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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花影 ·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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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第五十三章 版本

许含章和戴允修定亲以后,并没有立刻成婚。

两边家里都没有反对,只是事情一旦真正往前走,原来看起来简单的部分便一下复杂起来。

许家要安排铺子。

戴家要收拾住处。

谁出多少聘礼。

婚后许含章是否继续天天回书铺。

若父亲身体不好,她能不能长期住娘家。

这些事情没有一句“彼此喜欢”能够自动解决。

好在两个人都不怕麻烦。

甚至某种意义上,他们最擅长的就是麻烦。

一件事拆开。

一项项看。

能定的定。

不能定的先留。

许含章父亲听他们谈了两次,最后忍不住说:

“你们成个亲,比校一部古书还慢。”

戴允修认真回答:

“古书校错了可以重刻。”

许父瞪他。

“所以成亲更该慎重。”

许含章在旁边笑得扶桌。

***

婚事还没完全定下,一件更麻烦的书却先来了。

这一次不是假宋版。

也不是旧纸。

而是同一本书的三个版本。

一部并不十分罕见的前代文集。

戴允修原本已经看过很多次。

市面上有刻本。

藏书家手里有旧抄。

还有几种后来的重刊本。

谁都没觉得有什么大问题。

直到一位老藏家去世,家中书散出来,其中出现一册残本。

只剩三卷。

纸也不好。

虫蛀得厉害。

可戴允修一翻,就发现里面有一篇文章和常见本不一样。

不是一个字。

也不是两三个字。

整整少了一段。

***

“少了多少?”许含章问。

“七十多个字。”

“可能残缺?”

“不是。”

“为什么?”

“上下文接得很顺。”

许含章接过书。

看了一遍。

确实。

残本里,前后句连得自然。

反而常见本多出来的那一段,虽然也通,却像后来插进去的。

她皱眉。

“那哪一个是原来的?”

戴允修说:

“这就是问题。”

***

常见本里多出的那七十多个字,说的是作者晚年对于一件政治旧事的态度。

语气很激烈。

过去很多人据此判断:

此人晚年立场明显转变。

甚至有人引用这一段评价其人格。

可如果这段是后人加入,整个人物理解都可能改变。

事情一下不再只是文字。

而是历史判断。

***

戴允修先找其他本子。

很快找来六种。

一个明刻。

两个清初重刊。

一部旧抄。

两部坊刻。

结果更乱。

有的有那段。

有的没有。

有的只有一半。

最离谱的一部,在那七十字中间又多出二十几个字。

许含章看得头疼。

“这是一本书?”

“名字一样。”

“里面怎么长得像一家人吵架以后各自讲故事?”

戴允修笑了一下。

“版本就是这样。”

“所以哪个是真的?”

“先不能这样问。”

“那怎么问?”

“要问哪个更早。”

“哪个从哪个来。”

“哪一处可能是抄错。”

“哪一处可能是刻工漏。”

“哪一处可能是后人故意改。”

许含章看他。

“你果然很喜欢给简单问题增加层数。”

“因为它本来就有。”

***

两个人开始画版本关系。

戴允修最初画得很整齐。

甲本。

乙本。

丙本。

箭头。

年代。

来源。

许含章站旁边看。

看了半天。

“你这太漂亮了。”

戴允修抬头。

“什么意思?”

“历史通常没这么漂亮。”

果然。

第二天他们就发现,一个清初本虽然整体明显来自明刻,却有两处文字反而和更早的抄本一致。

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简单从一个版本刻下来。

很可能刻书的人同时参考了两个本子。

甚至三个。

原本清楚的树状关系一下乱了。

戴允修拿着笔,很久没落。

许含章笑。

“线不够用了?”

“这不是线的问题。”

“那是什么?”

