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书院
By 花影 · 80 chapters
第二十二章 白鹿从山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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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洞的清晨,总比程观澜想象中更早。
天还只是灰白,山谷里的雾没有散,第一阵钟声便从屋舍之间传开。声音撞在石壁上,又被松林和竹海一点点吸进去,最后只剩低低的回响。溪边的草叶挂满露水,蜘蛛网横在两丛灌木之间,细密得像一层银丝。鸟比人醒得更早,山雀、画眉和几只叫不出名字的小鸟已经在林间穿来穿去,偶尔惊起一只野兔,从湿润的草坡上一闪而过。
程观澜最初几天很不习惯。
他原先以为到了白鹿洞,日子会被一种庄严而清醒的学问气息包围。结果真正住下来才发现,书院和所有人住的地方一样,有人赖床,有人丢袜,有人洗脸时抢水,有人夜里读书太晚,第二天讲学时打瞌睡。厨房会缺柴,屋顶会漏雨,藏书房里会有虫蛀,甚至连先生讲书时,也可能突然因为一只黄蜂飞进来而停上半刻钟。
这种平凡最初让他有一点失望。
后来却慢慢觉得,也许这样才对。
如果所谓学问必须等所有琐事都消失以后才能开始,那世上恐怕根本没有人能真正求学。
这天上午,书院照例讲书。
先生讲的是“格物”。
屋里坐了二十多人。
有人说格物当穷尽事物之理;有人说若心不正,穷再多外物也无用。程观澜听得很认真,忍了半天,最后还是举手问:
“若穷理是为了明善,那是不是知道得越多,人就越容易做对?”
先生看他。
“你觉得呢?”
“应该是。”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所以容易做错。”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先生却没笑。
“那知道了就一定会做?”
程观澜愣了一下。
“至少更容易。”
“你知道早睡对身体好么?”
屋里笑起来。
程观澜脸一热。
先生继续问:“你昨夜几时睡?”
“子时以后。”
“所以知道和做到,是一回事?”
程观澜没话。
这类问题最近越来越多。
他原本来白鹿洞,是想得到一个更完整、更坚定的答案。
可每天听下来,答案反而像山中的雾。
你以为近了。
一走过去,又远一点。
这让他既兴奋,又烦。
中午散课时,他一个人往后山走。
想透透气。
***
后山比书院里面安静得多。
春末的树已经长得很密,阳光从叶隙漏下来,在地上落成碎片。山花比前些日子更多,白的、黄的、淡紫的,沿石缝和溪边一簇一簇开着。蜜蜂在花间忙得几乎顾不上人,偶尔有彩蝶从眼前飞过,停在野蔷薇上片刻,又突然被风吹走。
程观澜沿溪往上。
一边走,一边还在想早上的问题。
知道和做到为什么不是一回事?
如果不是,那读书到底解决什么?
他正想得出神,前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紧接着是石头滚落的声音。
程观澜抬头。
只见斜坡上一个十来岁的学生摔了下来。
人没滚多远,被灌木挡住,可小腿在石头上划开一道长口子,血很快就渗出来。
“别动!”
程观澜跑过去。
旁边还有两个学生,已经慌了。
“怎么办?”
“先扶起来。”
“不能乱扶。”
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程观澜回头。
山路另一侧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大约十七八岁。
穿一身浅灰蓝布衣,袖口窄,背着一个竹药篓,里面露出几枝刚采的草药。她头发简单挽着,没有什么首饰,只插一支木簪。鞋上全是泥,裙角也被露水打湿,显然刚从更深的山里出来。
她走得很快。
来到受伤学生身边,先蹲下看腿。
“能动脚趾吗?”
那学生疼得脸发白。
“能。”
“脚踝呢?”
“能动。”
女子伸手轻轻按了几处。
“骨头大概没断。”
程观澜问:“你是大夫?”
她没抬头。
“不是。”
“那你——”
“我爹是。”
她从药篓里取出一小包布,又拿水冲洗伤口。
程观澜看着血,忍不住皱眉。
“这样直接洗?”
“泥不洗掉,等着烂?”
