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书院
作者:花影 · 80 章
第三十一章 两种答案
第四卷 鹅湖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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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熙二年夏,铅山一带的雨下得断断续续。
上午还是晴的,到了午后,山腰便慢慢聚起云。先是风里有了水气,接着远处竹林颜色变深,几声闷雷滚过,雨便从山后推下来。雨并不总大,有时候只落一阵,把石路打湿,把屋檐上的灰冲成一道道细线,等太阳重新出来,山坡上的草木便像被洗过一样亮。
顾知行站在一处书院廊下,等雨。
他二十二岁。
个子不算高,肩背却很直。衣服洗得很干净,袖口收得整齐,连腰间挂的笔袋都没有一丝歪。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不是刻意讲究,而是习惯把东西放在该在的位置。
书也一样。
他的书桌上,从来不会乱。
《论语》在左。
《孟子》在右。
自己抄录的札记放最下。
今日要看的放最上。
看完一页,就在页角记日期。
若有疑问,再用另一种颜色的墨点出来。
有人笑他:
“你以后做官,衙门里的案卷肯定最整齐。”
顾知行通常只回一句:
“整齐总比找不到好。”
他不太爱开玩笑。
但也不是冷。
只是凡事都认真。
认真到有时候让人觉得累。
这一天,他在等一个人。
孟惟心。
***
孟惟心比约定时间晚了半个时辰。
雨都停了,他才从山路上来。
鞋上全是泥。
衣襟也湿了。
手里什么都没带。
顾知行远远看见,眉头就皱起来。
“你怎么又没带伞?”
孟惟心抬头。
“出门时没下。”
“山里夏天什么时候不会下?”
“所以现在湿了。”
“你知道会湿还不带?”
孟惟心笑。
“已经湿了,再问也不会变干。”
顾知行不说话了。
他最受不了这种答法。
孟惟心却像没看见,走到廊下,把鞋边泥刮掉,又用手抖了抖袖子。
“先生到了?”
“还没有。”
“那不算迟。”
顾知行看他。
“约的是未时。”
“先生没来。”
“约定不是看先生到没到。”
孟惟心终于抬眼。
“你以后如果娶妻,她迟半刻回来,你是不是也要记在册子上?”
顾知行脸色一沉。
“说正事。”
孟惟心笑得更明显。
两个人从认识第一天起,就这样。
很少真正吵翻。
但也几乎没有哪一天完全同意。
***
他们都出身读书家庭。
却完全不同。
顾知行的父亲做过地方小吏,家境不富,规矩却极严。小时候每天什么时候起,读几页书,练多少字,都有定数。父亲常说,人最怕自欺,今天少读一页,明日就会少十页;今日放任一个念头,日后就可能坏一件大事。
所以顾知行相信积累。
相信次序。
相信一个人的心并不天然可靠。
心会懒。
会贪。
会替自己找理由。
正因为如此,才要读书、穷理、反省、克制。
一步一步。
像修一条路。
不能因为看见远处山顶,就假装自己已经站在那里。
孟惟心却不这样。
他从小最讨厌别人替他规定什么时候该想什么。
先生讲一句,他往往先问:
“我为什么要信?”
父亲骂过。
老师罚过。
可越罚,他越问。
后来他接触陆氏之学,更觉得一个人真正重要的不是先从外面收集多少道理,而是有没有把自己的本心看清。
他常说:
“一个人若明知道什么是对的,却还要等书告诉他,那书是不是太晚?”
顾知行第一次听见这话,当场反驳:
“你怎么知道自己明知道?”
孟惟心看他。
“你见小孩掉进水里,会不会救?”
“会。”
“先查哪部书?”
顾知行一下没话。
可很快又说:
“这不能证明所有事情都一样。”
“我也没说所有。”
“你每次都这样,举一个例子就想推开全部。”
“你每次也一样,遇到一个例外就想把所有人关回书里。”
两个人第一次争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却一起去吃了饭。
***
这一年,关于鹅湖之会的消息已经传开。
有人说朱子要来。
有人说陆氏兄弟也会来。
附近书院的学生都在谈。
有人把它当一场盛会。
有人把它当一场胜负。
顾知行听见“胜负”两个字,眉头就皱。
“学问又不是斗鸡。”
孟惟心在旁边说:
“可很多人就是来看谁赢。”
“那是他们浅。”
“你不想知道谁更有道理?”
“想。”
“那不就是?”
“有道理和赢不是一回事。”
孟惟心笑。
“这个我同意。”
顾知行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突然同意?”
“难道我一定要反你?”
