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书院
作者:花影 · 80 章
第一章 丽正殿外的少年
第一卷 藏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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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五年的春天来得很慢。
洛阳城外的柳树已经泛了一层薄青,宫城高墙背阴处却还积着去年冬天没有化尽的雪。清晨风从洛水那边吹过来,穿过定鼎门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再沿皇城外宽阔的御道一路向北,吹得路边酒旗猎猎作响,也把几个赶早进城的行人冻得缩起了脖子。
沈砚之站在宫城东侧一段高墙下,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
他今年十九岁,身量不算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圆领袍。袍子原本大约不是他的,肩膀稍宽,袖口却又短了一点,露出一截被冻得发红的手腕。脚上的靴子补过两次,右脚鞋面留着一块颜色稍深的旧皮。他背着一个不大的布囊,里面没有盘缠,只有两件换洗衣裳,一方旧砚,还有他父亲留下来的半本《说文》。
那半本书,他背了一路。
从孟津到洛阳,不过几十里地,他却走了两天。第一天下雨,借宿在一户农家牛棚里;第二天入城时,守门的军士见他年轻,问他进洛阳做什么,他说来找书。那军士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找什么?”
“书。”
军士笑起来,把腰间横刀往旁边一拨:“洛阳城里卖书的铺子多了,你偏往宫城走?”
沈砚之那时没有解释。
他也不知道该怎样解释。
他要找的不是一本书。
他想找的是——天下所有的书都去了哪里。
这念头从他十三岁那年就有了。
那一年,父亲病死。家里没有多少东西可卖,邻里帮忙收殓时,把屋里几只破箱子都翻出来了。母亲哭着说,能卖的便卖了,米缸已经空了。沈砚之却抱住其中一个箱子不肯撒手,因为里面全是父亲这些年抄来的残书。
那些书没有一部是全的。
《左传》缺了几卷,《汉书》只剩半部,《文选》被虫蛀得厉害,《说文》尤其惨,从中间断开,前半本不知去了哪里。父亲活着时常说,等以后有钱了,把它们一本本补齐。结果书没有补齐,人先没了。
母亲后来还是卖了大半,只留下几册没人肯收的破本。
沈砚之便从那些破书开始读。
起初他只是舍不得父亲的东西。读得久了,却慢慢生出一种近乎执拗的疑问:一本书为什么会缺?一篇文章为什么有人这样抄、有人那样抄?一个字到底哪一个才是原来的?如果一代一代都抄错下去,最后人们读到的东西,还算不算最初那本书?
十三岁的少年想不明白。
十六岁时,他去县学帮先生誊抄文书,第一次看见一部相对完整的《汉书》。他捧在手里,一夜没睡,第二天眼睛红得厉害,先生以为他病了。他却忽然问了一句:“先生,世上到底有多少书?”
那位先生姓魏,五十多岁,科举考过几次,后来不考了,在乡里教学生。他听见这问题,笑了半天:“你先把眼前这几本读明白,再问天下有多少书。”
沈砚之却不肯放过:“总有数吧?”
魏先生说:“有数你又怎样?”
“我要看。”
“看得完吗?”
“不知道。”
“看不完怎么办?”
沈砚之当时沉默很久。
魏先生大约觉得这个孩子有些痴,摇摇头,把书收走了。后来有一天却告诉他,东都洛阳宫中设有丽正书院,聚集学士,校理经史子集,搜求天下遗书。那里面的书,不是县学几只书箱能够相比的。
沈砚之从那天起,便记住了“丽正”两个字。
现在他终于站在这里。
可惜宫墙太高。
高得连一片屋檐也看不见。
沈砚之抬头望了许久,只看见灰白天空里飞过几只乌鸦。宫门前不时有人出入,有穿绯袍的官员,有捧着文书的小吏,也有推车送纸墨的杂役。每个人似乎都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只有他站在那里,像一块被水冲到岸边的石头。
他已经问过三次。
第一次问守门的小黄门:“丽正书院可缺人抄书?”
