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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在书中

By 海心 · 8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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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第十二章 先学会说话

郁见川工作到第三个月时,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订单。他熟悉了共享盘的结构,知道报价单最容易在哪几列出错,也知道客户邮件里哪些词意味着抱怨已经升级。最开始每天都像踩在陌生地面上,现在总算有了一点节奏。可就在他觉得自己“开始会工作”的时候,另一个更麻烦的问题暴露出来:他说话不太好听。

不是粗鲁,也不是没有礼貌,而是太急,尤其当他觉得自己是对的时候,更急。

周组长第一次真正提醒他,是因为一个包装问题。一家老客户临时要求修改外箱尺寸,工厂认为改起来太麻烦,希望沿用原规格。郁见川负责中间协调。他看完双方邮件以后,很快判断客户要求合理,于是直接给工厂打电话。

“这个尺寸必须改。”

对方采购经理说:“现在已经排产了。”

“排产也得改,客户要求写得很清楚。”

“你们业务部当然只管客户,工厂怎么做你们不管。”

郁见川听出对方态度不好,语气也硬起来:“但订单是客户的,不按客户要求做,出了问题谁负责?”

电话那头沉默一秒:“那你自己来工厂改。”

电话直接挂了。

郁见川气得脸发热。他觉得自己没有说错,客户要求清楚,公司也应该优先保证订单质量。可半小时以后,周组长走过来,把他叫到会议室。

“你刚才跟工厂吵了?”

“没吵。”

“人家电话都打到我这里了。”

郁见川立刻解释:“是他们不愿意改,我只是说客户要求必须——”

周组长抬手:“你先别急着证明自己没错。”

郁见川停下来。

“问题不是你说的内容错。”周组长说,“是你让别人听完以后只想跟你对着干。”

这句话让他有点难受。

“可事情总得解决。”

“对。”

“那我不说清楚怎么办?”

“谁说不能说清楚?”

周组长坐下来,拿一张纸,把客户原邮件和工厂实际情况重新列了一遍:“你如果先问一句,他们现在改尺寸最困难的地方是什么,会怎么样?”

郁见川没说话。

“如果对方告诉你,纸箱已经定了,临时改要加钱,那你就知道这是成本问题,不是态度问题。然后你再问,有没有办法只改一部分?或者这一批不改、下一批改?再或者我们去跟客户谈补偿方案。这样事情还是在往前走。”

“可客户明明说这批就要改。”

“那你最后还是可以坚持。但你得先让对方知道,你理解他的难处。”

郁见川低头看那张纸。

周组长说:“做业务不是辩论赛。你赢了道理,人家不配合,事情照样做不成。”

这句话让他沉默了很久。他突然想起自己大学里和别人讨论问题的样子,只要觉得有逻辑,就会不断往前推;对方反驳,他继续举例;对方不同意,他就觉得是对方没理解。这种方式在讨论书的时候未必有问题,可工作里,一个人的“正确”如果不能让事情继续推进,就只是正确。

晚上回去以后,郁见川没有像平时一样先看商业书,而是开始找沟通方面的作品。那一阶段,他第一次认真读 Dale Carnegie 的《How to Win Friends and Influence People》。

刚开始,他其实有点抗拒。书名让他觉得像教人“讨好别人”,而且一些例子看起来太简单:记住别人名字,先说对方关心的事,不要急着批评,让别人有表达空间。这些内容甚至让他觉得不够“深”。可读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最缺的,恰恰就是这些看起来简单的东西。

他很习惯问:**我说得对不对?**

却很少问:**对方为什么会这样想?**

这两个问题之间的差别,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第二天,他重新给工厂采购经理打电话。对方明显还记得上次的不愉快,声音很冷:“又有什么事?”

郁见川没有立刻说尺寸。

“昨天我说话有点急。”

电话那头没出声。

“我后来重新看了一下流程。你们那边现在最难改的是已经下单的纸箱,对吗?”

对方语气稍微缓了一点:“纸箱都到了,你现在让我们全部报废,谁出钱?”

“我明白。”

“而且生产线已经排了。”

“如果不是全部改,只改客户最在意的那一部分呢?”

对方停了一会儿:“哪一部分?”

