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在书中
作者:海心 · 80 章
第十章 毕业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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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最后一年开始以后,郁见川第一次发现,校园其实是会把人送出去的。
前三年里,学校仿佛总在那里。教学楼每天八点亮灯,食堂十一点半拥挤,图书馆晚上十点关门,宿舍熄灯以后仍有人说话。新生刚来时觉得一切都巨大,到了最后一年,那些熟悉的道路却突然显得很短。从宿舍走到教学楼只要七分钟,从后门去公交站不到十分钟,连曾经让他绕来绕去的校园,也已经闭着眼睛都知道该往哪里走。
变化最先从宿舍里开始。
墙上多了招聘会海报,桌面上开始出现简历。有人报专升本,有人准备公务员考试,有人托家里找工作,还有几个家庭条件好的同学已经计划出国。过去大家晚上谈游戏、女生、比赛和考试,现在聊得最多的是工资、公司、城市和“有没有前途”。
祁牧野是最早不把毕业当回事的人。
“工作有什么难找的。”他一边在网上看招聘信息,一边说,“一个月三千没人干,四千总有人要你。先进去再说。”
郁见川坐在旁边修改自己的简历。
“什么公司都去?”
“当然不是。得看有没有钱赚。”
“刚毕业能赚多少?”
“所以才更要选行业。”
祁牧野转头看他:“你不是天天读书吗?书里没告诉你什么行业挣钱?”
郁见川笑:“真告诉你的,通常也已经晚了。”
祁牧野愣了一下,随即拍桌子:“这句不错。你现在越来越会说了。”
郁见川没有告诉他,这句话其实是自己这几个月慢慢想明白的。
他开始大量看企业招聘信息,也第一次主动去了解不同职业到底在做什么。销售、采购、物流、运营、外贸业务、银行柜员、行政、人力资源,过去只是几个专业名词,现在却意味着一天八小时甚至更长时间的生活。
他第一次认真问自己:
**我到底靠什么挣钱?**
这个问题和“我喜欢什么”很不一样。
也和“我读过什么”没有直接关系。
一个公司为什么愿意每个月给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三千块、四千块甚至更多?如果自己离开以后,换一个人第二天就能把同样的事情做好,那自己的价值到底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他开始重新观察招聘广告。
过去他看的是工资。
后来开始看要求。
英语。
沟通。
客户开发。
办公软件。
数据整理。
谈判。
行业知识。
这些词一下把“工作”拆成了具体能力。
郁见川在笔记本上做了一张表,左边写“我会什么”,右边写“公司要什么”。
写完以后,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差距比想象中大。
他的课内成绩算不上突出,学历也没有优势;英语读书还可以,真正和外国人说话却会紧张;计算机只是普通水平;没有正式工作经历,更没有客户资源。至于自己这些年读的历史、文学、心理、经济和商业书,在招聘网站上没有任何一个职位写着:
**要求:广泛阅读。**
这是一次非常现实的提醒。
读书可以扩展一个人的思想,却不会自动在工资表上折算成价格。
如果知识不能转化成能力,市场不会因为一个年轻人“懂得不少”就额外付款。
这让郁见川想起高中毕业时自己写过的那句话:读书如果不能解决现实问题,就只是安慰自己。几年以后,他已经不再完全赞同当时的绝对,却越来越清楚另一层意思——书的价值不只在赚钱,可一个成年人如果连自己的生活都不能承担,再宏大的精神世界也会被房租和吃饭一点点压缩。
他需要工作。
而且不能只是“找到一份工作”。
他想找到一个能让自己继续看见更大世界的位置。
这件事,他没有先去问老师,而是去找了岑绍庸。
岑绍庸听完他的烦恼,正在给花浇水,没有立即回答。
“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外贸。”
“为什么?”
“能接触国外客户,也和专业相关。”
“还有呢?”
郁见川想了一下:“我觉得以后中国企业和国外做生意会越来越多。”
岑绍庸把水壶放下来。
“这个判断是你自己做的?”
“看过一些数据,也问过老师。”
“那就行。”
郁见川原以为他会推荐几本书,岑绍庸却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让你读点什么?”
