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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书院

作者:花影 ·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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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第三章 一个错字

那本写满边批的旧书,很快成了沈砚之每天最先去看、最后才肯合上的东西。

起初只是偶然。他在“若答案让人不舒服,就一定是真吗”下面写完那一句后,第二天再去翻,谢令仪已经回了:

**“不一定。所以才要继续问。”**

沈砚之看了半天,觉得这回答太滑,提笔又写:

**“若永远问下去,岂非永无定论?”**

两日后,旁边出现新的字:

**“有些事本就不该急着定论。”**

沈砚之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又写:

**“那做事的人怎么办?”**

谢令仪回:

**“做事和自以为知道,不是一回事。”**

他们就这样隔着一本旧书争了起来,没有约定,也没有谁先说“以后就用这本书通信”。只是沈砚之每次把书放回去,过一两日再取来,总能在自己的字旁边看到新的笔迹。他渐渐熟悉她写字的习惯:她落笔并不慢,横画略短,转折处却很硬;有时一个字写得极端正,有时像是急着说话,连收笔都懒得收。若某句话她觉得荒唐,旁边常有一个极小的圈。

沈砚之最初不明白,后来才发现,那大约相当于她当面挑眉。于是他有时故意写得更绝对一点,只为了看看她会不会画圈。

有一次他写:

**“治学最忌情绪。”**

第二天整句话外面被她画了一个大圈,旁边只有四个字:

**“你先做到。”**

沈砚之盯着那四个字,耳根竟莫名其妙热了一下,马上提笔:

**“我何时做不到?”**

隔天:

**“上次谢家争论,你明明不服。”**

“那是因为你说得不对。”

“哪句不对?”

“你说书院的问题不在门外人够不够努力。”

“所以呢?”

“努力至少有用。”

“对谁有用?”

这一次沈砚之没有马上写。他把笔搁下,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句:

**“我还没想明白。”**

第二天,那一页没有新字。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仍然没有。沈砚之起初不以为意,他告诉自己,谢家未必天天往书院送书,她也不可能总有空。可到了第五日,他整理书架时又把那册旧书抽出来,还是没有。他站在架前看了许久,心里忽然有一种极轻的失落。

那失落来得毫无道理。他们甚至算不上熟,只见过一面。可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句子旁边等她的字,如今没有,反而像屋里少了一件什么。

那天午后,徐坚把他叫到东阁。

“你最近很闲?”

沈砚之一愣:“没有。”

“没有?”

徐坚从案头抽出一张纸:“那这是什么?”

沈砚之定睛一看,是他前几日抄的一页目录,上面有一个明显的错字。

“《汉纪》写成了《汉记》。”徐坚说。

沈砚之脸一热。这是他进书院以来第一次抄错这种字,更要命的是,以他的性子,这种错误本不该发生。

徐坚没有骂他,只是问:“心不在这里?”

“在。”

“那为何错?”

沈砚之答不上来。

徐坚看了他一眼:“校书最怕两种人。”

“哪两种?”

“一种以为自己不会错。”

“另一种呢?”

“心里装着别的事,却还觉得自己在看书。”

沈砚之低头。

徐坚没有继续追问,只把纸推回来:“重抄。”

“是。”

沈砚之拿着那张错页回到座位。本来还有些羞愧,坐下后却忽然觉得徐坚最后那句话有些刺耳。心里装着别的事。什么事?不就是几行字没有出现吗?他甚至有些恼火,像是被人看穿了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

于是那天下午,他故意没有再碰那本旧书。直到天黑,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又绕回书架。那册书还在那里。他伸手抽出来,翻开,还是空白。

沈砚之盯着那一页,忽然有点生自己的气,啪地一声把书合上。

旁边一个老校书吓了一跳:“书惹你了?”

“没有。”

“那你摔它做什么?”

