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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在书中

作者:海心 ·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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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第四十七章 硅谷的问题

郁见川第一次去硅谷,并不是为了融资。

至少表面上不是。

纽约回来以后,公司内部围绕下一轮融资争论了很久。有人认为应该趁市场热度高,把资本拿到手,迅速扩大北美和欧洲;也有人觉得上一轮的钱还没有真正花完,再融资只会让公司背上更高估值和更强增长压力。

容既白属于后者。

“现在最危险的不是没钱。”

他说,“是大家突然觉得,钱多就应该跑得更快。”

郁见川没有马上表态。

因为他知道,自己其实也在被那个更大的数字吸引。

公司估值每上一个台阶,外面的态度都会发生变化。以前需要他们主动预约的客户,现在会有人介绍;过去不回邮件的合作方,会主动约时间;媒体开始问采访;招聘也容易了。

资本市场给公司的不只是钱。

还有一种社会性的放大。

你看起来更重要了。

而人最容易在别人不断告诉自己“你已经很重要”的时候,开始相信自己所有判断也因此更重要。

那阵子,郁见川重新翻了一遍克莱顿·克里斯坦森的《The Innovator’s Dilemma》。

这本书他很早以前读过。

第一次读的时候,只记住一个大概结论:

伟大的公司也会因为技术变化而失败。

这句话太宽。

宽到几乎没有用。

如今,公司真正有了客户、利润、系统、投资人和一套相对成熟的业务以后,他再读,突然看见了以前忽略的部分。

很多企业不是因为管理差才被淘汰。

恰恰是因为管理太合理。

它们认真听最重要的客户。

把资源投给利润最高的市场。

不断改善现有产品。

放弃一开始规模太小、利润太低的新机会。

每一步单独看,都像正确决策。

最后却可能错过一场结构性的变化。

郁见川读到这里,心里很不舒服。

因为这家公司正在变得越来越“合理”。

大客户越来越重要。

高价值客户越来越受重视。

产品团队开始优先开发大客户愿意付钱的功能。

销售也更喜欢容易形成高合同额的客户。

董事会每次开会,都在讨论收入、毛利、续约率和人均产出。

这些当然没有错。

可如果下一代真正改变行业的产品,一开始根本不赚钱呢?

如果最危险的竞争对手,今天看起来甚至不像竞争对手呢?

他把这一段发给容既白。

容既白只回了一句:

**所以你想去硅谷?**

郁见川笑。

**为什么这么猜?**

**你每次看完一本书准备折腾前,都差不多这个状态。**

两周以后,两个人真的到了加州。

飞机落地旧金山时,是下午。

和纽约相比,这里的光完全不同。

天空很亮。

空气干。

出了机场以后,道路宽很多。

往南开,城市密度逐渐下降,办公楼、住宅、停车场和高速公路被摊在大片土地上。远处有低矮山丘,路旁偶尔能看见成片的树。

郁见川本来以为“硅谷”会像华尔街一样,有一个明确的中心。

到了以后才发现没有。

它更像散落在几十公里范围内的一种产业地理。

公司藏在园区里。

创业团队藏在共享办公室里。

风险投资机构藏在并不起眼的街道后面。

咖啡馆里也可能坐着正在做下一家公司的人。

容既白看了一路。

“比纽约舒服。”

郁见川笑。

“因为人少?”

“主要是楼没压着我。”

他们第一站不是一家大公司。

而是一家只有二十多个人的创业企业。

创始人是华裔,姓周,三十岁出头,做的是AI辅助的国际销售自动化。

这个方向和郁见川公司的业务有明显重叠。

甚至可以说,有些功能直接踩在他们未来想做的地方。

周创始人没有掩饰。

演示系统时,他直接说:

“我们想把传统跨境销售团队里百分之七十的重复工作自动化。”

容既白抬头。

“百分之七十怎么来的?”

对方笑。

“目标。”

“那不是数据。”

“对。”

容既白点头。

“那继续。”

郁见川差点笑出来。

周创始人显然也习惯这种质疑,没有介意。他展示了几个功能:自动筛选海外潜在客户,生成个性化邮件,判断回复意图,自动安排后续跟进,还能根据历史数据调整触达节奏。

有些功能并不成熟。

甚至偶尔会生成很生硬的内容。

如果按照郁见川公司目前服务大客户的标准,这套系统还远远不够。

可它有一个非常明显的优点:

便宜。

简单。

启动快。

一个十几人的小工厂,不需要签长期服务合同,也不需要接受复杂培训,只要注册账户,上传产品信息,就可以开始尝试。

郁见川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演示,忽然有一种熟悉的不安。

这套东西目前根本替代不了他们。

至少替代不了大客户。

可如果它先从那些他们根本不想服务的小客户开始呢?

