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书院
By 花影 · 80 chapters
第二章 谢家的藏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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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在丽正书院待了十二天,才知道那行批注是谁写的。
这十二天里,他做得最多的仍然不是读书,而是搬书、晒书、理书、抄书签。书院里的人很少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校书人,更多时候只把他当成手脚勤快的少年使唤。谁的案头缺纸,叫他去领;哪一函书受了潮,叫他抬到廊下;哪位学士要找旧本,他就沿着一排排书架去翻。起初他还有些不甘,后来发现这些琐碎的事反而让他比别人更快熟悉书院。
他知道哪一间阁子藏史部,哪一架的竹帘容易卡住,哪位老学士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笔,哪一册《汉书》缺页,哪一部《礼记》的边角曾被老鼠咬过。书院里最有名望的人未必记得这些,可沈砚之记得。
有一天中午,他正蹲在西廊下给一批旧卷重新系绳,一个瘦高的年轻学士从屋里出来,把一摞卷册放到他面前。
“这些送去谢府。”
“谢府?”
“城南宣风坊。”
沈砚之抬头:“为什么送出去?”
那人像是觉得这问题有些多余:“谢家藏书楼借本来校,校完了自然要还。”
沈砚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书院还借民间藏书?”
“当然。你以为宫里什么都有?”
这句话让他很意外。
他一直以为丽正书院已经是天下典籍最集中的地方之一,没想到仍要向私人借书。
年轻学士看他神情,笑了一下:“世上的书散在各处。宫中有宫中的,世家有世家的,寺院也有寺院的。谁敢说自己藏尽天下书?”
沈砚之没有答。
他忽然想起那句“天下这么多书,你一个人读得完吗”。
原来不只人读不完,连一座书院也收不完。
他把卷册包好,背到肩上,按照地址出了宫城。
那天洛阳天气很好。
初春的风里已经有了些暖意。宣风坊离宫城不算远,但越往南,街巷的气息越不一样。宫城附近是官署、车马与高门大宅,到了坊间,便多了叫卖声、儿童声、犬吠声。有人在门前晒布,有老妇端着木盆泼水,有小贩推着车卖梨膏和炊饼。沈砚之背着一包书,从人群中穿过去,走到一座并不起眼的宅门前。
门楣上没有显赫匾额。
只挂着一块旧木牌。
上面写着两个字:
谢宅。
沈砚之敲门。
来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仆,见他背着书,神情立刻缓和下来。
“丽正书院来的?”
“是。”
“进来吧。”
院子比沈砚之想象的小。
前庭种了两株梅,花已经快谢尽。青砖地洗得干净,墙角堆着几只装书用的木箱。再往里走,便能闻到一种明显的纸墨气。那味道和丽正书院不太一样,丽正的书多,气味混杂,旧纸、木架、浆糊、尘土混在一起;这里却有一种更干燥、安静的味道,像是许多年没有真正散去过。
老仆把他带到后院,指着一座两层木楼说:“送上去。”
沈砚之抬头。
楼不高,但窗子很多。
门楣上没有“藏书楼”三个字,只悬着一块极小的匾:
**守愚阁。**
他觉得这个名字有意思。
守愚。
像是在提醒人知道得越多,越要记得自己仍有不知道的地方。
他刚走到门前,里面便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先别进。”
沈砚之停住。
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他朝里面看了一眼,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窗边,把几册书摊在案上。她穿一身素青衣裳,头发只用一支木簪挽着,没有首饰。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淡淡的亮色。
她没有看他,只看着案上的书。
“你鞋底有泥。”
沈砚之低头。
确实有。
方才坊外有一段路刚泼过水,鞋底沾了一层湿泥。
他后退一步,在门槛外把鞋底蹭干净。
“现在可以?”
女子这才抬眼。
她看了他一会儿。
“可以。”
沈砚之背着书进去。
楼里的书比他想象得多。
靠墙一排排木架几乎顶到屋梁,架上有卷轴、册页、木匣、竹简,也有一些已经发黑的旧抄本。中央几张长案上堆着尚未整理的书,纸上压着镇纸、石块和竹片。角落里还有几只装着虫草、艾叶和香料的小布袋,大约是防虫用的。
沈砚之放下书。
女子走过来,解开包书的布。
她翻得很快。
不是随便看,而是在核对页数、封面、书口、夹签。
沈砚之站在旁边,忽然问:“那行字是你写的?”
女子手一停。
“什么字?”
“‘既云待考,何不先问此书为何只许少数人看。’”
她抬头。
这一次,她真正打量起沈砚之。
“你看到了?”
“看到了。”
“然后呢?”
“我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什么?”
“为何。”
女子眼里闪过一点很轻的笑意。
“所以你就是那个写‘为何’的人。”
“你知道?”
