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在书中
By 海心 · 80 chapters
第四章 第一次落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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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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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见川第一次真正感到“命运”这个词有重量,是在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
那年夏天比往年更闷,县城里连续几天没有风。学校门口贴成绩的时候,已经围了很多人。有人笑,有人沉着脸,有家长不停打电话,还有几个男生故意装得无所谓,嘴里说着“反正也就那样”,脚下却一直没挪开。郁见川站在人群外面,手心有汗。
他其实已经通过电话查过分数。成绩不算差,也算不上好,能上大学,但离他心里原来设想的那几所学校差得很远。真正让他难受的,不是“没考上大学”,而是第一次发现,自己以为只要肯读书,结果就会自然向好的方向发展,这个想法并不成立。
他这些年看了很多课外书,知道不少同学不知道的事情。历史老师提到欧洲,他能接得上;语文老师讲外国文学,他听得懂更多背景;同学谈起某些城市、人物和新闻,他也常常能说出一点来。可这些东西并没有自动变成高考分数。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没做出来;英语阅读理解做得太慢;理综里几个本来会的题,因为紧张反而算错。分数就是分数,不会因为你读过多少课外书,就额外给你一点同情。
那天他第一次明白,知识和考试有关,但知识不等于考试;喜欢读书和会应试,也不是同一件事。这不是一个让人舒服的结论,却第一次把他从“我读了很多,所以我应该更好”的幻觉里拽了出来。
父亲郁成朔听到成绩以后,沉默了很久。饭桌上没人说话,沈素汀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郁见川碗里,说:“先吃饭。”郁成朔终于开口:“志愿还能怎么填?”
“老师说可以报省里的学校,也可以去外地。”
“本科呢?”
郁见川没说话。
父亲又问:“差多少?”
郁见川报了一个数字。
郁成朔皱起眉,半天才说:“你平时不是挺爱看书吗?”
这句话没有责骂的意思,却比责骂更让郁见川难受。他低头扒饭,因为他知道父亲真正想说的是:既然你那么爱读书,为什么考试没有考得更好?
他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郁见川把自己以前的一些读书笔记翻出来。里面写了很多东西:城市名字、人物传记、历史问题、几句自己觉得重要的话。以前看这些,他会有一种隐约的满足,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变得不一样,可在高考成绩面前,这些东西忽然显得很轻。
他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读了太多没用的书,是不是应该像有些同学那样,把全部时间都放在题目上,是不是父亲其实是对的。这个念头让他很不舒服。他把笔记本合起来,又打开,反复几次,最后没有把那些东西扔掉,只是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一句话:
**读书如果不能解决现实问题,就只是安慰自己。**
那时的郁见川还不知道,这句话会在以后很多年里不断改变含义。
第二天,他去学校找班主任。班主任姓周,是个说话不快的人,看见郁见川进来,先问:“想复读?”
郁见川摇头。
“那你想问什么?”
“我是不是读错书了?”
周老师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看了很多课外书,可高考没考好。”
周老师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如果问我,高考要不要刷题,我会说当然要。考试有考试的方法,你不研究规则,光有兴趣,不一定考得好。但你如果问我,那些课外书是不是白读了,我也不会这么说。考试是一场筛选,人生不是只有一场考试。”
郁见川没有完全听懂。
周老师又说:“不过你以后要记住,喜欢一件事和真正把一件事做好,是两回事。读书也是。你不能只因为喜欢,就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
这句话让郁见川安静下来。
他过去确实有过一种隐秘的自负,觉得自己比很多同龄人知道得多。可高考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知道一些,不代表做得好;见过一些,不代表掌握了;兴趣,也不能替代训练。这是一种并不体面的成长,却很重要。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开始讨论志愿。父亲希望他留在省内:“离家近,花钱少。”母亲没有明确意见,只问学费多少、住宿费多少。郁见川却越来越想去外面,不是因为某一所学校多好,而是因为他已经开始把“离开县城”看成一件必须做的事。
他去网吧查学校资料。那时候家里还没有电脑,网吧里总有一股烟味和泡面味,旁边有人打游戏,他却一页一页看招生信息。上海太难,南京也难,最后,他看见杭州一所普通专科学校。学校本身并不起眼,真正吸引他的,是城市名字。
杭州。
他当然知道杭州。西湖、大学、书店、互联网公司、民营企业,还有很多他只在杂志里见过的词:电子商务、外贸、创业、民营经济。对很多人来说,选择大学是选择学校,对郁见川来说,那次更像是在选择城市。
他第一次认真意识到,一个人在哪里生活,会决定他看见什么人,听见什么话,接触什么机会。这不是哪一本书单独教给他的,而是这些年所有杂乱阅读慢慢拼出来的直觉。
他把杭州那所学校的招生简章打印出来,带回家。父亲看了半天,问:“专科?”
“嗯。”
“省里也有专科。”
“我想去杭州。”
“为什么?”
郁见川想了想,说:“那里机会多。”
郁成朔明显不满意这个回答:“你一个学生,要什么机会?”
“我也不知道。”
“那你就往那么远跑?”
“也没有很远。”
“坐火车要多久你知道吗?”