“平时差不多。”
孟惟心又笑。
***
他们所在的这所小书院并不大。
比白鹿洞简陋得多。
三进院落。
一间讲堂。
两间书舍。
后面还有一块菜地。
书院没有多少田产,主要靠附近几户士绅捐助,加上学生少量束脩维持。先生住得也简单,几间屋里最值钱的就是书。
学生不到三十人。
其中有几人住院。
其余每日从附近村镇来。
因为地方小,大家关系反而更近。
先生知道谁家今年田收不好。
也知道哪个学生母亲生病。
有时候讲到一半,会突然问:
“你昨日怎么没来?”
学生答:
“家里收谷。”
先生点头。
“今天补。”
没有再训。
书院生活也不只讲书。
学生轮流挑水。
扫院。
晒书。
记柴。
菜地缺人就去拔草。
谁家里送来一篮菜,厨房就多一道。
夏天最难的是防潮。
书一受湿,就得一册一册搬出来晒。
顾知行最喜欢这件事。
因为晒书也要有次序。
先看受潮程度。
再分经史子集。
晾到什么程度翻页。
什么时候收。
他做得非常细。
孟惟心则最烦。
“书还没晒完,我人先晒干了。”
顾知行头也不抬。
“那你可以去挑水。”
“更累。”
“所以别说话。”
“你看,你就是喜欢管人。”
“我是在管书。”
“顺便管我。”
顾知行终于抬头。
“因为你晒了半天,一册都没翻。”
孟惟心低头看。
还真是。
他只好认。
***
这天下午,书院先生终于到了。
姓周。
六十上下。
腿有点跛。
年轻时游学多年,后来不愿做官,便留在山中教书。
他不像顾知行想象中的名师。
衣服常有补丁。
夏天嫌热,会直接把袖子卷起来。
上课若讲得高兴,连鞋掉了一只都不管。
可学生都很敬他。
不是因为他有名。
而是因为他从不装知道。
有人问到不会的,他会直接说:
“这个我没想清。”
下一次再讲。
顾知行第一次见他这么说时,很受震动。
他从小以为老师就是答案。
周先生却说:
“老师也只是比你们早走几年。”
这句话,他一直记着。
那天周先生进讲堂后,没翻书。
先问:
“鹅湖快到了,你们最近都在吵什么?”
学生们笑。
有人看顾知行。
有人看孟惟心。
周先生也看。
“又是你们两个?”
孟惟心说:
“主要是他。”
顾知行立刻道:
“你每次先说。”
“你每次后说得更多。”
周先生笑得咳起来。
“行了。”
等大家安静,他才问:
“今天只讲一个问题。”
没人说话。
“人为什么会做错事?”
问题看似简单。
学生们却一下认真起来。
顾知行先答:
“因为不明理。”
周先生点头。
“还有?”
孟惟心说:
“因为明知道,却欺骗自己。”
顾知行立刻看他。
“那还是没真正明白。”
孟惟心反问:
“知道不该发脾气的人,发脾气时是不知道吗?”
“知道得不够深。”
“多深才算够?”
“至少要真正穷尽其中道理。”
“那一个人要等到穷尽了,才开始做对?”
“不是。”
“那你还是承认,不必先穷尽。”
顾知行已经有些急。
“我说的是——”
周先生抬手。
“别抢。”
两个人都停。
周先生问顾知行:
“你觉得人的心可信吗?”
顾知行想了想。
“不完全可信。”
“为什么?”
“人会自私,会替自己解释。”
“所以怎么办?”
“读书,察事,穷理,反省。”
周先生又看孟惟心。
“你呢?”
孟惟心说:
“我觉得人心本来就知道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羞耻。”
“比如不忍。”
“比如知道不该伤害无辜。”
“书能帮助,但不是先有书,人才能有这些。”
周先生点头。
“所以你更信心?”
“信本心。”
顾知行立刻道:
“怎么分本心和欲望?”
孟惟心回头。
“怎么分书里的理和读书人的私心?”
屋里一下安静。
两句话都很重。
却都不是恶意。
周先生看着他们。
“很好。”
顾知行和孟惟心都愣。
“好什么?”
“终于问到真的地方了。”
***
周先生没有给答案。
反而让所有学生分成两边。
一边支持顾知行。
一边支持孟惟心。
顾知行皱眉。
“这样会变成争胜。”
“那就学着别争胜。”
周先生说。
“先生不讲自己的看法?”