郁见川把客户邮件里的重点重新说了一遍。两个人谈了十几分钟,最后工厂同意重新调整其中一批外箱,并计算额外成本,由郁见川再去和客户谈。

问题没有完美解决,但电话挂掉以后,他第一次清楚感到,语气和顺序真的会改变结果。这并不神秘,甚至很朴素:先理解,再推进,而不是先证明自己对。

那天晚上,他在读书笔记里没有抄太多内容,只写了一句:

**别人不一定反对事情本身,很多时候先反对的是你让他感觉到的态度。**

从那以后,他开始刻意观察自己说话。这个过程比想象中难。一个人最难发现的,往往不是自己不会什么,而是自己已经习惯成为什么样。

郁见川说话快。别人刚说一半,他就已经猜到后面要表达什么,于是提前回应。有时候猜对了,对方觉得他聪明;有时候猜错了,对方还得重新解释。他也喜欢解释,别人质疑一个方案,他会把背景、原因、逻辑从头到尾说一遍,以为越完整越能让人理解。可很多客户真正想听的只有一句:能不能做?什么时候完成?多少钱?如果不行,还有什么替代方案?

郁见川开始强迫自己在重要谈话里慢半拍。别人说完以后,先停一两秒,不急着接;如果不确定,就问:“你的意思是……对吗?”刚开始非常不自然,甚至有一点像表演,但慢慢地,他发现这个动作有用。因为很多时候,人真正说出来的内容和他以为自己听到的,并不是一回事。

一次客户电话尤其明显。对方连续抱怨公司报价比竞争者高,说如果价格不降百分之十,就考虑换供应商。郁见川第一反应当然是解释原料涨价、质量不同、包装标准更高,这些理由他已经在脑子里排好顺序,可他忍住了。等客户说完,他只问:“如果价格是唯一问题,你是不是愿意继续合作?”

客户沉默一下:“也不完全是。”

真正的问题这才出来。

客户过去两个月有两次交货延迟,对郁见川公司的稳定性失去信心。所谓“价格太高”,只是最容易开口的理由。如果郁见川像过去那样立即解释价格,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真正的问题。

挂电话以后,他在本子上写:

**客户说出来的问题,不一定是真正的问题。先问,不要急着答。**

这两个习惯开始逐渐改变他的工作。不只是对客户,也对同事。以前财务部催资料,他会觉得对方总在找麻烦;后来先问为什么急,才知道月底结账有固定时间。仓库说某个包装做不了,他不再立刻判断“他们不配合”,而是先去看现场。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组织里的每个人都站在不同位置上。从自己的位置看,别人常常“不合理”;走到对方的位置上,很多行为就有了原因。这和闻疏桐以前说过的“别把人活成例子”,忽然连在了一起。

书里的“理解别人”,不是一句温柔的道德口号。它可以直接减少冲突,提高效率,甚至决定一笔订单能不能做成。

三个月后,公司来了一个德国客户。对方第一次来中国,行程很紧,老板安排郁见川协助接待,因为他的英语在组里算不错。前一天晚上,郁见川紧张得睡不好。邮件能慢慢写,面对面说话没有撤回键。

他提前查了客户公司资料,看网站,看产品,看对方市场,又把可能会用到的英文表达记在本子上。第二天见面时,客户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叫Martin,说话很快。郁见川最初还是紧张,尤其对方问到一些他不熟悉的产品细节时,他很容易想赶紧回答,但他想起自己这几个月练的东西。

不知道,就别装。

没听清,就问。

于是他说:

“Could you say that again more slowly?”

第一次说出口时,他还有些不好意思。Martin却完全没有不耐烦,反而放慢速度重新说了一遍。有个问题郁见川真的不知道,他直接回答:

“I’m not sure. Let me check and get back to you.”

Martin点头,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郁见川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闻疏桐时,也是因为一句“没读过”让对方对他产生了兴趣。原来很多时候,人并不讨厌无知,人更讨厌的是装懂。

午餐时,老板和客户聊天。Martin提到自己第一次来杭州,很喜欢西湖,老板立刻开始介绍景点。郁见川却问:“你最喜欢哪一部分?”

Martin想了想,说自己早晨五点多去湖边跑步,看见很多老人晨练,觉得很特别。这个话题一下展开,从晨跑谈到城市生活,再谈到德国和中国的不同。

老板后来悄悄对郁见川说:“你现在比刚来时会聊天多了。”

郁见川听见“会聊天”三个字,有一点想笑。过去他会觉得,聊天是一件没有技术含量的事。真正进入工作以后才知道,会聊天不是话多,而是能让别人舒服地把话继续说下去。

客户离开以后,Martin发来一封感谢邮件,最后特别写了一句:

**Eric is a thoughtful young man.**

那时郁见川还没有固定使用Eric这个英文名,公司里只是偶尔这样叫他。他盯着“thoughtful”看了一会儿,这个词让他比“smart”更高兴。因为几个月前,他最想让别人觉得自己聪明;现在,他开始希望别人觉得自己值得合作。

这是一种很小,却很重要的变化。

那一年,他把《How to Win Friends and Influence People》列进了自己的月度精读。可读到第二遍时,他也开始产生不同意见。有些方法如果机械使用,会显得虚假。记名字不是为了技巧性赢得好感,赞美也不能变成操纵。如果所有沟通都只是为了“让别人喜欢自己”,最终仍然是一种自我中心。

他把这些疑问带去找岑绍庸。

岑绍庸听完,说:“很好。”

“什么很好?”