“有人混校。”

“很正常。”

“正常才麻烦。”

***

更麻烦的是,他们找不到所谓“最初本”。

作者亲手写的原稿早已不存。

最早刊本也没见过。

目前能找到的最早材料,已经是作者去世几十年后的抄本。

也就是说:

所有现存版本都已经离原稿有一段距离。

他们所谓追“原文”,实际上是在根据后来的不同痕迹,往一个已经消失的源头靠近。

这个事实让戴允修第一次有一点烦躁。

许含章看出来。

“你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缺最重要的。”

“原稿?”

“嗯。”

“那不是很正常?”

“我知道。”

“知道还烦?”

戴允修看着桌上那些不同版本。

“因为以前总觉得,多找几个本,就能越来越接近。”

“现在呢?”

“现在觉得,有时候只是知道得更清楚——”

“清楚什么?”

“清楚我们不知道。”

许含章笑了。

“这不是进步?”

“对你来说什么都是进步。”

“至少比自信错强。”

***

为了追那七十多个字,他们开始查题跋。

谁什么时候看过这部书。

谁说过某本缺某篇。

谁曾经借书重刻。

有一条线索把他们带到一个江南旧家。

那家祖上曾收藏过此集。

后代已经不太读书。

书楼也拆了一半。

但族谱和旧箱子还在。

戴允修和许含章去看时,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家主。

对方不懂版本。

第一句话便问:

“值钱吗?”

许含章答得比戴允修快。

“看是什么。”

“若是宋版?”

“不会是。”

家主明显失望。

戴允修在旁边忍笑。

***

旧箱里大部分是账。

契约。

家信。

真正和书有关的不多。

可在一册借书记里,他们找到一条:

**“某年某月,借某集与徐氏重校。”**

再往后:

**“归,内有朱笔补文若干。”**

戴允修一下坐直。

“补文。”

许含章也看见了。

如果那七十多个字就是“朱笔补文”,那么它很可能不是原文,而是某个后人根据别的材料补进去。

问题是:

补的是作者遗稿?

还是抄自别本?

还是补书者自己认为应该有?

记录没写。

***

他们又追徐氏。

徐家早散。

只剩一些零碎藏书记录。

最后在一部旧目录里找到一句:

**“某集旧本多阙,尝据家藏手钞补之。”**

许含章看完。

“这下更麻烦。”

“为什么?”

“‘家藏手钞’是什么?”

“不知道。”

“抄自原稿?”

“不知道。”

“抄自别本?”

“不知道。”

“那七十字可能本来真有,只是早本漏了。”

“对。”

“也可能根本是后来补进去的。”

“对。”

“所以查了这么久——”

戴允修看她。

“还是不知道。”

她笑。

“很好。”

“哪里好?”

“至少你没硬编。”

***

可外面的人不愿意等“不知道”。

有人听说戴允修在重新校这部集子,很快就来问:

“那段到底真不真?”

戴允修说:

“还不能定。”

对方明显失望。

“你查这么久还不能定?”

“不能。”

“那查了什么?”

戴允修本来想烦。

后来忍住。

“查到现存版本至少分几路。”

“知道那段文字在不同本中出现时间不同。”

“知道有人曾经据别本补文。”

“但补文来源不明。”

“所以暂时不能把它直接当作者原文,也不能断言一定是后人伪造。”

对方皱眉。

“那写文章时能不能引?”

“可以。”

“但要说明版本问题。”

“这么麻烦?”

“是。”

对方摇头。

“读书人哪有时间每一句都这样查。”

许含章在旁边听见,笑了一下。

“所以才容易越引越真。”

***

这句话后来成了戴允修最常说的一句。

一段文字最初只是:

某本有。

后来别人引用时省掉版本说明。

再下一人只看到引用。

于是变成:

某人说。

再过几十年,越来越多人引用。

它就像获得了自己的身份。

最后谁再怀疑,反而需要承担证明责任。

文本就是这样一点点变“真”的。

并不一定有人故意造假。

很多时候只是每一代人省掉了一点说明。

***

许含章对此比戴允修更敏感。

因为书铺最知道重刻会发生什么。

一部旧书拿来重印,原版模糊。

刻工认错。

校者觉得某句不通,顺手改一个字。

有人认为旧本缺页,从别本补进来。

还有人嫌篇目次序不好,重新编排。

每一步可能都有理由。

可几代以后,后人看到的是一部“完整的书”。

却不知道所谓完整,是很多人共同修出来的。

***

她带戴允修去看自家铺子里正在重刻的一部旧医书。

校者指着一处:

“这里旧本写‘三钱’,另一本写‘二钱’。”

戴允修立刻问:

“你们准备刻哪个?”

