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书院
作者:花影 · 80 章
第七十一章 祖屋
第八卷 天下书院
♫ 听书模式
让文字化作声音,沉浸故事世界
女声朗读:大陆普通话 / 香港粤语 / 台湾国语
最多五种中文女声,涵盖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并优先兼顾 Microsoft 和 Google;实际数量取决于浏览器,请试听。部分手机不支持锁屏朗读。
作者按:全书最后一卷《天下书院》。时间将直接来到二十一世纪:程叙白会从加拿大回到祖屋,重新发现这部没有单一作者的《天下书》;而当人工智能开始可以回答几乎所有知识问题时,全书最初那个问题也会以新的方式回来——人为什么还要读书?
程叙白回到祖屋那天,江南正在下雨。
不是很大的雨。
细,密,落在旧瓦上有一种几乎听不清的沙沙声。巷子比他记忆里窄,墙却显得更高。很多门面已经换过,小时候卖酱油的铺子成了咖啡店,巷口那家修钟表的早没了,原来的木门也换成玻璃。
导航在离目的地还有几十米时失去意义。
屏幕上显示:
**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程叙白站在雨里,看着前后几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巷,忽然笑了。
他做了十几年和智能系统有关的工作。
参与过地图识别。
语义搜索。
知识问答。
也参与过一种可以根据文字、图像和历史资料自动重建场景的系统。
可现在,手机告诉他:
附近。
剩下的路,还得自己找。
***
祖屋的门牌早换过。
他最后是靠一棵树认出来的。
准确说,也不是树本身。
是墙角那块被树根顶起的青石。
小时候他在那里摔过一次。
膝盖流很多血。
外婆一边骂他跑太快,一边用棉签给他擦药。
那种痛早忘了。
可石头还在。
只是裂得更厉害。
程叙白站了一会儿。
然后抬头。
门已经很旧。
漆掉得差不多。
屋檐下有几处漏水痕。
这房子几年没人真正住。
亲戚偶尔回来开窗。
也请人简单修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迟早要处理。
卖。
修。
出租。
或者干脆等城市更新把问题替他们解决。
程叙白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
他三十八岁。
十三岁跟父母移民加拿大。
最初住温哥华。
后来读大学、读研究生。
又去多伦多工作。
这些年换过城市,换过公司,也换过几次对“故乡”的定义。
别人问他哪里人,他会根据场合回答。
中国人。
加拿大人。
华人。
出生在苏州附近。
长在温哥华。
现在住多伦多。
这些答案都对。
也都不完全。
年轻时他觉得身份最好简单一点。
后来慢慢发现,人不是数据库里的单选字段。
***
母亲在电话里说:
“你去看看能不能卖。”
“如果屋况太差,就别留。”
“现在谁还回去住。”
父亲则说:
“里面书很多。”
“没用的就处理。”
“别什么都往加拿大运。”
程叙白答应得很爽快。
他本来也没打算保存一座旧屋。
房子不是博物馆。
而且维修费用高得离谱。
他在飞机上已经算过一遍。
如果保留,至少要重新做屋顶、防潮、电路、排水。
再往里修,预算会继续涨。
从经济上看,完全不划算。
***
开门时,锁卡了很久。
邻居借来一点油。
又帮他一起推。
门终于开的时候,一股很重的潮味扑出来。
程叙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屋里很暗。
灰尘在门缝透进来的光里慢慢浮。
家具都盖着布。
墙角有霉斑。
堂屋里还挂着一幅已经褪色的字。
他认不全。
以前外婆好像说过是谁写的。
现在想不起来。
***
“还留这么多东西?”
邻居阿姨站门口看。
“你外婆舍不得扔。”
程叙白笑。
“她什么都舍不得。”
“老人都这样。”
邻居又说:
“二楼还有好多书。”
“以前有人来收旧书,她不卖。”
“说不是她的。”
程叙白愣了一下。
“不是她的?”
“她就这么说。”
“那是谁的?”
邻居笑。
“我哪知道。”
***
这句话没有立刻引起他的兴趣。
老人说东西“不是我的”,可以有很多意思。
祖上传的。
属于全家。
不能自己处理。
程叙白当天的主要任务仍然很现实。
拍照。
量尺寸。
找维修公司。
和房产中介联系。
确认产权文件。
还要视频给父母看。
母亲隔着屏幕第一句话就是:
“太旧了。”
父亲则问:
“有没有漏得很厉害?”