“你终于没有因为一本书对你有用,就觉得它什么都对。”

郁见川笑。

“那这本书值得读吗?”

“当然值得。”

“但也有问题?”

“所有书都有问题。”岑绍庸把茶杯推到一边,“一本书真正有用,不需要它百分之百正确。它只要能把你过去看不见的一部分照亮,就已经很有价值。”

郁见川问:“那怎么防止把技巧学得太功利?”

岑绍庸没有直接回答,只问:“你为什么要理解别人?”

郁见川想了一下:“为了沟通。”

“然后呢?”

“把事情做好。”

“然后呢?”

他又停下来。

岑绍庸说:“如果理解别人只是为了更有效地利用别人,那你读再多关于人性的书,也只是把手段变高级了。”

这句话让郁见川很久没说话。

他回去以后,在那个月精读总结的最后写了一段:

**沟通不是让别人按我的想法行动。真正的沟通,首先是弄清楚我们各自真正关心什么,然后看有没有可能一起解决。**

写完以后,他觉得这比书里任何一句摘抄都更重要。

工作半年后,公司开始让他独立维护几个小客户。订单不大,提成也不多,但周组长明显越来越少替他收拾残局。有一次下班时,周组长站在他桌边,随口说了一句:“你刚来的时候,挺烦人的。”

郁见川抬头:“这么严重?”

“什么都要解释,什么都觉得自己有道理。”

“现在呢?”

周组长想了一下:“现在好一点。”

郁见川笑:“就好一点?”

“别太得意。”

两个人都笑起来。

晚上,他把这段话发给闻疏桐。闻疏桐回:

**终于有人治你了。**

郁见川:

**我以前有那么差?**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

**不是差。是太急着让别人知道你知道。**

郁见川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这句话比周组长说得更准。

他年轻时对知识有很深的饥饿感,也有一种隐藏得并不好的证明欲。因为出身普通、学校普通,他总怕别人看不起自己,于是越学到一点,越想让别人知道自己不是没有见识。可真正进入工作以后,他慢慢发现,成熟的人很少因为你知道多少而尊重你。他们更在意:你有没有听懂,有没有判断力,有没有信用,能不能解决问题,说出去的话做不做得到。

一个人的气质,也正是在这些地方一点点发生变化。不是突然变得会穿衣服,也不是用了几个漂亮词,而是说话不再那么急,遇到不同意见不再立刻防御,面对不知道的事情不再忙着遮掩。

闻疏桐后来第一次明显感觉到这种变化,是他们在南京见面时。那天她和几位研究生同学一起吃饭,大家谈文学、城市和文化政策。郁见川仍然有很多不懂,可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找机会插话。有人说到一个他完全陌生的理论时,他只问:“这个观点最早是为了解释什么问题?”

桌上一个男生给他解释了好几分钟。

郁见川一直听完,没有打断。

闻疏桐坐在旁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两年前第一次带他参加类似聚会时,他会因为插不上话而不自在;现在,他仍然不是桌上知道最多的人,却已经不再害怕这一点。

回去路上,闻疏桐说:“你变了。”

“哪里?”

“以前你听见别人说一个不知道的东西,第一反应是赶紧补上。”

“现在呢?”

“现在你好像不急了。”

郁见川想了想:“可能因为我发现,永远补不完。”

闻疏桐笑:“终于承认了。”

他也笑。

走了一段以后,郁见川说:“而且很多时候,别人愿意告诉你。”

闻疏桐转头看他:“前提是你真的想听。”

郁见川点头。

那天晚上回杭州的火车上,他没有读书,只是靠在窗边,看外面的灯一点点往后退。这是闻疏桐过去常提醒他的事:有时候看看窗外。

他突然想到,真正改变一个人的书,未必让他增加多少知识。有些书最重要的作用,是让一个人少做一点过去习惯做的事:少一点抢话,少一点证明,少一点先入为主;多问一句,多听一分钟,多给别人一点说完的空间。

这些变化没有办法写进简历,也不会立刻让工资翻倍,可郁见川已经开始看见,它们在一点点改变周围的人对他的态度。同事更愿意告诉他经验,工厂更愿意配合,客户也越来越愿意和他多谈一些真实问题。

机会有时候就是这样来的。

不是某一天突然有一个贵人站到面前宣布:**我要改变你的命运。**

更多时候,是你先变成了一个让别人愿意多和你说几句话的人,然后,一些原本不会发生的谈话,才开始发生。

而郁见川还不知道,其中一次看似普通的谈话,很快就会把邝叙衡真正带进他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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