郁见川被说中,笑了笑。
岑绍庸说:“这个时候先去做。”
“书不用看了?”
“谁说不用?但你现在缺的不是再知道十种商业理论。你连一张真正的订单都没见过,一次客户投诉都没处理过,继续读很多案例,只会让你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认识商业。”
郁见川安静下来。
岑绍庸又说:“有些知识必须先有生活,书才读得进去。二十岁读管理学,和四十岁管过几百人以后再读,是两本不同的书。”
“那我现在应该读什么?”
“和手头问题有关的。”
岑绍庸看着他:“英文不够,就练英文;不会写商业邮件,就找真正好的商业写作材料;不知道外贸怎么运作,就先把合同、物流、结算这些搞明白。别总想着读‘最伟大的书’,眼前真正解决问题的书,有时候比伟大的书更重要。”
这句话对郁见川影响很深。
他过去挑书,越来越在意经典、名家和“重要性”。岑绍庸却提醒他,读书还有另一种最朴素的用途:
**缺什么,就学什么。**
从那以后,他的阅读里第一次大量出现过去觉得“不够高级”的东西。
英文商务邮件怎么写。
国际贸易术语。
信用证基础。
海运流程。
报价单怎么做。
客户为什么压价。
这些内容没有宏大的哲学,也没有文学上的美,但它们开始让一个即将离开校园的年轻人,逐渐知道自己进入工作以后会面对什么。
他甚至专门去打印店找来几份真实的商业合同,一条一条看。
“FOB”和“CIF”过去只是教材里的缩写,放进一份真正的合同以后,却突然和货物、风险、运费联系起来。
他越来越喜欢这种感觉。
书本上的词开始长出现实的形状。
也是在这一年,闻疏桐准备离开杭州。
她本科毕业以后申请了南京一所大学的研究生,方向仍然和文学、文化传播有关。录取结果出来那天,她没有特别激动,只发短信给郁见川:
**南京。录了。**
郁见川正在图书馆看一本外贸实务,看到短信后愣了好一会儿。
他当然知道闻疏桐一直准备继续读书,也知道南京是她家所在的城市。可真正看见那两个字时,他还是第一次具体意识到:
他们认识以来所有看似稳定的相处,都有截止日期。
杭州只是他们偶然重叠的一段时间。
他回了一句:
**恭喜。**
打完觉得太生硬。
又补:
**什么时候走?**
闻疏桐回:
**毕业以后。还早。**
其实并不早。
最后一个学期过得比任何一个学期都快。
郁见川忙着投简历,闻疏桐忙论文和毕业手续。他们反而比过去见得少了。有时候两三周只吃一次饭,短信也不像刚熟悉时那么频繁。
没有人刻意疏远。
只是现实开始出现。
这种变化让郁见川第一次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一定因为争吵而变淡。更常见的情况是,每个人开始有越来越多属于自己的事情,然后共同时间一点点减少。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因为严格说起来,他和闻疏桐甚至还不是恋人。
他们一起看过很多电影,逛过书店,听过讲座,也知道彼此很多生活细节。有时候闻疏桐会在下雨时自然地挽一下他的胳膊,有时候郁见川送她回宿舍,走到楼下会站着再说十分钟。
可两个人从来没有正式说过:
我们在一起吧。
祁牧野对此极其不理解。
“你到底等什么?”
“什么等什么?”
“你喜欢人家吧?”
郁见川低头看电脑:“不知道。”
“你少来。”
“真的。”
祁牧野坐到他旁边:“你看书的时候怎么不这样?一本书值不值得看,你能列五条。喜欢个姑娘突然不知道了?”
郁见川被他说得笑起来。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书不会拒绝你。”
祁牧野愣了一秒,笑得整间宿舍都听见。
“你也有怕的时候?”
郁见川没再说。
他当然怕。
不是单纯怕闻疏桐说“不喜欢”。
更深的地方,是他始终知道两个人之间存在一些差距。
她的家庭、学校、审美、生活方式,甚至说话的松弛感,都来自一个自己需要努力进入的世界。郁见川这些年已经比刚到杭州时改变很多,但在闻疏桐面前,他偶尔仍会出现一种少年时代在地图前的感觉:
那里很好。
但自己真的到得了吗?