“昨日有人把那册书送来,我看见了。”
沈砚之一怔:“那册书也是你家的?”
“不是。是我父亲从别处借来的,后来又转给书院。”
“那你为什么在里面写字?”
女子反问:“为什么不能写?”
“那不是你的书。”
“可那个问题是我的。”
沈砚之皱眉。
女子把一册书合上,靠在案边。
“你叫什么?”
“沈砚之。”
“我是谢令仪。”
这名字让他愣了一下。
谢令仪。
他听过。
丽正书院里有人提过城南谢氏,说谢家祖上做过官,后来家道渐落,却一直藏书。老学士偶尔会说,谢家有几部外面难得一见的旧本。
只是没人说过,谢家的女儿也读这些书。
他下意识问:“这些书你都看过?”
谢令仪挑了一下眉。
“为什么这样问?”
“只是问。”
“你刚才不是这样想的。”
沈砚之沉默。
谢令仪说:“你在想,一个女子怎么会看这些书。”
沈砚之没有否认。
“我确实有些意外。”
“为什么?”
“书院里没有女学士。”
“所以书也只能男人看?”
“我没这样说。”
“可你刚才的意外,就是这样说的。”
沈砚之一时不知怎么接。
他从小到大见过的女子,读书的不多。母亲不识字,村里女子大多也不识字。县学是男子去的,科举也是男子考的。丽正书院更不必说。对他而言,这几乎是天经地义的事,从来没人逼他认真想过。
谢令仪却像专门要把这些他从未想过的问题挑出来。
“你不是在书院里写了‘为何’吗?”她问。
“是。”
“那现在你可以继续问。”
“问什么?”
“为什么女子不能进书院。”
沈砚之看着她。
“我不知道。”
谢令仪笑了。
“你这人倒有一点好。”
“什么?”
“肯说不知道。”
她转身去整理书。
沈砚之却没走。
“那你想进书院?”
“想过。”
“为什么不去?”
“你说呢?”
“因为你是女子?”
“这只是其中一个理由。”
“还有呢?”
谢令仪从架上取下一册旧卷,放在案上。
“因为我后来想明白,进不进去,不完全是我的问题。”
沈砚之没懂。
她看着他:“如果一扇门只允许某些人进去,问题不在门外的人够不够努力。”
这句话让沈砚之沉默下来。
他想起自己在宫门外等了一整天。
那时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识字、足够认真,总能进去。
可如果那天徐坚没有经过,如果那卷残页没有掉下来,他可能到现在还在门外。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能进丽正书院,其中也有很大的偶然。
“可书院总要选人。”他说。
“当然。”
“如果谁都能进,里面装不下。”
“那就应该问,按什么选。”
“学问。”
“女子学问再好呢?”
沈砚之又答不上来。
谢令仪没有追着逼他。
她低头继续验书,似乎刚才只是随口问了几个问题。
可沈砚之心里却有些不舒服。
不是因为被她说服。
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原本从没觉得这些事需要被问。
这比答案本身更让他不自在。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父亲呢?”
“病着。”
“这些书平时都是你管?”
“差不多。”
“你会校书?”
谢令仪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那你试试。”
她从案上抽出两册书。
“这是同一篇文章的两个抄本。”
沈砚之接过来。
谢令仪说:“第三段,第七句。”
他翻到那里。
两本果然不同。
一本写:
“士以学进。”
另一本写:
“士以志进。”
沈砚之反复看了几遍。
“应该是‘志’。”
“为什么?”
“上下文说的是立心,不是求学。”
“只凭意思?”
“还有字形。旧写的‘志’和‘学’在残笔里有时会混,但这里第一本明显是后抄的人改了。”
谢令仪点点头。
“不错。”
沈砚之问:“你早知道?”
“知道。”
“那为什么还问我?”
“想看看丽正书院收进去了什么样的人。”
“我只是搬书。”
“那你更该小心。”
“为什么?”
谢令仪坐下来,拿起一支笔。
“因为以后真正改字的人,往往就是从搬书开始的。”
沈砚之觉得她说话总像藏着第二层意思。
他有些不服。
“改字当然要有依据。”
“那如果有两个依据呢?”
“比较。”
“比较完还是不能确定?”
“就写待考。”
谢令仪笑了一下:“你很喜欢这两个字。”
“因为不知道就不该装知道。”
“可世上的书,不只是因为不知道才被改。”
“还有什么?”
“有人希望它这样写。”
沈砚之皱眉。
“什么意思?”
谢令仪没有立即回答。
她走到一排书架前,取下一册封皮发旧的抄本,递给他。
“看这一段。”
沈砚之翻开。
是一篇旧传。
里面写到某位前朝官员在政争中的言行。
他读完,又抬头。
“怎么了?”