对方看了他一眼:“你是谁家的?”
“孟津沈氏。”
“哪个沈氏?”
沈砚之答不上来。
孟津姓沈的人很多,他家那一支既没有做过显官,也没有留下值得别人知道的祖先。
小黄门挥了挥手:“走吧。”
第二次他换了问法,说自己识字,会抄,会校。
门吏问:“有荐书吗?”
没有。
“有官牒吗?”
也没有。
“认识里面哪位学士?”
还是没有。
于是又被赶开。
第三次,他干脆什么都不说,只问:“能不能进去看一眼?”
门吏这次连话都懒得答。
沈砚之便站到了墙根。
太阳渐渐升高,宫门外人多起来。一个卖胡饼的老人挑着担子经过,看他一直没动,停下来问:“小郎君,等人?”
“等门开。”
老人看看那扇一直开着、却显然不是为他开的门,笑了:“门不是开着么?”
沈砚之也看了一眼。
“不是给我开的。”
老人把担子放下,从竹筐里拿出一只边角烤得有些焦的胡饼:“吃不吃?”
沈砚之摸了摸袖中,只剩三枚钱。
他摇头。
老人似乎看懂了,掰下一小半递给他:“昨日剩的,不值钱。”
沈砚之迟疑了一下,接过来,认真道谢。
老人坐在担子边休息,看他慢慢吃,忽然问:“这里头有什么?”
“书。”
“外面也有书。”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沈砚之想了想:“外面的书是人买得到的。里面有些书,外面没有。”
老人笑:“没有又怎样?日子还不是照过。”
沈砚之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胡饼。他知道老人说得没错。父亲没读完《汉书》,一样种田、娶妻、生子、病死。母亲一个字不识,也知道春天什么时候下种、冬天该储多少柴。隔壁屠户从未听说过《左传》,照样能把一头猪收拾得干干净净。
书从来不是活下去必须的东西。
这个事实,他很早就知道。
也正因为知道,他反而越来越想弄明白,人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大的力气去写、去抄、去藏,甚至为了几卷纸走几百里路。
“我也不知道。”他说。
老人听见这回答,反倒有些意外:“不知道还非进去?”
沈砚之点头。
老人笑着挑起担子,走之前说道:“那你就等吧。年轻的时候,人总该有几件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这句话沈砚之记了一整天。
午后,宫门附近忽然忙乱起来。
几辆装满书箱的车从东面缓缓驶来。车轮压在青石路上,发出低沉的辘辘声。箱子用麻绳扎得极紧,外头贴着官府封条,有几只箱角还沾着泥。沈砚之一眼就看出,那不是普通文书。
他本能地往前走了几步。
押车的小吏喝道:“退开!”
沈砚之停下,却仍死死盯着车。
最前一辆车经过时,路面一个凹处让车身猛地一颠,最上层一只木箱的绳索忽然松开。箱盖向旁边滑出半寸,一卷纸从缝里挤出来,落在地上。
风正好起了。
那卷纸散开。
十几张泛黄的纸页立刻被风吹得四下飞散。
押车的人一时都乱了。
“捡回来!”
“别踩!”
“那边还有!”
沈砚之几乎没有想,便冲了过去。
一页纸贴着地面飞向沟边,他扑过去用手按住;另一页落在马蹄前,他伸手去抓,差点被马踏到。有人骂了他一句,他没听见,只看着纸上的字。
是古隶。
纸已经很旧,边缘脆裂,有几处虫蚀。他只扫了一眼,就发现其中一个字似乎被后人补过,墨色与旁边不同。
那一瞬间,他竟忘了自己还跪在地上。
“你做什么?”
头顶有人问。
沈砚之这才抬头。
面前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青官服,眉眼瘦长,手里还拿着刚从车上取下的卷册。
沈砚之递上纸页:“捡书。”
那人接过,低头看了一眼:“识字?”
“识。”
“这是什么?”