他没有意识到,这其实仍然是贫穷留下来的东西。
不是缺钱。
是人在长期缺乏之后,会习惯性地怀疑自己是否有资格拥有某些美好的事物。
闻疏桐第一次真正看出这一点,是毕业前一个多月。
两个人在西湖边走。
不是周末,游客不算太多。初夏的树已经很密,湖面有一点风。闻疏桐毕业论文基本完成,心情比前段时间轻松,问郁见川工作找得怎么样。
“有两个。”
“哪两个?”
“一家物流公司,还有一家做小商品出口的。”
“你想去哪家?”
“外贸。”
“工资高?”
“低一点。”
闻疏桐有些意外:“那为什么?”
“我觉得能学得更多。”
“想清楚了?”
“差不多。”
“那就去。”
郁见川笑:“你不劝我选工资高的?”
“你现在差那几百块吗?”
郁见川本来想说当然差,话到嘴边停住了。
闻疏桐看着他:“你又算了,是不是?”
“没有。”
“你从小是不是所有东西都要先算自己配不配?”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
郁见川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
闻疏桐也停下来。
“我有时候觉得,你不是在算钱。”
郁见川看她。
“你是在算自己有没有资格花这个钱,有没有资格去这个地方,有没有资格认识某些人。”
他说不出话。
闻疏桐也没有逼他,只是沿着湖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郁见川才跟上。
“可能吧。”
“为什么?”
“家里没什么钱。”
“我知道。”
“小时候想买东西,就得先想值不值。”
“后来呢?”
“习惯了。”
闻疏桐沉默了一会儿。
“节省没错。”
“嗯。”
“但别连自己也一起省了。”
郁见川没听明白:“什么叫把自己省了?”
闻疏桐笑了一下。
“以后你就懂了。”
他们沿湖走了很久。
夕阳慢慢落下去,水面上有一层很淡的光。有人骑自行车从旁边经过,一对老夫妻坐在长椅上吃东西,孩子在岸边追鸽子。郁见川忽然很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
走到公交站附近,他终于问:
“你去南京以后,还回来吗?”
闻疏桐看他:“杭州?”
“嗯。”
“不知道。”
“研究生毕业呢?”
“也不知道。”
“那你以后想去哪儿?”
闻疏桐想了一会儿:“有意思的地方。”
郁见川笑:“这算什么答案。”
“那你呢?”
“上海吧。或者深圳。以后也可能去国外。”
“为什么?”
“地方大。”
闻疏桐看着他:“你还是想出去。”
“嗯。”
“那就出去。”
她说得很自然,好像这件事没有什么值得怀疑。
郁见川却突然问:“如果两个人一直往不同地方走,会怎么样?”
闻疏桐转过头。
这句话已经离他们真正想说的事情很近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
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又开过去。没有人上。
过了好一会儿,闻疏桐说:“那要看是不是还想见。”
郁见川心里突然紧了一下。
“你呢?”
“什么?”
“还想见吗?”
闻疏桐没有立即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湖边被风吹动的树影,再抬头时,神情比平时安静。
“郁见川。”
“嗯。”
“你有时候问问题,真的很像考试。”
他一下紧张起来。
闻疏桐却笑了。
“想。”
只一个字。
没有表白。
也没有拥抱。
甚至说完以后,闻疏桐立刻往前走了几步,像觉得自己说得太直接。
郁见川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跟上。
那天回宿舍以后,他很晚都没睡。
祁牧野问了几次发生什么,他都不说。
最后只拿出笔记本。
他原本想记录今天讨论的工作选择,又觉得那些东西突然都没有那么重要。
翻到空白页,他写:
**有些问题不能等全部条件成熟以后再决定。**
写完以后又划掉。
太像总结。
他重新写:
**她说还想见。**
这一句留下了。
毕业前最后几周,郁见川最终接受了杭州一家小型外贸公司的offer。
公司只有三十多人,做家居用品和小商品出口。办公室不大,工资也不算高,但老板愿意让新人直接接触订单和客户。面试时,对方问他为什么想做外贸,他没有说什么“国际化”“发展前景广阔”的套话,只说:
“我想知道一件中国工厂做出来的东西,是怎么最后卖到另一个国家的人手里的。”
面试官看了他一眼。
“就这个?”