“没摔。”

“声音这么大还没摔。”

沈砚之抱着书走开。老校书在后面嘀咕:“年轻人,怪脾气。”

第二日一早,他便被派去城南,不是谢家,而是去另一处宅院取一批旧谱。他回来时经过宣风坊,本来已经走过谢宅那条巷口,脚步却慢了下来。他站了几息,又往前走,走出十几步,停住,最后还是转了回去。

到了谢宅门前,他却忽然觉得自己这行为极其可笑。没有书要送,没有公务,也没有人叫他来。他来做什么?问谢令仪为什么五日没写字?这话若真问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正准备转身,门却开了。那老仆端着一盆水出来,看见他,有些意外。

“沈小郎?”

沈砚之只好停住:“我路过。”

“哦。”

老仆低头倒水。

沈砚之本来可以就此离开,却又问了一句:“姑娘在吗?”

老仆抬头:“你找姑娘?”

“不是。”

“那你问什么?”

沈砚之被堵得一时无话。

老仆看了他一会儿,脸上慢慢有了一点说不清的笑意:“姑娘病了。”

沈砚之神色一变:“什么病?”

“前几日着凉,发热。”

“严重吗?”

“昨日已经退了。”

沈砚之心里忽然松下一块,松完之后,自己也察觉到了,于是更不自在,只低声说:“那就好。”

老仆点点头,端着空盆进门。门快关上时,沈砚之又开口:“等等。”

“还有事?”

“书院那边没什么事。”

老仆愣了一下:“什么?”

沈砚之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补道:“就是……那本旧书还在。”

老仆看着他:“哦。”

门关上。

沈砚之站在原地,觉得自己今日大约是疯了。

两日后,谢家真的来人送书。送来的不只是书,还有一张夹在其中的短笺。没有署名,只写了一句:

**“五日未回,不是认输。”**

沈砚之看完,嘴角没忍住动了一下。旁边的年轻学士正好经过。

“什么好事?”

沈砚之立刻把纸折起来:“没有。”

“你笑什么?”

“没笑。”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那人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走了。

沈砚之等人走远,把短笺重新展开。下面其实还有一行字,比上一行小:

**“另外,你问的那句话,我想了想。努力当然有用。只是有时候,一个人先要知道,自己到底在和什么东西比力气。”**

沈砚之看了很久。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把纸收进袖中。这是他第一次把她的字从书页上带在身上。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什么意义,只是觉得放回书里容易丢。如此而已,至少他当时这样告诉自己。

几日后,书院收到一批从河东转来的旧卷。其中有一册残缺严重,封皮已烂,前后散失,只剩中间二十余页。

几个校书人围着看了半天。有人认为是前朝某部礼书残本,有人说像家训。徐坚让众人先别定:“把可辨的字抄出来。”

沈砚之也在其中。他抄到第三页时,看到一句:

“人有恒□□□□无恒产者惟士为能……”

中间残了四字。

他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

旁边一位年长校书说:“像孟子。”

另一人已经翻书查,果然在《孟子》中找到相近句子。众人便开始依现存本补字,沈砚之却盯着残纸不动。

“怎么?”徐坚问。

“这里有一个字不对。”

“哪个?”

沈砚之指着后半句:“‘惟士为能’的‘士’。”

众人看过去。那字残了一半,上半部分尚在,下半墨迹几乎脱落。

有人说:“不是士是什么?”

沈砚之没有马上答。他凑近看,又拿到窗边。

“像‘民’。”

有人笑了:“孟子原文就是‘惟士为能’,你难道比孟子还清楚?”

沈砚之皱眉:“我没说原文不是‘士’。”

“那你说什么?”

“我说这张残页上,写的可能是‘民’。”

屋里安静了一下。

年长校书摇头:“抄错罢了。”

“也可能。”

“既然可能,照通行本改过来就是。”

沈砚之却没动。

徐坚问:“你觉得不能改?”

“至少应该留下原字。”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知道是抄错,还是有人故意这样写。”

那位校书有些不耐烦:“一个‘民’一个‘士’,能有多大分别?”