沈砚之又看了一遍。
他知道这大约是考他。
纸上是《周礼》残文。
沈砚之答了。
那人没有表情,又指着其中一个字:“这个呢?”
沈砚之犹豫了一下。
“这个字后来补过。”
男人眼神动了动。
“我问你是什么字。”
“‘职’。”
“既然认得,为什么先说补过?”
沈砚之抬头:“因为补错了。”
旁边几个小吏都停了动作。
那男人终于认真看他。
“你说什么?”
沈砚之知道自己可能说多了,可既然已经开口,便索性指着纸上:“这里按上下文不该是‘职’,应当是‘识’。原字残了半边,后来补书的人大约依形写成了‘职’。”
男人没有立刻回应。
他把那页纸拿到日光下,仔细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沈砚之。”
“哪里人?”
“孟津。”
“师从何人?”
“魏廷章先生。”
男人似乎没听过。
沈砚之又补了一句:“县学先生。”
几个小吏中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男人却没有笑。
“你来这里做什么?”
“想进丽正书院。”
“做什么?”
“看书。”
这一次,那男人也笑了。
不是嘲笑,像是觉得答案有点出乎意料。
“里面的人也不是进去看书的。”
沈砚之愣住。
“那做什么?”
“校书、修书、编书、找错字,替朝廷整理天下典籍。”
沈砚之想了想:“那我也可以。”
男人看着他:“你凭什么?”
这一问比门吏问得更直接。
沈砚之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他会写字。
会抄书。
读过几部残缺经史。
能认一些古字。
可洛阳城里识字的人何止万千?宫城里面那些学士,多是名家之后、科举出身、文章天下知名。与那些人相比,他凭什么?
他低头看见手指上沾着刚才纸页留下的尘土。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不知道。”
男人似乎有点失望。
沈砚之却又抬头:“可如果给我一本书,我会把里面每一个不明白的地方弄明白。”
“弄不明白呢?”
“再找别的书。”
“别的书也没有呢?”
“找人问。”
“没人知道呢?”
沈砚之想了一阵。
“那就写在旁边,说不知道。”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息。
风从宫墙上掠过来。
远处钟声响了三下。
男人忽然问:“为什么不猜一个答案?”
沈砚之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这一回,男人真正笑了。
“明日卯时,来这里。”
沈砚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做什么?”
“不是要进书院?”
“可以进去?”
“先进去搬书。”
男人转身便走。
沈砚之追了一步:“先生姓名?”
那人没有回头,只抬了抬手。
旁边一个年轻小吏低声道:“那是徐学士。”
沈砚之站住了。
徐坚。
这个名字他听过。
他忽然觉得刚才自己指出那个错字,大约是一件十分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情。可那张残页已经被收回箱中,车队又开始向宫门内移动。最后一辆车经过时,他忍不住跟着往前走了几步,直到门吏伸手把他挡住。
门在他面前重新合上。
这一次,他却没有觉得它还是原来的那扇门。
***
第二天卯时之前,沈砚之便到了。
天还没有完全亮。
宫门初开,他跟着一个杂役进去,经过长长的甬道和几重院落。越往里走,外面的市声越听不见,只剩脚步声、鸟鸣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更鼓余音。
他第一次看见丽正书院时,有些失望。
它不像他想象中那样神秘。
没有金光。
没有满院白发老者。
甚至也没有成千上万册书堆到房梁那么高。
院子很安静。
几间殿阁之间栽着松柏,石阶被夜露打湿。几个年轻人正在搬书箱,有人打着哈欠,有人一边走一边争论昨日校勘的一段文字。东侧窗户已经亮灯,里面传来翻页的沙沙声。
沈砚之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奇怪。
他从十三岁开始想象这个地方。
想象了六年。
真正进来以后,却只觉得它像一个很普通的工作场所。
那个带他进来的杂役把一摞册子塞到他怀里:“送去东阁。”
“东阁在哪里?”