语气并不客气。
程观澜被堵了一下。
“我只是问。”
“问可以,先别挡光。”
他只好往旁边让。
女子处理得很熟练。
清洗。
止血。
敷上捣碎的草药。
再用布条固定。
整个过程很快。
受伤学生最初疼得直吸气,后来血慢慢止住,脸色也没那么白。
女子抬头看他。
“今天别走路。”
“那怎么回去?”
“让人抬。”
程观澜说:“我背。”
女子看他一眼。
“你行?”
“当然。”
“山路滑。”
“我知道。”
“别逞强。”
这句话又让程观澜有点不舒服。
“我没逞强。”
女子没再争。
只是把剩下的布收好。
“回去以后别沾水。晚上若发热,去山下苏家药铺找人。”
程观澜听见“苏家”,问:“你姓苏?”
她终于正眼看他。
“苏晚蘅。”
“哪个蘅?”
“杜若蘅芜的蘅。”
“程观澜。”
“我没问。”
旁边两个学生忍不住笑。
程观澜脸一下红了。
苏晚蘅像没看见。
背起药篓,准备走。
那个受伤学生忙说:“多谢姑娘。”
她回头。
“下次走路看路。”
说完便往山下去。
程观澜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过了一会儿,一个学生碰他胳膊。
“还看?”
“我没看。”
“那你看什么?”
“山。”
对方抬头。
“山在另一边。”
程观澜没说话。
***
当天傍晚,他真的把受伤学生背了回去。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
刚开始他还觉得没什么。
走到一半,肩膀已经酸得厉害。
那学生不好意思。
“要不换人?”
“没事。”
“你脸都红了。”
“热。”
“今天不热。”
程观澜立刻想起苏晚蘅说“别逞强”。
心里更不服。
硬是一路背到书院。
放下人时,两腿都有点发软。
周围人听说山中受伤,都过来看。
有人夸他。
“观澜有义气。”
他本来有点得意。
可先生只问:
“伤是谁处理的?”
“山下苏家药铺的女儿。”
“苏家?”
“嗯。”
先生点头。
“那家行医多年。”
“她不是大夫。”
“会救人就够了。”
程观澜忽然停了一下。
这句话和他最近想的很多事撞在一起。
是不是有名分,并不总决定一个人会不会做事。
是不是读过很多经典,也不一定决定一个人能不能在真正需要的时候做对。
他想起苏晚蘅蹲在石边的样子。
没有谈仁。
没有谈义。
没有谈圣贤。
只是看伤口。
止血。
包扎。
然后让人别沾水。
简单得几乎不像“学问”。
可如果没有她,刚才那几个读书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
两日后,程观澜下山去还那块包伤用的布。
其实布已经脏了。
根本没必要还。
他自己也知道。
但还是去了。
苏家药铺在山脚小镇上。
铺面不大。
门口挂着几束晒干的药草。
一进门就闻见很重的药味。
甘草、陈皮、艾叶,还有一些他说不上来的苦香混在一起。
柜台后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给人看脉。
旁边有人捣药。
一个孩子在药柜前抄方子。
苏晚蘅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篮刚洗过的草根。
看见程观澜,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还布。”
她看了一眼。
“你洗过了?”
“洗了。”
“那留着吧。”
“不是你的?”
“这种布我们很多。”
程观澜站着。
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理由确实很蠢。
苏晚蘅看他不走。
“还有事?”
“没有。”
“那你站着干什么?”
“我看看。”
她笑了一下。
“药铺有什么好看?”
“我没来过。”
“你没生过病?”
“当然生过。”
“那你家不找大夫?”
“找。”
“所以你只是没来过这里。”
程观澜发现她很爱纠正别人。
和韩静娘那种直接不一样。
苏晚蘅更像是听见一句不够准确的话,就忍不住要拆开。
他忽然有点喜欢这种说话方式。
“你天天采药?”
“不是。”
“那天为什么在山上?”
“缺几味。”
“你认得那么多草?”
“从小就认。”
“都记书上的?”
苏晚蘅停下手。
“书上一部分。”
“还有呢?”
“我爹教。”
“再呢?”
“自己看。”
程观澜立刻来了兴趣。
“怎么看?”
她抬头。
“看它长在哪里,什么季节出,叶子什么样,根是什么味。”
“味?”
“有些要尝。”
“不会中毒?”
