人今天心情平和,可能很谦逊;明天刚赢了一笔大交易,又会自然高估自己。
如果系统无法留下旧判断,谦逊很容易随成功一起消失。
真正有用的不是每天提醒自己:
不要自大。
而是留下证据,让未来的自己无法轻易说:
我早就知道。
几个月以后,公司开始积累预测记录。
没有立刻变聪明。
反而先变得更尴尬。
有人发现自己习惯给过高概率。
有人正好相反,永远只说五五开,最后虽然不容易错,却没有决策价值。
财务团队开始做更细的区间预测。
销售不再允许写“高概率成交”,必须填具体范围。
产品团队做用户增长预测时,也开始分情景。
最初大家觉得麻烦。
后来反而有一种轻松。
因为“错”开始从人格问题变成校准问题。
过去,一个负责人预测错了,很容易觉得自己能力受质疑。
现在可以说:
我过去把七成把握的事情说成了九成。
那下一次就重新调整。
现实不是在判你这个人行不行。
只是告诉你:
你的刻度需要校准。
这件事对郁见川自己的影响,比他预想中更大。
有一天,闻疏桐从南京回来。
两个人晚上吃饭。
聊到她的文化项目下一阶段。
她说团队可能会把项目做成一个长期机构,但还没完全决定。
郁见川问:“你觉得会做吗?”
闻疏桐笑。
“最近公司开始流行概率了?”
“职业病。”
“那你猜。”
“我猜你会做。”
“多少?”
“七成。”
“为什么?”
郁见川认真想了想。
“你已经做了很多年,只是以前形式分散。现在这条线越来越清楚,而且你离开原来的生活以后,明显更愿意把它当自己的事业。”
闻疏桐听完,问:“那剩下三成呢?”
“你可能会发现机构化以后,行政、筹款、管理会吃掉你真正喜欢的部分。”
她点了点头。
“还挺准。”
郁见川笑。
“所以概率多少?”
“不告诉你。”
“为什么?”
“我不想以后被你拿来做校准样本。”
两个人都笑。
过了一会儿,闻疏桐反问:
“那你觉得我们会复合吗?”
郁见川愣住。
这是分居以后,她第一次这么直接地问。
过去他会立刻想找一个安全答案。
会。
当然会。
或者:
我希望。
现在,他没有马上说。
闻疏桐看着他。
“怎么,不敢算了?”
“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郁见川想了很久。
“公司预测,目标是尽量接近真相。”
“婚姻不是?”
“也是。”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我说七成,我会开始下意识把以后所有事情当成支持或反对这个概率的证据。”
闻疏桐笑了一下。
“你很了解自己。”
“而且关系不是天气。”
“什么意思?”
“天气不会因为你预测下雨就改变。人会。”
闻疏桐没有说话。
郁见川继续说:“如果我认为我们九成会复合,我可能会变得理所当然。如果只给三成,也可能提前保护自己,慢慢退回去。这个预测本身会进入关系。”
闻疏桐看了他很久。
“所以不预测?”
“至少不这么预测。”
“那你现在怎么想?”
郁见川说:“我想继续认识你。”
她低头笑了一下。
“这答案有点狡猾。”
“是真的。”
“好吧。”
那顿饭以后,郁见川一直在想:
不是所有不确定性都应该被概率化。
泰特洛教会他的不是把所有人生都变成数字。
恰恰相反,真正理解预测以后,才更知道什么适合预测,什么不适合。
天气。
市场规模。
客户续约。
某项政策实施概率。
这些事情可以不断校准。
可爱情、意义、一个人最终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很难成为同一种意义上的预测问题。
有些未来不是等待被猜中。
是正在被双方共同创造。
这一点让他想起孩子。
儿子最近对学校是否要加入篮球队犹豫不决。
以前郁见川会问:
利弊是什么?
时间投入多少?
会不会影响学习?
现在他改成问:
“你最怕什么?”
儿子说:“怕进去以后坐板凳。”
“还有?”
“怕训练很累。”
“还有?”
“怕不进又后悔。”
郁见川点头。
“那你觉得坐板凳的概率多少?”
儿子想了想。
“六成。”
“为什么?”
“队里比我好的挺多。”
“那如果坐板凳,你还想去吗?”
孩子沉默。
这是比“能不能选上”更重要的问题。
真正好的决策,不只是提高预测准确率。
还包括知道:
即使结果不理想,这个决定是否仍然值得。
儿子最后还是加入了球队。
第一个月真的大部分时间坐板凳。
有一天训练回来很沮丧。
郁见川问:“后悔吗?”
“有一点。”
“那退出?”
“不。”
“为什么?”
“我想看看能不能进轮换。”
郁见川笑。
“那就继续。”
没有讲坚持。
也没有讲成长。
只是让他自己选。
几周以后,儿子获得了几分钟上场时间。
回家兴奋得说了半天。
郁见川当然高兴。
可更让他高兴的是,自己没有把这个结果拿来证明:
看,我让你加入是对的。
一次好结果,不能证明一个决策方法永远正确。
这个道理他在公司里吃过太大的亏。
现在终于不愿意再把它复制到家庭。
有一次岑绍庸问他最近读什么。
郁见川说:“又在读《Superforecasting》。”
老人点头。
“现在又读出什么了?”