对方朝前一指。
沈砚之抱着书走过去。
门半开。
里面坐着五六个人,各自伏案。空气里有纸、墨、旧木和一点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墙边高架上整齐排列着书函,案头堆着卷轴、抄本、木牌和校记。
沈砚之站在门口,竟忘了进去。
他忽然明白,自己昨天说“看书”,其实说错了。
书不是摆在那里等人看的。
书也在被人做。
有人抄。
有人校。
有人判断哪一句是真的。
有人把散失的篇章重新拼起来。
有人决定一个字应该留下,还是改掉。
书从来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安静。
一本书能够传到后世,中间不知道经过多少双手。
“新来的?”
里面有人问。
沈砚之回神,把书抱进去。
“放这里。”
他照做。
那人又递给他一摞旧册:“把这些按部类送去西架。”
沈砚之一整天都在搬书。
没有人让他校勘。
没有人问他的学问。
甚至没有谁特别在意这个新来的少年。
午饭只有一碗粟饭和两片腌菜。
下午他的腰已经酸得直不起来。
可他竟一点也不觉得失望。
搬到最后一箱时,他蹲在书架下,看见最底层有一本封皮已经脱落的旧册。上面没有书名,只有前人用细笔写的一行小字:
“此卷第二十三页疑有误,待考。”
那个“待考”已经写了不知道多少年。
沈砚之看了很久。
忽然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原来书院里的人,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甚至有些问题,一代人不知道,下一代还可能不知道。
可他们没有把不知道改成知道。
而是把问题留下来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两个字。
“待考。”
身后传来声音:“你在做什么?”
沈砚之回头。
一个年纪很大的学士站在不远处。
须发已经花白,手里拿着一卷书,神情并不严厉。
沈砚之站起来:“看这两个字。”
老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有什么好看?”
“写了很多年了。”
“所以呢?”
“还没人弄明白?”
老人笑了一声:“天下弄不明白的事多了。”
沈砚之忍不住问:“那读书有什么用?”
老人似乎没料到一个刚来搬书的少年会这样问他。
院子外面暮色渐深。
晚钟刚响。
老人没有立即答,只把手里的卷书放到桌上,问了另一个问题:“天下这么多书,你一个人读得完吗?”
沈砚之摇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读?”
这个问题,他十三岁就问过自己。
魏先生没有给他答案。
胡饼老人也没有。
现在终于有人又问了一遍。
沈砚之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老人点点头。
“很好。”
沈砚之愣住:“不知道为什么还好?”
“因为知道得太快,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老人把书拿起来,慢慢往门外走。
走到门槛边,又停了一下。
“一个人若一开始便知道读书为了什么,往后读到的,往往只是自己原本想知道的东西。”
沈砚之站在暮色里,没有完全听懂。
他追问:“那先生读书为了什么?”
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读了六十年。”
“然后呢?”
“还没想明白。”
说完,老人走了。
沈砚之独自站在东阁里。
窗外天已经黑下去。
杂役进来点灯。
一盏。
又一盏。
昏黄的灯光慢慢照亮书架,也照亮那些写过、抄过、改过、争过、无人知道最后是否真的正确的文字。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大约想错了。
他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把天下的书读完。
也不只是为了找一个确定的答案。
真正吸引他的,也许正是那些没有答案的地方。
他坐下来,借着灯光重新翻开那册写着“待考”的旧书。
看了许久。
窗外风吹松枝,影子映在纸上轻轻晃动。
就在他准备合书时,忽然发现书页边缘,有一行极细的字。
那字并不是馆中惯用的笔迹。
清秀,却锋利。
似乎是另一个人很久以前偷偷写下的:
**“既云待考,何不先问此书为何只许少数人看?”**
沈砚之怔住了。
他重新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然后抬头看向满阁书架。
这是他进入丽正书院的第一天。
他还不知道,写下这句话的人,很快便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也不知道将来有一天,他会为了这些书留下,而她会抱着其中一本,从燃烧的城池里逃出去。
此时他只是坐在灯下,对着那一行陌生字迹皱起眉。
半晌,他拿起笔,在旁边认真写下两个字:
**“为何?”**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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