“再看这个。”
谢令仪又给他一本同篇的不同版本。
沈砚之很快发现其中一段被删掉了。
不只是一个字。
整整三行。
第一本里,那位官员曾公开反对权臣;第二本却把这一段完全抹去,只留下后来获罪的结果。
这样一来,读者会以为他是无故获罪。
“谁删的?”沈砚之问。
“不知道。”
“什么时候删的?”
“不知道。”
“为什么?”
谢令仪看着他。
“这才是我真正想问的问题。”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落在梅树枝上,抖了两下翅膀。
沈砚之把两本书并排放在案上。
他从前一直认为,校书就是寻找错误。
把错字改正。
把缺页补上。
让原文恢复本来面目。
可现在他第一次想到,文字被改变,并不总是因为抄错。
有时候是有人故意要它变成另一种样子。
“那怎么知道哪个是真的?”他问。
“找更多版本。”
“如果找不到?”
“看别的史料。”
“别的也被改过呢?”
“继续找。”
“所有都被改过呢?”
谢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向满楼的书。
“那也许永远不知道。”
沈砚之说:“那读书还有什么用?”
谢令仪笑了。
“你怎么总问这个?”
“我刚进书院时也问过。”
“别人怎么答?”
“有人说,读六十年也没想明白。”
“这答案倒不错。”
“你呢?”
“我?”
“你读书为什么?”
谢令仪想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决定什么是真的。”
这句话很轻。
沈砚之却听得很清楚。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这个答案和她很相称。
不是为了功名。
不是为了家族。
甚至不是为了所谓修身。
只是因为不愿把判断完全交给别人。
他第一次认真看她。
她的眉眼并不柔和,尤其思考时,眉心会有很轻的一道纹。说话也不讨喜,常常一句便把人堵住。可她站在那些书之间,神情却很安静,像是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极熟。
沈砚之忽然想到,她大约已经在这座楼里长大。
别人家的姑娘学针线的时候,她在辨版本。
别人学琴,她也许在看旧纸上的虫洞。
这样的女子,他以前没有见过。
谢令仪似乎察觉他一直看着自己。
“怎么了?”
沈砚之收回目光。
“没什么。”
“你刚才明显有话。”
“我只是想,你若是男子,大概早就进丽正书院了。”
谢令仪听完,没有高兴。
反而沉默片刻。
“这话听起来像夸我。”
“本来就是。”
“可我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它的意思还是,只有变成男子,我现在做的事才算合理。”
沈砚之一愣。
他刚想解释,楼下忽然传来老仆的声音。
“姑娘,老爷醒了。”
谢令仪应了一声。
然后看向沈砚之。
“书已经验完,你可以回去了。”
沈砚之点头。
走到楼梯口,又停住。
“那册有批注的书,你还会送回书院吗?”
“会。”
“我能不能在上面继续写?”
“为什么问我?”
“是你先写的。”
谢令仪似乎觉得这理由有点可笑。
“你想写就写。”
“写什么都可以?”
“只要你愿意承担别人看见以后反驳你的后果。”
沈砚之想了想。
“那你也会反驳?”
“当然。”
他竟笑了一下。
“好。”
谢令仪看着他下楼。
走到一半时,她忽然叫住他。
“沈砚之。”
他回头。
“什么?”
“你刚才说,如果女子有学问,也应该进书院。”
“我没这样说。”
“那你现在怎么想?”
沈砚之扶着楼梯栏杆。
他本来可以敷衍过去。
可最后还是认真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该进去。”
谢令仪没说话。
“但如果只因为你是女子就不能进去,我现在觉得不太对。”
谢令仪看着他。
没有笑,也没有夸。
只说了一句:
“至少你开始想了。”
沈砚之离开谢家时,日头已经偏西。
宣风坊的街上仍然热闹。
卖菜的人开始收摊,孩子追着一只黄狗跑过巷口。有人在门前劈柴,有人在屋檐下晒被褥。沈砚之走出去很远,仍然觉得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几本书。
还有谢令仪说过的话。
他第一次发现,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说几句话,竟能把原本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弄得不再理所当然。
这感觉并不好。
甚至有一点烦。
可他又无法不去想。
回到丽正书院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册写着“待考”的旧书。
书果然已经送回。
他翻到那一页。
自己的“为何”还在那里。
谢令仪没有擦。
只是下面多了一行新字:
**“问了为何,便不要急着求一个让自己舒服的答案。”**
沈砚之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叫他去搬书。
他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合上。
最后他提笔,在下面又添一句:
**“若答案让人不舒服,就一定是真吗?”**
写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因为这已经不是提问。
这是反驳。
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想和那个女子继续说下去。
他不知道,这样隔着书页一问一答,会持续很久。
更不知道,在许多年以后,他们真正走到无法再共同回答的问题面前时,彼此最舍不得的,恰恰不是那些已经说出口的情话,而是年轻时这样一句接一句、谁也不肯让谁的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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