如果十家里面有九家失败,一家留下来呢?

如果技术每年都进步呢?

如果今天只能替代百分之十,三年以后变成百分之四十呢?

他问:“你们现在最大的客户付多少钱?”

对方说了一个数字。

不到郁见川公司平均客户合同额的十分之一。

容既白问:“毛利呢?”

“还不好看。”

“续费?”

“才做一年。”

“效果怎么验证?”

“正在补。”

很多答案如果出现在他们公司的董事会上,大概都会被认为太早。

可郁见川突然意识到:

这也许正是危险的地方。

如果一家新公司今天就能在所有指标上击败成熟公司,它就已经不是“潜在威胁”了。

真正的颠覆,往往在最开始看起来不够好。

因为它根本不是为你的最好客户设计的。

离开以后,容既白在停车场沉默了一会儿。

郁见川问:“怎么样?”

“现在不行。”

“以后呢?”

“不知道。”

“如果你是我们自己产品经理,会不会做这种功能?”

容既白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以前不会。”

“为什么?”

“大客户不会用。”

“现在呢?”

“现在我不确定。”

这句“不确定”让郁见川知道,这趟没有白来。

第二天,他们去了一家大型科技公司。

园区和创业公司完全是两个世界。

餐厅、健身房、会议室、草坪、穿梭巴士,整个办公区像一座为知识工作者专门设计的小城。

郁见川最感兴趣的不是福利。

而是公司内部一位产品负责人说的一句话:

“我们最怕的不是竞争对手做出更好的现有产品,而是用户开始不需要现有产品。”

这句话很绕。

却很重要。

郁见川问:“怎么知道用户什么时候会不需要?”

对方笑。

“Usually too late.”

通常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会后,两个人在园区里走。

容既白说:“这话有点装。”

郁见川笑。

“但你记住了。”

“记住不等于认同。”

“那你觉得呢?”

容既白停下来。

“我们现在系统最核心的东西,是帮客户管理海外销售过程。”

“对。”

“如果未来很多过程直接被自动化呢?”

郁见川没有回答。

这正是他这几天一直在想的。

过去,公司靠把人的经验变成系统创造价值。

可如果下一阶段,系统不仅记录经验,而是开始替人做判断呢?

这会不会反过来吃掉他们自己过去建立的东西?

下午,他们见了一个风险投资人。

办公室不大。

墙上没有很多奖项。

只有几张早期团队的照片。

对方听完郁见川公司的情况以后,问:

“你最担心哪个竞争对手?”

郁见川说了几个名字。

对方摇头。

“Wrong question.”

“为什么?”

“Because you know them.”

因为你知道他们。

真正危险的,可能是现在根本不在你的竞争名单里的人。

也可能不是一家企业。

而是一种技术。

一种新的分销方式。

一种客户习惯。

甚至是一个让客户不再需要原有服务的改变。

郁见川问:“那怎么防?”

投资人笑。

“You cannot defend against everything.”

“那怎么办?”

“Stay close to what is changing.”

不要只盯竞争对手。

盯变化本身。

客户在变什么?

成本结构在变什么?

技术在变什么?

年轻用户在用什么?

过去昂贵的东西是不是正在变便宜?

过去复杂的东西是不是正在变简单?

过去只能由专家完成的事情,是不是开始被普通人自己完成?

这些问题让郁见川觉得,比“谁是竞争对手”更难。

竞争对手可以放在表格里。

变化却没有清楚边界。

晚上回酒店,他把《The Innovator’s Dilemma》又翻出来。

容既白洗完澡出来,看见他还在读。

“又来了。”

“什么?”

“白天看公司,晚上看书。”

“正好验证。”

“你现在想干吗?”

郁见川合上书。

“我们是不是服务最小客户太少了?”

容既白看着他。

“因为他们不赚钱。”

“我知道。”

“需求又多。”

“我知道。”

“续费低。”

“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问?”

郁见川想了一会儿。

“因为也许他们代表的不是收入,是未来。”

容既白坐下来。

“这句话很危险。”

“为什么?”