程叙白把手机镜头转到屋顶。
“有。”
母亲立即说:
“别修。”
父亲没那么快。
“先问价。”
两个人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很快又争起来。
程叙白坐在一张落灰的旧椅子上,忽然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家里几十年就是这样。
一个人先决定。
另一个人说先看看。
然后最后还是要算钱。
***
雨下到傍晚。
维修的人来不了。
程叙白索性开始清东西。
厨房里的大部分都可以扔。
塑料盆。
坏掉的热水瓶。
过期多年、不知道为什么还留着的调味料。
抽屉里甚至有一把生锈的开瓶器。
这些东西处理起来很容易。
难的是照片。
一盒一盒。
很多人他根本不认识。
黑白照。
彩色照。
学校合影。
婚礼。
旅游。
有人在长城。
有人站在不知道哪座城市的火车站。
一张照片背面写:
**一九八七,多伦多。**
程叙白停了一下。
那可能是家里最早去加拿大的人。
他从来没问过。
***
外婆活着时,他觉得这些故事随时可以问。
所以一直没问。
这大概是人最常犯的一种错误。
活着的人像一座永远开放的图书馆。
你总觉得以后有时间。
直到有一天突然关门。
***
他把照片先放一边。
没有决定留不留。
晚上七点,天已经暗。
屋里灯泡只亮了两盏。
电路不稳。
他不敢开太多。
就在这时,林若蘅发来消息。
只有一句:
**到了?**
程叙白看了一眼。
回:
**到了。屋子比记忆里小。**
她很快回复:
**所有童年的地方都会变小。**
程叙白笑。
**你这句话是不是研究历史的人都准备过?**
**不是。是回过老家的人都知道。**
***
林若蘅是他两年前认识的。
博士做中国教育史。
研究书院、近代学堂和教育制度转型。
最初他们是在一个关于“人工智能与教育”的论坛上认识。
程叙白负责讲智能学习系统。
林若蘅在台下提问。
第一句就让他不太舒服。
她问:
“如果系统可以越来越准确地判断学生应该学什么,那学生自己判断‘我为什么要学’的空间在哪里?”
程叙白当时回答得很专业。
个性化推荐并不等于替代选择。
系统可以提供选项。
最终决策仍由学习者完成。
林若蘅又问:
“如果系统对人的注意力、能力和行为的预测比本人更准呢?”
会场安静了一下。
程叙白记住了她。
不是因为漂亮。
虽然她确实很好看。
而是因为她的问题总把技术方案里最容易被省略的那个人重新拉回来。
***
两年过去,他们关系始终有一点难命名。
朋友。
同行。
偶尔一起吃饭。
有时吵得很凶。
也有几次在多伦多冬夜走很远。
程叙白知道自己喜欢她。
但没有认真表白。
林若蘅大概也知道。
可两个人都不急。
或者说,都太习惯先分析。
***
他拍了一张祖屋照片发过去。
林若蘅过了一会儿回复:
**这个梁看着比你照片里想象得好。**
**你还会看梁?**
**我做书院史的时候看过不少旧建筑。至少知道别只听中介说“都不行了”。**
程叙白看着消息笑。
然后问:
**你下周不是要来苏州查资料?**
**对。**
**有空过来看看?**
对面停了一会儿。
**如果你不介意我一进门就批评你把祖屋浪漫化。**
**我现在只想卖房。**
**那我更要来看。**
***
第二天雨还在下。
程叙白上二楼。
这里比楼下潮得更厉害。
一间房几乎全是书。
很多是二十世纪以后出版的普通书。
文学。
历史。
医书。
教材。
还有一些旧式线装书。
他一开始只是按照保存价值分类。
现代普通书。
可能有版本价值的。
私人笔记。
需要家属确认的。
职业习惯让他想建立一个表格。
标题。
年代。
作者。
状况。
是否保留。
他拿出手机,甚至想直接用识别工具扫书脊。
扫了几本以后停下。
因为很多旧书根本没有清晰书脊。
需要一本一本拿。
***
其中一个柜子锁着。
钥匙没找到。
程叙白本来想等专业人员处理。
后来在一个旧针线盒里发现一串钥匙。
第三把能开。
柜门一动,灰尘扑出来。
里面不是特别名贵的东西。
至少第一眼看不出来。
几个旧木盒。
布包。
一叠家谱。
还有一只深色木匣。
木匣比其他东西保存得好。
盖子上没有雕花。
只有一张后来贴上去的小纸条。
外婆的字。
程叙白认得。
上面写:
**不要扔。**
下面又写:
**不是一本书。**
程叙白看了很久。
这第二句很奇怪。
***
他把木匣搬到桌上。
打开。
里面用几层布包着一个厚厚的东西。
第一层已经发黄。
第二层较新。
最里面才露出纸。
不是现代装订。
也不是完整线装。
厚薄不一。
大小甚至不完全一致。
像很多不同年代的纸被一代代缝、补、夹在一起。
程叙白第一反应是:
这是什么?