“先听你们。”
孟惟心笑。
“先生又偷懒。”
周先生拿书敲他一下。
“你再多话,就先扫三天院。”
屋里笑成一片。
之后一整个下午,讲堂都没安静过。
有人说,若只信内心,坏人也会说自己问心无愧。
孟惟心反驳:
“那不叫本心,那叫替自己找理由。”
有人追问:
“谁来判断?”
他停了一下。
承认这很难。
另一边有人问顾知行:
“若必须先从外物穷理,普通人没读过很多书,是不是就很难成为好人?”
顾知行说:
“不是。”
“那他们靠什么?”
“生活本身也能让人知理。”
孟惟心立刻抓住:
“那你也承认,书不是唯一。”
顾知行皱眉。
“我从没说唯一。”
争到后来,连最开始站队的人都开始动摇。
有人从左边坐到右边。
过一会儿又坐回来。
周先生一直没阻止。
直到天快黑,厨房来叫吃饭。
他才说:
“今天到这里。”
一个学生忍不住问:
“所以到底谁对?”
周先生站起来。
“你们今天最大的毛病,就是总觉得一定要有一个人全对。”
顾知行怔住。
孟惟心也没笑。
“两个答案都可能有真处。”
“也可能都有盲处。”
周先生看向窗外。
雨后的天已经放晴,晚霞落在山脊,几只白鹭正从远处水田上飞过。
“学问若只是为了最后选一个名字跟着走,就太省事了。”
这句话在讲堂里停了很久。
***
吃饭时,两个人第一次没有继续争。
书院晚饭很简单。
糙米。
一碟腌菜。
一碗豆腐。
还有菜地里刚摘的青菜。
孟惟心吃到一半,忽然问:
“你觉得我错吗?”
顾知行说:
“很多地方错。”
“你呢?”
“我?”
“你觉得自己有没有可能错?”
顾知行停了筷子。
想了想。
“当然。”
“那你每次说话怎么像我一定错?”
顾知行被问得脸一僵。
旁边学生笑。
他没生气。
反而认真想了一会儿。
“可能因为我觉得,如果话说得不清楚,容易害人。”
“我也一样。”
“你?”
“我觉得把外在规则说得太重,也会害人。”
两个人对视。
这一刻,忽然都明白了一点:
他们争得这么厉害,不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聪明。
而是因为真的担心另一种道路会把人带错。
所以冲突才深。
也正因为如此,很难靠一句“各有道理”就结束。
***
几天后,书院来了一位女子。
她叫叶清如。
二十岁。
跟着叔父从附近来。
叔父与周先生有旧,要借几册书。
叶清如进院时,没有像很多来客那样只站在门口。
她直接走到晒书处。
拿起一本。
翻了几页。
顾知行看见,立刻过去。
“这本刚晒过,不能马上合。”
叶清如抬头。
“为什么?”
“还有潮气。”
“那我这样翻也不行?”
“可以。”
“那你刚才语气像我做错了。”
顾知行顿了一下。
“我只是提醒。”
叶清如点头。
“那你可以说清楚。”
说完继续看。
孟惟心站在旁边,忍笑忍得很明显。
顾知行瞪他。
叶清如抬眼。
“你笑什么?”
孟惟心立刻收住。
“没什么。”
“你脸上有。”
这回轮到顾知行笑。
***
叶清如不是第一次读书。
也不是那种一进书院就会让所有人惊叹的“才女”。
她读得不快。
有些典故不知道。
问起来也不装。
可她最特别的是:
别人争得越大,她越容易问一个很小的问题。
那天下午,顾知行和孟惟心又在争“知先行后”还是“知行互发”。
叶清如听了一会儿。
忽然问:
“如果一个女子知道不该被迫嫁人,可她还是不能拒绝,这算不算知而不能行?”
屋里一下安静。
顾知行先答:
“要看具体情形。”
叶清如说:
“父母定了。”
“家里靠这门亲事还债。”
“她若拒绝,弟弟可能不能读书。”
“现在呢?”
顾知行皱眉。
孟惟心也没立刻答。
叶清如看着两个人。
“刚才你们说得很快。”
“为什么到这里慢了?”
孟惟心苦笑。
“因为真的难。”
“所以我问。”
顾知行终于说:
“若她认为不该嫁,却因责任留下,不代表她不知道。”
叶清如点头。
又看孟惟心。
“你呢?”
“我同意。”
“那你们不是一样?”
两个人同时说:
“不一样。”
叶清如笑了。
“好吧。”
***
从那天起,她偶尔来书院借书。
更多时候,是来听他们争。
有些学生不太习惯。
私下说:
“女子总来讲堂,不合适。”
这话很快传到叶清如耳朵里。
她没有生气。
第二次来时,直接问周先生:
“我若不能听,可以明说。”
周先生问:
“你想听?”