“最容易拿来烧钱。”

郁见川笑。

“所以要小。”

这一次,两个人很快达成一个原则。

不大规模投入。

不成立新事业部。

不因为一本书就改变整个公司。

只做一个实验。

回上海以后,他们专门挑了一批过去通常不会接的小型客户。

员工十到五十人。

没有成熟海外团队。

预算有限。

也不愿意买完整服务。

公司给他们推出一个极简版本。

功能少。

不提供深度咨询。

不配置专属项目经理。

价格只有原来主力服务的一小部分。

销售团队很不喜欢。

“这么便宜,提成怎么算?”

有人问。

客户成功团队也不喜欢。

“这些客户问题特别多。”

市场负责人更直接。

“会不会拉低品牌?”

郁见川听见“拉低品牌”四个字,突然想起《The Innovator’s Dilemma》。

大公司拒绝新市场时,理由往往都很合理。

利润太低。

客户不好。

市场太小。

不符合定位。

他没有告诉大家“这是颠覆式创新实验”。

那样听起来太像概念驱动。

只说:

“先跑三个月。”

“看什么?”

“看他们到底会不会自己用。”

极简版本上线以后,第一个月很难看。

注册很多。

真正活跃的不多。

客服问题一堆。

有人连最基础的数据上传都做不好。

销售团队很快说:

“我就说这批客户不行。”

郁见川没有反驳。

因为从现有指标看,确实不行。

第二个月,产品团队砍掉了一半功能。

不是增加。

是减少。

注册流程缩短。

字段减少。

模板预置。

把原本需要培训才能理解的功能直接隐藏。

容既白说:“我们以前一直把复杂当专业。”

郁见川问:“现在呢?”

“现在发现,可能只是懒得替用户想。”

这句话有点狠。

但很准确。

第三个月,数据开始变化。

留下来的客户虽然不多,却有一批使用频率很高。

他们不需要复杂报表。

不需要高级流程。

只想知道今天应该联系谁,哪个客户回了,下一步做什么。

有一个做五金配件的小老板甚至直接在群里说:

“你们以前那个版本像给大公司用的,这个我看得懂。”

郁见川看到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很多年前,闻疏桐第一次说:

“这次我看懂了。”

后来客户说。

现在又是另一批人说。

复杂有时候不是价值。

能被人真正使用,才是。

三个月以后,这个极简产品还没有赚多少钱。

如果按照公司的利润标准,它甚至称不上成功。

可它带来一个意外结果:

大量使用数据。

过去大客户项目里,很多动作由员工代替客户完成,所以公司知道“专业人员怎么做”。

现在,他们第一次真正看见:

普通小企业老板自己会怎么使用系统。

这部分数据反过来影响了主产品。

一些原来需要五步完成的操作,改成三步。

一些复杂术语被删掉。

一些团队坚持多年的功能,被证明几乎没人主动用。

容既白看着产品数据说:“小客户虽然钱少,倒挺会暴露问题。”

郁见川笑。

“因为没人替他们补。”

“什么意思?”

“大客户有我们员工服务。系统难用,有人教。流程复杂,有人解释。小客户没有。”

容既白明白了。

服务有时候会掩盖产品缺陷。

当公司服务能力很强时,很多本来应该由产品解决的问题,会被优秀员工默默补掉。

就像当年沈葵太能干,反而掩盖了组织问题一样。

优秀的人,会让系统看起来比真实更好。

这个发现让两个人都很兴奋。

而董事会并不完全赞成。

有投资人问:

“这个市场什么时候赚钱?”

郁见川说:“还不知道。”

“那为什么继续做?”

“因为它已经开始改善主产品。”

“这不是商业模式。”

“对。”

“那什么时候停?”

这个问题很好。

郁见川没有用“长期主义”敷衍。

他们给实验设了边界:

再跑六个月。

不超过固定预算。

看三个指标:

是否有持续活跃用户。

是否有自然付费。

是否能降低服务依赖。

如果都没有,停。

裴彻安听完以后只说:“这就对了。”

“为什么?”

“创新最怕两种极端。”

“一种是什么?”

“刚开始不赚钱,所以马上砍掉。”

“另一种?”

“因为觉得它代表未来,所以永远不算账。”

郁见川笑。

“那怎么做?”

“给未来机会,也给错误期限。”

这句话让他记住了。

硅谷之行半年以后,极简版本终于出现第一批稳定付费客户。

数量不大。

收入也不高。

但最重要的不是钱。

而是这些客户开始出现一种和大客户完全不同的使用方式。

他们几乎不需要咨询服务。

很多功能完全自助。

这意味着公司过去一直以为“必须由人完成”的一些工作,真的可能被产品替代。

董事会上,有人问:

“那这不是会吃掉我们原来的服务收入?”