沈砚之正要回答,门外忽然有人说:

“分别很大。”

众人回头。

谢令仪站在门外。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淡灰衣裳,脸色还有些病后的苍白,手里抱着一只木匣。沈砚之看见她,第一反应竟不是她为什么能进来,而是觉得她瘦了一点。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太快,他自己都来不及拦。

谢令仪朝徐坚行礼:“家父让我送来这部旧本。”

徐坚显然认识她:“放那边吧。”

她把木匣放下,却没有立刻走,目光落在桌上的残纸。

“刚才你们说‘士’和‘民’?”

徐坚点头:“你怎么看?”

这问题一出,屋里几个人神情都微微变了。一个女子,在丽正书院里,被徐坚问“你怎么看”。

沈砚之注意到,有人明显皱眉。谢令仪大约也看见了,却像没看见。她走近,先看残页,再看旁边抄本。

“如果是‘士’,意思是有恒心而无恒产,只有士人能做到。”

“若是‘民’呢?”徐坚问。

“那就是普通百姓也能做到。”

屋里有人道:“可《孟子》不是这么说的。”

谢令仪点头:“所以才有意思。”

那人皱眉:“哪里有意思?”

“因为如果这不是抄错,那就说明有人不认同原文。”

“一个抄书的人,也配改圣贤之言?”

话出口后,屋里静了一瞬。

谢令仪转头:“你怎么知道他只是抄书的人?”

那人一怔。

“就算不是,改经书也不该。”

“为什么不该?”

“经典自有定论。”

“谁定的?”

那人的脸色难看起来:“谢姑娘,这里是书院。”

“我知道。”

“不是辩口的地方。”

谢令仪反而笑了:“书院若不是问问题的地方,那是什么地方?”

这一句让几个人都沉默了。

沈砚之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那句“为什么只许少数人看”真正指向的是什么。她要的可能不只是进来读书,她要的是有资格开口。这比进门更难。

徐坚却没有打断,只看向沈砚之:“你呢?”

沈砚之想了想:“我觉得两边都该留下。”

“怎么留?”

“正文照现存残字录‘民’,旁注写通行本作‘士’,并说明不能确定是讹误还是改写。”

“为什么不直接订正?”

“因为订正以后,后人就看不见这个问题了。”

徐坚点了点头:“好。”

那位年长校书仍有些不服:“可这样一来,岂不是让错误也流传?”

沈砚之说:“也可能让一种我们还没弄明白的意思流传。”

“那若人人都这么做,书还怎么读?”

谢令仪在旁边接了一句:“那就慢一点读。”

有人轻轻嗤了一声:“天下事都等着呢,哪能什么都慢慢读。”

谢令仪看向他:“所以快一点错,也没关系?”

气氛一下变得更僵。

沈砚之忽然有些替她担心。不是因为她说错,而是因为她太不会给人留台阶。她像一把刚磨出来的刀,锋利是真的,伤人也是真的。

他下意识开口:“她不是这个意思。”

谢令仪立即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沈砚之一下被噎住,屋里有人忍笑。徐坚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像是也有点想笑。

沈砚之耳根发热:“那你什么意思?”

谢令仪看着他:“我的意思就是,很多时候,人们不是因为没时间求真,而是因为更喜欢一个快一点、顺耳一点的答案。”

沈砚之想了想:“这我同意。”

“你终于同意一次。”

“只是这一次。”

“足够了。”

她说完,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那一瞬间,沈砚之忽然发现,她平日里说话锋利,可笑起来并不锋利,甚至有一点孩子气。这个发现让他莫名其妙地怔了怔,很短,但谢令仪看见了。

“你看什么?”

“没什么。”

“又没什么?”