第二反应是:
最好别碰。
***
他戴上手套。
不是因为专业。
而是屋里正好有之前清理用的薄手套。
翻开第一页。
字很旧。
他认得一部分。
却读得很慢。
往后更乱。
不同笔迹。
不同纸。
有地图。
账目。
几行很淡的墨。
某些页还有明显火痕。
中间甚至夹着一张比周围新很多的印刷纸。
再后面出现钢笔字。
然后是圆珠笔。
一册东西里,时间跨度大得不合常理。
***
程叙白坐下来。
开始拍。
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数字化。
先保存影像。
之后再识别。
整理。
检索。
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拍到第十几页,他看到一行字:
**“今日所知,未必足供明日。”**
字并不特别难。
他认出来了。
下一句:
**“然今日认真求知,仍非无用。”**
再往下:
**“世界已经来了。”**
程叙白停住。
***
他不知道是谁写的。
也不知道哪一年。
可这句话放在这本明显很旧的东西里,忽然让他有一种很奇怪的错位感。
世界已经来了。
像有人站在很久以前,提前看见现代。
当然,这只是现代人的错觉。
每一代都会觉得世界正在来。
可那一瞬间,他还是继续往后翻。
***
再后面出现一张小地图。
旁边写:
**“地图没有唯一的中间。”**
另一页:
**“女子亦是一人。”**
署名:林佩兰。
再后面:
**“舍不得,不等于要它回来。”**
程叙白皱眉。
这些名字没有一个他熟悉。
可如果是家族保存,理论上总该有一点关系。
他打开手机。
搜索几个名字。
结果杂乱。
有些没有。
有些同名。
没有明显线索。
这让他反而更感兴趣。
***
他继续往前翻。
看到更旧的一页:
**“伪书亦可存,惟不可伪称真。”**
又有:
**“假的东西若被正确地叫作假,也可以成为真的历史。”**
程叙白读完,笑了一下。
这句话很像林若蘅会喜欢的那种。
他拍照发给她。
没解释。
几分钟后,她直接打电话过来。
“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哪里看到的?”
“祖屋。”
“原件?”
“对。”
电话那边安静两秒。
“先别继续乱翻。”
程叙白笑。
“你怎么知道我在乱翻?”
“因为你一定在。”
“我戴手套。”
“那也不代表你懂纸张保护。”
“好。”
“还有,别用强光一直照。”
“好。”
“周围湿度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别——”
程叙白打断她:
“你什么时候来?”
林若蘅沉默一下。
“后天。”
“那你来看。”
“我本来就准备看。”
***
挂电话以后,他真停了。
不是完全听话。
而是突然意识到:
如果这东西真的跨越很多年代,它的价值可能不在“内容好不好”。
而在它本身。
纸。
墨。
装订。
修改。
谁写。
什么时候加。
这些都可能是证据。
他想起自己工作里处理数据版本。
一份模型训练数据如果失去来源信息,内容再多也很难可靠。
眼前这本东西也一样。
不能只把字提取出来。
载体本身也是数据。
***
他第一次认真看木匣。
底部还有一封信。
不是古信。
大概二十世纪末。
写给外婆。
信里提到:
**“那部旧稿不要拆散。”**
又说:
**“里面许多东西已无法证实,家里也不必把它当祖训。”**
最后一句:
**“若后人有兴趣,让他们自己看。”**
没有解释来源。
落款只是:
**叙白外公。**
程叙白认出名字。
这个人他小时候见过几次。
沉默。
不太说故事。
没想到他知道这东西。
***
程叙白忽然有点生气。
不是很强。
只是那种: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可很快又觉得,这问题不公平。
小时候如果外公告诉他:
家里有一部传了很多代的旧书。
他大概只会问:
值多少钱?