“以前想学怎么判断未来。”
“现在呢?”
“想学怎么知道自己过去判断得怎么样。”
岑绍庸笑。
“这两个不是一回事。”
“差很多。”
“人最喜欢预测,最不喜欢记账。”
“为什么?”
“因为预测的时候,是未来证明你。”
老人喝了一口茶。
“记账的时候,是过去审问你。”
郁见川笑了。
这句话很岑绍庸。
“那你觉得人能真正客观吗?”
“不能。”
老人答得很快。
郁见川反而一愣。
“那还做这些干什么?”
岑绍庸看他。
“不能完全客观,不代表可以随便主观。”
他把茶杯放下。
“你们这些做生意的人,总喜欢两个极端。要么相信数字什么都能解决,要么发现数字有局限以后,就说世界太复杂。”
郁见川点头。
“所以?”
“能量的地方量。”
“不能量呢?”
“就诚实一点。”
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
可郁见川越来越觉得,人一生很多错误,并不是完全不知道事实。
而是没有诚实地面对自己和事实之间的距离。
我认为客户会买。
我认为婚姻没问题。
我认为父亲身体还可以。
我认为孩子应该爱读书。
我认为自己已经理解了闻疏桐。
这些判断当时都不是恶意。
甚至很多非常合理。
问题在于,他过去太少问:
**什么证据出现以后,我会承认自己错了?**
如果没有这个问题,信念很容易变成一个只吸收支持证据的系统。
公司里,他开始要求重大判断留下反证条件。
生活里,他也试着这样做。
他曾经认为:
闻疏桐离开主要是因为公司危机和施映真。
后来事实越来越清楚:
不对。
真正的问题更早。
他曾经认为:
父亲不了解自己,是因为父亲见识有限。
后来发现:
自己同样没有认真了解父亲。
他曾经认为:
儿子不爱读书,是因为自律不够。
后来发现:
自己只是把一个时代的阅读方式投射到另一个时代。
这些修正没有让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失败。
反而越来越轻。
因为一个判断被修正,并不等于过去那个自己彻底无效。
人可以在当时信息下做出合理判断,后来再更新。
真正危险的,是把“改变意见”理解成自我否定。
有一天,公司做季度预测复盘。
屏幕上出现过去六个月各部门的校准曲线。
有人比以前准确。
有人仍然过度自信。
郁见川自己的预测也不算最好。
他看着结果,没有不舒服。
甚至有一点高兴。
因为十年前,他最想成为会议室里判断最准的人。
现在却越来越愿意生活在一个能够告诉自己:
你这里错了。
你那里过度自信。
这个地方其实别人比你判断得好。
的系统里。
会议快结束时,一个年轻经理问:
“郁总,那是不是以后我们什么都不能太有信心?”
郁见川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有信心没问题。”
他想了想。
“但最好知道自己的信心值多少钱。”
大家笑了。
他也笑。
“还有,别把改主意当成丢脸。新证据出现以后还坚持旧判断,那不叫坚定。”
“叫什么?”
容既白在旁边说:
“面子。”
会议室笑起来。
郁见川没有补充。
这个答案已经很好。
那天晚上回家,他重新打开自己的决策日志。
从年轻时到现在,里面有很多判断。
有的对。
有的错。
有些改变过公司。
有些几乎毁掉公司。
还有很多生活里的判断,从来没有被正式记录。
他新建了一页。
标题写:
**我现在相信,但可能是错的事情。**
第一条:
**我相信,公司已经真正学会控制风险。**
后面写:
**置信度:70%。**
第二条:
**我相信,我现在比五年前更能听见别人的意见。**
他想了想。
写:
**60%。**
第三条:
**我相信,闻疏桐和我正在重新靠近。**
写到这里,他停了很久。
最后没有填概率。
只在后面写:
**这不是预测。**
**继续看。继续听。继续选择。**
第四条,是关于孩子:
**我相信,他最终会形成自己的深度学习方式,不一定和我一样。**
这次他也没有写概率。
因为突然觉得,父亲的一个重要任务也许并不是预测孩子会成为什么人。
而是尽量别太早替他定义。
最后,他写下一句:
**真正的问题,不是我会不会错。**
**而是当现实已经不同,我多久才愿意更新自己。**
他合上电脑。
窗外夜色很深。
父亲的小木凳仍然在书房角落。
旁边是儿子随手留下的一本篮球杂志。
书架上有《Superforecasting》,也有《红楼梦》。
这些东西摆在一起,看起来毫无体系。
郁见川却忽然觉得,这才像人生。
有些事可以预测。
有些事只能理解。
有些事需要等待。
有些事只能在发生以后才知道意味着什么。
真正的聪明,也许不是把所有事情都判断正确。
而是在自己判断错误的时候,还有能力让现实进来。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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