“所以不能乱尝。”
程观澜蹲下来。
拿起一根草。
“这个呢?”
苏晚蘅马上拍掉他的手。
“别乱碰。”
“有毒?”
“没有。”
“那为什么?”
“你手脏。”
程观澜无语。
她忍不住笑。
这还是第一次真正冲他笑。
眼睛弯起来时,整个人忽然比山路上柔和很多。
程观澜看了一会儿。
又觉得自己看久了。
赶紧低头。
苏晚蘅已经继续理药。
“你们书院是不是天天都在问问题?”
“差不多。”
“那不累?”
“为什么累?”
“什么都问。”
“问才知道。”
她点点头。
“这倒没错。”
“你也这么想?”
“看什么事。”
“比如?”
“病人快不行的时候,就别先问人为什么生病。”
程观澜一怔。
苏晚蘅把一把药草分开。
“先救。”
“可如果不知道原因,怎么救?”
“所以平时要学。”
她看他。
“不是等人躺在你面前,才开始想。”
程观澜忽然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
“你觉得读书是为了用?”
“很多时候是。”
“那没用的书呢?”
“你怎么知道没用?”
“如果一辈子都用不上?”
“那就没用上。”
“那为什么读?”
苏晚蘅停了一下。
“因为人也不是只为了有用活着。”
这句话让程观澜愣住。
“你刚才不是还说学是为了救人?”
“我说很多时候。”
“那另外的时候呢?”
“想知道就知道。”
她说得很自然。
仿佛这根本不是一个需要争论的大问题。
程观澜反而沉默。
他忽然发现,苏晚蘅不像书院里的人。
她不会先立一个道理,再把生活往里放。
她常常从生活开始。
事情走到哪儿,道理才跟到哪儿。
***
他后来开始常去苏家药铺。
第一次是还布。
第二次说想认草药。
第三次说书院里有人咳嗽,来问方子。
第四次已经没有太像样的理由。
苏晚蘅看出来了。
“你最近是不是太闲?”
“书院当然不闲。”
“那为什么总往这里跑?”
“我对医术好奇。”
“你要学医?”
“也不一定。”
“那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想知道。”
苏晚蘅摇头。
“你们读书人真有时间。”
程观澜想起父亲。
想起陆青禾留下的那些字。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确实有时间。
正因为有时间,才能把好奇当作一种正当的生活。
而很多人没有。
药铺里来的人很多。
农人。
挑夫。
妇人。
老人。
孩子。
有些病很重。
有些只是小伤。
有些人问价问很多次,最后只买最便宜的一味药。
有一天,一个妇人抱着发热的孩子来。
苏父看完开方。
妇人听完价钱,脸一下难看。
“能不能少一味?”
苏父沉默。
苏晚蘅在旁边说:“黄芩不能少。”
“那别的呢?”
“这个可以少些。”
她重新算。
妇人仍然犹豫。
程观澜站在旁边看。
最后妇人只买了一半药。
走时把孩子抱得更紧。
程观澜忍不住问:
“药不够怎么办?”
苏晚蘅说:“可能好,也可能不好。”
“为什么不赊给她?”
“已经欠很多了。”
“再欠一点呢?”
“药铺也要买药。”
“可孩子——”
“我知道。”
她声音突然重了一点。
程观澜停住。
苏晚蘅看着门外。
“你是不是觉得,救人只要愿意就行?”
他没说话。
“药要钱。大夫也要吃饭。有人欠了三年。你要是每个人都说可怜,就不用开药铺了。”
“那怎么办?”
“没有总有办法。”
这句话让程观澜很难受。
“可圣贤不是应该——”
苏晚蘅转头。
“圣贤有药吗?”