或者看两页就跑。
人不是因为信息存在,就会自动在乎。
有些东西必须等到自己的问题长出来,才看得见。
***
那天下午,他什么也没扔。
原本准备清掉的东西全停。
房产中介打电话问:
“什么时候方便带客户看?”
程叙白说:
“先不看。”
“您不是急着处理吗?”
“现在不急。”
说完自己都笑。
昨天还觉得经济上完全不值得保留。
一天以后,态度已经变。
这很不理性。
至少表面如此。
***
晚上,他跟母亲视频。
“妈,家里有一本很旧的东西。”
“什么?”
“不是一本正常的书。”
“外婆有很多旧书。”
“这个不一样。”
他拍木匣。
母亲看半天。
“哦。”
“你知道?”
“好像知道。”
“是什么?”
“你外婆说祖上传的。”
“谁写的?”
“不知道。”
“你小时候怎么没说?”
母亲反问:
“说了你会看?”
程叙白一下没话。
这和他刚才想的一样。
***
父亲从旁边探过来。
“是不是那个乱七八糟很多人的笔记?”
“你也知道?”
“见过。”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父亲笑。
“因为家里也没人搞得清楚。”
“你外公以前想整理。”
“后来没做。”
“说里面真的假的都有。”
程叙白一听反而更兴奋。
“真的假的都有?”
“是。”
“那更有意思。”
母亲看他。
“你别又搞成项目。”
这句话太了解他。
***
程叙白从小就是这样。
一个东西如果有结构问题,他就想整理。
一堆照片。
要分类。
一个家族故事。
要时间线。
后来做技术,更严重。
世界在他眼里常常是:
数据源不全。
分类错误。
关联关系待确认。
可以建模。
林若蘅曾经说过:
“你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总觉得世界可以被整理得更清楚。”
他当时问:
“清楚不好?”
她说:
“好。”
“但清楚有时是整理者造成的。”
“你把模糊删掉以后,会觉得世界本来就没有模糊。”
这话他一直记得。
***
所以这一次,他克制住没有马上做“《天下书》知识图谱”。
虽然脑子里已经出现节点。
人物。
年代。
地点。
概念。
文本版本。
引用。
证据等级。
他甚至已经想到可以用人工智能辅助识别不同笔迹与纸张年代。
但先不做。
至少等林若蘅来。
***
她来那天,雨终于停。
早晨还有雾。
程叙白去巷口接。
林若蘅穿一件深色风衣,拖一个小行李箱,肩上还有电脑包。
见面第一句话:
“房子没卖吧?”
“没有。”
“这么快就动摇?”
“你不是来劝我别浪漫化?”
“我可以一边劝你别浪漫化,一边劝你先别卖。”
程叙白笑。
“你逻辑越来越灵活。”
“历史学训练。”
***
她进祖屋后,没有先看那本书。
而是先看房子。
梁。
墙。
楼板。
潮气。
窗。
然后问:
“木匣一直放二楼?”
“应该。”
“这间夏天热吗?”
“不知道。”
“漏过水?”
“有。”
她皱眉。
“能留到现在已经很幸运。”
程叙白说:
“你还没看内容。”
“内容重要。”
“但如果载体毁了,你以后连修改顺序都不一定看得出来。”
这正是他昨天想到的。
***
两人把木匣搬到楼下光线更稳定的房间。
林若蘅没有直接下判断。
只是一页一页看。
她看得比程叙白慢很多。
有些页面停几分钟。
有些只扫一眼。
看到不同年代的纸,她明显越来越专注。
“怎么样?”程叙白终于忍不住。
“很奇怪。”
“假的?”
“你为什么总想先问真还是假?”
“这是最基本问题。”
“不是。”
她指着那本东西。
“最基本的问题是,它到底是什么。”
程叙白安静。
***
林若蘅继续:
“如果这是后人伪造的‘千年家书’,那是一类东西。”
“如果是不同年代真实材料后来汇编,又是另一类。”
“如果大部分晚出,但掺了早期资料,还要再分。”
“不能因为里面有唐宋人物,就说它从唐宋传下来。”
“也不能因为某几页纸旧,就证明文字就写于那个年代。”
程叙白笑。
“你和里面的人很像。”
“什么意思?”
