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书院
作者:花影 · 80 章
第七章 盛世最后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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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春天到了最好的时候。
城南的杏花已经谢了,桃花却正盛。天津桥两岸挤满踏青的人,胡商牵着高鼻深目的骆驼从南市经过,酒楼上有人吹笛,坊门外有卖西域葡萄干和石榴酒的小贩。白日里街上车马不断,到了夜晚,灯火又沿着洛水一带铺开,水面映着城楼和桥影,远远望去,像把一座盛世倒扣在河里。
沈砚之以前很少认真看洛阳。刚进城那阵,他满脑子只有丽正书院;后来忙着校书、抄书、找版本,更没有心思看街景。可这一年春末,他开始偶尔从书院出来,沿着洛水走一走。有时是因为徐坚让他送书,有时没有理由。
谢令仪常在城南。
这件事显然也算不上理由,至少沈砚之不肯承认。
那天午后,他从书院出来,怀里夹着两卷书,原本应该直接送去宣风坊。走到天津桥附近,却被人流堵住。前面有人搭台奏乐,几个西域乐工正敲着鼓,一群孩子围在旁边看,笑声几乎压过鼓点。
沈砚之站在人群后,本来想绕过去,忽然看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人。
谢令仪站在桥边。她没穿平日常见的素色衣裳,今日换了一件浅杏色襦裙,外头罩着薄薄的青衫。头发仍旧挽得简单,却插了一支很小的玉簪。她手里拿着一包刚买的糖渍梅子,正低头跟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说话。
沈砚之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谢令仪抬头。
两个人隔着几步人潮对上目光。
她先笑:“你又路过?”
沈砚之走过去:“这次不是。”
“难得。”
“去你家送书。”
“那还是有事。”
“没有事就不能来?”
谢令仪挑眉:“可以啊。”
她故意拖长了一点声音,沈砚之立刻觉得自己又掉进了她挖的坑。
“我就是问问。”
“我也只是答。”
他说不过她,只能把书往怀里夹紧一点。
谢令仪把手里的糖渍梅子递过去:“吃吗?”
“不吃。”
“为什么?”
“太甜。”
“你吃过?”
“没有。”
“没吃过怎么知道?”
沈砚之看着她。
谢令仪已经拿出一颗:“张嘴。”
“什么?”
“你不是喜欢先弄明白再判断吗?”
沈砚之皱眉:“这和校书有什么关系。”
“你看,还是不敢。”
“谁不敢。”
他伸手想接,谢令仪却把手缩了一下。
“我让你张嘴。”
沈砚之耳根一热。周围全是人,他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别胡闹。”
“吃一颗梅子也算胡闹?”
“你给我,我自己吃。”
“不要。”
“为什么?”
“忽然不想给了。”
她把梅子放进自己嘴里。
沈砚之看着她:“你故意的。”
“对。”
“幼稚。”
“你第一天知道?”
她笑得很开心,沈砚之也忍不住笑。
这时候一阵鼓声骤然响起,人群往前涌,谢令仪被身后的人撞了一下。沈砚之下意识伸手拉住她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带。
两个人一下靠得很近。
谢令仪抬头,沈砚之也愣住。他的手还握着她,周围全是人声、鼓声、笑声,可两个人都像忽然没听见。
片刻后,沈砚之先松手。
“人多。”
“嗯。”
谢令仪低头整理衣袖。
这一次,她没笑他。沈砚之也没说什么,只是两个人再往前走时,不约而同慢了一点。
他们沿洛水走了一段。风从水面过来,带着一点暖意,桥下有船,远处有人唱曲。洛阳正热闹得不像会有任何坏事发生。
谢令仪忽然说:“有时候我觉得,这座城太像假的。”
沈砚之转头:“什么意思?”
“太热闹。”
“热闹为什么是假?”
“不是说假。”她看着河面,“就是觉得,好像所有人都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下去。”
沈砚之笑了一下:“不然呢?”
“什么不然?”
“盛世本来就该这样。”
谢令仪看他:“你真的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没有什么会一直这样。”
“你又开始了。”
“什么?”
“什么都先怀疑。”
谢令仪没反驳,只是看着桥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母亲活着的时候,也总觉得家里不会变。”
沈砚之安静下来。她很少主动提母亲。
“后来呢?”
“后来她病了。”
谢令仪语气很平:“病得很快。”
她停了一下:“那时候我第一次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因为你珍惜,就会留下。”
沈砚之看着她:“所以你总觉得会失去?”
“也不是。”
“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不能太相信‘以后还有’。”
她说完,又笑了一下:“你看,我又把好好的春天说沉了。”
沈砚之摇头:“没有。”
“你不烦?”