“想。”
“那听。”
“别人有意见。”
“那是他们的功课。”
叶清如笑。
这句话后来在书院传了很久。
顾知行一开始对她很客气。
孟惟心则喜欢和她开玩笑。
可两个人很快发现,她并不站任何一边。
顾知行讲次序,她会问:
“次序是谁定?”
孟惟心讲本心,她会问:
“你怎么知道你的心不是在骗你?”
两个人都被她问住过。
也都因此开始真正注意她。
但叶清如自己似乎完全没把这当回事。
她来看书。
听课。
回家。
偶尔帮书院女眷教几个孩子认字。
有一次还抱来一摞自己抄的启蒙材料。
顾知行问:
“给谁?”
“村里几个女孩。”
“她们也读?”
“为什么不读?”
“我只是问。”
叶清如看他。
“你最近学会先解释自己只是问了。”
孟惟心在旁边大笑。
顾知行脸有点红。
***
这一年秋天,鹅湖之会越来越近。
书院里谈论也越来越多。
有人开始提前猜:
谁会占上风。
哪种学问将来更盛。
顾知行不愿听这些。
孟惟心表面不在意,其实也越来越认真。
一天傍晚,两个人沿田埂走。
远处稻谷已经泛黄。
蛙声比夏天少了。
田边有孩子赶鸭回家。
顾知行忽然说:
“如果最后证明你错了呢?”
孟惟心笑。
“谁证明?”
“真正有道理的人。”
“那我改。”
顾知行看他。
“你真改?”
“为什么不?”
“我以为你会坚持。”
孟惟心停下。
“坚持和不改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让顾知行看了他很久。
孟惟心反问:
“你呢?”
“什么?”
“如果证明你错?”
顾知行沉默。
“我也改。”
“你看。”
孟惟心笑。
“这不是又一样?”
顾知行也笑。
“只是怎么证明,我们大概还会争。”
“那就争。”
***
他们走到一座小桥。
叶清如正在桥边等叔父。
手里拿着一本书。
看见两人过来,问:
“又争完了?”
孟惟心说:“暂时。”
“谁赢?”
“没有。”
叶清如点头。
“这还不错。”
顾知行问:“为什么不错?”
她把书合上。
“因为你们最近最可怕的,就是越来越像在替两个人争输赢。”
“谁?”
“你们嘴里的先生。”
两个人同时沉默。
叶清如继续道:
“如果你们读书最后只是为了替一个名字赢另一个名字,那和街上看斗鸡也没差多少。”
顾知行看她。
这句话很重。
孟惟心却先笑。
“我早就说不是斗鸡。”
顾知行也笑。
“这句是我说的。”
叶清如看着他们。
“那就记得。”
说完,她转身去找叔父。
走出几步,又回头。
“还有。”
“什么?”
“你们两个都别觉得自己一定是书里比较聪明的那个。”
孟惟心张嘴就要反驳。
叶清如已经走远。
顾知行看他。
忽然笑出了声。
“她说的是你。”
“明明是你。”
两个人又争起来。
但这一次,声音里都带着笑。
***
当晚,顾知行在自己的札记里写:
**“人求理,恐自欺;故当读书察事,逐一穷究。”**
孟惟心也在另一册笔记里写:
**“人若只向外求,不肯返观此心,所学愈多,或离自己愈远。”**
两段话都很认真。
都没有恶意。
也都认为自己是在防止人走错。
而那本从前代辗转留下来的《天下书》,此时正安静地放在书院藏书架最里面。
已经很久没人翻。
直到几日后,叶清如借书时偶然把它抽了出来。
她翻到一页。
看到几十年前有人写:
**“爱一个人,不是替她选路。”**
她停了一会儿。
又往前翻。
看到:
**“老师教学生,不是为了让学生永远像老师。”**
叶清如轻轻笑了。
然后拿起笔,在旁边添了一句:
**“朋友亦然。”**
写完,她想了想。
又加:
**“争论若只是为了把别人变成自己,也许一开始就已经输了。”**
那天夜里,山中起了一阵凉风。
书院讲堂里,两群学生还在为心与理争得热烈。
声音一阵高,一阵低。
没有谁知道,再过不久,他们会在鹅湖亲眼看见那场后来被无数人记住的辩论。
也没有谁知道,真正会改变顾知行和孟惟心的,并不是看见谁“赢”。
而是他们终将发现:
两个都想做对的人,也可能诚实地得到两种答案。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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