“知道。”
父子之间第一次因为“去哪里”真正争起来。郁成朔不是控制欲强,他只是从自己几十年的生活经验出发,觉得孩子的人生应该尽量稳一点。学校普通,就离家近一点;学历一般,就早点找工作;家庭没有什么条件,更应该少冒险。这套逻辑并不荒唐,恰恰因为太合理,郁见川才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最后还是沈素汀说了一句:“让他去吧。”
郁成朔看她:“你知道一年要多少钱吗?”
“知道。”
“住宿、吃饭、车费,加起来呢?”
“慢慢省。”
“你说得轻松。”
沈素汀没有再说话。
晚上收摊以后,她坐在小桌边算账。郁见川看见她把一叠零钱摊开,一张一张理平。过了一会儿,她问:“学费什么时候交?”
郁见川说了日期。
她点点头:“够吗?”
“应该够。”
“缺多少说。”
郁见川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很清楚,所谓“缺多少说”,并不是家里真的有钱,而是如果缺,父亲就多接一点活,母亲就多卖一点早餐。这让“去杭州”这件事第一次不再只是他的梦想,它开始有成本。真正的选择,总有人付钱,有时候是自己,有时候是爱你的人。
填志愿那天,郁见川最后还是写下杭州。提交以前,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旁边同学说:“你真去啊?”
“嗯。”
“那学校一般。”
“我知道。”
“还不如留省里。”
郁见川没有争。
这一次,他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以后仍然选择。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有意识地区分:**好学校,和适合自己的下一步,不一定完全相同。**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选择最后会带来什么,也不知道杭州会让他遇见闻疏桐、进入外贸行业、认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贵人,更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会把“选择城市”看成自己人生最重要的几个决定之一。此刻,他只是一个高考没有发挥好的十八岁少年,录取通知书寄到家的那天,母亲正在和面,邮递员在门口喊名字,他跑出去签收。
信封不厚,学校名字也没有任何传奇色彩,可他拿在手里,还是看了很久。
父亲下班回来,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只说:“既然选了,就认真读。”
郁见川点头。
“别去了外面就光想着玩。”
“不会。”
“家里供你不容易。”
“我知道。”
父亲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专科也没什么。以后靠自己。”
这句话很普通,郁见川却记了很多年。因为后来他真的发现,学历会影响一个人的起点,但不能替代后面的路,而所谓“靠自己”,也不是一个人关起门来拼命。靠自己,很多时候意味着你要自己知道缺什么,自己去学,自己去找人,自己去进入更大的环境,也自己承担选择的后果。
离开家前一周,他又去了新华书店。魏阿姨已经知道他要去杭州,看见他便说:“大学生了。”
“不是大学,本来是专科。”
“那也是去读书。”
郁见川笑笑。
魏阿姨问:“以后还回来不?”
“寒暑假回来。”
“那这些书怎么办?”她指的是他经常翻的那几排旧书。
郁见川说:“以后杭州也有书店。”
说完以后,他自己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好像他真正期待的,不只是学校,而是那座城市里会有怎样的书、怎样的人、怎样的生活。
临走时,魏阿姨从柜台后拿出一本旧书:“这个给你。”
“又不要钱?”
“别人退回来的,封面有点破。”
郁见川接过来,是一本关于城市与世界的普及读物,不是什么名著。
他翻开第一页,魏阿姨说:“出去以后,别只会看书,也看看人。”
郁见川抬头:“什么意思?”
“书不会跑,人会。”
她笑起来,郁见川也笑,却没完全明白。很多年以后,他才真正懂得,这可能是魏阿姨对他说过最重要的一句话之一。读书确实打开世界,可真正让一个人长大的,永远还有那些无法提前翻到结局的人。
出发那天,沈素汀天还没亮就起来给他煮鸡蛋,一口气煮了六个。郁见川说:“吃不了这么多。”
“路上吃。”
“火车上可以买。”
“火车上贵。”
这是母亲判断世界的方法:能省一点,就省一点。
父亲帮他把行李搬到汽车站。一个旧箱子,一床薄被,几件衣服,还有一小箱书。郁成朔看见那箱书,皱眉:“这么重也带?”
“带一点。”
“学校没有图书馆?”
“有。”
“那你带这些干什么?”
郁见川想了想:“习惯了。”
父亲没再说。
汽车发动时,母亲站在车外朝他挥手。郁见川坐在靠窗位置,突然发现汽车站比小时候小了很多。或者不是汽车站变小了,而是这些年他心里装进去的东西越来越多。
车开出县城以后,路边的房子渐渐稀疏,山退到远处。郁见川把额头靠在车窗上,没有考上理想大学,没有任何值得炫耀的成绩,前面也没有谁替他安排好道路,甚至连自己选的专业究竟能做什么都说不清。可就在那种不确定里,他第一次强烈感到一种过去没有过的东西。
不是成功,也不是自信。
是选择。
他终于开始拥有一点点决定自己往哪里走的权利。
很多年以后,郁见川回看这一段人生,会承认高考失利是他第一次真正受到现实教育。它让他知道,喜欢读书不代表会考试,知道很多不代表拥有能力,努力也不能保证结果;但它同时给了他另一件东西——第一次逼着他在并不理想的条件下,自己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
命运从来不是等一切准备好以后才开始。更多时候,它是在成绩不够好、钱不够多、条件也不够理想的时候,突然把几条并不完美的路摆到你面前,然后问:
**你选哪一条?**
郁见川选了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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