“有一点。”
谢令仪瞪他。
他笑起来:“但可以听。”
她也笑:“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处卖书的小摊前,谢令仪停住。摊子不大,摆的书也杂,有佛经,有历书,有诗集,有医方,还有一些不知从哪家流出来的旧抄本。
谢令仪蹲下翻,沈砚之也跟着看。
摊主是个胡子花白的老人,看两人穿着,笑道:“两位要什么?”
谢令仪说:“随便看。”
老人指着一册诗集:“新抄的。”
沈砚之翻了翻,字写得一般,还有错。他下意识皱眉。
谢令仪看见了:“又想改?”
“这里错了三个。”
“人家是卖书,不是让你校书。”
“错就是错。”
摊主听见了:“哪里错?”
沈砚之指出来。
老人凑近看:“你还真懂。”
谢令仪笑:“他最喜欢挑错。”
沈砚之看她:“你也没少挑。”
老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问:“夫妻?”
两个人同时一僵。
谢令仪先开口:“不是。”
沈砚之也说:“不是。”
两句几乎一起。
老人笑了:“不是就不是,急什么。”
谢令仪脸上有点热,沈砚之也不自然,两个人都低头看书。
过了一会儿,谢令仪忽然拿起一册旧诗:“这个多少钱?”
老人报了数。
谢令仪买下。
走远后,沈砚之问:“你真喜欢?”
“还行。”
“刚才那摊子还有更好的。”
“我知道。”
“那为什么买这本?”
谢令仪翻开,里面有一页空白。
她说:“因为可以写。”
沈砚之立刻明白:“你还嫌一本不够?”
“那本在书院,不方便。”
“所以你想另开一本?”
“怎么,不愿意?”
沈砚之看着她:“写什么?”
“还没想好。”
“那买了做什么?”
“以后总会有。”
她把书递给他:“第一页你写。”
沈砚之愣住:“为什么我写?”
“因为你字比我稳。”
“你不是嫌我死板?”
“死板有时候也有用。”
沈砚之接过书,站在路边想了很久,最后写下:
**开元春,洛阳。**
谢令仪看了一眼:“就这几个字?”
“你要什么?”
“总该写点别的。”
“比如?”
“比如今天看见什么。”
沈砚之想了想,又添:
**桥上人多,水边风暖。**
谢令仪皱眉:“太像账。”
“那你来。”
她接过笔,在后面写:
**今日有人第一次吃糖梅。**
沈砚之瞪她:“我根本没吃。”
“那就改。”
她笑着把书递回去。
沈砚之本来真想改,可最后没动。
那句话就这样留着。
很多年后,那册书散失,只剩这一页被夹进另一部旧卷。而后世没有人知道,那颗糖梅到底有没有真正吃过。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书院里来了几位从长安调来的学士。人一多,议论也多,有人谈边地,有人谈赋税,有人谈宫中。沈砚之平日不太参与这些话题,但慢慢也听见一些:北方军镇越来越重,边将权力越来越大,朝廷仍然繁华,可有些人已经开始担心。
一天夜里,他和徐坚一起整理新送来的册子,外头有人在谈河东军粮。
沈砚之随口问:“先生,真会出事吗?”
徐坚没抬头:“什么事?”
“他们说边军太重。”
“谁说的?”
“刚才那几位。”
徐坚继续写字:“朝中每天都有人说要出事,也每天都有人说天下太平。”
“那到底呢?”
徐坚停了一下:“你最近越来越爱问大问题。”
沈砚之笑:“有人教的。”
徐坚也笑:“那个谢家姑娘?”
沈砚之没回答。
徐坚看了他一眼:“你脸上已经写了。”
沈砚之低头:“先生还是说边军。”
徐坚没有继续逗他,只是沉默了片刻:“天下太大。”
“所以呢?”
“一个人看见的永远只是一角。”
他指了指桌上的书:“你看这些史书。每个王朝最繁华的时候,都有人觉得不会出事。”
“后来呢?”
“后来都出事了。”
沈砚之皱眉:“那岂不是所有盛世都没有意义?”
徐坚摇头:“这又是另一种糊涂。”
“为什么?”
“因为会结束,不等于当时不是真的。”
沈砚之看着他。
徐坚继续说:“一个春天会过去,你总不能因此说春天没有来过。”
这句话让沈砚之很久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谢令仪,想起她说不能太相信以后还有,又想起今天洛水边的热闹,桥、人、糖梅、那本新买的旧诗,还有她低头笑时,风吹过耳边一缕头发。
他忽然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觉到,原来盛世也和人一样。
因为会失去,所以眼前才更重。
几日后,谢令仪来书院还书。沈砚之把她带到后院,那里有一棵老槐树,花还没开,树荫却已经很密。
两个人在树下坐了一会儿。
谢令仪问:“最近怎么总皱眉?”