会议室安静下来。

这是最敏感的问题。

如果低价产品越来越好,会不会让一部分原本可以买高价服务的客户转过去?

这叫自我蚕食。

很多企业最不愿意做的事情。

因为你亲手做的产品,可能先伤害自己最赚钱的业务。

郁见川看向容既白。

容既白说:“如果我们不做,别人也会做。”

有人反驳:

“但至少现在还没有。”

容既白问:“那我们是希望客户永远没有更便宜的选择?”

没人说话。

郁见川忽然意识到,这就是克里斯坦森书里最残酷的地方。

不是企业不知道变化。

而是变化真的会伤害今天的利益。

如果只看今年利润,最合理的选择当然是保护高毛利业务。

可如果五年以后客户一定会有更低成本选择,那么今天保护的东西,也许只是延迟消失。

他最后说:

“不能为了保护今天的收入,假装明天不会来。”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很安静。

有人赞成。

也有人明显不安。

郁见川没有要求一致。

因为他自己也不完全确定。

真正的战略从来不是知道答案以后再做决定。

恰恰是在答案还没有出现时,决定愿意承担哪一种风险。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这件事讲给闻疏桐。

闻疏桐听完问:“所以你准备自己抢自己的生意?”

“可能。”

“不会心疼?”

“会。”

“那为什么还做?”

郁见川想了一会儿。

“因为如果变化是真的,心疼也没用。”

闻疏桐坐在沙发另一头。

“听起来有点像人变老。”

“这也能扯到人?”

“你年轻的时候再不希望老,也不能靠假装时间不走解决。”

郁见川笑。

“那怎么办?”

“早点学会跟新的自己相处。”

这句话让他停了一下。

公司也是一样。

企业真正的敌人,很多时候不是外部竞争者。

而是太舍不得过去那个成功的自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创业失败。

那一次,他拼命保护自己的判断。

现在公司已经成功得多,真正要保护的东西也多得多:

收入。

客户。

团队。

品牌。

估值。

投资人预期。

过去成功越大,改变的成本也越高。

这才是创新者真正的困境。

不是你不知道未来。

而是你舍不舍得伤害现在。

一年以后,极简产品被正式保留。

没有取代主业务。

也没有成为公司最大收入来源。

它只是开了一条新的路。

一些小客户通过低价产品进入,成长以后购买更复杂服务;另一些始终保持自助;产品团队则从这批用户身上持续学习怎样让系统更简单。

公司内部甚至形成了一个新规则:

每一个重要产品功能,都必须有人回答:

**如果没有员工解释,客户自己能不能懂?**

这条规则后来大幅改变了他们的软件。

郁见川也开始定期要求管理层做另一件事:

列出三件“今天看起来不赚钱,但可能改变行业成本结构”的事情。

不是为了都投资。

只是为了确保公司还在看。

因为真正危险的,并不是判断错一个未来。

而是公司成功以后,连未来都懒得看了。

硅谷最后留给郁见川的,并不是某一家明星公司,也不是某个投资人的金句。

而是一个问题。

他把它写在办公室自己的白板角落:

**什么东西今天看起来不够好,却可能因为更便宜、更简单、更方便,而在未来变得足够好?**

很多员工经过都会看见。

有人觉得抽象。

有人根本不在意。

容既白有一次路过,拿笔在下面补了一句:

**以及,我们会不会因为它现在赚不到钱,就假装没看见?**

郁见川第二天看到,笑了很久。

没有擦掉。

两句话后来一直留在那里。

因为他越来越明白,公司真正走向世界以后,最大的危险已经不再只是犯一个明显错误。

而是把过去的成功,当成未来仍然成立的证据。

书里没有告诉他下一次颠覆来自哪里。

硅谷也没有。

但《The Innovator’s Dilemma》至少让他学会了一种更不舒服的阅读方式:

不只读竞争对手。

也读那些自己本能觉得“不值得做”的东西。

不只读今天最好的客户。

也读那些暂时付不起高价的人。

不只问什么正在成功。

还要问:

**什么东西正在失败,却失败得越来越好?**

这类问题没有立刻给公司带来收入。

却让郁见川第一次真正开始思考:

一个企业要活几十年,必须学会的不只是成长。

还要学会在必要的时候,亲手放下曾经让自己成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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