他把那句给她看:
**“伪书亦可存,惟不可伪称真。”**
林若蘅读完,竟然也笑。
“这个人我喜欢。”
“你们果然。”
***
他们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没有得出结论。
却找到一些很明确的层次。
最晚部分明显进入二十世纪。
有简体字。
有现代印刷材料。
更早部分则需要专业鉴定。
一些人物名字和事件似乎能与历史时代对应。
可也可能是后人按照历史补写。
还有很多内容根本不是“历史大事”。
米价。
婚姻。
争吵。
版本。
孩子。
学校课程。
这些反而让林若蘅更感兴趣。
“如果有人为了伪造一部宏大家族史,通常不会花这么多篇幅记忘买炭。”
程叙白问:
“所以你觉得真?”
“我说的是‘有意思’。”
“不是‘真’。”
“你们历史学家讲话很累。”
“你们做AI的讲话太快。”
***
他们翻到第七卷。
看到书院改学堂。
看到旧匾留下。
林若蘅读得尤其慢。
因为这恰好接近她研究的领域。
她忽然问:
“你知道这所书院是哪一所吗?”
“不知道。”
“文本里有地名吗?”
“有些可能被省了。”
“或者家族后人整理时改过。”
她皱眉。
“这就麻烦。”
“你可以查吧?”
“可以。”
“但先别期待它一定能对应一所真实书院。”
“为什么?”
“小说也能写得像真的。”
“家族传说也会吸收真实历史。”
“记忆不是档案。”
程叙白笑。
“你是不是专门负责把所有人的兴奋降温?”
“对。”
“收费吗?”
“很贵。”
***
天黑后,两人下楼吃面。
巷口小店还在。
不是小时候那一家。
可味道很像。
程叙白忽然问:
“如果这东西最后证明大部分是后人整理甚至改写的,你会失望吗?”
林若蘅夹面。
“为什么?”
“它就不是传了一千年的原本。”
“可后人为什么要整理?”
“为什么要改写?”
“为什么想把这些声音放在一起?”
“这本身也是历史。”
程叙白想起那句话:
假的东西若被正确地叫作假,也可以成为真的历史。
他越来越觉得,这本书像故意在等现代人来读。
当然,这种想法太浪漫。
他没说。
***
林若蘅却像看出来。
“别觉得它在等你。”
“我没说。”
“你脸上有。”
程叙白笑。
“你怎么和我家人一样?”
“因为你很好猜。”
“那它等谁?”
“谁都没等。”
她说。
“东西留下,不代表历史有安排。”
“只是有人没有扔。”
这句话很简单。
却一下把所谓“宿命”去掉。
程叙白反而更喜欢。
一本书能活下来,不需要天意。
只需要一代又一代具体的人:
不烧。
不卖。
搬家时带上。
漏雨时挪开。
觉得麻烦却还是没扔。
历史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留下来的。
***
回祖屋后,他们继续看到很晚。
林若蘅在一页停住。
上面写:
**“书院已改。”**
**“科举亦废。”**
**“旧匾仍存。”**
下面:
**“留下,不等于复原。”**
**“继续,也不等于遗忘。”**
她读完很久不说话。
程叙白问:
“怎么?”
“这句很好。”
“哪句?”
“留下,不等于复原。”
她合上那一页。
“现在太多人谈传统,只有两种姿势。”
“要么怀旧。”
“要么嘲笑。”
“其实保存和恢复是两回事。”
程叙白说:
“你也常批评书院被浪漫化。”
“对。”
“但你又研究它。”
“研究不是崇拜。”
她看他。
“就像理解一个人,不等于嫁给他。”
程叙白愣了半秒。
“你这个比喻是故意的吗?”
林若蘅低头翻页。
“不是。”
耳朵却有一点红。
***
这是两个人之间少有的瞬间。
没有继续分析。
程叙白也没有追。
只是笑了一下。
窗外巷子已经很静。
旧屋里只亮一盏灯。
那灯当然不是一千年前的油灯。
是一个临时接上的LED工作灯。
亮得稳定。
没有烟。
也不需要添油。
可光落在那些不同年代的纸上时,仍然让程叙白想起一个非常旧的意象:
有人坐在灯下读。
这个动作几乎没有变。
***
夜里十一点多,林若蘅突然说:
“你知道最麻烦的是什么吗?”
“保存?”
“不是。”
“鉴定?”
“也不是。”
“那是什么?”