“还有,我英语需要练。”
对方笑了:“倒挺实在。”
毕业典礼以后,校园很快开始空。
很多同学拖着行李离开。
宿舍墙上的海报被撕下来,桌面一点点变空,过去几年积累的生活突然变成几个纸箱。郁见川整理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来杭州时带来的那个旧箱子已经完全装不下。
他最后只挑了一部分。
其余寄回家。
祁牧野看着他打包,问:“以后真做外贸?”
“先做着。”
“我跟我爸那边干建材,有没有兴趣?”
“暂时没有。”
“钱肯定比你那个多。”
“我知道。”
祁牧野没有继续劝。
这几年下来,他已经明白郁见川有时候不是不会算账,而是会算一些他自己并不在意的账。
闻疏桐离开杭州那天,郁见川去火车站送她。
她的行李比他当年第一次来杭州时少很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另外还有一个装书的纸箱。
郁见川帮她搬上车。
离开车还有十几分钟,两个人站在座位旁边,忽然都不知道说什么。
过去几年,他们谈过那么多书、电影、城市和人生,现在真正到了分别的时候,却只剩下一些很普通的话。
“到了告诉我。”
“嗯。”
“东西别落了。”
“知道。”
“南京应该挺热。”
“杭州也热。”
两个人都笑。
广播开始提醒送站旅客下车。
郁见川知道该走了。
闻疏桐忽然说:“我有个东西给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
不新。
里面有她自己的阅读痕迹。
郁见川接过来:“你看过的?”
“嗯。”
“为什么给我?”
“毕业礼物。”
他翻开第一页。
没有长篇留言。
只有一句话:
**不要为了赶上任何人而读书。**
下面写着:
**闻疏桐**
以及日期。
郁见川看了好一会儿。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在说谁。
这些年,他已经不再像刚认识时那样急着追赶,可那种东西并没有完全消失。他仍然会因为别人懂得更多而焦虑,因为学历普通而着急,因为出身普通而想证明自己。
闻疏桐比他更早看见了。
“为什么写这个?”他问。
“怕你以后忘了。”
“忘什么?”
“读书不是为了变成别人。”
广播再次催促送站人员离开。
郁见川把书合上。
他很想说点什么。
想说以后会去南京。
想说会一直联系。
甚至想说,其实我喜欢你。
可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伸手抱住了闻疏桐。
动作有点生硬。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拥抱。
闻疏桐起初没有动,过了一秒,手轻轻放在他背上。
时间很短。
郁见川松开时,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
“我走了。”
“嗯。”
“到了发短信。”
“知道了。”
他走下火车。
站到站台以后,找到她的车窗。玻璃里面,闻疏桐已经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
列车慢慢启动。
她朝他挥手。
郁见川也挥。
车越来越快,最后那扇窗从面前滑过去,消失在站台尽头。
他没有立即离开。
周围送站的人逐渐散掉,只剩工作人员推着车经过。郁见川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看手里的书。
三年前,他第一次来到杭州的时候,也是在火车站。
那时候他拎着旧箱子,对这个城市几乎一无所知。
现在要开始工作了,他仍然没有多少钱,也没有漂亮学历,更谈不上什么成功。但他已经和十八岁时不完全一样。
他知道一些世界。
也更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他学会了读得快,也学会了慢下来;学会了从书里找答案,也开始知道书不能替他生活。他认识了岑绍庸,认识了祁牧野,也遇见了闻疏桐。
更重要的是,他终于要离开校园,进入一个不会因为考试结束就重新归零的世界。
在那里,答案不再印在教材最后。
做错了,可能丢客户。
看错人,可能付代价。
判断错行业,几年就过去了。
而读书也将第一次接受现实真正的检验。
走出火车站以后,郁见川收到闻疏桐的短信。
只有六个字:
**别忘了看人。**
他站在人群里笑了一下。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第二天早晨九点,他将去一家只有三十多个人的小外贸公司报到。
月薪两千八百元。
职位:
**业务助理。**
他的第一份正式工作。
也是书本第一次真正走进现实的地方。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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