“先生说三钱比较合理。”

他皱眉。

“什么叫比较合理?”

“按方义。”

许含章看着他。

“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很多文本就是这样改出来。”

“好心。”

“有依据。”

“可一改,后人可能永远不知道原来有二钱。”

戴允修立刻说:

“应该出校记。”

刻工和校者都看他。

“什么校记?”

“把异文写出来。”

对方苦笑。

“那书要多多少页?”

许含章在旁边笑。

“又回到钱了。”

***

戴允修认真算了一次。

如果每一处异文都记录。

纸张增加。

刻板增加。

装订也增加。

一本原本普通读者买得起的书,很可能因此涨价。

于是问题又来了:

学术上越完整。

经济上越难普及。

若只为少数藏书家做精校本,可以。

可普通人怎么办?

许含章说:

“所以没有一种版本适合所有人。”

“什么意思?”

“有人要便宜本。”

“有人要精校本。”

“有人只要能读。”

“有人需要知道每个异文。”

戴允修想了想。

“那就不能总说哪一个‘最好’。”

“对。”

“要看做什么。”

许含章点头。

“你终于开始像做生意的人。”

***

那年冬天,他们正式成婚。

婚礼不大。

许父不愿铺张。

戴家也没有太多钱。

请了亲友。

摆了几桌。

最让人发笑的是,婚前最后一天,戴允修还在改一份版本表。

许含章亲自来把纸抽走。

“明天成亲。”

“我知道。”

“那你今天还看这个?”

“还有两处没定。”

“婚后再定。”

“可能忘。”

“忘了说明不重要。”

戴允修震惊地看她。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许含章笑得不行。

***

婚后最初几个月,两个人很快发现:

共同看书和共同生活确实是两回事。

戴允修看完书喜欢随手堆。

许含章最烦。

“你不是号称重次序?”

“我知道在哪。”

“你知道不等于别人知道。”

这句话本来是戴允修常说别人的。

现在轮到自己。

他只好收。

许含章算账时不喜欢被打断。

戴允修却一想到版本问题就立刻说。

有一次她正在核月底账,他突然问:

“你觉得一个文本如果经过三次善意校改,还算原书吗?”

许含章头都没抬。

“你再问,我就让它先不算你妻子的书。”

戴允修终于闭嘴。

***

更现实的是家务。

谁买米。

谁管炭。

谁去许家看父亲。

谁记家里支出。

谁在铺子忙时照顾来访客人。

他们一开始都以为可以自然分。

很快发现:

所谓“自然”,常常意味着某个人多做。

许含章连续忙了几天以后,忽然把账本放下。

“允修。”

“嗯?”

“你最近是不是默认我会做饭?”

戴允修一愣。

“没有。”

“那为什么每天都是我安排?”

“我可以。”

“你会吗?”

他沉默。

“不会。”

“那就学。”

第二天,他真的开始学。

第一锅粥煮糊。

许含章站在厨房门口笑得很久。

戴允修却很认真。

“火大了?”

“对。”

“记住了。”

她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人可爱得有点烦。

***

两个人也因此更懂“版本”。

婚前想象中的对方是一版。

共同看书时是一版。

真正一起生活以后,又是另一版。

哪一个才是真的?

都是真的。

只是不同处境显出不同部分。

许含章有一次拿这个笑他:

“所以人也有版本。”

戴允修摇头。

“不能这样说。”

“为什么?”

“容易把人的变化说成误刻。”

“那叫什么?”