她看着那本书。
“如果我们真的开始整理它,就会忍不住给它一个结构。”
“它本来没有吗?”
“可能有。”
“也可能只是后来越积越多。”
“可一旦我们给它分卷、命名、做时间线,后面的人就会把我们的结构当成它本来的结构。”
程叙白停住。
这直接打到他的职业本能。
因为他已经在脑中分好八卷。
甚至想过用AI自动聚类主题。
“那总得整理。”
“可以。”
“但要把我们的整理也标出来。”
“哪些是原材料。”
“哪些是后人编排。”
“哪些是我们推测。”
“不要混。”
程叙白点头。
“这和训练数据 provenance 一样。”
林若蘅笑。
“终于说到你会的语言。”
***
那天他们第一次真正决定:
祖屋暂时不卖。
不是因为房子一定值得永久保留。
而是因为里面还有一批东西必须先弄清。
房屋本身也可能和材料保存史有关。
至少在完成初步整理前,不应急着处理。
程叙白给母亲打电话。
母亲果然第一句:
“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你一回去就要折腾。”
“先不卖而已。”
“修房钱谁出?”
“我。”
“你别乱花。”
“知道。”
父亲在旁边说:
“先把屋顶弄好。”
仍然是最实际的一句。
***
挂电话以后,林若蘅问: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肩负家族使命?”
程叙白看她。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为什么留下?”
他想了很久。
“因为我还不知道它是什么。”
“就因为这个?”
“够了。”
林若蘅点头。
这答案她显然认可。
***
第二天早晨,雨停得更彻底。
阳光第一次进屋。
程叙白站在祖屋院子里,看见墙上有一片水痕正在慢慢变淡。
房子仍然旧。
也仍然不经济。
修复预算不会因为发现一本旧书就消失。
可它和昨天已经不一样。
不是因为祖屋突然有了神圣价值。
而是因为一个问题出现了。
问题一出现,地方就变成了现场。
***
他回屋。
木匣还在桌上。
林若蘅已经开始做最基础的记录。
编号。
尺寸。
材质初判。
页序。
明显后加内容。
她抬头说:
“你别站着。”
“干什么?”
“帮忙。”
“我以为历史学家喜欢自己做。”
“你不是最会整理数据?”
程叙白坐下来。
打开电脑。
建了第一个表格。
文件名本来想写:
**天下书整理计划**
手停了一下。
最后改成:
**祖屋旧稿初步记录**
林若蘅看见。
“不错。”
“哪里?”
“还没知道是什么,就先不替它命名。”
程叙白笑。
“我在进步。”
“第一天。”
***
他开始录入。
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一行一行。
不追求立刻读懂。
也不急着让AI生成总结。
窗外偶尔有人经过。
远处有电动车声音。
手机会震。
邮件不断进。
公司同事问他什么时候回加拿大。
系统项目还有会议。
世界当然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
可在这个上午,他第一次主动把所有通知关掉。
不是为了效率。
恰恰相反。
是为了慢一点。
***
十二点左右,他翻到最前面一页。
那里的字比后面旧得多。
有一些已经难认。
林若蘅凑过来看。
两个人辨了很久。
最后勉强认出其中一句:
**“为何?”**
旁边另一个人的字:
**“继续问。”**
没有答案。
只有这三个字。
程叙白看着。
忽然笑了。
“这本书第一件事就是不回答。”
林若蘅说:
“也可能不是第一件。”
“页序还没完全确定。”
程叙白叹气。
“你就不能让我感动五秒?”
“可以。”
她真的停了五秒。
然后说:
“好了。”
两个人都笑起来。
***
祖屋外,阳光落在旧瓦上。
昨夜的雨水一滴一滴从檐角落下。
屋里,一台笔记本电脑、一部手机、几只无酸文件夹和一部无法确定完整年代的旧稿摆在同一张桌上。
程叙白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荒谬。
又有些自然。
所谓历史从来不是旧的东西被封在过去。
而是每一代人用自己手边的工具,再一次靠近那些没有被回答完的问题。
他没有意识到,这座祖屋会改变他接下来几年的人生。
也没有意识到,林若蘅和他之间那种一直没有命名的关系,会在这部旧稿里越来越深地缠在一起。
此刻他只知道:
房子暂时不卖。
书暂时不命名。
答案暂时没有。
先看。
先记。
先继续问。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0
登录后参与讨论。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