他一下哑住。
她不是在讥讽。
只是问。
这反而更让他不知怎么答。
那天离开药铺时,山上正下小雨。
程观澜一路都在想。
他从前相信,真正明白道理以后,就会知道怎样做对。
可现实似乎不是这样。
有时候两边都对。
孩子该救。
药铺也不能倒。
贫穷不是一句仁义就能消失。
这让他第一次觉得,成为“好人”也许比成为“懂道理的人”难得多。
***
五月的一天,山里传出有人看见白鹿。
起初没人相信。
后来几个砍柴人都说,在书院后面的密林里见到一只浅色鹿,身上近乎发白,晨雾里站了很久。
书院学生全兴奋起来。
有人说这是吉兆。
有人说白鹿洞本来就因鹿得名,如今鹿再现,是学运兴盛。
还有人立刻翻旧书找典故。
程观澜也跟着去看。
十几个人清晨进山。
结果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只有鸟。
松鼠。
一只跑得很快的野兔。
还有满裤腿的露水。
有人很失望。
“八成看错了。”
另一个说:“白鹿本来就稀。”
还有人坚持:“一定有。”
程观澜正想说话,忽然看见前面山坡站着一个人。
苏晚蘅。
她背着药篓。
看见一群学生,先皱眉。
“你们来做什么?”
“找白鹿。”
“什么白鹿?”
“有人看见。”
她忍不住笑。
“所以你们十几个人来追?”
“不是追,是看。”
“鹿看见你们这么多人,早跑了。”
程观澜问:“你见过吗?”
苏晚蘅想了想。
“见过颜色很浅的鹿。”
众人一下围过来。
“在哪?”
“什么时候?”
“真是白的?”
她被问烦了。
“前年。山里面。也不算全白。”
有人失望。
“那不就是普通鹿?”
苏晚蘅说:“鹿就是鹿。”
“可这里叫白鹿洞。”
“名字叫白鹿洞,也不代表山里的鹿必须按名字长。”
程观澜忍不住笑。
旁边人瞪他。
苏晚蘅继续往前走。
程观澜跟上。
“你今天采什么?”
“黄精。”
“在哪?”
“你又要看?”
“想学。”
“那别踩。”
她指脚边。
程观澜低头。
差点踩到一株不起眼的小草。
“这个?”
“不是。”
“那为什么不能踩?”
“因为旁边有幼苗。”
程观澜看半天才看见。
苏晚蘅摇头。
“你眼睛只看远的。”
“什么意思?”
“找白鹿,看圣贤,做大事。”
她蹲下来拨开草叶。
“脚底下的东西总看不见。”
程观澜站在那里。
忽然觉得她这句话有点过分。
可又无法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也蹲下。
“那你教我看。”
苏晚蘅抬头。
两个人离得很近。
山风从林间过。
杜鹃花已经快谢了。
几只小虫在叶面爬。
远处忽然传来枝叶响动。
两个人同时转头。
一只鹿从林间露出来。
毛色很浅。
不是雪白。
只是带一点灰白。
它站在晨雾里。
耳朵微动。
隔着树看了他们几息。
程观澜一动不敢动。
苏晚蘅也没出声。
鹿忽然转身。
很快消失。
程观澜半天才说:
“真有。”
苏晚蘅轻声道:“本来就有。”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他们太吵。”
他笑了。
“你不觉得这是吉兆?”
“鹿出来吃草,关你什么事?”
程观澜又笑。
“你真的很会坏人兴致。”
“那你刚才高不高兴?”
“高兴。”
“那就够了。”
她起身。
程观澜却还蹲在那里。
他忽然觉得这一天会记很久。
不是因为看见白鹿。
而是因为看见白鹿时,苏晚蘅正好在旁边。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
他有点慌。
赶紧站起来。
***
当晚,他翻开《天下书》。
本来想写白鹿。
落笔时却停住。
最后写:
**“今日山中见鹿,色浅近白。”**
想了想,又添:
**“同行十余人,最后只有两人看见。”**
下面空了一会儿。
他又写:
**“苏晚蘅说:鹿就是鹿。”**
写完,自己笑了。
旁边有人经过。
“笑什么?”
“没什么。”
他把书合上。
夜色已经深。
山里虫声不断。
窗外有萤火虫从草间升起来,一点一点漂过廊下,像极小的灯。
程观澜坐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来白鹿洞以后真正遇见的,可能不只是学问。
还有一个人。
她不谈圣贤。
不崇拜答案。
她会在别人争论“理”的时候先看伤口。
会在他说天下时问药钱。
会在大家追白鹿时低头看脚边的幼苗。
而这个人,正在一点一点把他原本笔直的世界弄得复杂起来。
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
甚至开始期待,明天还有什么问题,会被她问得答不上来。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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