他想了想。

“修订。”

许含章笑。

“你倒会替自己找好词。”

***

那部争议文集最终校了整整一年。

戴允修没有恢复所谓“原文”。

因为没有足够证据。

他采取的办法是:

选一个较早、相对可靠的底本。

其他版本逐项校。

那七十多个字不直接删,也不直接并入正文。

而是在旁边注明:

某些本有。

某些本无。

最早可追到哪一版本。

补文来源未明。

读者自己看。

有人觉得这样难看。

“正文不干净。”

戴允修说:

“历史本来就不干净。”

“书排出来总要有正文。”

“有。”

“但正文不是神。”

这句话传出去,有人笑他。

他也不在意。

***

许含章负责这部书的成本。

最后做了两个版本。

一部普通本。

只保留重要校记。

价格低。

一部精校本。

完整列异文和来源。

印量少。

贵一些。

戴允修最初不喜欢。

“同一本书为什么做两种?”

“因为读者不同。”

“那普通本会不会让人看不到很多问题?”

“会。”

“那——”

“可是很多人若因为太贵根本买不起,就连正文都看不到。”

他沉默。

许含章看着他。

“你总说不能让一个版本假装是唯一。”

“现在为什么又想只出一种?”

这句话把他堵住。

“好。”

他说。

“出两种。”

***

书印出来那天,两个人一起站在书铺里。

普通本堆得高。

精校本只有几十部。

一个年轻学生拿起普通本,问:

“哪一本最好?”

许含章和戴允修同时开口。

“看你做什么。”

两个人对视。

都笑了。

学生一脸莫名其妙。

戴允修解释:

“若只是读文章,这本够。”

“若研究文字差异,看另一种。”

学生点头。

“那哪个最接近原本?”

戴允修停了一下。

“我们不知道原本完整是什么样。”

年轻人有些失望。

“那你们校这么久?”

“就是为了更准确地知道我们不知道到哪里。”

学生想了想。

最后竟点头。

“也行。”

戴允修笑。

这是他听过对考据最朴素的评价。

***

当晚,他和许含章在《天下书》里写下这一年的事。

戴允修先写:

**“同一书有多本,字句互异。求其原文,未必尽可得。”**

又写:

**“后人抄、刻、补、删,未必皆出恶意。善意亦会改变文本。”**

许含章接过笔:

**“故所谓旧书,并非一块从古至今不动之物。”**

她想了一会儿,又写:

**“书也有生活。”**

戴允修看见,笑。

“这个说法不严。”

“哪里不严?”

“书没有生活。”

“那为什么会变?”

“因为人。”

“所以书的版本,就是人的痕迹。”

这句话让他停住。

最后点头。

***

他又添:

**“校书不只是找一个最正确的字。”**

**“也是把不同人曾经怎样读、怎样改、怎样理解,尽量留下。”**

许含章看后,在下面写:

**“有时最诚实的版本,不是把所有差异消灭,而是让差异仍然看得见。”**

两人都觉得够了。

合上书。

***

窗外已经深夜。

苏州河道里还有一两盏船灯。

家里的灶火早熄。

桌边堆着他们刚印出的两种版本。

封面看起来几乎一样。

里面却不同。

戴允修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总追问:

哪个是真的?

现在他仍然重视真假。

却慢慢明白,真假之后还有更多问题。

有些差异是错。

有些是改。

有些是补。

有些甚至让文本变得更通顺。

可若把所有历史痕迹都磨平,只留下一个看起来整齐的“标准本”,也可能失去另一种真实。

过去不是一条笔直的线。

文本也不是。

它们更像一条经过许多人的河。

有人挖渠。

有人筑坝。

有人改道。

有人只是从旁边舀了一碗水。

到了下游,再问:

**哪一滴才是最初的水?**

有时候已经无法回答。

可这并不意味着研究没有意义。

恰恰相反。

至少你可以尽量知道:

水从哪里来过。

在哪里分开。

又在哪里重新汇合。

以及今天手里这一碗,究竟经过了怎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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