“真的没有。”

谢令仪盯了他两息,没有再问。可沈砚之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大约被她看穿了一点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

那天之后,“民”还是“士”没有得到最终答案。残本照沈砚之的建议抄录:正文留“民”,旁注明通行本作“士”,并写:

**“疑为讹,亦或别有据,未敢遽改。”**

这行字最后是沈砚之写的。

写完后,徐坚让他署名。

沈砚之一愣:“为什么?”

“谁校的,谁署。”

“以前我只是抄。”

“现在不是了。”

沈砚之握笔的手停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作为校书者留下自己的名字。很小,写在角落:

**孟津沈砚之识。**

他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像高兴,也不像得意,更像害怕。因为从这一刻起,这不是“别人写的书”了,他的判断也进入了书里。若他错了,错也会跟着留下。

谢令仪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怕了?”

沈砚之没有否认:“有一点。”

“怕什么?”

“怕自己错。”

“以前不怕?”

“以前错了只是我自己错。”

他看着纸:“现在可能让后面的人跟着错。”

谢令仪沉默片刻:“所以你以后会更小心。”

“也可能越来越不敢写。”

“那也不好。”

“为什么?”

“因为怕错到不敢判断,最后就只能永远照抄别人。”

沈砚之转头。

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他第一次看清她眼下还有一层病后的淡青。他皱眉:“你病还没好?”

谢令仪似乎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差不多了。”

“脸色不好。”

“你现在还会看病?”

“不会。”

“那就少说。”

沈砚之却没移开目光:“为什么病着还来送书?”

“家里没人。”

“老仆呢?”

“他不识这些册子。”

“可以晚几天。”

“徐学士要。”

“晚几天也不会亡国。”

谢令仪愣了一下。

这话完全不像沈砚之平时会说的。

她看着他:“你这是在管我?”

沈砚之自己也意识到语气不对,立即说:“不是。”

“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

他说到这里,忽然卡住。

只是觉得什么?觉得她不该病着还跑来,觉得她脸色不好,觉得五日没看见她的字,自己就心神不宁。这些话哪一句都说不出口,最后他只憋出一句:

“书又不会跑。”

谢令仪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笑了。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沈砚之。”

“嗯?”

“你有时候比书还难读。”

他皱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明明有。”

“你自己慢慢校。”

她抱起空木匣,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回头。

“对了。”

“什么?”

“你那个‘民’字,未必是对的。”

“我知道。”

“但我觉得你留着它,是对的。”

说完,她走了。

沈砚之站在原地。那句话在他耳边停了很久,不是因为夸奖,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很在意她是否认同自己的判断。

这件事让他有些不安。

他一直以为,治学应该不受人的影响,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可现在,他第一次发现,一个人若开始在意另一个人怎么看自己,那么判断就再也不只是判断。它会变得更复杂,也更危险。

晚上,沈砚之又去翻那本边批旧书。最新一页上,谢令仪留下了新字:

**“今日那个‘民’字,你为什么坚持?”**

沈砚之写:

**“因为它在那里。”**

第二日:

**“若它真的是错的呢?”**

沈砚之:

**“先让后人知道它曾经存在。”**

谢令仪:

**“你现在已经不像第一次见你时那么喜欢确定答案了。”**

沈砚之看了一会儿,写:

**“是你问得太多。”**

两日后,旁边出现一行:

**“怪我?”**

沈砚之提笔,本来想写“有一点”,可手停了很久,最后写成:

**“不怪。只是以前觉得简单的事,现在都复杂了。”**

谢令仪这次很快就回了,只有一句:

**“那未必是坏事。”**

沈砚之盯着那行字。窗外风很轻,书院里的人已经散去大半,灯芯偶尔爆出一声极小的响。他把手按在书页边上,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也许和那个“民”字一样,一开始只不过是一个很小的偏差,一个原本应该被忽略的地方。

可若不改,若让它继续留着,慢慢地,整句话的意思都会变。

他还不知道,自己心里也已经出现了这样一个字。很小,很轻,甚至暂时还无法辨认,可它已经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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