沈砚之摸了摸眉头:“有吗?”
“有。”
“书太多。”
“以前也多。”
“最近还听了些别的。”
“什么?”
“朝里的事。”
谢令仪看他:“你开始关心这个了?”
“以前不该关心?”
“以前你觉得只要书不抄错,天下就还能过。”
沈砚之笑:“我没这么傻。”
“差不多。”
她靠着树干:“现在呢?”
沈砚之想了想:“现在觉得,书对不对是一回事,天下怎么过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书没用?”
“也不是。”
“那是什么?”
“我还没想清楚。”
谢令仪点点头:“不错。”
“什么不错?”
“你现在越来越会说不知道。”
沈砚之看她:“都是你害的。”
“又怪我。”
“本来就是。”
她笑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树叶,阳光从缝隙里落下来。
谢令仪忽然问:“如果有一天书院没了,你怎么办?”
沈砚之皱眉:“为什么会没?”
“假如。”
“没有这种假如。”
“你又来了。”
“这里好好的。”
“我就是问。”
沈砚之看着她:“那我再找别的地方。”
“如果书也没了?”
“再找。”
“都找不到?”
“那就重新写。”
谢令仪怔了一下:“你真这么想?”
“嗯。”
“你不是最怕错?”
“怕。”
“那还敢写?”
沈砚之笑:“总不能因为怕错,就什么都不留。”
谢令仪看了他很久:“你真的变了很多。”
“变坏了?”
“不知道。”
“那你看这么久。”
“我在想。”
“想什么?”
“想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沈砚之心里忽然一动:“那你呢?”
“我什么?”
“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谢令仪看向远处:“也许嫁人。”
沈砚之脸上的笑意一下淡了:“这么快?”
她转头:“什么叫快?”
“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
沈砚之卡住。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立场问。
谢令仪却看得很清楚:“你不高兴?”
“没有。”
“你脸上写了。”
“没有。”
“徐学士那套,你学会了?”
沈砚之不说话。
谢令仪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语气轻下来:“家里最近确实有人来问。”
沈砚之胸口一紧:“谁?”
“你认识?”
“不认识。”
“那问这么细做什么?”
“随便问。”
谢令仪低头:“我没答应。”
沈砚之抬头:“为什么?”
“因为不喜欢。”
“就这样?”
“就这样。”
他心里一下松了,松得太明显,连自己都知道,谢令仪当然也知道。
她看着他:“沈砚之。”
“嗯?”
“你要是有话,就说。”
这句话一下让空气变了。
沈砚之看着她。风还在吹,书院里远处有人说话,一切都很平常,可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站在一个门槛上,只要再往前一步,很多东西就会不一样。
他张了张口。
“令仪,我……”
谢令仪等着。
沈砚之却停住。
他想说什么?说别嫁别人?凭什么?说喜欢她?然后呢?
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官职,没有家业,连在丽正书院的位置都还不稳。更重要的是,他忽然想起她以前说过:很多人想要的妻子不是我这种人。如果他说喜欢,是不是也只是想把她变成“自己的”?
他第一次发现,喜欢一个人之后,连一句“我喜欢你”都可以变得复杂。
谢令仪等了很久,最后轻轻问:“你什么?”
沈砚之低下头:“没什么。”
她的眼神明显暗了一点。
“又没什么。”
“我……”
“算了。”
谢令仪站起来:“我要回去了。”
沈砚之也起身:“我送你。”
“不用。”
“顺路。”
“你每次都顺路。”
她笑了一下,却没有以前那么轻松。
沈砚之看着她往外走,心里忽然很后悔,可还是没追上去说完那句话。
那天夜里,他去了东阁。
那本他们共同写过很多批注的旧书仍在架上。沈砚之翻到最新一页,谢令仪没有写字。他坐了很久,最后写:
**“若一句话说迟了,还算数吗?”**
第二天没有回。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终于多了一行字:
**“要看迟多久。”**
沈砚之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笔拿起来,又放下,再拿起来。
最后只写:
**“我不知道。”**
谢令仪没有再回。
那一年的春天就这样过去了。
后来沈砚之会记得很多事,会记得长安来的诏书,记得那场连下四日的雨,记得“民”和“士”的争论,记得书院门口那场真正的争吵,也会记得天津桥上的人潮、糖渍梅子、那册便宜的旧诗,以及老槐树下没有说完的一句话。
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人年轻的时候总以为最重要的话一定还有机会再说。
盛世也是这样。
人们总以为明年还有花,明年还有春,明年还会有灯、有书、有酒楼、有桥上的笛声,也还有时间去说那些今天没说完的话。
可历史从来不事先告诉人,哪一个春天会是最后一个。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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